第41章 偷吃

    现场像被刹那敲下定格键,全场死寂。

    唯有女生凄楚尖利的吼音惊然震荡整层楼廊,哭叫声突兀又刺耳。

    楼廊内,一众各科教授主任及校领导高层纷纷停步驻足,聚在会议室门口,大家默声地面面相觑,又都默契留下来在旁观望起这场令人意外的闹剧。

    女生的哭闹还在继续:

    “宋言祯,为了达到你的标准,我多少个日夜不吃不喝地苦熬,头发大把大把掉,我有多辛苦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我反复地求你,好话说尽都不行,你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你说啊!!"

    她死死用力揪紧宋言祯的衣袖,语无伦次:

    “都是你!就因为你,我现在没办法顺利毕业!我拿不到绿卡,我也去不了国外生产,所有人都抛弃了我,我、我…我拿什么养这个孩子!”

    在场所有人都几乎被震愣在原地。

    女生说的话毫无逻辑,没头没尾,但每一句指责、怨怼与质问都足够清晰地传入现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哭诉的字词说不清原委,却句句令人惊诧。

    “这好像是宋教授带的那个研二女学生许琪啊。”这时候,不知是谁传来一句小声低语,瞬间在如石投湖般,人群中小范围炸开了窃窃讨论声。

    女学生,男教授,孩子。

    每个词扔出来,都是爆炸性的惊人信息量。

    让人太容易往不好的方向遐想。

    被突如其来的戏剧性场景所震撼,人群中再次溅起三两探讨:

    “这怎么回事,不会真是……我们想的那样吧?”

    “……不能吧,宋教授不是整个学院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吗?平时见他也几乎不跟别人接触,家里背景吓人不说,为人也冷傲得很呢。”

    “而且宋教授结婚一年多了,听说他老婆身份也很不一般。”

    “校领导还在旁边看着呢,这下难搞咯。”

    当下的这种场面太劲爆,吊足大众胃口,现场侧目停留的人群似乎越聚越多,大家各怀迥异眼光围观看戏。

    然而,再多旁观者,再多揣测的声音,都没能激起宋言祯任何一丝的情绪波动。他的视线唯独穿透人群,直直定落在不远处的贝茜身上。

    “所以呢。”他冷漠且从容,尾音压低,“未婚先孕,挂科,被男人抛弃,有一件是我的错?”

    恹蔑地敛眸,瞥了眼被女生捉紧的衣袖,他厌恶地皱起眉,声色更冷沉下去,甩出寡凉的两字命令:“放开。”

    他平等地厌恶任何一种肢体接触,除了贝茜。

    如果此刻不是看在许琪同为孕妇的份上,他能把人甩出八米远。

    “宋言祯你简直是个没心没感情的怪物!!”许琪崩溃大叫。

    “你今天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到时候我看你这个教授还当不当得成,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许琪表现得比一开始更加破防。

    那是因为她没料到自己放下一切脸面和自尊,闹到这种难堪的地步,可眼前的男人居然并未被她的发疯行为撬动丝毫情绪。

    “随便。”

    宋言祯当然无动于衷。

    他人的眼光和评价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从不在乎。

    何况他自我行为坦荡,所以没人可以用生死来道德绑架或约束他,所以他毫无弱点。

    “我的标准,是不允许自己培养出任何庸医。”他口吻轻淡,“如果你的死让我丢工作,那我只好回去继承家业。”

    他的生活质量不会有任何下降。

    甚至还能多些时间陪老婆孩子。

    许琪彻底绷不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依然撕扯着男人的袖口死不放手,放声嘶吼:

    “我都跟你说了我不是故意懈怠,我…我只是没精力、因为我怀孕了啊!难道你对你怀孕的老婆也这么无情吗!!”

    “他怀孕的老婆在这儿呢。”贝茜终于在这时走上前来。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得不落定她身上。

    贝茜今天穿了一身复古红西装,配同色套装阔腿长裤,法式轻熟风版型宽松,质感垂顺。

    垫肩稍高张弛出极致外扬的气场,明艳不媚俗。

    黑色内搭与细链黑圈chocker缀饰呼应,孕肚微凸,四肢却纤长,薄肩瘦骨,脚上的平底鞋半点不影响她高挑身量与高傲气质。

    在众人惊愣的注视下,在宋言祯深黯不明的眸光里,贝茜抬手摘下脸上的墨镜,没废话,一把扣住许琪拉扯男人的手,直接拽下来,扔开。

    “说话就说话,别在这拉拉扯扯的。”她再次用身体主动挡在宋言祯面前,肩上挎着小香包双手环胸,凝视着面前的年轻女生,问她,

    “你有什么不满,现在把话捋顺了说清楚。”

    “不然这里这么多人看着,但凡有哪位领导误会了你们的关系,到时候传出去,说不准就是一百个损你名声的谣言版本。”

    她将话术拿捏得巧妙。

    她说的是担心有损许琪的名声,而非宋言祯。

    毕竟现实就是如此,女生的名声远比男人更容易被破坏,被随意对待。

    贝茜的加入和到来让许琪也怔了一下,瞪大双眼,疑问脱口而出:“你…你是他老婆?”

    贝茜啧了声,嫌麻烦,也懒得回答,干脆头也不回地叫了声:“宋言祯。”

    直截了当地开口命令男人,“你说,怎么回事。”

    之后,所有人眼睁睁目睹那个向来傲慢冷酷的男人,在此刻十分自然地接过女人肩上挎着的小香包,态度显而易见地软下来,服从性极强。

    与方才淡漠矜傲的形象反差太大,判若两人。

    宋言祯非常自觉地把她的包背到自己肩上,他高大身躯和她的小包包形成强烈对比,区别迥异又诡异和谐。

    他放轻语气,如实回答:“老婆,因为她学术上的低级错误,我否了她提交的研究方案。”

    他甚至还在征求老婆的意见:“我能报警吗?”

    “我都说了我是因为怀孕精力不足!你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下??”许琪被戳中痛点,指着他大声质问,

    “非要卡着我让我延毕,一点小错误而已你睁只眼闭只眼又能怎么样!?”

    “关乎治病救人的事,怎么睁只眼闭只眼呢?”贝茜表现得冷静,扫了眼她也同样微凸的小腹,反问她,

    “你生产那天,也希望负责医生对你和你的孩子睁只眼闭只眼吗?”

    “话说得好听,你不就是怕我今天在这里坏了他的名声吗?”

    “我为什么要怕?”贝茜倒是有点被她说笑了,

    “我老公为人师表光明磊落,医者仁心品德高尚,”

    说到这里她犹自话锋一转,“当然,我承认他平时冷脸又毒舌,可能不讨大家喜欢,他固然有木讷古板不太懂得关怀学生情绪的不足。”

    “可这并不代表他要为你选择的人生买单吧?”

    宋言祯看着她执拗挡在身前的背影,那句“我老公品德高尚”像被她无意打下的烙印,烫得他心腔作痛。

    每多一次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心底某滩由谎言沤积的泥沼就更淹没头顶。

    她的光芒越盛,就越照出他藏匿在阴影里的不堪。

    她越是护着他,他越要将卑劣藏得更深更严密。

    他无意地扶住她的腰,贴靠上她的后背,是想给她支撑,也是想和她相互支撑。

    面对宋言祯不屑解释的沉默,许琪或许还可以发泄情绪,可眼下面对贝茜逻辑明确的话,她被成功噎了一下。

    似乎就是这一瞬,她情绪落下来的时候,理智也回来了些,唯有悲伤无措长久蔓延在她心底。

    她还在哭,几乎泣不成声:“可你们不懂,没有人能懂我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我不能延毕…我、我真的不能延毕……”她只是断断续续地重复,

    “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可是我男朋友下个月就要出国了,他们家本来就不认可我,我只有顺利毕业拿到硕士学位,才有资格跟他在一起……到国外去……”

    难怪只是延毕又不是被退学,虽然前者也很痛苦,但怎么会至于闹得这么难看。贝茜就猜到这其中肯定有别的原因。

    “这位同学,可能时间太长你已经忘了,你所考入的这所大学是全国重本,国内医学院最高学府,这意味着什么,你还清楚吗?”贝茜忽然这样问她。

    许琪在迷茫中抬眼看她,动了动唇:“什么?”

    贝茜轻轻叹息一声,“医科大每年分数线居高不下,你的同学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高材生,你的各科老师们哪个不是医学领域的顶尖博士?”

    “你凭实力考入这里,你今天站在这里,是你自己本身足够优秀。”

    “大家都是懂高考的人,你凭什么甘心自己被学历歧视啊?”

    贝茜声音不大,却字句坚定有力,她的口吻也非常平淡,没有说教的高傲,

    再进一步深思,贝茜是富人圈里浸染长大的,像她父母那样专一恩爱的是极少数。

    尽管被保护得很好,也难免对那些所谓“上流社会”的捧高踩低做派,以及一些肮脏龌龊手段有所了解。

    她有点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

    “但你应该仔细考虑清楚,孩子父亲家里究竟是学历歧视,还是根本就看不起你。”

    其实没有那么多好心,只是不愿一个优秀姑娘被蒙蔽,所以言语也没有委婉,一针见血。

    众人探究的目光齐齐望向她,而贝茜落落大方。

    一头黑长发浓密如瀑,光泽似绸缎柔软,红色西装衬得她皮肤白得发光,红唇血气饱满,耳环剔闪,眸波晶莹明亮。

    实在令人挪不开眼的璀耀夺目。

    “不过一码归一码。”贝茜对外人也仅能言尽于此了。

    她眉梢一挑,侧身站到宋言祯旁边,单手撑着腰,孕肚微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明媚自信的柔和。

    她要求:“现在,你需要在这里,为自己刚才的失礼,向你的教授道歉。”

    道歉对于宋言祯无足轻重,他根本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事情多思考一秒。

    毕竟天才的大脑不会用来装蠢人蠢事。

    但是,这是老婆为他挣来的,他跪着也要。

    下巴轻搁在贝茜脑袋顶上,宋言祯认真点头附和:“嗯,道歉。”

    ……

    许琪后来真的当场道歉了,向宋言祯。

    不过,宋言祯也被贝茜教育了一顿。

    教授单人办公室里,贝茜坐在办公桌前把玩着男人的眼镜,漫不经心地问他:

    “宋言祯,你是不是平时都对学生臭着张脸,所以人家才不把你当好人看啊。”

    宋言祯倒好温水,从她的包里拿出自己提早为她备好的饭前维生素,倒出药粒,拿过来递给她。

    带有剖析力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他问:

    “你觉得我是好人么?”

    “我觉得你是蠢狗!”贝茜白他一眼。

    将手中药粒含入口中,喝水仰头,咽下去,才骂他,“平时嘴巴挺毒,真遇上事儿了只会站在那里挨骂,一句解释没有。”

    她说得有点来气,“今天要不是我在,你就等着因为各种跟女学生莫须有的谣言被冤枉死,被骂死吧!”

    宋言祯突然顿了下,“所以你要一直在,贝贝。”

    半晌,他忽然弯下腰来,一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欺身凑近,“这种事,我处理不好。”

    能在她失忆后什么都做不成的时间里,把家长里短,以及两家公司的一切都把控得井井有条的人,竟然说处理不好学生找茬这种小事。

    贝茜再傻也听得出他在示弱讨乖。

    她抑制不住挽唇,傲娇地挑挑眉,“看你表现吧。”

    说着她转过身,将手上的眼镜缓缓推上他的鼻梁,指尖抚过他鼻侧粉痣,掀起长睫对上他的眼睛,“对了,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嗯?”他捉住她的手指,轻吻指腹。

    “那天晚上……”她伸出双手搂上他的脖子,用词直白热辣,“我们做的那晚,你是不是一直没…那个?”

    那晚啊……

    宋言祯倏然下腹一紧,喉结滚水吞咽了下。

    “怕你时间太长受不了。”最后的“了”字已然见了哑。他说。

    “那你憋着不难受吗?”贝茜又问。

    宋言祯虚眯起眼睛,眸光深锐地看着她,觉得饿,这是不好的征兆。

    他当然听得出来,她字句之间意犹未尽的狡猾。

    但是不行,因为他发现无论开始之前做多少心理建设,进入之后都是空想。

    他根本无法克制自己不做坏事,只要她多几声“老公”,他就一定会失控。

    所以宋言祯没再回答这个问题,他想直起身,“晚上想吃什……”

    却又被贝茜搂着脖子拉回来,“不想说就算了。”

    她的目光穿过男人,落到他身后的窗上,清晰望见有人影倒映在玻璃上缓缓走过来。

    “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她仍然盯着窗上步步移动的人影。

    “我现在怀着宝宝,是不是不可以蹲下?”

    “尽量不要。”

    “一定要的话呢?”

    “别超过半小时。”他以严谨的医学角度解答这个问题。

    “好。”贝茜弯唇笑了。

    当她余光瞟见人影走到办公室门口。

    当她确定房门把手被来人扭动。

    下一刻,她站起身,趁宋言祯对她不设防之际,迅速把人按坐在椅子上,丢下一句:

    “那你记得,要在半小时内交货哦。”

    音落,房门被师兄方博裕推开。

    与此同时,贝茜似一尾鱼身姿灵活地蹲身钻入他面前的桌下。

    “阿祯,听人讲你今天被个女学生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方博裕一进来就笑他。

    “没……、”

    宋言祯一手还轻托着桌下胡闹的妻子的手臂,想回说没事,却浑身一震绷直在这里。

    裤链被拉开。

    “没什么没,我都知道了,就是上回被你凶哭的那个许琪吧?”方博裕朝这边走过来。

    暖热柔软地,亲上来。

    他的眉头在来客的眼前骤然蹙紧,呼吸无声堕入沉重。

    “听说后来还是弟妹给你解决的。”说着,方博裕四处扫了眼,“诶弟妹人呢?”

    “……。”宋言祯没说话,皱眉感受着极致的暖热。

    在方博裕都快觉得有点奇怪时。

    他轻然抬起手,爱抚地摸了摸贝茜的小脑袋,指力又包含掌控的意味。

    “她啊…”

    隐秘中,长指没入她的发丝,带着她的头缓缓压下去,

    “在偷吃。”

    第42章 觅食

    贝茜大小姐从来没降下身段为男人做过这种事。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宋言祯变成了她的男人。

    也没想到,侍弄宋言祯,竟然被她做得如此自然而然。

    无关感情谁上位谁下位,只是喜欢,喜欢被宋言祯弄,或者弄他,反正她开心最重要。

    但是,就算抱着这样的心态,在听到宋言祯对来人说“她在偷吃”时,她也不可自抑地烫红了双颊。

    她得承认,这个行为里有冲动。

    宋言祯把她脑袋扣按下来,她的嘴巴就完全鼓鼓囊囊吃满了。

    接下来,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在吃啥?”

    师兄方博裕耿直发问。随意从门口书架上抽出一本学生实验报告,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来。

    看样子是准备坐下来聊会儿。

    通过奇异的嘴唇连接,贝茜听到男人身体发出的轻笑共震。

    宋言祯笑意稀微,悄然隐没在桌下的指尖穿入她细密柔软的发丝,有一搭没一搭,揉抚着她的脑袋,

    “吃什么…谁知道呢。”

    浅淡回答方博裕,又像是说给她听。

    贝茜的视线里是他因裤链开敞而松散的衬衣下摆,足够昂贵的面料上没有褶皱。

    衣角覆盖之下,皮肤毛发被剔刮得干干净净,色泽冷白,清爽,泛出浴液隐约的冷冽味道。一看就能知道,他有在做良好的管理。

    上次她只顾着在情爱里颠倒,都没发现……这里一丝杂质都没有,只有一些类似胡茬的泛青。

    狰狞又漂亮,在她眼前昂然。

    不,至少有一小部分。

    在她口中。

    她扑闪的眼睫颤了颤,尝到自己嘴里分泌出的一些津甜。

    是否来自于她的唾液腺,不知道。

    方博裕又扫视一眼办公室:“人不在,是去食堂吃饭啦?”

    贝茜躲在桌下,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希望宋言祯能像刚开始那样给她点提示,小手轻轻拍了下他大腿。

    然而男人落在她头顶的手没有立刻施力,只是覆着,似是无声警告,又像是一种放任,带着盎然兴致观赏她下一步是进是退。

    师兄那里,宋言祯也没答。

    方博裕当他默认,“嗐”了声,“不是我说,你心也太大了吧,怎么让孕妇独自一人觅食啊?”

    觅食?

    宋言祯挑了挑眉。

    倒是很轻易觅到食物了,只是放在嘴里又不知道怎么吃。

    笨贝贝。

    从小笨到大。

    没有他,贝贝该怎么办呢?

    宋言祯欣赏着妻子的纠结无措,岔分的双腿中间,和桌下足够大的空间,为她构筑出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可下一秒,她开始主动,温热触感在自主地推进,更深远、更贪心地含下去。

    温潮溽湿的热意缓慢将他整个儿吞没。

    以至于清晰感知到她努力张大的唇形,笨拙努力地吮抿,吃得艰难。

    被外来物挤占空间,舌头也不知道该往哪放,胡乱退缩。

    动乱间碾抵过盘虬鼓凸的敏感脉络,酿下令他喉结滚哼的祸端。

    宋言祯陡然呼吸深重。额角猛地抽跳,青筋暴凸,他眯眸咬紧牙肌,按在桌沿的骨节发白。

    眼尾顷刻充血,荤欲的深红流动在其中,神智似乎一瞬被她吞食掉几分,险些喘出来。

    他无声缓喘了下,修长食指抵住贝茜不断探前的额头,点了点,示意她别这么急。

    她总是令他出乎意料。

    她在这方面也让他刮目。

    方博裕的说话声继续,像隔雾模糊不清:“你平时都不让弟妹吃饱的吗?”

    桌下,她吃着东西,闻言点点头。

    “……”宋言祯的手指惩罚性捏捏她的耳垂,嗓声闷出磁感戏笑,

    “饿和嘴馋,还是有区别的。”

    贝茜可不怕他,毕竟现在他现在可全然落在她手里了。她想怎么对待他,都可以。

    想到这里,她坏心眼地用牙齿极轻地刮咬一下。

    宋言祯当即眉头拧紧,是遭受女人攻击时的本能反应。

    与之同时,他的掌心再度施加力度,收拢不容抗争的强势意味,再次摁下一寸。

    带着点,张弛有度的粗暴。

    还有,规律明确的引导。

    下压的幅度,停顿让她缓息的时间,微松令她抬头的间隙,都是他指掌在分寸间给予控制。

    贝茜嗓子眼浅,差点干呕出来。

    强烈的羞愤令她下意识反抗,用舌尖去推抵他,可这微弱的力气,除了擦枪走火地挑拨过小隙口,就再没有任何作用。

    他适时加重手劲,把她欲说还休的话堵回去,变作一声细如蚊蚋的嘤咛。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方博裕警觉地直起身子。

    被发现了吗?!

    贝茜瞬间僵紧身子。

    “我挪了下椅子而已。”宋言祯随口一答,根本没分出精力抬眼看他,“你继续。”

    最后三个字,很难界定是对谁说的。

    只是他自己眼里也爱欲浑浊,略微颔首低头,垂视她怯然的发顶。

    她嘴里衔着,抬头掀起眼睫望着他。

    明明是最先挑起事端的人,眼眶和鼻端却洇着受尽欺负的水红,睁大眼睛,薄肩,纤脊,纷纷瑟缩颤抖。

    然而作为丈夫,作为从小到大最了解她的竹马。

    宋言祯很轻易就能读懂,她欲哭的表情并非因为抗拒和不适,而是因为娇气。紧紧揪攥住他的西裤,意味的是兴奋。

    男人的指节眷恋蜷起,指腹温缓摩挲着她的耳廓,给以安抚,给以秘而不宣的鼓舞。

    方博裕从医学角度继续说:“我跟你说孕妇确实是容易饿,尤其是月份大了,更需要少食多餐。”

    又从过来人的角度滔滔不绝:“我老婆怀雅雅那会儿就是……”

    贝茜在缓过气后,又燃起了不服输的劲头,在下一个宋言祯放松的破绽里,忽然迎刃而上,一下到底。

    没到别人的底,只是到了她自己嗓子眼。

    刹那灭顶的浑重紧箍,让宋言祯的手背猛烈地暴起青筋,呼吸骤然混乱。

    即便她让他不体面,让他经受折磨,他在这时也显得异常地宽容。

    手指顺沿她软嫩微烫的脸颊,落移下去,轻微抬挑起她的下巴,令她在微微仰头的姿势中更好地纳入。

    就在这一刻,办公室门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是临近暑期,几个校务老师恰好结伴,带着期末文件来找宋主任签字确认。

    宋言祯还在专心致志,和她相互试探。

    敲门声响起,礼貌的询问隔门传进来:“宋教授,在吗?”

    “找你的。”方博裕从沙发上站起,轻车熟路就像上次那样,转绕过宋言祯的办公桌,想绕到他椅背后方。

    而那样,桌子下方的光景就会被一览无余。

    贝茜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不由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这动作令男人脑内紧拧的一根弦差点崩断,不自觉重喘出声。

    他快速调整,用一声轻咳嗽遮掩过去。

    当贝茜视域里都出现方博裕的皮鞋时,宋言祯才及时出声。

    “师兄,”

    面色声线依旧维持一贯的冷淡,“到点了,你该去接雅雅了。”

    方博裕愣了下,一看表,拍头:“哦,要不是你提醒我还忘了!我赶紧走了啊,迟了回家得挨老婆打。”

    他转身就走,丝毫没关心背后,师弟的头颅扬起,喉结剧烈吞滚,面露痛苦销魂。

    方博裕打开门走出,和几位教务老师打了照面,这些人自然也就看见宋言祯在里头,面露笑容地在他门口交谈起来。

    贝茜抓准机会,努力地开始动作,故意吮出些糜烂声响。

    宋言祯也全不示弱,旋即反击。

    他原本只是引导的手彻底转为主导,牢牢固定住她的后脑,开始由他掌握。

    不再施舍任何自由发挥的权利,每次推拉,进击或是撤离,都沉默昭示谁才是这场秘密双人派对的主宰。

    贝茜起初,还能用指甲掐他腿上肌肉以表示抗议。

    但随后那点反抗逐渐沦为无力的抓挠,最终,只剩下徒劳揪攥住他裤管的怜弱。

    她被迫仰起的脖颈,线条靓丽纤脆,被动对视的四目,情丝黏腻流转,每次吞下口水都清晰可感。

    她开始呼吸急促,双颊涨红。

    门外交谈的声音终于接近尾声。

    在打头那位老师的“宋教授,那我们进来了?”问出时,宋言祯将她死死按向自己,完成了最后几次短促而深刻的刺探。

    “唔……”她快要忍不住了。

    青筋在舌面跃动起舞,她的食物仿佛活过来,抽颤地跳动,想要挣逃,或是,死。

    寂静在办公室内外同时蔓延。

    贝茜已经做好所有准备。

    然而,什么都没有出现。

    桌下的时空仿佛凝滞,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和紧密韵脚,一帧一跳。

    宋言祯缓慢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骇人的情欲浪涛已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点餍足。

    贝茜懵懵地眨了下眼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居然?忍住了!

    真是个狠角色啊……

    他松开手,指尖甚至温柔地替她捋了捋颊边汗湿的乱发,然后才用那副疏冷嗓线,对着门外平静回答:

    “在忙,晚点去找各位签字。谢谢。”

    毫无破绽,无人察觉异常。

    门外众人离去后,贝茜凌乱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揉揉自己酸痛的脸颊,震惊地回头看过去,宋言祯正垂眸,长指挑起拉链,安静又坦然地扣好西裤的纽扣。

    甚至,他的面色白净如常,清冷得不惹尘埃。

    但是吧,明明前一分钟还和她进行密切交流呢……

    “渴不渴?喂你喝水?”宋言祯抽湿巾擦净双手,起身戏谑望着她。

    贝茜抬起手背擦了把嘴唇,目光一直在他脸上四处观察,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因为没有释放而不适的细节,她说“不喝,不渴”。

    “是么?”男人缓而双臂环胸,闲然靠坐在桌沿,放松下来,声音才露出一些竭力忍射的哑,

    “可是你刚才拼命吸我的样子,好像很渴。”

    “宋言祯你混蛋!!”贝茜扑上来撕他的嘴。

    又没让他交货。贝茜的好胜心一下子大受打击。

    她气急败坏去打他,他也不躲。

    搞得她满心满脑都是:输了输了,输得太彻底了……

    ……

    **

    不知道哪来的默契,这天后两人都没再提这场惊人、热辣又大胆的亲密活动。

    反正贝茜是因为挫败,她本来以为凭自己傲人的第一次,足以轻易俘缴宋言祯。

    可是竟然没有!

    日子在流逝,宝宝从六个多月来到七个月,身子一天比一天重,她也只好收了心思。

    贝茜有点生气地想,不射就不射吧,等她生完宝宝恢复身材,看他还怎么逃得过她的手心。

    暑假来临,宋言祯比从前闲了下来,除了定时处理【松石】集团事务,偶尔去开个会,多半都可以陪她,宅家或是逛街。

    贝茜才发现,原来宋言祯可以把家里的一切都养得很好。

    包括早就被她抛在脑后的,周年约会时买的那些花鸟鱼虫。

    宋言祯在后花园设立了一座精妙的玻璃生态花房。

    这天傍晚,他站在花架边浇水时,贝茜正在他背后招猫逗狗。

    “杠花,宝盖是松鼠不吃狗粮,你就吃你的吧。”

    她吃着零食,望着秋千边围绕着小松鼠转的大金毛。

    “呜汪!”

    杠花固执地把食盆往松鼠身边拱了拱。

    贝茜苦口婆心劝导:“你自己都馋得流口水了,还忍什么呢?”

    宋言祯的背影在这时停顿一瞬。

    怎么听着,妻子这是话里有话。

    他拿起锋利剪子,修理花木枝叶,头也不回淡淡搭腔:“或许忍耐也是爱和快乐的一部分。”

    贝茜握住金毛不断甩打的尾巴:“嘁,说什么深奥的东西呢,宝盖和杠花又听不懂。”

    男人把剪下来的一枝花随手插入她浓黑鬓发:“那贝贝听懂了没?”

    贝茜懂了。

    但她可太不愿意懂了。

    从鼻孔里哼声,贝茜开口时嗅到鬓边花香:“其实我看你就是——”不行。

    她想这么说。

    不过被宋言祯的手机铃声打断。

    宋言祯看向来电显示,开了外放把手机放桌上。

    对面一道苍老的声音劈头盖脸爆发大骂:“宋言祯!你到底什么时候把你弟弟还回来!!”

    贝茜吓了一跳,随后疑惑漫上心头。

    宋言祯不是独子吗?哪来的弟弟?

    “我弟弟就是杠花。”宋言祯的声音不大不小,往人工造景池里洒落鱼食。

    “啊?”贝茜更懵了,低头看了一眼追着小松鼠想爬上秋千架,又因为不会爬而急得原地转圈的傻狗。

    电话那头的老人中气十足:“这都把孩子弄走哄你媳妇多久了?快点还给我!”

    贝茜逐渐反应过来,这是宋言祯的爷爷。

    “等会儿,杠花该不会是你偷回来的吧?”她傻眼了。

    以宋言祯的人品,不至于做偷老人的狗那种缺德事吧……

    没想到宋言祯在这时开了口,不过不是回她,而是回电话:“爷爷,我那天抢狗的时候,有说过要还吗?”

    什么?抢的?!!

    贝茜差点被口水呛住。

    宋爷爷怒了:“那是我的孙子!我的心头肉,你小子怎么……”

    “你孙子被你孙子照顾着,挂了。”宋言祯抬手想按挂断键,被贝茜怒瞪一眼拍开手。

    贝茜深感不好意思,凑近电话,轻声细气打招呼:“爷爷,我是贝茜。”

    老爷子顿了一秒,瞬间切换和蔼老人的亲善语气:“哎哟茜茜啊,爷爷都好久没看到你了,听说你月份大了,我跟你奶奶怕老人气冲撞你,才没去看你,你别见怪。”

    “不不不爷爷,是我该去拜访您才对。”贝茜脸红极了,上次本来想陪宋言祯回去看望老人,结果耽搁错过了,

    “我是想替言祯解释,他是怕我和宝宝闷,才带杠花回来陪我玩的。我明天就把杠花给您送回去。”

    “不着急!”老头态度转眼大变,“早说是你和曾孙孙想要狗,爷爷这里有个大别墅专门养狗的,你喜欢什么品种,爷爷派人给你送过去。”

    这回把贝茜更不好意思了,看了一眼手机,干笑:“爷爷,有杠花在就已经很开心了。”

    “那行,我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挂了。”老人家二话不说,潇洒断线。

    贝茜傻傻呆愣几秒,抬头看宋言祯:“原来你爷爷……是这样的。”

    “嗯,某种角度上,你们性格应该合得来。”他只是这么说。

    后半句没说,但贝茜稍深想也能够明白。

    因为觉得她和爷爷合得来,所以上次宋言祯才邀请她一起去爷爷家。

    贝茜对这个男人的心思,又添上一笔新的认知。

    晚上依旧是吃饭,散步,被他伺候着吃补品,精细繁琐的护理步骤,宋言祯比她还上心。

    贝茜都习惯了,习惯了他的照顾。

    也习惯了,他在帮她洗澡、擦拭身体、涂抹润肤乳妊娠油,种种一切亲密环节时,他始终保持面目冷静沉谧。

    活像尊道义崇高、毫无色.欲的佛塑。

    睡觉时间到,贝茜头戴防摩擦真丝发帽,粉白蕾丝花边反倒衬得她更像一个宝宝。

    床头放着舒缓的古典音乐,她有点烦:“天天听古典,不能换流行?”

    侧过头,看见宋言祯手捧记录表,正在手写她的孕期日志,头也不抬告诉她:“不是放给你听的,是给小贝贝听的胎教音乐。”

    “你凭什么就确定孩子喜欢古典乐?”贝茜不服。

    “你没发现么?听到古典乐,夜间胎动会显著减少。”他合上本子,轻搁在床头,补充说,

    “宝宝少闹你一点,你就可以睡得安稳一点。”

    贝茜一噎,心里冲上酸酸涨涨的暖,但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伸手拿来他亲笔日志,随手翻阅:“今天写的什么……”

    7月14日

    [古典乐可以让宝宝平静]

    [出生后可以继续沿用此方法]

    [妈妈今天在花房跟狗说了两句话]

    [跟爸爸才说了一句]

    贝茜:“……怎么上文不接下文的。”

    她合上本子,先行滑进被窝里,命令他:“我先睡了,你去把我刚刚洗澡换下来的内衣、内裤、袜子,手洗干净,然后快点上床抱我睡觉。”

    宋言祯坐在床边为她整理好空调被:“嗯。”

    “对了还有……”

    “还有你最喜欢的那条婴儿毯,也要手洗。”

    他懂她,他自觉回答。

    于是她笑弯了眼,满足地合上双眸入睡。

    宋言祯等她睡着才离开,从主卧房间的浴室里拎出她的衣裤袜子,换到外面走廊上的洗衣房去洗。

    灯光幽微,时间静走。

    贝茜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梦中有感,宝宝在肚子里轻轻踢了下她。

    怎么回事?宝宝晚上不是向来安静,很体贴妈妈的吗?

    贝茜迷迷糊糊想要接着入睡,可仿佛冥冥中某种提醒,孩子又在她肚子里踢蹬一下,不痛,不难受,却让她睡意清醒大半。

    她下意识就想寻求依靠,伸手去找宋言祯,要他安慰哄睡。

    可是,身旁的位置竟然一片冰凉。

    他不在!

    贝茜一下就慌了,她全醒了。

    一种空寂的惊慌无措催动她,心下惶惶然地连拖鞋都顾不及找,直接光脚下床,到处去寻找宋言祯的踪迹。

    “老公……老公?”她在夜灯的幽暗中摸上长廊,踮着脚无声行走。

    声音小得令她听清自己的哭腔。

    长廊那头,一闪虚掩的门扉透出灯光,她毫不犹豫地向着光源摸索过去。

    “老公。”

    “老——”

    她握着门把手的动作停顿在这里。

    她眼睁睁地看着洗衣房里,男人靠在洗衣池边,松垮围着一条洗衣专用围裙,手落在里面,神色痛苦,喘音嘶沉。

    满目欲望毫不遮掩,眼尾流动着浓郁潮红,鲜红舌尖若隐,似现。

    从围裙边缘,露出一节缠绕在他手上的——

    她的内衣肩带。

    贝茜先是愣住半秒,忽然就笑了。

    她一脚将门踢开,没直接进去,但当然也没离开,而是斜倚在门框上。

    然后抬手,象征性地,更多是挑衅地弯指敲了敲门:

    “在背着我自己偷偷爽吗,老公?”

    〓 作者有话说 〓

    下章还是预约预约预约懂的人都来啊都来明晚十二点

    第43章 协议

    里面的男人骤然脊背一僵。

    贝茜精准抓住他因惊怔而分神的空隙,才慢悠悠走进去,边说:“有些人在我面前那么清心寡欲,我还以为有多硬气。”

    “原来,是自己在偷偷爽啊?”

    她狡猾的声腔落定,手也落定,纤白指尖轻轻抚摸在他弯弧精致的后腰。

    男人的身体倏然僵紧,比她刚在门外所看到的侧影更极限。

    贝茜感受到指腹下他腰肌在紧张,一股坏念头冒出脑袋,她慢慢露出笑容,命令他:

    “老公,转过来。”

    宋言祯停顿在这许久,板结着肩膀。贝茜完全没有了方才被宝宝踢动、又找不到丈夫的惊慌,她格外有耐心地等着。

    似是知道逃不过,他终于动了下,徐徐转过身来。

    贝茜最先欣赏到的,是他那张清冷又有韵味的脸,皮肉典型的中式帅哥长相,高冷绝尘气质是得益于过分立体的面部骨骼。

    在他脸庞明锐的折叠度衬显下,眼尾眉梢呈现对自己发狠的赤色,鼻梁一点痣随他情绪点染,朱唇,皓齿,齿隙间隐动的长舌。

    红的红,白的白,尽似雪海盛梅。

    往下瞧,贝茜这才发现宋言祯的双手都掩藏在防水围裙下,在他自己身上动作。

    从围裙边缘透出来的她的内衣肩带,位置好像也不在下方。

    因为下面另外还有一只手在照顾。

    宋言祯受她视线凌迟,最后默了瞬,才试探开口,

    “贝贝,我……”

    围裙下的手动了下。

    “别动,不准,就这样放着。”她一把隔着围裙按住他的手,严厉得像个小老师,“让我亲自来检查。”

    她又触感宋言祯的手攥握得更紧了。

    她笃定,这将是一个重大发现,用来拿捏宋言祯的好方法。

    可是,如果贝茜仔细观察,也许会发现……

    男人眼里根本没有一丝恐慌。

    望向她的目光缱绻了春水皱波,以及,“贝贝来得正好”的欣然意味。

    贝茜双手挑起围裙边角,揭开酸奶盖一样,一下子往上掀起来。

    眼前景色让她睡意全无,随她仔细观察的瞳孔摇颤,下腹也连带着微微收缩吸紧。

    宋言祯左手抓攥她的内衣,绵软的杯弧上下擦蹭着他块垒坚硬的腹肌。

    右手的风光更是她……前所未见。

    他的大手包缠住她今晚洗澡前刚褪下的白蕾丝三角裤,在他匀净的长指间,有串很长的珍珠链子,一圈圈不规则绕在手上,连同她的内裤一起捆绑在他手掌。

    而这些……他的手带着小布料,连同珠链,一起包握住他身躯的中心物。

    在丝滑软糯的小裤裤的包裹里,圆润硬质的珍珠勒束中,玉质嘭弹的蘑菇伞盖在其间水光剔亮,

    在她的注视下,还格外有生命力地,向上弹跳。

    这条珍珠链,她有点想起来了——

    是她失忆不久那天,宋言祯让她摘下来那条。当时他就摘走了,后来她就再也没见到过。

    贝茜猛然红了脸:“你,你可真会享受。”

    一想到自己是来抓他干坏事,又撑起几分气势:“你可对自己差点吧宋言祯!”

    听到这话,男人不仅没有收敛,反而用拇指腹在小孔周围绕圈抚揉,在她眼皮底下,毫不遮掩。

    “做不到。”他直白说做不到。

    另一手拎着她的内衣轻轻搭放在洗衣池边,空出手摘掉围裙,对她全然袒露无疑,甚至脸色一如往常,气度平和微温,

    “从没吃过苦,这方面,也没想亏待自己。”

    贝茜轰地整个人烧烫起来。

    即便他们已经什么都做过,她情爱对这方面也坦荡到,会对他不射给她看而气愤。

    但宋言祯在剖露自己,那完全不一样。

    他说的是“从来”,那极有可能包括“曾经”。

    这样坦荡,告诉她,说他不是一个寡冷无欲求的人,和普通男人一样需要纾解饮食肉欲。

    “那、那你干嘛趁我睡着用我的东西……”贝茜气势弱下来,反而有些目光闪躲他缓慢而持续的手部动作。

    贝贝很容易退缩,

    宋言祯的目光落定在她微然嘟起的脸颊肉,挑事说:“那下次用你。”

    “什么意思?”贝茜猛地回头。

    惊讶的,对他质疑的,全神贯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刺激得那里抽爽一下。

    宋言祯额角跳凸一瞬,粗重地抒出一口浑然吐息。

    转而抬眼凝着她的小表情,似笑非笑:“下次趁你睡着,就试试你的手,你的脚,你的腿……”

    “停!”

    很好,贝茜成功被挑衅到了。

    分明是她抓到他干坏事,还能被他骑到头上撒野了?

    真当她七月怀胎就治不了这狗男人了?!

    她从头到脚扫视宋言祯,看他一身铅灰色棉麻休闲睡衣,睡裤半腿,疏懒稀松地欠身靠坐洗衣台,手上动作悠然。

    她也不觉得窘迫了,她现在,急需找回控场权。

    倏然,贝茜轻转眼珠,勾唇一笑,仰头望着他,一手撑起腰肢挺了挺孕肚:“你喜欢背着我偷偷来是吗?没门!”

    “我要你现在就光明正大,弄给我看。”

    女人眉毛轻拧,嗔怨里挑出几分娇滴滴的怒气:“我倒要看看,你自己来是不是也那样,射、不、出、来。”

    宋言祯被这句话逗得动作一顿。

    倒是没生气,扬扬下巴示意她:“坐着看,久站会累。”

    “哟哟哟~久站会累。”贝茜两只小手一摊,两肩一耸,嘴巴斜斜噘出去阴阳怪气学他,“你就是变相说自己很厉害呗?少管我!快点弄,我倒要瞧瞧有多厉害。”

    宋言祯垂着头,好像在笑。

    贝茜是从他形状漂亮整齐的腹肌的细微震颤中发现的。

    然后,他开始了动作。

    不,他一直都没有停止动作,只是在这一个节点,慢慢地,认真了起来。

    在她看来,宋言祯的手足够大了,但就连这只手也无法很好地覆盖住他自己。

    她看这种节目的时候,目光自然会落到他的手上。

    男人的手背骨感,随手部动作浮现骨骼形状,青筋透出冷色皮肤,蜿蜒出偏蓝的河脉。指节凸显修瘦劲力,肤质总是细腻通透。

    手腕发力,正用着对自己毫不客气的节奏,上下移动着。

    贝茜有点看呆了,这才敢用目光深究。

    深究他掌心揉杂的软硬物品中,那条骇然狰狞的轮廓,一次次冲破柔软布料和珍珠锁链,在不断的摩擦中翻出秾丽深重的殷红。

    坚实似一把绷起皮面的鼓槌,皮下搏跳的脉络不时在她的半透蕾丝中隐现。

    洗衣房灯光晕黄,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唯剩她的珠链在他肢器上摩擦出不堪重负的浅吟。

    侧旁洗烘一体机正在工作,贝茜咽了下嗓子,嘴巴里很干。但或许是代偿,身体总有一处潮淋淋的地方。

    她感觉到了自己。

    糟糕了,好像真的有点久,她有点站累了。

    但她不想跌份,毕竟东西掉地上还能捡,面子掉地上可就难捡了。

    贝茜脚尖勾来轻便的凳子,万向轮丝滑地停在她脚边,她就此坐下,浅靠椅背,扬头说:“继续,别停,挺好看的。”

    这个凳子的高度奇怪地微妙,有点矮,不至于让她难受,但又恰好能让她平时宋言祯腰腹位置。

    好像是专供她观赏他做手工一样。

    “有点干巴。”她开始大胆点评,“你得……喘给我听。”

    宋言祯只默了一瞬,一双冷眸蕴入碎散星子,晶亮地望着她。

    然后站直起身,几乎顶怼到她眼前。

    令她可以看清自己的私密衣物,是怎么样在他手中身上被蹂躏。

    随后是一声粗粝野荡的喘息——

    “哈…”

    吐息。

    “啊嗯……”

    嘶哑着排空胸腔空气。

    深吸:

    “贝贝。”

    逐渐加快,“好软。”

    他一点也不吝啬,更不会羞耻和不好意思。

    在她面前,把她的布料想象成她。只会有沉浸式的爽快。

    贝茜整个人都快烧灼起来,挨着凳子的臀部有些不安,沁出要命的滑腻。

    也许该站起来,但她还想看更多。

    却又不敢看。

    眼神飘飘忽忽又移到洗衣机上。

    里面翻滚着她和他的衣物,死死绞缠在一起。她当然会由此联想到那晚,还有更先前,怀宝宝的那晚。

    女人身上护肤品的香气,男人在进行野兽活动时散发的雄性气味,全部都混合升腾在愈发躁动的体温中。

    眼看着贝茜走神,宋言祯通红的眼底骤然沉降温度,开始感到不爽。

    “回应我,贝贝。”

    他反过来要求。

    贝茜脸红,眼神闪烁:“你要我回你什么啊……”

    “不会说,那就动手。”宋言祯不有分说牵拽过她的手,摁定在自己上面,“来都来了,帮帮我。”

    贝茜手心熨帖滚烫,猛然惊愣住,像拿着颗烫手山芋。

    “你,你……你!”

    “有你帮,我会快一点。”

    手仿似乎失了力气,一时抽离不开,就被他包握住手背,带动滑滚起来。

    起初是在不急不缓地带领她适应,从力度,到速度,他的手始终引导着她,让她真切感受到每一下带来的天然反馈,审慎又情欲饱满。

    在这方面,宋言祯也是好老师,为她用心地教学。

    贝茜是在拇指尖不小心刮擦过顶端湿润的沟壑,霎时刺起他喉间一声压抑沉浊的哼喘,东西在她手心猛然作跳时,她才终于明白了该怎样玩弄。

    “你手拿开,我会了!”她一下甩开覆在手背上他的手。

    宋言祯没放抗,双掌反撑在池沿上,挺着腰让她不得章法地搓揉。

    胸腔反复起伏,喘息声又粗又沉,偶尔破露出性感的哼吟,或是在她持续找不到要领时,忍不住前顶劲腰深送进她柔嫩的手心。

    今晚的她,简直太让他欣喜。

    贝茜偶尔抬眸试探看他,会发现他一瞬不瞬地睁着眼,眸光幽暗地锁着她,彼此全然专注于她。

    于是她也会给予它更用心的照料。

    她是高兴的,原来宋言祯不是因为她怀孕身材走样,才对她表现得一片平静。

    他只是在忍,如果她不恩赐他、不放过他,那么他也就无法自我控制。

    这个认知让她很得意。

    宋言祯在热。

    已经不仅仅是无法自我控制。

    竟然有汗水沿着他绷紧颈项的线条滑落,经行过锁骨,淌落入衣领,空气里全是他欲望蒸腾的咸涩。

    全都是被她手挤出来的清液。

    贝茜也累,都喘了起来。

    “笑什么?”她速度明显慢下来,不服。

    “不到二十分钟,你已经累了。”他弓背,喘着笑,“换我还能继续一个小时。”

    这样,贝茜就这么简单被成功刺激到胜负欲,她微微起身踢开凳子,蹲跪下去,双手合握住他,不管不顾自己手酸,开始努力提速,一再一再加快。

    恨不得给他搓出火星子来。

    “嘶……”宋言祯被她弄得又痛又爽,倒抽一口气。

    被她这幅样子逗得发笑,却又在下一个转瞬连皮带肉凶烈刺激,钻入腹腔和脊椎。

    按理来说,是不该让孕妇给他跪下用手。

    但架不住孕妇强悍,非要分出个高低。

    既然如此,不如快点让她赢。

    男人用力扣紧陶瓷台盆边缘,忍下语序中吟喘的错乱感:“宝宝……不够。”

    “还不够,好慢…”

    “手,再握紧一点。”

    贝茜咬紧牙关,死命收力握着的,希望驯服的,是实质的形态。

    她想争夺的,想抢尽上风的,是炽烈的占有欲。

    在她的规则里,尤其是面对宋言祯时的方针,想要占有他,就意味着要先胜过他。

    包括这种事。

    每一次凌乱无度的套弄,都在更向他推进一寸占有的尺度。

    她太过专注,防摩擦睡帽早就在慌张起床寻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掉落到哪里,长发软软披散下来,在她剧烈的动作中晃动,粘到渗出汗意的脸上。

    宋言祯稍稍欠弯下腰,单手轻柔替她拢住挡脸的长发。

    在这种时候,不合时宜地温柔。

    机器烘干衣物的嗡鸣声愈发清晰躁响。

    贝茜微微张口喘着气跟他说话,小臂剧烈的幅度一秒不停,仰起头来假装游刃有余:

    “宋言祯你私下一直都这样吗?”

    她在喘,他也在喘:“不是…,被你逼成这样的。”

    她是手累成这样的:“我怎么就逼你了,什么时候?”

    他是爽得:“……忘了。”

    她重力收紧握力:“逗我的吧!记得给我买新内衣内裤。”

    男人在闷哼:“买好了,都在衣帽间。”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被我发现了?”

    “嗯,谁让你、睡得像小猪……今天才…发现。”

    他状态似乎已经不够清醒,句子的断续感加剧。

    她满头汗,问他:“就非得用我的衣服。”

    “嗯……”

    宋言祯微眯双眼,在破碎的呼吸和紧皱的眉头中,回答最后一句,

    “你穿一件,我用一件。”

    一旁的一体机,从洗到烘干,共计2h30min

    程序到点,伴随清脆的提示音:

    “滴——”

    男人瞬时把控住女人的后脑,一挺身撬开她微张喘气的嘴,单刃赴会。

    而后膻甜溅炸,滑落入腹,是痛彻是快乐,升天才知道。

    ……

    **

    这一战贝茜打得比正式赛还要累,累得多。

    因为她真的很缺乏运动,手酸痛了半个月,好全了才肯出门。

    难为宋言祯天天为她按摩手臂肌肉。

    “宋言祯你可要记一辈子,我可是为你手酸的!”这些天她已经强调了八百遍。

    此时宋言祯送她去【贝曜集团】的路上,她坐在车里,正在说第八百零一次。

    “说不定会忘。”他每次的回复都不同,但主旨大意相同,“所以,你要经常给我复习。”

    “你想得美!狗男人!你竟然让我吞……算了!!”贝茜根本说不出口,狠瞪他一眼作罢。

    当Ghost停在大厦楼下,宋言祯十分谨慎地将她扶下来:“陪你上去。”

    贝茜已经戴上托腹带,身体没有长胖很多,四肢还算灵活纤健,她摆摆手:“不用啦,这不就是回自己家嘛。上去看一下榕悦那个项目的进度就好,很快就下来,你在这里等我。”

    榕悦的项目已经收归她的运营管理中心,组员们已经在投入工作,她总在家里躺着,也过意不去。

    今天来公司看看,请组员们喝些下午茶也算表心意。

    不想带着宋言祯,一是因为自己现在太依赖他,怕被这男人养废了;二是宋言祯放假在家以来的确并不算轻松,全天候24小时随时照顾她,连起夜也不例外,她想让他见缝插针多休息会儿。

    进入公司,还是秘书小赖接她。

    小赖不同往日,工牌从实习生灰色牌转变为正式员工的深蓝牌,行事风格也是突飞猛进成长,开始变得成熟。

    “姐,我觉得你要是暂时还不想在迪姐她们面前暴露失忆这事儿,那我可以在你办公室先帮你复习复习,你以前是怎么跟她们沟通交流的。”

    这段时间,小赖把她出事的秘密保守得密不透风,心腹组员们都不知道。

    “你还真是靠谱。”贝茜赞许一句,让小赖把她带到【集团运营管理中心总监办公室】。

    “姐,这就是你从前一直办公的地方,这一整层,足足有一半都是咱们运营部的地盘。”小赖迫不及待展示,走到巨大的单向玻璃墙前,指着外面给她看,

    “这么大一堵玻璃墙,在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到里面,气派吧?”

    贝茜笑他:“你像那个房产中介。”

    “呐,那位就是迪姐。”小赖指着外面一个短发女人,转而又开始上窜下跳,

    “迪姐!嗨~!”他招手,外面的短发女人毫无反应,他摇头晃脑继续做鬼脸。

    贝茜无语地摇了摇头,四下扫视这间硕大的办公室。

    精致,干净,干练。

    完全不像家里那样物品堆杂。

    原来她工作的时候,是极简主义。

    指尖轻抚桌面,心底竟然真的涌上一丝异样的熟悉感。

    就好像,命运在重新把她介绍给她自己认识。

    小赖还在前面闹腾,贝茜顺其自然地走到办公桌边翻看。

    笔,本子,文件夹,电脑,还有几只护手霜,没什么特别的。

    随后她打开了自己的抽屉。

    里面同样东西不多。

    因而躺在里面的一份文件,就变得足够显眼清晰。

    想都没想,下意识取出来查看。

    标题【婚前协议】夺人目光。

    第一条商业支持与责任:

    1.1 男方或其指定关联方,应在协议生效后三十日内,向女方家族企业【贝曜集团】提供五年期无息股东借款,用于其债务重组。

    ……

    第二条私人生活与财务:

    2.1婚后除本协议另有约定或共同签署文件外,不产生夫妻共同财产。

    2.2 双方承诺互不干涉对方私人社交生活与行程。

    2.3公开场合为保全双方名誉,应积极配合扮演恩爱夫妻。

    2.4不同卧室,互不承担夫妻同居义务。

    ……

    一条接着一条,翻阅过去,贝茜整个人僵滞在原地。

    手指机械地翻过一页,醒目的【婚姻期限与解除条款】跃然眼前——

    【本段婚姻关系期限定为[1年],自登记之日起算。】

    【期限届满时,本协议自动终止,双方应配合办理离婚手续。】

    〓 作者有话说 〓

    结尾有点忘记前文的宝宝可以扫一眼开头,爱你们晚安安安

    第44章 欺骗

    捏攥着纸张的手僵冷用力,连贝茜自己都没注意,这纸协议已经被她揉皱,延伸出纷杂的痕迹。

    “姐?”小赖已经叫了她好几声了。

    贝茜下意识将纸张抓起放入口袋,回神应声:“嗯?”

    “你怎么脸色突然这么差?不舒服吗?”小赖察言观色,“刚才跟你说的,要不要我再给你讲一遍?”

    “不用,没事。”贝茜暂时压下心头的异样,笑笑,“我今天来就是看看大家,看到大家状态都好,我就放心了。”

    小赖收了笑容:“姐,你不和迪姐她们打招呼啦?她们都可想你了。”

    贝茜轻浅沉默在这里。

    她连自己的身份定位都不清晰,大家在工作着,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除了借助宋言祯……还有沈澈的力量,保下项目外,根本没有实质性能干的活。

    抬手隔着衣袋摸了下那份【婚前协议】。

    贝茜想,生下宝宝后,对她来说最紧要的事情,是恢复记忆。

    “不啦,下次,等我恢复记忆,再向大家解释。”她摇摇头说算了。

    小赖当然听领导的,一边随她往外走,一边帮她关上办公室的门,小声安慰着:“姐你尽快恢复身体是最好,不用和大家解释什么,毕竟怀孕已经够辛苦了,大家不会深问的。”

    旁人固然不会深究。

    可她总该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不知是不是怀孕成为母亲的认知,让她平静了很多,学会将事藏在心底:“谢谢你了小赖……”

    “贝茜。”

    一道清凉泛冷的女声插入他们的谈话,很快抵近过来,“你休了这么久的产假,我以为生出孩子之前,你不会出现在公司了。”

    来人梳着干练的低马尾,妆容简单却眼神犀利,淡色唇膏。

    贝茜听着这道陌生嗓音,奇怪地望过去。

    原先以为是她的运营部门的某位伙伴,她还想热情打招呼来着。

    没想到小赖先开口叫人:“Ida姐。”

    Ida?好耳熟的名字。

    简直太耳熟了。

    这不就是横刀差点夺走榕悦项目,害得贝茜求爷爷告奶奶,还间接导致她在中途为此跟宋言祯吵了一大架的,【品牌中心】总监Ida?

    要说这人……贝茜见着她才觉得面熟。

    贝茜没了先前工作的记忆,但还记得爸爸有些一起白手起家的兄弟,如今那些叔叔年纪也上来了,安坐在董事席。

    看到对方的脸才想起,这个Ida就是其中一位的女儿。

    “靳珊。”贝茜一下叫出她的名字,

    即便对这人观感不好,但贝茜心里有事,没空纠结。

    而且Ida的竞争总归只是在公司内部,并没有对公司产生负面影响,

    “我休完产假前,公司里的事你多操心。”贝茜略一点头错身想走。

    靳珊原本微蹙的眉头因为惊愣有些淡开:“你……什么时候转性了?”

    上下扫量一眼挺着孕肚的贝茜,不屑扯了扯嘴角:“作为你的前辈,我可从没听过你对我这么客气说话。怎么,当了孕妈妈性格变好了?”

    贝茜被这略带讽刺的话拦住脚步,只觉得烦躁,一回头没好气:

    “非要讨骂是吗?跟你客气客气得了,你还当成福气了。”

    这次,靳珊陷入更久地沉默,倏然“呵”地笑出声来,似乎是觉得有趣:“你更不会这样气急败坏,显得很幼稚。”

    贝茜真不想跟她扯了:“你想进董事会,我又没拦着你,大家各凭本事。

    你撬我墙角不成还敢出现挑衅,不就是因为我爸不掌权,你们都想分一杯羹吗?”

    靳珊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

    以往的贝茜虽然性格依旧明锐突出,但在职场周旋时,也懂得保全体面。

    才几个月不见,竟然处事风格大变。

    “你爸?”靳珊收敛笑容,上前一步,“你爸算什么?集团能走到今天全靠我父亲,当年拉投资谈项目,一个人兼任财务和销售,凭什么你爸就能压他一头?凭什么你……”

    “凭什么我就能压你一头?”贝茜毫不畏惧顶上前一步,“集团都叫【贝曜】,你说我爸凭什么呢?嫉妒疯了吧你。”

    靳珊脸色一变,刚想开口反击,就看见远处电梯边,疏冷静默停立在那里的男人。

    男人单手抄兜,姿态松散又平静地站在电梯门旁,并未逼近,只是随意地等候着。

    可当他目光远远直视过来,缺乏情绪的眼神,积蕴着冬日寒潭般的清冷,无意对视一眼,竟让人血液骤冷。

    那是贝茜的丈夫,靳珊认得出。

    她猛然住了口,攥在文件边的手扣紧几分。

    惹不得,但还是不甘心地嘲讽:“你贝茜有什么?还不都是靠别人。”

    “靠了,怎样?靠我爸,靠老公,该靠就靠,你不靠是因为不喜欢吗?”贝茜觉得好笑。

    懒得再纠缠,贝茜主动后退一步:“说得这么光明正义,你又是用什么手段抢我项目,你比谁都清楚。”

    她转身离去,小赖追在她身后简直佩服极了,小声八卦:“姐你都没看到她脸色有多黑,你算戳着她肺管子了,听说她最近把第二段联姻也离了。”

    联姻,离婚。

    这些词让她几乎瞬间又想起口袋里的婚前协议书。

    “别讨论人家私生活了,她爱离几次离几次,跟工作没关系。”

    贝茜制止着,抬眼竟然看见宋言祯在不远处等她。

    心底的雾霭阴翳更沉重几分。

    她对小赖吩咐:“交代你的事办好,我个人出钱给大家发奖金,去吧。”

    等小赖欢天喜地跑走,她才阴着脸,抬脚走向宋言祯,

    经过时没牵他的手,只有冰凉凉一句:“回家。”

    靳珊留在原地,盯着他们夫妇二人离去的背影,攥紧一下手指,转身回到自己的品牌中心总监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里,有一个眉眼温和的男人正倚在窗边,安静地等待。

    见到靳珊怒气冲冲回来,男人微微一笑:“现在相信我说贝茜失忆了吗?”

    靳珊把文件夹丢在桌上,带有戒心地看着他:“我记得之前就是你在帮贝茜抢回项目,现在,又把她的弱点告诉我。”

    说到这里她又打量起这个气质温和的男人,直觉他心思不简单,问道:

    “沈澈,你的目的是什么?”

    ……

    **

    分明去公司的路上,贝茜还在跟宋言祯说个不停,嘴上是骂他这个训他那个,实际细听起来全是撒娇和嗔怪。

    回家时却截然不同,贝茜一路都十分安静。

    到达圣堂别墅,两人从车上下来,刚一走进家门口,贝茜转身就将男人堵在玄关处。

    “老公。”贝茜还是这样叫他。

    至今才发现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早就十分习惯了。

    贝茜不免想起车祸刚醒的时候,宋言祯让她叫,她简直感觉身上如有蚁爬般,又肉麻又膈应。

    “老公。”贝茜又一次这样叫。

    她没有抬头看他,长睫低着遮起心事流动的眸子,声音也很轻,甚至没有惊动玄关处的吸顶声控灯。

    宋言祯长身玉立在原地,眉骨压低,敛眸试图去捕获她的眼睛,可她不给。这让他心底不得不渐渐泛起一些预感。

    就像,某种天国乐景的幻象即将结束前的预告。

    垂落于裤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他没有碰她,只是喉结微滚,应下:“嗯?”

    贝茜轻轻蹙眉,感觉不太好。

    他表现得有些异常。他应该低懒地应她说“老公在”,应该在她叫老公时就立马过来抱她,主动亲吻她的耳朵问她“怎么了”……

    而不是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

    因为如果他这样,如果他是这样反应的话,会让贝茜觉得……

    ——他好像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问什么。

    默然沉寂的氛围中,到底是宋言祯先开口,打破当下这无形的僵持:“有话想跟我说,是么?”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她终于在这时抬起视线。

    宋言祯在这之后朝她迈过去,靠近她,尝试着抬手取下她肩上的背包,将声线放低下去,告诉她:“想说什么都可以。”

    “但你今天站得过久了。”他扫了眼她孕妇裙下,又因为有些泛肿的脚踝,哄道,“抱你过去沙发上说,好不好?”

    “你真的是我老公吗?”

    下一秒,贝茜没再犹豫,直接这样问出来。

    气氛转瞬又陷入静默。

    唯有墙壁上,上世纪复古钟表清晰可闻的跳秒响音,宛若贝茜惶然紧张的心跳声具象化,全然剖露出来。

    男人探出的手顿滞在半空,指尖轻颤了下,而后慢吞吞地收回来,插进裤兜。

    在她看不到的视角之下,掌心再次无声地紧攥成拳。

    他淡微眯了下眼睛,唇线抿起,从容接受她的眼神拷问,深深直视着她。

    半晌,他情绪平静地将问题接过去:“法律上不允许重婚。我只有你,同样,你也只有我。”

    贝茜很清楚,宋言祯拥有绝对冷静的头脑,犀利过人的洞察力,如果她不在一开始就占据主动,就很难在与他对峙时讨到便宜。

    所以她没接他的话,继续发问:“那我们当初是怎么谈上恋爱的?”

    说实话,当她白天在办公室看到那份【婚前协议】,冷冰冰的白纸黑字,句句都写满了他们是被外力强行捆绑,贝茜当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懵的。

    周遭天旋地转,只有她在静止不前。

    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这种因为失忆而带来的恍惚与游离感。

    半晌,她听到眼前的男人低声开口,告诉她:

    “我们不是恋爱结婚的。”

    “不是恋爱结婚。”贝茜下意识轻喃重复这句话,看上去像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量,过了好半天,她再次向她确认,

    “也就是说,我们婚前并不相爱,对吗?”

    “是。”宋言祯没犹疑,回答得干脆。

    贝茜稍稍沉默了下,良久后,她坦诚说:“我今天在办公室里看到了我们的【婚前协议】。”

    宋言祯听到这四个字,下颌一瞬绷紧,没出声。

    他知道,他当然清楚她看到了。

    因为那就是他故意让她看到的。

    他的妻子有多聪明,他不敢低估。

    既然上次沈澈已经提到了“婚前协议”这回事,让贝茜之后无意中自己发现,或是通过其他人的口中得知这回事,那会让他陷入被动。

    那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

    就算有些真相必须要浮出来,也要由他来操纵真相呈现的方式与时机。

    而她的妻子对此当然一无所知。

    仍然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目光困惑又不安,“我看到上面写着我们的婚姻存续期是一年,合约期满就要办离婚手续。”

    而这与宋言祯之前所说的“我们很相爱”完全相悖。

    “所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协议存在?为什么一年期已经过了我们却没有离婚?”贝茜一口气说出问题。

    因为一年期限时,她正按照协议和他离婚,他正想尽办法拖延。

    在那个恰好的节点,贝茜不幸车祸失忆。

    之后,来到他谎言开始的地方。

    这自然是不可告诉她的部分。

    宋言祯垂爱的目光盘桓游移在妻子的脸上。

    嘴角却无情抿紧。

    关于“他凭借她失忆骗来她的爱”,严丝合缝关锁,不从他唇齿透露一个字。

    至于沈澈,是时候把他和那个在背后支撑他的干爹钱青,全都摁死。

    一定。

    一定要平安度过孕期。

    一定要等到孩子降生。

    有了小贝贝,他就有了一切。

    谁都不能打乱他的计划,包括贝贝,也不可以。

    “但是,你知道吗?”

    她没等他开口,将转折词放在这里,“比起这些,我其实更想说的是,”

    “对不起,宋言祯。”

    是的,她说的是“对不起”。

    “……什么?”男人头脑风暴骤然停息,眼睫上掀时带着颤。

    用尽生平聪慧,无法预测到她会突然道歉。嘶哑的嗓音竟然纳入惶惑情绪。

    贝茜点头:“虽然我不得不承认,我被那份冷冰冰没有感情的文件吓到了。

    但我想过了,大家都说是我主动追求你,现在这份婚前协议上的商业条款也是【松石】付出资本,利好【贝曜集团】。”

    “……我猜,这份条款是我当时要求签订的,是我为了家族利益,死缠烂打要和你联姻,又不愿意履行夫妻义务的,对不对?”

    一贯冷漠如宋言祯,居然在此刻失了阵脚分寸,抬手握住了她的肩膀:“贝贝,别说那些,我的就是你的。”

    “从来只想过给你。”

    他恃宠凌傲的贝贝竟然在自省和道歉。

    不对,不该是那样。

    她该永远骄傲,盛烈的阳光不会在意被自己刺伤的人。

    他就该是浑身被烧灼,也要追日而奔的虫子。

    贝贝不要……

    不要道歉。

    不要为任何人收敛锋芒。

    哪怕是受她垂青的丈夫。

    “但是谢谢你,老公。”

    勇敢的姑娘先向前一步,主动伸手捉住宋言祯的手指,捏了捏,歪头看着他说,

    “谢谢你在婚后的日子里,愿意爱上我这个自私又自大的人。”

    宋言祯放在她肩上的手不断收拢,他不敢动,指尖已经抖得不像样。

    “别说了贝贝,我们……”

    她无法察觉他言语里细弱的哀求,只是满眼热烈爱意,笑貌坦荡:“你瞧你把我和宝宝照顾得多好,我肯定也是因为这个爱上你的。”

    “贝贝,你知道,我,”

    他眉眼里冲涨不忍的潮,喉头艰涩,连谎都圆不下去,“我不擅长这样,放过我……”

    她的眼神干净得让他心脏刺痛。

    她是如此天真,纯粹,美好无辜到令人心碎。

    外在夺目光彩的美貌,不过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他的贝贝,善良可爱,元气饱满,热情似火,是蓬勃动人的生命力与所有美好品质的完美合璧。

    没有人会不爱贝贝。

    谁也无法抵抗贝贝。

    而他只是无数个“谁”里,最恶劣败坏,最不可饶恕的那一个。

    贝茜笑眯眯望入他孤独又绝望的眼底:“因为我们是可以彼此信任的,亲密无间的夫妻……唔!”

    表白淹没在他铺天盖地的吻里。

    纠缠的唇舌不再进退有度,沦为野蛮的搜城掠地。

    贝茜柔软的双唇感知到他颤抖的气息,和章法迷乱的纠缠。

    男人越吻越红眼,微弱的哽咽渡到她唇齿间。

    “贝贝。我宁愿死。”

    宋言祯最后贪吻着爱人,忽然,不想再说谎了。

    〓 作者有话说 〓

    宋言祯你小子真该死啊

    第45章 信任

    宋言祯想,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他要用接下来的所有时间,创造一切可能,坦白。

    用尽所有手段,来确保妻子尽可能平和地接受这件事。

    就算她听完不会原谅他。

    只要保证她和宝宝平安无事,那么以后,以后总有机会彼此再敞开心扉。

    惶急的吻纠缠许久,

    久到贝茜都快要觉得哪里不对劲,宋言祯才缓慢离开她的唇。

    眼神却仍复杂地望着她,良久,他握住贝茜的手,动了动唇说:“贝贝。”

    她毫无防备地对他笑:“嗯?”

    他冰凉的手指扣压在她暖热温软的手心:

    “其实我……”

    这一秒,宋言祯的手机响起。

    与此同时,贝茜的手机也响起来。

    他将要全盘托出的坦白骤然被打断。

    宋言祯掏出手机扫了眼来电显示,当即脸色微变,他们对视了一眼,宋言祯率先接起电话,嗓音沉肃:“说。月戨”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

    贝曜病情恶化,非常突然。

    贝茜当时就吓坏了。

    一路上整个人如坐针毡,不停地给母亲孔茵打电话,好在后来被宋言祯安抚住,毕竟她现在已经处于孕晚期,受不住过大的惊吓和情绪波动。

    “哪间病房?还是上次那间吗?”

    到了医院,贝茜顾不上孕肚,满面焦灼快步奔走。

    宋言祯心疼她辛苦,却也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

    “一直是那间,扶着我,小心脚下。”

    全程紧紧护在她身侧,挡开一切潜在的磕碰危险。

    上到贝曜所在的私人VIP顶层病房,已经有一众【松石】的心胸内外科、风湿免疫、呼吸内外科教授专家,以及负责贝曜在疗养院期间的私人医生,全都在等待宋言祯一起开紧急会诊会议。

    尽管宋言祯并不在此任职,但因专业过硬,贝曜的病他不仅从头跟到尾,最终有效治疗方案也是由他规划。

    所以,没人比他更了解贝曜的病情。

    见到宋言祯来了,心胸内科主治医生立马走上前来,跟他汇报贝曜刚刚得出的化验报告,“宋医生。”

    却被宋言祯及时抬指制止。

    他侧过身先揉了揉贝茜的发顶,安抚道:“你先进去看看爸,我跟他们聊一下病情就过来找你们。”

    “好好……”贝茜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全凭宋言祯安排,顾不上多想,她听话地点点头。

    可转身走了没几步,心底无尽的恐惧让她甚至没勇气独自去面对。

    她很快停下来转身,看到宋言祯始终没离开,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贝茜立马三两步小跑回来,一把搂抱住宋言祯的腰,眼神慌乱,声音浸染哭腔颤得厉害:“老公,爸爸…爸爸他不会真的有什么事吧?”

    “不会的。”宋言祯回搂住她,手抚在她的肚子上避免撞到,声色低柔却平稳有力,向她保证:“我在,爸不会有事。”

    在这方面,贝茜的确不会质疑宋言祯的能力。听到他这么说,她心里稍微安定,点点头,从他怀里出来。

    宋言祯抬指抹掉她脸上的泪迹,“别哭。看你哭,我们的心会更痛。”

    贝茜连忙点点头,极力把眼泪憋回去,抬手抹了下脸,缓沉两口气后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转身朝贝曜的病房走去。

    在她离开后,宋言祯刹那敛起温柔底色,与众人一同朝向会议室走去,边朝刚才被制止出声的医生摊手,口吻肃沉:“指标?”

    对方立刻将手中化验单递过去,“很不理想,B型利钠肽直接飙到了三万,肌酸激酶也到了临界。”

    “病发原因?”宋言祯皱眉看着报告。

    负责贝曜起居的疗养院私人医生回答:

    “昨晚睡前基本检查指标显示良好趋向,今天傍晚拒绝进食,的确是情绪不对,之后没多久出现胸闷、肩疼、头晕,尿量也少。”

    宋言祯长腿迈步如疾风,似乎只需要两秒思考,随即他眼神更为冷戾,下达指令:“今天有谁来探过病,查。”

    “另外,”他嗓线近乎冻结情绪,“从现在开始,任何来医院探望的人,全部提前向我汇报,不准随意放行。”

    见宋总隐有动怒趋势,谁都不敢怠慢,匆匆应答:“好的,宋医生。”

    那边,贝茜推开门走进病房时,里面的气氛异常低沉。

    孔茵见到她来,一下子就红了眼眶,赶紧低头悄然擦了擦眼,快步迎上来扶她。

    嘴上嗔她,“诶呀你这孩子,电话里不是跟你说了不让你来,大着肚子怎么还往医院跑,累坏了吧,快过来坐。”

    “爸爸怎么样?”贝茜心里急得不行。

    拉着孔茵走到病床前,弯腰看向躺在床上的贝曜,一眼发现他状态比平时差很多,脸色苍白没血色,嘴唇发紫,正戴着氧气面罩在吸氧。

    贝茜哪里还忍得住,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慌张握住贝曜的手,“爸爸,你感觉怎么样,现在有哪里疼吗?”

    听到女儿的声音,贝曜用力回握了下她的手。

    他慢慢睁开眼,摘下氧气罩,声音有些沙哑地安慰她:“爸没事,坐下说。”

    贝茜慌得坐不住,双手捧着爸爸的手,用他熟悉的声腔撒娇:“爸爸!你这样吓唬我,我哪里坐得下来啊。”

    哪知,这次贝曜没有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被她逗笑,更没有说任何安慰她的话。

    “莹莹。”

    爸爸只是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她,沉重地呼吸几声,才费力开口,

    “你很久以前…出车祸,撞伤大脑,失忆了是不是。”

    那甚至不是问句。

    贝茜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冷泪挂在刹那褪温的脸,她不自觉后退一步,不慎撞倒凳子,

    “咚”的,沉重砸落在地。

    “爸,你说什么呢?”她强迫自己笑起来,“怎么离谱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贝曜冷静的说话声在氧气面罩里显得沉闷,而又异常确切,严肃,

    他说,

    “别骗爸爸。”

    ……

    从病房走出来,宋言祯脱下外套罩在妻子身上,陪她散步到医院的中央喷泉广场。

    贝茜看上去一直有些情绪低落,心事很重的样子。

    宋言祯拉着她走到喷泉潭前,告诉她:“别太担心,刚才多方会诊,爸这次的病发属于完全可控范围,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贝茜欲言又止:“那他…应该不会……”

    “不会有生命危险。”宋言祯轻易读懂妻子眼里的焦虑与担心,接下她的话,向她保证,“有我在。”

    “贝贝,你现在孕晚期,今天情绪波动太大,最好不要熬夜,我害怕你会有早产风险。”

    他先将话铺垫好,再提方案,

    “所以你先回家休息,我在这里看着。”

    同时强调,“放心,今晚我会一直守在这里,寸步不离。”

    贝茜反复踌躇几次,也只好应下。

    或许是刚才一直在父母面前强作坚强,此刻紧绷的弦一下子松掉,贝茜情绪有些收不住,躲在他怀里断断续续地小声啜泣:

    “老公,爸爸刚才说他心痛的原因……是现在才知道我出车祸的事,他说心里有愧。”

    说到末尾,她真的有些崩溃。

    “我突然觉得我太不应该了……”她哭腔浓烈,“从小到大…他们一直教育我要诚实,尤其、尤其要不能对父母说谎,他们这么爱我…我却一直演戏欺骗他们……”

    爱是常觉亏欠。

    贝茜之于宋言祯。

    贝曜之于贝茜。

    被爱的人但凡有良心,都会自责。

    贝茜不由地责怪自己:

    “不管什么原因,善意或是私心,任何欺骗、隐瞒和谎言都是绝对绝对不可原谅的!”

    起初沉浸在愧疚情绪里的贝茜,只顾着伤心哭泣,还未曾觉察到抱着男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顿时脊背狠狠僵滞住,眼底的光陡然喑沉下来。

    绝对,绝对。

    不可原谅……么?

    是在迟迟没听到他的反应,贝茜才从他怀里抬起头,下巴垫在他紧实的胸膛上,通红着一双眼,鼻音浓重地叫了他的名字:

    “宋言祯。”她直勾勾地看着男人,“你有没有对我隐瞒的事?”

    “没有。”没有良心的人不能犹豫。

    “我可以对你完全信任吗?”

    “当然。”他无法再说出实话。

    就像听闻严刑苛律的窃贼,不会主动投案自首,只会更隐蔽躲藏。

    “任何时候,任何事情你都不可以骗我。”贝茜提出要求。

    宋言祯在此刻有一瞬停顿。

    然后才说,“好。”

    是的,他还是不能说。

    因为他的妻子现在孕晚期,贝曜突发旧病,已经让她遭受了一次精神刺激,

    她无法经受过度的情绪冲击、

    当然,更重要的是——

    “那你说,”怀中的女人搂紧他的腰,命令他承诺,逼迫他再次说谎,

    “你永远都不会欺骗我。”

    更重要的是,贝贝刚才说过了,“任何欺骗、隐瞒和谎言都是绝对绝对不可原谅的”。

    倘若无法得到原谅,那么他就必须、也只能继续欺骗下去。

    “我永远,”半晌,他骗她,“不会骗你。”

    “唔……嗯!”贝茜在他衣襟上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重重点头。

    惹来宋言祯深沉又爱抚的揉脑袋。

    在这种时候,贝茜通常都会表现得很听话。

    她上去病房里陪贝曜聊了半小时,父女之间把话都说开,最后才按照宋言祯的安排先回了家。

    虽然难免担心爸爸的身体,但是她知道除了有妈妈在之外,还有整层楼的私人医护照看,她留下的确也提供不到实质性的帮助。

    加上她现在自己也正处于孕晚期,本身体能消耗就大,而今天从公司到医院,又接连遭受情绪冲击和刺激,的确令她感到力倦神疲。

    当然更关键的是,医院有宋言祯在守着。

    所以她还是放心的。

    只不过,她只顾着放心爸爸的病情,却忘了她自己。

    今天不得已独自睡觉,贝茜没心情也没力气再修饰自己,简单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就直接爬上床,戴上眼罩安静睡觉。

    贝茜尝试努力酝酿睡意,结果眼罩摘了戴,戴了又摘,一直辗转反侧到凌晨三点都愣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怎么办,有些担心爸爸。

    好吧,她承认还有一点……想念。

    贝茜望着天花板泄气地轻叹了声,抬手打开小夜灯,拿过手机来随便刷一刷。

    打开手机才发现,宋言祯怕她担心,给她发了许多条消息,只是手机在夜晚自动打开勿扰,她没听见提示。

    贝茜安静地慢慢下滑查看,是他每隔一小时汇报一次爸爸的情况。

    最近的一条在半小时前。

    AAA老公:【夜间二次抽血结果,异常指标持续下降,爸爸目前情况稳定。】

    贝茜终于也能缓沉一口气,心里顿时安定许多。

    看了眼时间,已经将近凌晨四点了。

    下意识在对话框里的打着“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

    却在将要点按发送之前顿住,思考几秒后,最后还是一字一字删掉了。

    她还是装作睡着好了。免得被宋言祯知道自己失眠,还要分神担心她。

    这样想着,贝茜又放回手机,也懒得再戴回眼罩,直接闭上眼睛数不清今晚第几次尝试酝酿睡意。

    临到将要天亮之前,贝茜勉勉强强浅眯了小会儿。

    可是很快,没过多久就被难受得醒了。

    “唔…好涨…宋言祯……”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得滚,怎么都是难受,忍不住小声叫着男人的名字。

    乳房很痛。

    贝茜在困梦里眉头紧皱,翻身朝左睡,右边会痛,朝右睡,左边也会痛,平躺更是两边都在胀疼。

    像月经来之前那种胸胀,又远比那种肿胀感更痛十倍,两侧胸部充硬得如石头,无论什么睡姿都疼得她混乱不安。

    梦与醒的边缘,隐约感到一只略带温热的大手摸上她的脸颊,轻轻抚弄几下。

    随后长指轻屈,抹走她眼角的生理性泪水。

    贝茜转瞬醒了两分,昏暗视域令她没能看清来人的模样,可她闻到独属于男人的冷杉香调,

    “老公……?”

    伴随对方低沉嗓音落定,贝茜感到眼睛也被人落手捂住。

    “闭眼,老公开灯。”宋言祯音调缓淡。

    贝茜没反抗,乖乖闭上了眸子,纤长睫毛在他掌心眨颤翩动,似被囚困难逃的蝶。

    只是开口委屈:“我好不舒服,睡也睡不好……”

    那些不想让他担心的懂事情绪,都在此刻变作想要被安慰的少女心性。

    “啪嗒”一声,中世纪复古落地灯挑亮暖黄。

    “知道。”宋言祯的眉目带着夜色长久浸润的温凉,平和轻声回答,

    “贝贝有多辛苦,老公都知道。”

    作为青梅竹马,了解她的个性。作为医生了解她的身体。

    作为丈夫,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他直接帮助排解。

    他真的全都知道。

    所以动作也格外自然而温柔。

    贝茜感到身上的空调被被掀开,紧接着睡衣纽扣也被那人长指挑开。

    她丰腴白腻的身子被完全晾晒出来。

    而后,胸前很快敷落下湿感暖热的柔软毛巾。

    “啊……好热…”贝茜娇气地惊叫了声,挣扎着想躲。

    但被宋言祯更快一步扣住手腕,将热毛巾轻柔盖住她的胸,帮她做胸部热敷,嗓音低柔地哄着:“乖点贝贝,你涨奶了。”

    “这、这么快就……”贝茜微喘着,脸上不自觉烧上一个度。

    她还以为是要等到生完孩子才会涨奶。

    宋言祯喉结滚出一个“嗯”,嗓音平淡:“这样可以缓解。”

    相比贝茜的羞赧,男人反倒情绪平静无波,眸光清明,全程只是在单纯而认真地为妻子热敷,为她抒解不适,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任何非分的想法。

    然而过了十分钟,当宋言祯从她胸部慢慢拎开温度冷却的毛巾,贝茜仍然觉得胸部充胀发硬的不适感,还是让她非常不舒服。

    身体娇弱,心理上更会引发不满意。

    贝茜这时候借力宋言祯的手,坐起身,仰头问他,“你回来之后洗手了吗?”

    宋言祯被她的问题逗笑了下,扯起唇,敛低眼睫似笑非笑地看她,反问,“不洗澡怎么敢碰你,大小姐。”

    “那行。”贝茜一乐,直接下了床。

    捉着他的手二话不说把人按坐在对面的软皮沙发上,自己跨坐在他腿上。

    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上,搭着他握住,娇声命令:

    “那你现在帮我按摩,卖点力气,要按到我完全不痛为止!”

    〓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明晚十点准时,一碗香香小饭上桌嘿嘿嘿嘿

    第46章 耍赖

    “贝贝,谁教你可以这样折腾老公?”

    宋言祯望着她撩起衣摆,挺着肚子坐在他腿上的样子,一副天经地义的表情。他按压在她心口的掌心微微发烫。

    贝茜把他另一只手也捉上来,放上自己胀痛不已的地方。

    还不满地噘噘嘴:“难道照顾我,你会嫌累吗?”

    他没反抗,温热手掌调整了下覆上去的角度,音色透哑:“倒是不累,但会跟你这里一样,胀到发疼。”

    贝茜唰地红了脸:“你别……别说那些!我是真的这里很痛,需要专业医生的按摩,仅此而已!”

    但扑闪着睫毛不敢看他的双眸,十足暴露羞涩。

    宋言祯已经摸到了她薄白皮肉下的硬结,没再逗她。

    他用指腹在边缘轻按,再次确认肿胀点位置,低声问:“这里?”

    贝茜被这按动的指力压得蹙起细细的弯月眉,一点冷汗渗出额头,前倾身子虚虚靠在他怀里,声音带着难受的鼻音:“是……轻一点。”

    “按摩力度太轻会不起效果。”他这样告诉她。

    视线落在她潮红双眼和泛粉耳尖上。

    他的手掌完全拢住她,动作很缓,力道均匀打圈揉按。贝茜咬住唇不再有异议,但挡不住自己混乱的呼吸。

    “疼就说,别忍。”宋言祯终究心疼自己老婆。

    毕竟是自己要求的按摩,贝茜才不想没按两下就露怯,故作轻松地回说:“才不疼呢,我忍得住……啊哈!”

    猝不及防的,他用力匀致的手无意刮蹭过皮下结块的部位,霎时惊起她一声尖叫,身子一挺险些从他膝盖上后仰摔下。

    宋言祯迅速出手,及时稳稳托着她的腰背揽回她的身子。

    “真忍得住?”他另一手刮了下她鼻尖,“小谎话精。”

    贝茜不服气地张嘴去咬他的手,咬空了。

    他已经将手放下去,牢牢箍住她臀下腿根的位置,将她轻巧托抱起来,调换双方的身体位置。

    她被小心而爱惜地放落在沙发上,而他矮下了身子,蹲跪在沙发边,在她面前。

    显然对孕晚期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情况,宋言祯也都有预想和对策。他转身从房间内孕婴专用柜里找出护理油,娴熟地倒在手心搓热。

    躺靠在沙发背上的姿势让贝茜完全地放松下来。或许是她的症状强烈,或许是刚才宋言祯已经进行一小部分的按摩力道在起作用,她感受到自己这两颗果实正蒸散着不寻常的饱满热度。

    他沾满油润的大手很快再次覆盖上来,动作再怎么谨慎小心,手法再如何专业,都不可抵挡她因怀孕而丰腴的泄露,一点圆润腻白的肉从他骨感分明的指节溢出。

    “胀了多久了?”他低声问,指尖能完全感觉到她的轮廓。

    因为怀孕,他的妻子至少比之前大了两个杯。

    随后他改用指腹,从外围向中心做环形推摁,轻柔而规律地推揉,避开最敏感的顶端,耐心地化解那些淤堵。

    “嘶……可能,几个小时。”贝茜耐不住地皱着眉头,下意识抬脚,光滑柔软的脚尖踩上他结实修长的大腿,想要把他蹬开。

    但这点力气对宋言祯来说,无异于小猫踩奶。

    “这里,要忍忍。”他手下尚且收着力,说完这句,就开始用力在结节处施加指力打圈。

    又重又缓,一点点推开。

    润肤油在指腹与她肌肤间摩擦,发出唧唧的细小湿滑声响。

    他的呼吸拂过她顶点的皮肤,吐息比平时浊一些。

    刺激得她敏感颤栗起来。

    贝茜吸了口气,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老公……快要、忍不住了。”

    忍不住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明明就是孕晚期再正常不过的按摩。

    可是身子总不自觉随他按压的节奏发抖,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她讲不清。

    他的长指温热且蕴含劲力,逐渐化散开那些淤积肿痛,带来一种难忍的酸麻感,在那之下还有什么呼之欲出。

    “快了,宝宝。”宋言祯放柔声线,哄着,“结束老公带你吃早餐。”

    他全程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动作的手指上,神情专注。

    只是颈侧青筋的线条凸显,泄露了他也不够平静。

    贝茜刚想说话,恰巧男人的拇指指节划过某处尤其紧张的位置,一阵猝然的酥麻如电流猛然窜过全身。

    “啊嗯…!”

    贝茜受不住地轻哼一声,身体本能地绷挺起来。

    在这个要命的瞬间,片缕温热的白色水迹毫无预兆地洇出,迅速飙飞溅出,沾染他正在动作的指尖。

    “……”

    “!!”

    两人都顿住了。

    宋言祯淡然垂下眼,看着自己手指上那珠清亮的乳白。

    贝茜整张粉红的小脸轰然烧透,手忙脚乱地一手遮住自己,一手想要推开他:“别、别看!”

    但是吧。

    二十多年里,除了孕期这段时间体贴细腻、百依百顺的照顾。

    更多的时间,他更擅长的是不遂她的所愿。

    此刻,宋言祯双眸静静凝视着她,将她的羞窘尽收眼底,同时收拢手指力度。

    非常坏心眼地掐捏了一下。

    “呜!”她的哭咽声溢出纤脆喉颈。

    还有一抹香甜同样失控涌现。

    甚至这一次,喷溅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点沾染他黑色的睡衣前襟上,晕染浅白痕迹。

    “你混蛋……”贝茜真的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他并没有就此结束玩弄,他的兴致一刻不断。

    宋言祯吞了吞干涩的嗓间,感到一些口干舌燥,于是毫不客气地低下头。

    舌尖温湿触感完全不同于空气的旷冷,贝茜胡乱地揪住他的头发。

    她所能做的也就停止在这里,只感到他灵活有力地抵上来,手指边挤捏,边卷走那些不断渗出的奇异甜腥液体。

    而后一声接着一声,清晰吞咽。

    他的贪婪在静室内格外放大。

    “宋言祯…你,你疯了……快放开!”贝茜的声音抖得厉害,弱弱揪住他密黑的头发,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直到她暂时造不出更多,男人才松口抬头。

    唇上是润亮的水光,目光深沉凝视着她惊慌的面容。

    “初乳营养高,别浪费。”宋言祯面不改色地抬指抹过自己的唇角,慢条斯理再次开口,竟然是道歉,

    “抱歉贝贝,老公先吃了早餐。”

    还不如不道歉呢!

    贝茜羞愤欲死,攥起拳头捶他好几下:“你闭嘴啊!不要再说了!”

    他却低低笑了声,捉来唇边一吻她指尖,“好甜。”

    一字一顿藏尽暗芒,

    “排掉一些,是不是缓解了很多?”

    贝茜被他说得一愣,仔细感受了下,充胀感好像确实得到了一些松解。

    一直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身体也放松下来,软绵绵靠近沙发椅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

    宋言祯善心大发放过她,见她舒适了便停手,用热毛巾小心拭去她身上和自己手上的多余油脂,再为她扣好睡衣纽扣。

    终究是体贴和恶劣并存,熟悉的感觉包裹着她。

    贝茜揪悬的心防也软下来,还是有些担心爸爸那里的情况。

    “宋言祯,这一晚爸爸的病情还好吗?”即便手机微信里有他的详细报告,她也还是忍不住这样问。

    宋言祯自然会不厌其烦安抚她:“放心,爸爸这次正好在住院复查,第一时间就得到紧急救治。”

    “各项指标已经完全控制住了。”他等她缓过劲来,扶起她下楼去吃早餐。

    贝茜听到他亲口承诺,总算是放下心来。

    但又想起另一件事,“那……你走的时候,爸爸有没有说,他还在生我的气吗?”

    “爸爸从来没有怪我们,只是太心疼女儿。”

    他将她安稳扶坐在特制的餐椅上,顺手揉揉她的脑袋,“最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发生意外。”

    “哎呀,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们就别怪来怪去了。”贝茜挥挥手,难免红了眼眶。

    负责做早餐的副厨默无声息迅速上菜。

    “那你跟他解释清楚我现在的情况没?”她随手拿起一片面包,咬在嘴里掩饰脆弱。

    心细如发的丈夫不会就此忽视这个细节,俯身侧头轻吻她泪湿的眼睫,然后往她的杯子里倒入鲜奶,低沉嗓线稳然:

    “叫来了你出事当时主治脑科的姚教授,亲自给爸妈解释过。他们现在完全了解你的失忆情况,也很庆幸你和小贝贝在那场车祸里都平安无事。”

    末了,他放下瓶子,消毒巾擦干净双手,长腿勾来餐椅在她身侧落座,又说:“我们都很庆幸,贝贝。”

    贝茜收了眼泪,怔怔地望着他。

    觉得全麦吐司有点干巴,她塞过宋言祯手里,又冒出一个疑问:“爸爸他究竟是怎么突然知道这件事的呢?明明我们隐瞒得很好,还有你爸妈在背后助力,他没可能知道吧?”

    “查过了。是你下午见过的职场对手,靳珊。”

    宋言祯用餐刀在吐司上细致刮抹她喜欢的坚果酱,声音平静,

    “她去看过爸爸。”

    “什么?!”贝茜一秒震怒,拍案而起,“她竟然用这么狠毒的手段打压我!她到底知不知道,心脏病受刺激弄不好是要死人的!”

    “原先我以为她只是好胜,没想到她连人性都没有!我不容许这种人留在公司,太可气了!”

    她气得胸口猛烈起伏,越想越愤怒,抬腿就要往外走,“我现在就去找她,必须让她付出代价……”

    宋言祯单手拎着她的吐司,另一手迅速放下餐刀搂回她的身子:“贝贝,冷静,先吃早餐。”

    “我哪有心情吃,你放开我!”贝茜被搂回椅子,气得凭空蹬腿。

    “预产期快要到了,你现在这样找她对峙,法律上对方完全可以规避风险。”宋言祯冷静剖析,把面包递到她嘴边,哄劝,“别让爸爸更担心。”

    听到爸爸,贝茜总算是冷静下来一些。

    “交给老公,嗯?”宋言祯知道她需要出这口恶气。

    贝茜望向他,眨了眨眼。

    “贝贝只需要负责无忧无虑地生下宝宝。”指背蹭掉她嘴角的面包屑,

    宋言祯向她保证:“剩下的一切坏人,老公会对付他们的。”

    终于被逗得开心了些,贝茜重重咬下面包,眉梢顿时含春带笑:

    “好。”

    ……

    **

    有了宋言祯的保证,贝茜也暂时不去想不开心的了。

    他许的诺,从来都会达成。

    而且说得没错,她现在是一个行动不便的孕妇,有什么闪失都会让大家的日子更不好过。

    索性,想想怎么把孩子生养好。

    生完孩子再想想办法恢复记忆。

    就是她近期最紧要的任务了。

    说到培养孩子,她不由地想起宋言祯拿古典乐当胎教音乐的事儿。

    又不得不想到她自己为了走表演这条路,少儿时期拜了多少艺术名师,音乐、舞蹈、口才、时尚都有些涉猎,所以综合素质不错。

    “诶,宋言祯,我当时有个小提琴老师,也是国内名家呢。现在就在艺协当什么什么主任,我们去拜访一下他吧?”

    她想一出是一出地怼怼宋言祯的胳膊,“以后孩子也好拜师进门。”

    “现在……会不会早了点。”宋言祯放下手头工作,推了推眼镜。

    贝茜眉头一拧:“啧!”

    “去。现在就去。”宋言祯二话不说起身。

    贝茜满意地转身去打电话给少时的老师打电话约见。

    没看见身后男人在听到“艺协”二字时,眼神不动声色沉降下去。

    宋言祯当然不会忘记,自己的妻子是如何在艺协大楼碰见沈澈的。

    但是现在……

    男人随手摘下眼镜,搁置在笔记本键盘。

    碍事的人,很快就不会再出现了。

    永远不会。

    “太好了,老师说今天就有空。”贝茜很快回来,拉着他的手出门。

    去的时候,特别奇怪。

    这位小提琴演奏家温老师满面红光,非常高兴地接待了他们。就连一向严苛的入门条件,在贝茜说到孩子还未出生时,都一口答应下来:

    “行,孩子出生后老师送一把琴,就当拜师礼物了。”

    贝茜懵懵地跟宋言祯对视一眼,发现宋言祯面色如常,道了声谢。

    她就是觉得哪里有不对,但说不出。

    细问之下,得知是原来的艺协主席钱青因为侵占公共财产,被调查下台了,而剩下的这些元老级人物里,就属温老最有可能上任顶替。

    “钱青……被查了?那不是沈澈的养父吗?”贝茜想起这茬,不由念叨。

    宋言祯听到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不可察觉地抿了抿唇角,抬手握住她的手,打断她思绪。

    贝茜抬头,只见男人面色冷淡如常,对对面的温老师说话:“那就,预祝您心想事成。”

    温老自然是摆手谦虚,可更喜笑颜开的眼神骗不了人,从抽屉里拿出两张音乐演奏会的门票递给贝茜:“你们小年轻培养孩子学习古典音乐是好事情,能流传至今的都是世界级瑰宝。”

    “呐,中心音乐厅,周末有演奏团办音乐会,就是古典乐主题的。你们两口子可以带孩子提前感受一下氛围。”

    贝茜看到有这么好的机会,转眼把刚才的怪异感抛诸脑后,一口就应了下来。

    “周末,还是VIP前排席位,这也太棒了吧。”

    “虽然我不爱听这些,但是一想到是用来培养宝宝的,瞬间就感兴趣了呢,妈咪这个身份真的好神奇!”

    “宋言祯你说呢?”

    “宋言祯?”

    一直走出艺协,回到车边,贝茜才发现宋言祯一路没说话。

    “老公你说句话呀!”她拔高嗓门凑到宋言祯耳边大叫。

    男人这才回神,落下目光看向她的孕肚,许久才缓缓开口:“一定要去么?”

    贝茜隐约觉得他的神色有些不对:“怎么啦?不是你想把孩子往这方面培养嘛?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嘛?顺便我们也约会……”

    “我后悔了。”宋言祯垂压下眼眸,眉目竟然……

    竟然,露出不忿和耍赖的成分,

    “我不想这样培养小贝贝了。”

    贝茜活了这么久,头回见这样的宋言祯,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反悔了?”

    “因为沈澈是学音乐的。”宋言祯认真地看着她,语气固执,

    “你刚刚还提了他的名字。”过分地固执,

    “你是不是还对他念念不忘?你很激动,是不是要把我们的小贝贝往他的方向培养?”

    “我……”贝茜思考的时候,都没想到过如此刁钻的问题角度。

    她一秒气结了三回,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告诉你。休想。”宋言祯低头压下来凑近她,略带凶恶地低语。

    “宋言祯!你知道吗,你小肚鸡肠的样子也太崩人设了。”这都给贝茜气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关沈澈什么事?难道不是你亲自规划了宝宝以后的培养方向吗?”

    “没规划。”宋言祯答得很快,直起身靠在车边。

    默然半晌,才说:“我规划了你的待产和生产,你的月子,你的产后修复、心情疏导,学习了怎么照顾你,安排好了一切人手。”

    “没有规划孩子的未来。”

    贝茜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她的优先等级,在他这里已经超过了一切。连孩子也不例外该往后排。

    “但你不是观察到了吗?宝宝听到古典音乐会安静,会不会是宝宝真的喜欢呢?”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悄悄软下嗓音,带了点哄人的意味。

    没想到宋言祯任性到底:“那我也可以教宝宝这些。”

    “你会音乐?”贝茜有点惊奇,“我怎么不知道……”

    “不会。”他回答得干脆。

    “……那你会什么?”

    “击剑,搏击,射击。”

    “怎么都是打打杀杀的?!”贝茜惊叫起来,“哪怕你说能教他当医生,白衣天使救死扶伤呢?”

    “随便。”

    作为父亲,他竟然说孩子的兴趣爱好随便。

    因为孩子喜欢什么都无所谓,他有足够的能力托举。

    最重要的是,“反正小贝贝一定要像爸爸,绝对,不能像沈澈。”

    贝茜怒了:“你再胡说我一个人去看演奏会了!”

    宋言祯站直身体,握住她的手反对:“不去。”

    贝茜怒目圆睁:“命令你陪我去,我就是想去,刮风下雨也去,你去不去?说话!”

    宋言祯眼底是不爽,嘴上是顺从:“去。”

    〓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开始贝贝会恢复一部分重要记忆[垂耳兔头]大家久等啦,宋狗不久要死到临头了

    第47章 羊水

    贝茜需要通过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放松心情。

    这很好理解,毕竟临近预产期,合理范围内孕妇想做什么都不该被拘束。

    于是周末宋言祯会在贝茜的命令下,陪伴她来到中心音乐厅。

    走贵宾通道提前进场,坐席也在最佳位置,甚至有单独的带床休息室,甚至,休息室的巨幅玻璃墙也是也可以直接观看演奏的。

    宋言祯说她月份大了,不适合在音乐声最响的外部观众席。

    在怀孕方面,贝茜不敢不听这位专业医生的话。

    “没想到温老师人这么好,给我们捆绑了室内看台诶。”贝茜靠着护腰枕,看宋言祯在旁边有序摆出照顾她的一应物品。

    宋言祯倒出营养冲剂,喂到她嘴边:“把老公的功劳归到外人头上?”

    “诶?”贝茜捧着杯子好奇,“你安排的?”

    “大小姐,单独休息室要加钱。”展开毯子铺在她身上,宋言祯顺手从口袋拿出一包她最近爱吃的奶片,

    “你老公出三倍价,插队买到的。”

    还不算完,要撕开包装,倒入贝茜亲选的漂亮小碟子里,组成一盘漂亮的茶点。

    贝茜拿起一颗放在嘴里:“老公你变了,你之前做这些,都是默默无闻的,你现在会特地讲出来,是嫌我花钱太多吗?”

    “是邀功。”宋言祯坦然地在沙发上也坐下来,揽住她。

    “就算是训狗,也该有对应的奖励。”他说。

    贝茜忍不住笑出声:“那你想要什么奖励啊?”

    宋言祯却没具体说:“等宝宝出生后再讨论。”

    随后又说:“我们两个,单独讨论。”

    纵目音乐厅内部,整个演奏现场的环境极富格调。

    经典环绕式设计,穹顶高阔,以意大利洞石和白蜡木构筑温暖干净的氛围,乐池深嵌其中,座椅塔是肃穆神秘的深海宝蓝色。

    整座奢华的厅堂色调沉静,尤其搭配古典乐的庄重感。

    乐声奏响时,大气的曲调穿行于藻井,经由声学反射空灵绕梁,仿佛复现音乐家们恢弘的灵魂。

    纵使贝茜对古典音乐没有研究,置身其中也不由感觉自己变得有品位起来。

    转头看宋言祯,完全不同于她精挑细选的贵妇穿着,这男人假期出街是一身纯色卫衣,休闲裤配白球鞋。

    越和他相处,贝茜越会发现他生活上对自己格外简单,似乎所有的精细度都用来照顾她和小贝贝。

    果然细问才知道,他这身是大学时期的衣服。

    怪不得别有一份韵味。姿态优雅,像是经常听音乐会的随性老钱,又像个清冷隽秀的男大学生。

    “下一个节目是什么?”她伸个懒腰。

    宋言祯伸手替她揉腰已成习惯,抬眼瞥向电子节目单:“肖邦降B小调华尔兹2号。演奏者是个意大利中年钢琴家。”

    他的平和是来自于充分调查。

    来之前他已经确认过,这场音乐会,不会出现不该出现的人。

    尤其是类似“新锐钢琴家”这样头衔的,下贱货色。

    贝茜新鲜感褪去,有点乏味,

    “听完这曲我们就走吧,我还是喜欢逛街购物,美容吃饭看电影什么的。”

    她毕竟不是这块料。

    “嗯。”宋言祯应声,很会自己安排活干地,帮她剥开一只橘子,细细剔除上面的橘络。

    音乐声迟迟没有响起。

    却是听众席位的掌声先响起。

    惹得贝茜好奇抬眼瞧过去。

    舞台中央聚光等下,一条眼熟的清瘦身影站立在那里。

    沈澈?

    贝茜瞧着他向众人欠身致歉,伶仃骨感的手中握着话筒,声音温润儒雅:“原定演奏人员因不可抗力无法出席,请允许我暂代他的位置,献上这一曲。”

    台下的鼓掌多是带着包容和鼓励。

    几乎是下意识地,贝茜扭头看向宋言祯。

    宋言祯没说什么,默然睥睨脚下全场,然后才把空洞阴湿的眼神放落在舞台中心的人身上。

    下贱。

    真是下贱。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沈澈,贱人……

    下水道老鼠,钻着缝也要爬出来偷生。

    在贝茜小心观察时,宋言祯平静的面色下,早已把那个人骂烂了。

    沈澈在遥远的舞台上礼貌致意,施然在钢琴凳上坐下,脊背挺拔优美。

    指尖落下时,肖邦的降b小调华尔兹2号如银色月华流泻。

    贝茜觉得没必要等这曲结束,因为宋言祯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她拿脚尖碰碰宋言祯,虽然是命令但也掺杂几分小心:“老公,我们走吧,去玩别的。”

    显然,自从上次闹掰,她就不希望沈澈再影响她跟宋言祯之间的感情。

    听到妻子的声音,宋言祯瞬间收住不断涌出的阴郁情绪,反而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等老公收拾东西,带你去买新包。”

    至少在向着彼此这方面,她和宋言祯是一致的。

    在宋言祯收拾东西期间,贝茜百无聊外往外看去。

    沈澈的身姿遥远而孤独,即便置身音乐里,周身气质也是宁静的。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雾,每个音符都似叹息。

    这时——

    一个忧郁的重音跌落琴键的瞬息。

    贝茜的脑海冲涌上眩晕感。

    不可抑制的疼痛一再失控,记忆像是硬生生被撕开道口子,强行灌入激浪般的新碎片——

    不对,已经不能称之为碎片。

    那是一段有眉目,有细节的记忆。

    ……偏偏是沈澈。她想起,她和沈澈也聊过要孩子的事。

    很久以前…大学时期,她作为新生代女明星,需要很多资源铺路。

    就像沈澈讲述过的,他曾为了帮她拿下角色,饭局上一晚跟剧方及投资方交涉无数,轮番敬酒赔笑脸。

    不说卖力,说是卖命也不为过。

    那段记忆和沈澈亲口说的分毫不差。

    但更清晰的,是拿下她一炮而红角色的那晚,那时尚且健康光鲜的沈澈,敲响了她在沪市市中心公寓的门。

    “怎么喝那么多啊?阿澈哥哥,星途我慢慢走就好了,你别把身体应酬坏了。”

    ——那时的贝茜刚上大学不久。反骨大小姐在沈澈面前,是平和安静的乖乖女。

    毕竟有这样一位犀利独到的王牌经纪人领路,对年纪尚小、梦想当明星的贝茜来说,可遇而不可求。

    “茜茜!”

    沈澈一进门就将她抱了个满怀,满脸掩不住的喜悦:“拿下了!这个角色我一眼就看中了,我知道很适合你。”

    贝茜身子在他怀里微微僵硬,匆匆先将摇晃的男人带进室内,才关上门。

    “阿澈哥哥,真的很谢谢你,特意不让我参加酒局,还一个人拿下这么重要的角色。”她扶他坐在沙发,转身去给他倒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和我说什么谢?”沈澈醉醺醺躺倒在沙发上,眼神却还算澄明,面貌正是事业上升期男人的志得意满,

    “自从我独立组成工作室以来,你是我带的唯一一个艺人,茜茜。”

    “茜茜你知道吗?我很开心,每看到你多拿到一个机会,我就能看到我们的连接更紧密。”

    “我们始终都是共同进退的,你明白吗?”

    贝茜端着水回来时,竟然没有看到沈澈躺在沙发上。

    他在客厅中央的钢琴前,信手弹响一段乐曲。

    贝茜把杯子放在钢琴上,静静观看,那时总觉得沈澈身上有一股成熟安静的力量。

    一曲未断,他按响琴键的手指慢了下来,贝茜问:“阿澈哥哥,你这么喜欢钢琴,为什么不当一个音乐家,却在艺人背后当不露面的经纪人呢?”

    沈澈在笑:“茜茜,我比你大六岁,经历过许多遗憾,不能继续学钢琴就是其中一个。”

    一帆风顺的贝茜表情似懂非懂。

    惹得沈澈失笑,握住她细白的手腕,拉到怀里抱坐着。

    他将她的手搭放在黑白琴键,手把手带她弹《小星星》。

    “别替我觉得委屈,茜茜。”他带着酒气的热息扑朔在她耳背,声音温柔得像这静谧的深夜。

    年少的贝茜在成熟的男人怀里呆怔了下:“我怕亏欠你。”

    “所以你不知道,其实男人都是贪心的。”他的气息似乎更近了。

    贝茜搭抚在冰冷钢琴上的手有些凉,微微缩了下脖子:“贪心?”

    “是啊。”

    也许是出自于年上男性的游刃有余,

    或者是借着酒精壮胆,沈澈搂紧她的腰身,“如果这部剧能火,我们就在一起吧。”

    “这两者怎么能挂钩?”贝茜不解。

    沈澈笑起来:“所以说我贪心,我是想和你奔着结婚去谈恋爱。”

    贝茜扭头看他,有些条件反射地呆怔住。

    他双目染上醺然的迷蒙,唇在向她靠近:“不仅这样,我还想和你有个孩子。”

    他说:“一个要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儿,我会教她学习艺术,我会把她捧成新一代小天后……”

    贝茜将手掌搭抵在他肩膀,不知是在推拒,还是在思索。

    “茜茜……”

    不等她想明白,沈澈的双眸已经彻底堕入不清醒,双臂骤然发力,起身就将她抱起,放坐在钢琴盖上。

    男人温热的手指掀挑起她的睡裙下摆,嗓音黏滞:“茜茜,答应我……”

    记忆的最后,温儒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

    ——记忆至此为止,已经将她的头脑穿凿到剧痛不已。

    贝茜猛然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宋言祯第一时间发现她的不适,立刻停手,蹲下身询问。

    “贝贝,哪里不舒服?头痛?”

    贝贝。

    和记忆里那个沈澈完全不同的称呼。

    和很多人都不同的称呼,只有宋言祯会这么叫她。

    她没有第一时间望向宋言祯,而是让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在远处演奏钢琴曲的沈澈身上,

    喃喃回复说:“没事……”

    他弹奏的样子极静谧,侧脸在追光下线条柔和,睫毛垂落时仿佛有碎光流动在上。

    画面和记忆里他应酬完,坐在她公寓里弹钢琴的样子,遥遥重叠在一起。

    整个人如琢如磨,近似一块脂润的玉,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折的易碎美感。

    她忽而想起沈澈本人说过的那句,

    ‘遗憾太多了。’

    “临近预产期,任何不适都有可能影响生产。”

    身前,宋言祯单肩背上包,动作轻柔捉住妻子的手肘,想要扶她起来,

    “走,先回医院检查,有必要就提前住进待产房……”

    他话没说完,竟被贝茜抽出手。

    她一言不发,有意地,避开了宋言祯。

    ‘你真的了解自己丈夫吗?”’

    ‘其实你一点都不清楚宋言祯是个怎样的人。莹莹。’

    ‘你不应该跟他在一起,他太危险了。’

    ‘你有想过其实我们才是最了解彼此,最默契,最契合的人生伴侣。’

    贝茜觉得自己无比混乱。

    她满脑子充斥着方才骤然惊现闪回的记忆片段。

    眼神温润柔和的沈澈,为她拼酒拿下角色的沈澈,教她弹钢琴的沈澈,与她规划未来、问她要一个孩子的沈澈,想要亲吻她的沈澈……

    在她的丈夫面前,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出现的全部都是另外一个男人。

    尽管这并非她的自主意愿。

    可这段丢失的记忆与沈澈这个男人,明确存在她的意识中。

    以至于,贝茜没发现自己上一秒躲开宋言祯的举动,完全是出自本能的下意识反应。就像本就该如此一般。

    就像她与宋言祯之间,本就不该是亲密至此的关系。

    “宋言祯。”贝茜在这时候出声叫他。

    “我刚才好像……”她抿唇顿了下,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些丢失的回忆。”

    是持久以来缺失的记忆突然涌回,令她措手不及,此刻她凝望丈夫的眼神充满惶惑与迷茫,摇摆不定的心更是溢满困顿与不安。

    宋言祯闻言狠狠怔滞了下,瞳孔骤缩。

    他落眸在自己被妻子本能避开的手,削长指尖僵定在半空良久,而后微蜷,生硬又近乎执拗地再次尝试握住贝茜的手腕,牢牢扣紧。

    “回忆起来了,是好事。”宋言祯不自觉收紧手上力道,嗓音发涩,

    “都想起什么了?”他深深盯着她问。

    贝茜在茫然中抬起目光,对上他的眼眸,手腕似乎有无意识想要挣动的迹象,却被男人施力攥得更紧。

    “嘶…”她细眉轻蹙,不满控诉,“宋言祯你弄疼我了。”

    来的时候还一口一个“老公”地叫。

    现在却在抗拒他的肢体接触。

    宋言祯心口隐窒。

    他的妻子是个把任何情绪都可以明写在脸上的人,从她的微表情与肢体语言,他总能轻易读懂她的内心活动。

    所以清楚,某些他一直以来悉心伪造的谎言,还并没有在此被撞破

    “抱歉。”宋言祯很快淡去眼底阴郁,手上松力,“刚才有点走神,你继续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贝茜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睫毛轻颤,“如果在跟你结婚之前,我跟沈澈做过什么,你……”

    她又一次顿住,努力组织了下措词,“你会介意吗?”

    “原来是想起了‘你们’的过去。”他微微戏嘲地扯唇。

    贝茜仿佛被钉在了原位,指甲用力抠陷进掌心,皮肤上滋生的刺痛感,在当下诡异的寂静氛围里非常强烈,令她大脑有一瞬息的闪白。

    她直勾勾注视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张了张唇,似乎想要说什么。

    却听到男人先一步的反问:“重要么?”

    “什么?”她不解。

    “如果单纯是指你的过往,我没资格介意。”宋言祯眼色无波,看上去冷静又从容,似乎只是不带任何私人情绪地在就事论事,将这个问题剖析给她听。

    他说:“追究过去的好坏对错,没意义,那是属于你的人生经历。”

    “而在我身边的,已经是全部的你。”他在此落定结论,“你给我的,我全都感恩。”

    贝茜当然会为他的话而产生莫大的动容。她也清楚,是她本就不该在现任丈夫面前谈起前任男友,这种事如果换位思考,她早就让对方滚蛋了。

    “只是,贝贝。”宋言祯自我嘲弄地笑了声,“作为丈夫,听到妻子还记挂着跟前男友的过往,你觉得我该不该介意?”

    “从你车祸醒来,我们每天朝夕相处,你从来没有想起过我们的事。”

    他以隐微难言的苦涩伪饰声线。

    没有想起,当然是因为先前的婚姻不存在美好。

    “今天只是看他弹琴,就让你想起了过去和他的亲密回忆么?”

    他戴上了佯作落寞的虚伪面具。

    那些极度不爽的嫉恨,心烦意乱,焦躁妒火扼制不住,更深层的恐慌情绪竞相奔走,

    必须严密地克制压紧,半点不能漏出端倪。

    这种时候,失忆的妻子将要恢复记忆。

    而她所觉醒的记忆全部不利于他,甚至会深深割裂他们的夫妻关系。

    一个不慎,就可能令这个以甜蜜谎言筑造的情感堡垒,全盘崩塌。

    宋言祯别无选择。

    应该说,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其他选择。

    父凭子贵是他最后的底牌。

    除此之外,满口谎言的他不配有退路。

    于是男人近乎顷刻就眼尾见了红,眸底喑沉的光郁结失落与不甘,

    他低淡缓喘一口气,嗓音是浸染哑意的颤,

    “还是说,跟我想的一样。其实你更希望孩子的父亲是……他?”

    “当然不是!我没这个意思啊……”贝茜忍不住想替自己辩驳。

    而偏巧在这时,余光陡然瞥见不远处沈澈正朝这里走来。向着VIP休息室。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她从来洒脱,更不是会沉浸于过去的情感和所谓前任的性格,但心底充胀的酸涩堵闷,在那段记忆里久久得不到平息。

    那种感觉就像,她失忆后第一次从陶宁那里听到沈澈的名字,和当初在艺协,第一次与他久别重逢后的心境如出一辙。

    原来有记忆和没印象,真的是两种全然不同的概念。

    之前沈澈于她,是无关紧要的前任,可现在她的情绪竟然会因为失而复得的记忆而发生动荡。

    耳畔,宋言祯以退为进的话语在此落定:

    “你说过,我们是可以彼此信赖,亲密无间的夫妻关系。”

    是的,她说过。

    他一眼看穿妻子眼里左右不定的摇摆,步步追逼:“你说我是老公,无论任何时候、任何事情、任何人面前,你都会第一时间坚定不移地跟我走。”

    没错,这也是她的承诺。

    宋言祯这时倏然放开了她的手腕,退开半步,以假意退让的姿态逼迫她做出选择。

    在玻璃墙外那个男人步步走来的这个瞬间——

    宋言祯这样问她:

    “现在呢,你打算留下来跟他聊聊过往么?”

    “我……”

    记忆恢复很难得,她不想错失这次机会。

    但,也不得不为宋言祯和孩子考虑。

    贝茜最后还是没留下,她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反手紧紧牵住了宋言祯。

    没再多分给沈澈一眼,也没为那个男人多做任何的停留,拉着宋言祯推开门直接离开。

    二对一擦肩而过的瞬息,贝茜隐约记起了当晚的一些后续。

    她坐在钢琴上轻轻推开了沈澈,告诉他,“阿澈哥哥,谈恋爱可以,但我想把自己的初夜留给婚后。”

    ……

    由于贝茜突发的不舒服,宋言祯提前了分娩前最后一次产检的时间。

    B超显示子宫内羊水偏少,医生立刻安排内检,检查到胎位很正,宫口变软,且胎儿已经顺利入盆。

    虽然目前骨盆还未开指,但考虑到已经临近预产期,宋言祯亲自带着贝茜住进【松石医科中心】附属的高端妇产院。

    这里是只对私密客户开放的待产妇保中心。

    不对外宣传、不接受普通预约,位于【松石医科中心】内单独一幢住院楼。

    为了贝茜,松石提前两个月就关闭预定,彻底对外停用。

    她的待产主卧设有医疗级产床,可随时切换生活、待产与手术转运三种模式。

    室内恒温恒湿,母婴级负离子空气净化,独立水疗浴室等等都是基础配备。

    同时配有专业医护团队,24小时全天候胎心与母体监测。

    贝茜在这里住着舒心,也不闹着想回家。

    这天傍晚,宋言祯照顾完贝茜吃过晚饭后,正巧贝曜那边复查指数一切平稳,等待隔天出院,心胸内外科及呼吸科主任叫他过去再会诊一次。

    “要去多久啊?”贝茜坐在沙发上,双手搂着男人的脖子依依不舍,“什么时候回来?我不能一起去吗?”

    “综合楼电梯会有呼吸科病人乘坐,如果具有传染性,会对你和宝宝伤害很大。”宋言祯弯腰将她抱去床上,调好床位高度,语气低柔地跟她商量,

    “开完会我去看一眼爸妈,不会超过两个小时就赶回来,好不好?”

    “那你回来还爱我吗?”贝茜笑得狡猾。

    宋言祯低头啄吻了下她的鼻尖:“回来再告诉你。”

    “嘁,搞神秘。”大小姐嘴上不屑,实际心里一阵酸酸甜甜。

    宋言祯唇角勾着笑,直起身捏捏她的脸蛋,“那我过去了,乖乖等我答案。”

    “知道啦知道啦。”贝茜点头应着挥挥手。

    “诶老公,等等!”蓦地又像想起什么,她从床头柜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宋言祯,嘱咐他,

    “这几天我们给孩子想的名字我都记在这里了,蓝色是你妈妈喜欢的,紫色是你爸爸喜欢的,你带去给我爸妈看一眼,看看他们什么意见。”

    “是,老婆。”宋言祯接过本子,应下后离开。

    一个小时后有胎心监测,贝茜坐在床上打算来一盘游戏,等护士过来。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一条短信显示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贝茜低眼看过去,竟然是沈澈。

    【莹莹,我要回加拿大了。明天一早的飞机,之后应该不会再回国了。】

    【临走之前,可以再见一面吗?】

    【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上次在医院惹你不开心,我很难过,希望你再给我一次,让我当面跟你道个歉,好吗?】

    贝茜盯着手机一下子愣住,然后出神了许久。

    如果是在恢复那段记忆之前,她根本不会犹豫,她会直接拉黑对方理都不理。

    可现在……

    终究还是有些在意。

    毕竟他都说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贝茜看了眼时间,距离下次做胎心监测还有四十分钟,那就…快去快回吧。

    这样想着,贝茜拿起手机就走出去,坐电梯下楼,按照沈澈给的导航位置就在医院对面的那家咖啡厅。

    可她没想到的时候,自己赶到的时候,并没有在咖啡厅内见到沈澈的人影。

    心里觉得有些奇怪,贝茜给他打电话没接,发消息也没回。

    她心怀异样地走出咖啡厅,正思考着,要不就…算了吧。

    这样想着,她准备迈步离开。

    却陡然听到身后的巷子里,传来声声杂乱无序,沉闷重击的响声。

    ……好像是,有人在打架?

    贝茜心中一紧,想着赶紧离开这种危险地,然而却在脚下移动之际,恍然间她听到一道十分熟悉的男人声音。

    她没多想猛然转身,朝右侧巷子口走过去几步,然后就在下一秒——

    真的看到熟人。

    是肖策。

    此刻他正懒散后倚着墙壁,双手环胸,看戏一般观赏着面前这场闹剧,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地讥诮感:

    “哥几个,打人都用点力啊。”

    “大半夜约待产的有夫之妇出来,他是真敢啊。”

    “不是好东西来的。”

    肖策是在说谁?

    贝茜心下一惊,转头看过去。

    只见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围着一人在施暴。

    拳拳到肉,明显都在下狠手。

    被围在里面挨打的男人垂头沉默着,偶尔泄露出几声吃痛的闷哼,却没反抗,仿佛完全没有生的意志,仿似漠视着自己那具被肆意虐凌的躯体。

    贝茜愣愣地定在原地,脚下似灌铅般动不了。她站在暗处睁大双眼,脑袋有些闷重,转不过弯来。

    为什么肖策会主导那些人殴打沈澈?

    为什么施暴?他们有什么恩怨?

    可肖策是宋言祯的人,这般行径又是在【松石】的地盘上。

    怎么看都和一个“宋”字脱不开关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眼睁睁呆滞在原地,直到肖策信步离开后,施暴的几个男人也跟随离开。

    而事实上,在她心里已然预感到了被打的那个人……

    “莹莹。”男人在昏暗路灯下慢慢抬起头,凝向她,“你还是来了。”

    遍体鳞伤的人,是……

    “沈澈!怎么回事?”贝茜有些受到惊吓,担心地往前走了几步,“你伤得重不重?我现在帮你叫医生。”

    “他们为什么要打你?”她摸出手机,犹疑着,“肖策刚刚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些人…是肖策带来的……吗?”

    当然不是。那些打手是沈澈自己请来的演员而已。

    原本计划就是要把这盆脏水扣到宋言祯头上。

    只是没想到,肖策的到来让这场戏更增添了真实性。这可真是……啧,太有趣了。有意思极了。

    “没关系,伤得不重。”沈澈话说一半,咳喘了声,

    “肖策也不过是听命于人而已。”

    “我受伤不重要,莹莹。”他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清瘦身形踉跄了下,走到贝茜面前,“重要的是为什么我刚约你没多久,肖策就能收到命令带人来堵我。”

    说着,沈澈从裤兜里掏出一样黑色仪器,伸手,从贝茜紧攥的指间缓缓抽出她的手机,嵌卡在仪器上,按下信号探测开关。

    他问:“你从来都没有想过,为什么无论你去哪里,宋言祯都可以第一时间知道吗?”

    当他音落,黑色仪器瞬间亮起屏幕,伴随红色警报显出一串提示:

    【此设备已安装GPS实时定位监测系统】

    好讽刺的文字,狠命刺扎进贝茜震诧惊骇的瞳孔中。

    “即便如此,你仍然认为自己非常了解你的丈夫吗?”

    大脑宕机的一刹,她听到沈澈说,

    “莹莹,我要走了,能和你说话的时间不多了。”

    “我想看到的是你幸福,而宋言祯是个怎样的人,你对他一无所知,你活在他的蒙蔽里。”

    “我实在不愿看他这样把你……骗得团团转。”

    “够了…别再说了!”贝茜唇色煞白,感受到腹部隐隐传来不适。

    “莹莹,真话总是伤心的。”

    “可事实就是,你丈夫一直在骗你。”

    她后退了几步,思维停滞,呼吸无法克制得急促起来,浑身抖得厉害。

    她能感受自己情绪过度激动导致肚子越来越紧绷,宝宝在里面不停地动,踢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滚错位地疼。

    贝茜开始害怕了,她尝试几次平复呼吸,却根本做不到。

    当下唯一的念头是,她要离开这里。

    可却在转身迈开脚步的瞬息之间,一股热流骤然涌出体外,顺沿大腿往下汩汩滑淌下来。

    是羊水破了。

    〓 作者有话说 〓

    沈澈作大孽

    第48章 诞生

    贝茜后悔了。

    她就应该好好听宋言祯的话,乖乖在房间里等他回来。而不是大晚上跑到这里,将自己和宝宝都置于险境。

    还有沈澈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她感觉脑子很乱,她一句都不想再听。

    沈澈似乎是觉察到女人的异样,他走上来两步,明明距离她很近,却根本未曾细心发现她腿上正在流淌的羊水。

    只是单纯地问:“莹莹,你…不舒服吗?”

    如果是她的丈夫宋言祯,他不会发觉不到自己任何一点的异样迹象。

    任何事情,但凡她皱一下眉他就会懂她的需求。

    “手机还我。”贝茜声音发虚,渗着冷。

    沈澈还在没完没了:“莹莹,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我真的是在担心你,你被宋言祯蒙蔽了你待在他身边实在太危险——”

    “你听不懂我说话是吗?”贝茜强压着火,不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泄露脆弱,一字一句地咬牙命令他,“把手机、还、给、我。”

    沈澈到底还是被她煞白的脸色惊到,下意识将手机递还给她。

    贝茜立马一把夺回手机。

    她的唇色毫无血气,双眼却洇透鲜红血丝,目光愤恨地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声色沙哑:

    “告诉你沈澈,如果我的孩子有事,你也活不了。”

    气血一瞬激涌上头,情绪太过焦灼,导致此刻肚子再次传来剧烈阵痛,肝脏移位,眼前视域虚焦得模糊,她感到肠子都在绞着疼。

    幸好,幸好宋言祯早在孕中期,每晚睡前都会带着她一起练习生产时的呼吸方式,为的就是应对她突然发动,而他临时不在身边的紧急状况。

    她单手撑着旁边的墙壁,努力在脑子里回想着如何教她呼吸的,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要镇静,用胸式呼吸,鼻吸嘴呼。

    玛拉泽呼吸法的确有效果,感受到腹部疼痛稍许缓释,她一下下轻缓摸着孕肚,努力安抚着里面乱动的小孩,低声温柔道:

    “宝宝别怕,妈妈打电话叫爸爸过来。”

    她开始带着些慌乱在手机上翻起通讯录,是在这一刻,她无比欣慰宋言祯多有先见之明,只要看到【AAA老公】的置顶备注就能令她多几分心安。

    她没听到身后不远处愈渐离近的救护车铃音。

    也全然没注意到身旁的男人此刻双手攥蜷,一动不动地盯视她,眼神里充斥着无尽无度的恨意。

    “妈妈”、

    “爸爸”。

    她竟然这样称呼自己和宋言祯。

    沈澈还想上前说什么,贝茜条件反射地紧跟着退了一步。

    她不想待在原地面对沈澈,她需要离开,她得获救。

    这样想着,她扶墙慢慢往外走。

    “需不需要我送你回……”

    “别过来!”贝茜只想逃离,听到他的话后不由加快脚步,却因为慌神脚下踉跄一步,差点俯倒摔下。

    在这个关头,一双冷白的手及时接住她的身体。

    贝茜满头冷汗,在惊吓之中还没看清,宋言祯就已经一刻不容缓地弯低腰身,一手穿过她的双腿膝弯,轻松将人抱起来稳稳地平放在担架。

    看到宋言祯的那刻,贝茜一下子就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泣不成声地喊他:“老公……”

    “老公在。”

    宋言祯抬指抹掉她脸上滚热的泪珠,低头,从容快步推动担架开始带她向救护车边转移。

    对于留在原地的沈澈,他没有施舍一丝一毫的关注。

    没有留下任何一个眼神。

    没空清算。

    等沈澈死的时候,他自会隆重出席。

    贝茜躺着,手指揪紧他的衣角,抽噎着:“老公…羊水好像破了……”

    “没关系,你跟宝宝都不会有事。”说完,他手掌抚上她的肚子,低声哄着,“乖,我们回去。”

    随从的医护人员训练有素,抬起担架将贝茜护送上救护车,精密的衔接让贝茜没有感到任何动荡。

    幸运的是妇产大楼就在对面,路途花不到三分钟,贝茜已经被安全送达私人待产楼。

    是在人生中无比脆弱的关键时刻,贝茜对宋言祯只有满心的依赖。

    她暂时还分不出精力去思考今晚沈澈说的话,什么定位,什么欺骗。

    此刻对她来说,唯一且仅有的念头是将宝宝顺利生下。

    直到上到VIP楼层,安稳躺回待产房内的床上,贝茜揪悬的心才稍稍安定些。

    但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外面破了羊水会有什么风险,会不会对宝宝和生产不利,只有紧紧攥握着宋言祯的手,声音发颤:

    “老公…宝宝、宝宝怎么一直没动了……”

    那是与方才在沈澈面前截然不同的模样。

    那是只对宋言祯的全心交付。

    宋言祯抬头瞥一眼监测仪,用力回握了下她的手,佯作松弛地扯唇笑了下,安慰她:“别怕贝贝,胎心一切正常。”

    音落,他轻轻撩开妻子的衣服下摆,弯腰贴近她的孕肚,侧耳听了两秒。

    随即抬手,指腹力道温柔地,在她左侧肋骨的位置点触两下。

    那里是胎儿的脚位。

    而后他薄唇凑吻上那里,声线平缓地命令说:“小贝贝,动一下给妈妈看,别让她担心。”

    贝茜不禁被他煞有其事的幼稚样子逗乐,撇撇唇,嘴上不信地调侃:“笨狗,宝宝那么小怎么可能听懂你——”

    不,宝宝真的听懂了。

    因为她在下一瞬,明显感受到强烈有力的胎动传来,甚至,当她低眼望过去,亲眼目睹到自己高隆的孕肚凸起一块,就是宋言祯刚刚用手点触的位置。

    是肚子里的宝宝听到了爸爸的声音,小脚蹬了下妈妈的肚皮,回应她放心。

    “老公!”贝茜瞪大双眼,连说带比划,“你、你看到了吗?你有没有看到刚才……我们的宝宝好像真的回应你了!”

    “看到了,老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宋言祯轻抚她汗湿的额头,动作里满是安定。

    贝茜还是觉得惊讶,“真有这么神奇?它怎么可以听懂你的话?”

    “要是那么笨,不就白费天才爸爸每晚的胎教了?”他拿自己从没在意过的‘天才’名号,逗她开心。

    “啧!”贝茜立马不满瞪他,“你才笨!”

    这时候,门外响起几下敲门声。

    得到贝茜应允,身着一身白大褂的邵岚端着医用托盘,从外面推门走进来。

    “妈妈。”贝茜见到宋言祯的母亲,笑得很甜,“您怎么这么晚没下班呀?”

    邵岚走过来,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镜片后那双素来缺乏情绪的清冷眸眼,此刻为贝茜浸了丝温情柔意,“今晚刚好值夜班。”

    贝茜不会知道,高居教授级别的婆婆,早已不需要轮值夜班。

    邵岚自然不会告诉自己儿媳妇,自从贝茜住进这里,她也直接从家搬到了院里的主任宿舍楼,为的就是可以时刻了解她的待产情况,亲自上阵为她接生。

    “羊水破了?”邵岚偏头凝向儿子时,眉眼敛了笑意。

    “是。”反倒宋言祯不似之前对待母亲的冷淡态度,在邵岚还未详细询问情况之前,他已经先一步主动汇报,

    “出水量不算多,没见红,有阵痛但不像宫缩。”

    贝茜在床上不动声色地端凝着自己的丈夫。

    她很聪明,无论作为发小或是妻子,她也非常了解宋言祯,演员的天赋更是令她擅于观察一切细微的事。

    比如当下丈夫的表情。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能够非常清晰地看到,男人眉骨紧皱,咬肌在隐微用力,下颌时而绷起,吐字的词末句尾渗入嘶哑的颤音。

    站姿直挺,修拔肩脊近乎是僵硬的,眼底洇血般通红一片。

    原来他也很紧张。很焦灼。很紧绷。

    他根本没有安慰自己时表现出来那样的松弛感。

    贝茜恍然惊觉原来,或许此时此刻畏惧恐慌的人,不止她一个。

    ——她看到了有弱点的宋言祯。

    “但是超声显示羊水少,胎儿七个月就已经入盆,上次内检宫口偏软。”

    宋言祯还在向邵岚汇报,他将妻子每一次的检查情况熟记于心。

    ——也看到了为她和孩子状况,主动和母亲低声下气的宋言祯。

    “今晚如果孩子不出来,”宋言祯下意识握起她搭在床边的手,“我担心三次宫缩之后,她会痛得厉害。”

    ——还看到了鲜少犹疑的宋言祯。

    贝茜鼻尖微酸,心下涩涩胀胀的。

    她忍不住反握住男人的手指,惊然感受到他指尖温度近乎冻结,冰寒彻骨的冷。

    霎时的心疼令她悄悄红了眼眶,立刻双手捧上他的手试图帮他暖起来。

    宋言祯攥紧她的手,还在跟母亲探讨妻子的身体状况,他低头扫了眼腕表,皱着眉提议:“或者,后半夜先打上无痛,至少别让我老婆疼。”

    或许邵岚也没见过儿子自乱阵脚的样子,沉了沉眉梢。

    她没说可以也没否掉他的提议,只是戴上无菌手套,但没立刻上手直接脱贝茜的裤子,而是先征询她的同意:“莹莹,妈妈给你做个内检。”

    “哦哦好的妈咪。”贝茜应得乖巧,忙放开宋言祯的手,做过很多次内检的她当然知道流程,没犹豫立马就要自己脱掉裤子。

    “别着急,我来。”宋言祯调好床位角度,替她褪下裤子。

    邵岚手法娴熟,动作利落,很快摸透她的情况,收手后摘掉手套告诉宋言祯:“一指都没开,宫颈口很窄,宫口虽然变软但根据我的经验,宫缩不会这么快,现在打无痛没意义。”

    “羊水这么少的情况下,我们必须首先考虑母体与胎儿的安全。”

    她的结论是,“顺产不会很容易。”

    “意思是……”同样身为医生,宋言祯自然听懂了母亲的意思。

    顺产艰难,剖腹产或许更少受罪。

    但是贝茜身上会留疤。

    自古以来,无论任何方式生产,女性遭受的伤害都是切实而巨大的。

    “我尊重莹莹的意思。”邵岚没再多说什么。

    她在这时候摘掉口罩,看向贝茜,轻微弯唇,“莹莹,你是成年人,也是孩子的母亲,你有权利做任何决定。”

    离开前她告诉贝茜,“我就在隔壁,是顺是剖,决定好告诉我。”

    邵岚离开后,室内短暂陷入静默。

    宋言祯很久没出声,因为这种时候,他能做的非常有限。

    他无法代替妻子生产的痛苦。所以就没资格多嘴。

    他替贝茜整理好衣服,盖好被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来语言凌利的男人在眼下这个关键时刻,开不了口。

    他仰头凝望贝茜,声色发涩:“贝贝……”

    “剖吧。”却没想到贝茜早已做好选择,“长痛不如短痛,刚才妈妈不是说了吗,顺产不容易,我不想宝宝太遭罪。”

    她扭过头,直勾勾凝视着宋言祯,嘴角微扬,“我也想我们跟宝宝,可以早点见面。”

    宋言祯没有她那么轻松,“我当然听你的,贝贝。”

    “剖腹产会留下一道疤痕,大概在这个位置。”

    他在她小腹下方轻轻比划了下,还是必须提前告诉她,“13厘米。”

    毕竟他的妻子年轻,爱美,夏天最爱穿露脐装,

    她还有一个明星梦,如果以后想当回女明星,她会不会为此难过后悔?

    心脏清晰传来痛楚,已经让男人弥足后悔。

    那夜的冲动莽撞,竟会在孩子出生时,变成他人生唯一无济于事的痛楚悔过。

    “那又怎么样?”贝茜倒是没在乎,低头把玩着他的手指,早已看穿邵岚的良苦用心,问道,

    “手术的话,是妈咪主刀吧?”

    “当然。”

    “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贝茜歪头看着他,眼角眉梢略带着骄傲,“我相信妈咪的缝合手法,相信你会照顾我恢复刀疤。”

    “而且,你别忘了我们贝家是做什么的,医美诶!疤痕恢复简直是我们家的专业强项好吗?”

    反而在这种时候,是贝茜反过来安慰宋言祯。

    她越是开朗,宋言祯就越是说不出话,“贝贝…无论怎样,生产是我欠你的一场疼……”

    “诶呀,那你以后对我们好点,就算还了。”她干脆转身,双手捧起宋言祯的脸颊,表情认真地告诉他,

    “老公,你说过,生下宝宝是我们两个需要共同承担的责任。”

    “所以,我不想你在这种时候自责内疚。”

    她说:“我要你抱以无比期待、激动和喜悦的心情,迎接我们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感谢宝宝,选择我们做爸爸妈妈,好吗?”

    宋言祯深深望入她晶莹剔亮的眸中,喉咙滚动,涩哑应道:“好。”

    ……

    由于当晚贝茜吃过晚饭,无法进行手术,邵岚将手术时间安排在八小时后的隔天,最早一台手术。

    准备进手术室之前,贝茜拿宋言祯手机跟他一起,拍下最后一张孕肚照纪念。拍完才想起来之前孕中期跟他一起去拍过的孕妇照。

    “已经安排人送到家里了。”宋言祯替她吹干头发,“等我们回去就可以看到。”

    很快,医护人员来推贝茜进手术室。

    待产床切换为手术转运床模式,紧接着,贝曜和孔茵、宋言祯的父亲宋志恒,陶宁全部都纷纷赶到了,众人一同推着她去往手术室。

    到达手术室外间,众人被医护人员制止在外面:“请将贝女士放心交给我们,麻烦各位家属在外面等候。”

    孔茵这时候已经压抑不住,又忧又喜地哭了出来:“莹莹,加油,我们都在外面等你和孩子平安出来。”

    陶宁也跟着掉泪:“我们莹莹小公主是最坚强的。”

    贝茜觉得他们过于煽情,赶紧朝他们挥挥手,催促旁边的护士:“走吧走吧,我们进去吧。”

    只是没料到,都到了手术室里间,宋言祯这男人居然也可以跟着进来,而且一旁护士完全没有要阻拦他的意思。

    “等等,你为什么可以进来?”贝茜不解。

    宋言祯推着她的收拾床往里走,低头看她,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老公也是有正规执照的医生?”

    贝茜“嘁”一声,“不要,你不准进去。”

    “为什么不准?”

    “就是不准!”

    这时,已然换好绿色手术服的邵岚从里面走出来,见到他们,她示意护士先推贝茜进去,将宋言祯挡在了外面。

    “什么意思?”宋言祯皱眉。

    “不是所有女人都愿意让丈夫在旁边观摩自己生产的样子,有时候,适当会回避也是一种尊重。”邵岚半举着双手,头也没问朝里面问了句,

    “莹莹,你决定。”

    “妈咪,我不要他进来。”里间,传来贝茜上麻醉之前的喊声。

    宋言祯自然不同意,闷头往消毒间走:“贝贝会害怕……”

    邵岚神色未变,只问一句:“现在家里谁说了算?”

    “她。”宋言祯没犹豫。

    邵岚挑挑眉,懒得跟自己儿子再废话:“所以,出去等着。”

    她转身,脚踩手术室门开关,双扇铁门缓缓关阖,将这个新手准父亲完全隔绝在外。

    手术室内,温度极低,贝茜一直在冻得打哆嗦。

    虽然刚才在家人和宋言祯面前强作坚强,可现在真的只剩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恐惧很自然便贯穿了她的心。

    “别紧张,相信妈妈。”邵岚弯腰在耳边轻声安慰她。

    贝茜点点头,侧过身,止不住颤抖,还是极力按照麻醉师的吩咐抱膝将自己的身子缩蜷成一团,没多久,感到尖锐冷温的针头刺穿皮肤,扎进后腰椎处。

    那时候她才明白,原来剖腹产不是全麻,不是睡一觉就行了。

    虽然打了麻醉,却只是下半身没了痛觉,可她的大脑还十分清醒,清醒地感受到肚子被尖利的刀割划开,有人在她肚子里面掏来掏去,强烈的撕扯感带动全身感官神经。

    手术室外,孩子的父亲一动不动站着,像失了魂。

    他有些庆幸刚才被拒之门外,自己这幅废物样子要是被贝贝看到,她会不会更害怕?

    擅长强对抗性运动的一米九成年男性,在此时连踱步的力气都没有。

    肩膀轻倚在墙壁,却半点力都没有借上。

    略微滞愣地垂着眸子,眼神空洞虚焦望向周遭影绰的脚步。

    也许,现在宋言祯,甚至不如躺在手术台上的贝茜意识清醒。他以为的万全、从容,全都不复存在。

    垂落在裤缝边的手指,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褪失血色,指尖泛出冷凉的青灰色。

    偶然的颤抖,会让他突然从混沌里回过神,再挪移瞳孔,望向墙壁上的显示屏……

    【孕妇:贝茜-手术中】

    似乎过去半个世纪,期间岳母也会过来安慰他,宋言祯很想笑一笑回复什么,然而喉咙始终如掐紧,说不出只言片语。

    只有偶尔抻直掌心,在裤腿上擦去冷汗的细微动作。

    一生中最无措的时刻,一分一秒折磨心神。

    直到,“咔哒——!”

    屏幕上红灯转绿,【手术中】变为【手术完成】。

    手术室大门缓缓开敞,护士抱着孩子先出来,所有人一拥而上为了上去。

    “谁是贝茜女士的配偶?”年轻女护士问。

    宋言祯持久僵直的身子在听到“贝茜”两个字,方才好像感官恢复知觉,他快步走过去,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回答:“我……是。”

    女护士笑着要将怀中孩子递给他:“恭喜家属们,母子平安。”

    “孩子6斤5两,身长50cm,性别……诶你——”

    等不及护士把话说完,宋言祯看都没看孩子一眼,拉开护士,迈腿近乎踉跄,狂奔向后方被缓缓推出手术室的贝茜。

    〓 作者有话说 〓

    呜呜呜呜贝贝太不容易了,写得想哭呜呜呜,选择当妈妈的一定都是最厉害的勇士

    第49章 嘉琛

    贝茜被推出来时人还是醒着的。

    但女人脸色苍白如纸,从来红润的唇瓣失了色,没半点血气。

    本该水亮鲜活的眼眸流失光泽,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再高超的医疗手段,只要动了刀子,终归是伤元气的。

    此刻,当宋言祯望见贝茜虚弱单薄的样子,会十分自然地联想到她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朝气饱满的、笑靥明媚的、充满活力与生命力的健康模样。

    毕竟婚后她被养得极好。尤其整个孕期被爱情甜蜜的滋润与爱人悉心的呵护下,贝茜难免是胖了许多的,变得肉感丰腴又元气蓬勃。

    而这些,却在经历这场生产之后全部折耗干净了。

    宋言祯近乎感到心脏无以复加的绞痛。

    他紧抿着唇,第一时间从护士手中接过手术推床,泛凉的指骨慌忙探寻到贝茜的手,才惊觉她向来暖热的指温甚至比他的更冰冷。

    男人眼眸转瞬洇满血丝,哑音艰涩地开口:“贝贝……”

    温热的泪继而斜滑过鼻骨,缓慢淌下来,一滴,几滴,滴滴溅砸至接连而下。

    他狼狈得不成样子。

    脸颊处接连落下几抹湿热,贝茜感觉像被烫到,虚焦空洞的目光这才慢慢转动,凝聚在眼前的男人脸上。

    她尝试启唇,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老公…宝宝好吗?”

    宋言祯下意识用力攥紧她的手,点头,更是哽涩不已:“好。”

    “没有缺胳膊少腿吧?”她问出自己最担心的问题。

    同样剖露脆弱的宋言祯被她一句话逗笑,清白面色点染哭红,抬手迅速抹去泪行,摇头。

    “脸上有胎记吗?”

    “没有。”男人开口尾音发颤,又一阵疼痛将其猛烈动摇。

    其实到底有没有,宋言祯自己也没知道。

    因为刚才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他根本连看都没顾得上看一眼,满心只有贝茜的安危。

    他指尖轻柔挑开妻子脸侧的发丝,眼里的愧色与自疚不加掩饰,鼻骨眸底斥足湿红,泪迹仍在顺沿鼻唇线流经滚落,“别担心,我们的孩子很健康。”

    声腔是压抑不住的抖:

    “对不起……明明世代研究医学,我却没有替你受疼的办法。”

    “神经,”贝茜被他弄得想哭又想笑,却还在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安慰他,“选择成为妈妈是我的决定呀,疼痛是有资格爱孩子的第一关。”

    贝茜说着说着,眼泪也汹涌着流了出来,哽咽着抽泣,勉力牵起的笑容却是甜蜜。

    她说:“宋言祯…我们有孩子了。”

    “是。”男人眉眼波动水色涟漪,淅沥如泛雨的湖,

    “我们有孩子了,我的贝贝好勇敢。”

    ……

    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口闯关,闯过一关又一关。

    贝茜早上从手术室被推出来,回到VIP产康房后就陷入了昏睡,止痛泵还没拆,所以她感受不到伤口撕裂的痛,就这样一觉昏睡到傍晚。

    之后刚醒没多久,护士就开始来一趟趟地帮她按肚子,排恶露,那种在刚刚缝合的长条刀疤之上用力按压的撕裂痛感,几乎让贝茜昏厥想死。

    以至于几番下来,贝茜见到护士来就被吓得浑身哆嗦,抱着宋言祯死都不肯被按肚子。樾彁

    可这是绝对的必要流程。

    为了她的健康着想,宋言祯强逼自己狠着心抱住她,按住她,任掐任咬,总算帮她熬过了这关痛苦环节。

    第二天就要开始下床走动,让脏器尽快回归原位。

    而剖腹产术后初次下床的疼痛程度,是比按肚子痛十倍,比痛经疼百倍的煎熬过程。

    贝茜起初根本起不来,下了止痛泵后的整个下半身近乎疼得没知觉,绑着束缚带的身体僵直,同样靠宋言祯全程托抱保护,一步步鼓励,一次次监督。

    直至三天后,贝茜初步恢复相对自如地活动。

    这天傍晚,贝茜懒散靠在床上喝着养生茶,忽然想起一件事:“诶老公,我记得我不是生小顺之前就涨奶了吗,为什么到现在反而不出奶了呢?”

    小顺,是她给儿子起的小名,没什么深奥含义,一生顺遂就够了。

    贝茜生下一个男婴。

    凭自家【松石医院】的技术,早就能看性别,她不肯看,说要留开盲盒的神秘感。

    说起这事儿贝茜就不爽。倒不是因为儿子不爽,而是自己因为刚生完第二天光顾着疼了,分不出精力看去宝宝。

    那晚睡觉前,她突然想孩子了,问起宋言祯是男孩女孩,结果宋言祯这个蠢狗顿了好久,憋了半天居然给她憋出来一句“不知道,没看”?!

    “还好,你已经回奶了。”这时,宋言祯拿着干净的吸汗帕走过来,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回奶是什么意思?”贝茜被他说愣了下。

    室内冷温不能太低,而贝茜刚生完孩子容易出虚汗。

    “就是不依靠母乳了。”

    宋言祯低淡应声,力道轻柔地替她擦拭掉额上颈间的汗,告诉她,“亲身喂奶可能会涨奶,堵奶,皲裂,我不想你再疼。”

    贝茜光听这些词就幻痛起来了,花了一秒就决定听宋言祯的话。

    “但我是怎么回奶的?”

    她仔细回忆了下,好像生完孩子之后并没有特别吃过什么回奶药。

    “你手里正在喝的,是特配回奶茶。”宋言祯拎过养生壶,又替她将手中保温杯斟满,“我查过文献,药物回奶太刺激,可能会对乳腺产生不利影响。”

    “你天天拿个小量斗精确配比,原来早就研究好了。”贝茜这才注意到手里的保温杯,回想了下好像确实从生完之后宋言祯就给她安排上了,让她当水喝。

    只是贝茜以为是什么养生补气血的,也就没多问。

    “麦芽,山楂,蒲公英。找院里老中医求的方子。”宋言祯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去床柜上晾着,

    “但比直接吃药更温和,没有副作用。”

    说到这里,他倏然侧过头,视线不明地游移在她脸上,没由来地这样问:“你一直都没发现么?”

    “没啊。”贝茜不以为意,“反正是你给的,让喝什么就喝什么咯。”

    面对妻子毫无保留地信任与依赖,宋言祯感到心腔发胀,仿似蜜巢抽丝般被甜腻无形的线影紧密织缠住,近乎绞酥他的心。

    可在愉悦的甜蜜之外,还有一丝不可名状的心虚。

    “给你什么就喝什么?”男人淡淡失笑了下,“不觉得自己太过相信我了么?”

    “不可以吗?”贝茜蓦地倾身向他。

    “不应该吗?”她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在他的唇。

    “你不值得我完全信赖吗?”她伸手拽低他的腰身,施舍给他一个香吻,眸里盈盈流动的光亮恢复如初,在此究根究底地逼问,

    “你不是我最最真诚挚爱的老公吗?”

    宋言祯不自觉陡然脊背僵滞了下,薄唇微翕,好半天没开口答话。

    他清楚她别无他意。

    是他自己问心有愧。

    好在这时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解救了宋言祯。

    贝茜也没再继续上一个话题,应声让外面的人进来,于是护士拿着资料卡推门而入,边记边问:

    “请问宝宝名字想好了吗?这边需要入下档案。”

    “贝嘉琛。”是宋言祯先开口。

    贝茜忙打了他一下,以为他口误,赶紧跟人家纠正道:“不好意思,我老公刚才说错了,孩子姓……”

    “姓贝。”只听身旁男人斩钉截铁,重复,“没说错,就叫贝嘉琛。”

    他甚至在此强调,“我妻子姓贝,这是她的孩子。”

    “好的,宋医生。”护士笑着离去。

    贝茜还有些发愣,猛然回过神才意识到宋言祯刚才说了什么,毕竟她是和贝曜姓的,宋言祯跟宋志恒姓,陶宁也是随父姓。

    贝茜压根就没想过和谁姓的问题,以为约定俗成。

    眼前恍然怼入一纸【出生医学证明】,上面早已清清楚楚地印刷着:

    【新生儿姓名】:贝嘉琛

    【母亲姓名】:贝茜

    【父亲姓名】:宋言祯

    竟然……连出生证都做好了?动作还挺快。

    “孩子是你十月怀胎亲自生下来,不和你姓和谁姓?”

    宋言祯将那张【出生证明】轻放在她腿上,伸手把人搂进怀里,嗓线低沉地告诉她,

    “你承受了真正的疼和苦,宋只是一个无意义的字,配不上你赋予他生命和给我一个家所经历的九死一生。”

    贝茜眼眶忽然就有点湿润。

    她捏着那张纸,仔细将一家三口的名字看了又看。

    眼眶的湿润逐渐转变为……干了。

    毕竟发现无论是孩子冠母姓,还是老公默认这件事的情况,都让人很爽啊!

    “好。真好……”她望着纸张上的名字,“小顺,欢迎你。”

    宋言祯握住她的手点头:“嗯,欢迎贝嘉琛来到妈妈爸爸的生命中。”

    /

    十天后,贝茜从医院回到圣堂别墅,开始正式坐起月子。

    不过事实上,在医院和在家的生活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不过是换个地方被宋言祯照顾,这个男人孕前对她细致有加,产后对她的无微不至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至于至今为止,贝茜连见到宝宝的次数只有三回,更别提抱孩子和照顾孩子那些费心费神的事,更是完全不存在的。

    一是家里有无数的人在照顾宝宝。

    早在确认贝茜怀孕时,宋言祯就亲自走访过几十家顶级产康月子中心。特别留意过各项环境、设施、配置以及人员选拔标准,从国内到国外。

    因此,别墅中有专门三层楼是宋言祯亲自设计的,用来给贝茜坐月子与产后康复。产康人员、育婴团队统一持证,全部经过宋言祯和邵岚的一一考量,时刻等待上岗。

    二是宋言祯不准许贝茜操劳孩子,一切以她养好身体与刀口恢复为第一任务。

    甚至不让贝嘉琛跟贝茜睡,因为担心这小子踢到她的伤口。

    贝茜放心也乐得自在,毕竟她清楚要首先把自己的身体恢复好,其他都是后话。

    所以贝茜每天至多就是去看两眼孩子,逗逗他,跟宝宝说几句话。

    她以为宋言祯也是这样的。

    因为但凡是贝茜醒着的时候,宋言祯全天都在围着她转。

    直到有天半夜醒来,她又没在床上看到宋言祯。

    第一时间想给他打电话,结果发现男人的手机就在床头,知道人在家里,贝茜心下稍许安定了些,趿拉上拖鞋就去找宋言祯。

    刚一出卧室,她就发现婴儿房正大亮着灯。

    贝茜悄声走近,还没来得及进去,便听到里面传来几人低语交谈的声音。

    贝茜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安静看着。

    里面,宋言祯正在两名育婴师的指导下,亲手为宝宝洗澡。男人完全不像平日照顾她那般得心应手,动作生疏之下,难掩新手爸爸的笨拙感。

    “宋先生,您需要托稳婴儿的脖子,再慢慢冲水。”育婴师在旁指挥。

    一米九个头的男人此刻正坐在矮凳上,长腿蜷着,按照育婴师的教授用小臂托住小男婴的脆弱后颈,骨感修削的大手攥净婴用小方巾的水分,举止生涩地盖在宝宝肚脐上,慢慢往上面撩着温水。

    “这样么?”男人半垂着头,口吻认真而谦逊,“这样他会舒服么?”

    育婴师温和回道:“您不必这么紧张,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只要孩子不哭就是舒服的。”

    他极具耐性地为孩子冲干净身体,然后学习用浴巾如何包裹小婴儿的身体,

    向来从容不迫的成熟男人,面对新见面没几天的儿子,竟有些无从下手。肉眼可见地不太敢碰婴儿柔软的身体。

    但又斥足专注,难能见到倨傲清高的男人这样放低姿态。

    最终宋言祯还是担心会冷到孩子,于是暂时放弃这项浴巾包裹婴儿的高难度教学项目,将孩子小心翼翼交到育婴师手中:“你们来吧,这个,我再认真学一次。”

    女性育婴师三两下将婴儿包裹得严严实实,另一名男育婴师配合默契地推来尿布台,将宝宝放上去,然后交接给宋言祯,问他:“接下来是您最近每晚学的内容,要都试试吗?”

    “好。”宋言祯点头应下。

    之后贝茜看到丈夫洗干净手,细心地搓惹手掌,从男育婴师手中接下婴儿身体乳,为宝宝一点点细致入微地涂抹身体,就像平日为他的妈妈擦身体乳那样耐心。

    然后是带尿不湿,穿上小巧的连体睡衣,不同于给宝宝洗澡,这一系列手法显然他已经通过无数次实践后,变得熟能生巧起来。

    这时,小婴儿不知道为什么,“哇!”地响亮一声哭了起来。

    宋言祯猝然愣住,她甚至从这个男人的背影里看出慌神的感觉,原来他也并非事事游刃有余。

    别说宋言祯,贝茜都吓了一跳。

    孩子出生那天,她在手术台现场都没听到孩子有哭得这么响。

    宋言祯伸出双手,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碰这一小只儿子。

    只能放轻声音,低头极尽慈爱温柔地哄着:“小顺不哭,乖乖,爸爸在。”

    第50章 照片

    “先生,您可以按照我们昨天教您的方式,试一下孩子是不是饿了。”

    宋言祯闻言,从旁边抽过湿巾擦干净手,修长食指探过去点了点宝宝的嘴巴。婴儿立马不哭了,小嘴巴跟着爸爸的手指啄,明显是想饿了。

    “也教一下我怎么冲奶吧。”贝茜半倚在门口,弯唇道。

    屋内众人齐齐转头望向她,两名育婴师礼貌道:“夫人。”

    宋言祯没想到会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一眼瞥见她没戴帽子,立刻将手中奶瓶递给育婴师,交代一句:“交给你们,辛苦。”

    说完男人跨步走出婴儿房,脱下身上的卫衣毛衫,裹住贝茜的身子,顺手将帽子替她上,“坐月子不能受风,会头疼,在家里也要戴好帽子。”

    他长臂一伸揽着妻子的肩膀,朝卧室走去,边侧头问她:“失眠了?明天给你煲个助眠汤试试效果。”

    “少打岔。”贝茜“嘁”声轻笑,“我问你,说好的夫妻共进退呢?”

    她忽然转身把他堵在长廊,揪住他的衣领,下颚微扬,质问:

    “怎么有人半夜在这里偷偷学习,悄悄进步啊?学霸都像你这么卑鄙吗?”

    宋言祯眉梢一挑,作势懒洋洋举起双手,一副认栽投降的颓恹模样,任由她闹,似笑非笑道:“照顾你是学霸,照顾儿子方面,是差生。”

    贝茜哼声,才不信他的甜蜜鬼话,双手环胸直视他,戏谑道:“怎么办呢,这次没生到你想要的女孩子,二胎继续努力咯。”

    “不会有二胎了。”宋言祯倏然这样告诉她。

    贝茜一怔,没懂他的意思:“为什么不会?”

    长廊上,空气落陷瞬息的静默。

    唯有风与光同频流转。

    半晌,贝茜听到丈夫的回答,“我结扎了。”他说。

    “……结、结扎!”贝茜当场懵在了原地,眨眨眼,问,“什么时候啊?”

    “你生完孩子在医院那几天。”男人口吻平静。

    “就这么随便地说出来了!但是,为什么?”

    “因为不想你痛。”

    生产前前后后,她数次听到他说出类似的话

    宋言祯双臂圈揽住她的腰身,下巴搁在她发顶,轻缓语调随夜色流动:“因为在手术室外等你的每分每秒,都让我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是个混蛋。”

    “不会笑,不会闹,没有力气像从前那样骂我,我在想,我不该把你害成这样。”

    感受到他说话时的气息,喷洒在软糯的帽檐,扑散成温柔月色。

    “你说这话就太瞧不起我了吧……”

    贝茜不太理解,张口想要反驳,男人却更先浮现阑珊笑意:

    “但是贝贝,你说过,要我抱以期待和喜悦的心情迎接小顺。所以我必须做得更好,让你开心幸福,不为生孩子而感到半分后悔。”

    贝茜踮脚搂住他的脖子,眉开眼笑:“这才对嘛。”

    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是全心依赖的交付:“那我们以后就全心全意爱小顺一个宝宝。他就是全天下最幸福最快乐的宝宝,对吗?”

    “当然。”年轻的父母在长廊上深情相拥。

    深秋的夜风穿堂而入,让夫妻的间隙更为紧密。

    体温传渡中,谁也没有发现窗上风铃急急碰响,摇曳出惹人心慌的叮咚声。

    ……

    “其实,男孩子也好。”那晚后来,宋言祯不无遗憾地安慰自己,

    “我不会舍不得对他严厉。”

    贝茜必须承认,无论作为丈夫或是父亲,他都尽职尽责。

    孩子出生前,宋言祯对她无微不至体贴周到;孩子出生后,宋言祯对她们母子二人照顾得更是极尽细致耐心,日复一日面面俱到,任谁都挑不出错。

    贝茜小日子过得悠闲乐哉,体重也被宋言祯养回来几斤,脸色恢复血气滋润,肤白唇红,长发瘦腰,气质也愈发从骄纵乖戾大小姐摇身变为明艳少妇。

    时日一天天溜走,宋言祯在陪产假休完后,照常回医学院上班,晚上回来照顾她们母子,越发得心应手。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周末,恰巧小顺需要接种新生儿疫苗,贝茜跳起来想和他们父子一起去,却被宋言祯明确拒绝:

    “你刚出月子没多久,不要跟着奔波受风。”

    “那我好歹也要了解下,照顾小顺的这些事嘛!”贝茜穿厚棉衣都穿够了,她太想换上漂亮衣服出去放风了。

    “我还没死,你永远不需要操心孩子。”宋言祯身上背着便捷的迷你襁褓,孩子在他怀中安睡。

    作为丈夫他当然明白贝茜的想法,走前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再休养一段时间,老公陪你去逛商场买包包,好不好?”

    他越来越擅长用她习惯的叠词来哄她。

    贝茜抿下唇角笑意,故作不舍地送走父子两人。

    不过她也不是安分守家的人,在程姐的伺候下穿上厚厚的防风衣服,牵起金毛狗杠花,慢步走下澜山,绕着天鹅湖散步遛狗。

    她本想顺路绕回自己家的贝氏美式大别墅,中途路过宋家的中式庭院,她忽然就顿住脚步。

    不为别的,就是看到院里有两只跟杠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狗狗在嬉戏。

    宋言祯父母平时都很忙,没时间养狗,要是看到狗……肯定是他爷爷来了。

    贝茜想都没想就推门而入,高声招呼:“爷爷!”

    “欸,莹莹来了。”老人立刻拄着拐杖现身,其实比起贝茜,他看见杠花时更高兴,笑得见牙不见眼,“杠花乖孙孙,爷爷想死你了。”

    从她生产后,两家的长辈不少有上门的,宋爷爷也在第一时间去探望过她,还带去了超大份额的股权,给她和曾孙贝嘉琛作为日后衣食无忧的保障。

    同时有律师公证的单独赠予协议,表明与宋言祯无关。

    后来该送礼的都送完了,宋言祯就不让旁人影响贝茜休养身体,来人全都推拒在外。

    除了贝曜和孔茵夫妇。

    “爷爷,我一直想问,您为什么把狗狗当成孙子。”贝茜和老人的话题不多,问了个一直好奇的问题,

    “明明您有一个亲孙子呀。”

    老人精神矍铄,“嗐”地叹气笑了下:“那还不是要怪宋志恒跟邵岚这两个损的,我好好的一个孙子,都给他们养得歪成什么样儿了。我只能在狗身上找安慰。”

    贝茜完全没理解。

    歪?

    指的是宋言祯吗?

    可宋言祯从小被夸是根正苗红,丝毫没有富家子的纨绔气质。

    虽然性子冷了点,脾气坏了点,嘴巴毒了点。

    但跟长歪了毫无关系吧?

    宋老没坐下,就站在门口揉着杠花的脑袋,良久又说:“也怪我,当初硬凑他父母在一起,闹得谁都不幸福。

    言祯小时候,全家的工作都忙,是我们的亲情冷漠毁了他,我也没资格说。”

    贝茜更不懂了,她是刚经历过孕期、生产、康复,种种环节都受到宋言祯无微不至得照顾。

    他明明很好啊,爷爷为什么说他毁了?

    但看老人舍不得爱犬的模样,贝茜连忙将狗绳递交给他:“爷爷,这些天谢谢杠花的陪伴,杠花一定也很想您。”

    宋老确实是爱狗人士,没多推脱,接了下来:“我今天也是顺路经过,既然没人在家,我就带碰碰、天胡还有杠花先回去了,”

    贝茜看着老人的背影,感觉有点难以忽视他刚才的话,回头看了眼庭院主楼,突然间灵光一闪:

    “爷爷!我想去言祯以前的房间看看,你知道是哪一间吗?”

    老爷子回头摸着下巴想了许久:“我不常来,印象里记得是四楼。”

    送走老人,贝茜几乎毫不犹豫地转回院子里。

    仰望四楼那个唯一的房间,她默了许久,抬步走了进去。

    四楼的格局和外面看到的布局一样,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房间。但走道里黑漆漆的,显然家佣平日也不会踏足这里。

    周遭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清。

    可她,还完全没有危机意识。

    靠近门口,发现闭死的门锁是她不太认识的高级设备。

    “怎么连个输密码的地方都没有。”贝茜漫无目的地在电子屏幕上点触,居然一个按键也没呼叫出来。

    要不还是算了,又不是非要进去看不可。谁会在乎那男人的少年时期啊……

    这么想着,她低头离开的脚步却是一顿。

    因为她看到脚边的门缝里,有不明显的光亮透出。

    色彩明暗不断变化,很像是电视的光色。

    贝茜惊了一跳:难道有人在?可是宋家父母不在家,也不太可能是偷懒的佣人躲在里面,那么……是宋言祯?他没带孩子去打疫苗?

    想到这里她越发的好奇起来,弯腰矮下了身子,仔细观察这个门锁。

    “嘀”。

    门锁摄像在扫描到她的虹膜生物信息时,竟然顺利地清脆一声开锁响动,自动向内打开。

    贝茜来不及惊讶,抬头看过去的第一眼,目光就被光芒极盛的电视墙吸引。

    房间内一个人都没有,高清屏幕却常亮不衰。

    贝茜适应了一下光线,缓缓挪步走进去,才发现屏幕上播放的是……她演过的那部《九州梦》剧集。

    时间隔得久远,她没有记忆不说,就连用眼睛分辨,她也足足看了两分钟,才确认电视里真的是自己。

    她起先脸颊有点烧红:

    “谁在这看的剧?都不关电视,多不好的习惯。”

    走过去,借着屏中彩光,拿起矮几上的遥控器,想要关掉电视。

    也许是灯光太暗,她没按准电源键,却调出了片单。

    待播列表里面的片名都很眼熟,她上网查自己的时候见过,都是她主演或是配角的影视剧。

    两年的演艺生涯,说短不短,共拍摄3部电视剧,1部电影,2期综艺,还有早起最青涩时在几部网剧里打过酱油。

    凡是她参演过的,全都在这。

    列表循环,24h不间断播放。

    贝茜有些不知所措了,一时忘了关电视,找到灯光开关。

    最先看到的,还是那个巨大的荧屏,嵌在正面电视墙的定制柜上,上面摆满关于她“女明星”时期的东西。

    首先是官方的明星写真集,一册册按照出版编码细致码放在格子内,格子越往上,写真集的内容就越奇怪,许多都没有出版号。

    她踮脚好奇拿下一本翻看,发现里面是她在网上的公开媒体都没有见过的,关于她的照片——

    是无数通过特殊渠道购得的,她在写真集拍摄时的所有废片和花絮胶片。

    甚至包括她疲惫、补妆、或对镜头做鬼脸的瞬间。

    这些连她自己都看不上的半成品图,却被精心冲洗,装帧成比官方出品更豪华的册子。

    抬眼四望,毫无褶皱的海报贴满整面墙体,这本不稀奇,稀奇的是,

    她在每一张照片的造型突出点上,或是秀发,或是眼睛、锁骨、手臂、裙摆……甚至脚踝,都被用墨金笔迹撰下署名。

    在她身体的轮廓上,全都写上了同一个名字:

    宋言祯。

    好像只要标记过,这些部分就会成为他的私有物。

    庞大影幕柜的其余隔层,有序摆放着她曾经代言产品的所有款式,但产品上印有她形象的包装或标签都被剪裁取下,集中在一个相框内。

    产品本身则分毫没被使用过。

    贝茜这时还有些想笑,自言自语地观察着:“表现得那么云淡风轻,其实原来是我的粉丝吧。”

    直到她视线掠过那些零碎细小的物件:

    一些她出席活动时用过的水瓶,走完红毯掉落的美甲甲片,只用过一张就丢弃的手帕纸包……

    贝茜失忆了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是因为这些物品都被真空处理封装,一一对应日期、活动名称、获得方式,以及男人推断的“贝贝有可能接触过的部位”。

    贝茜看着这些,好像大多是宋言祯从保洁手里高价买回的,有些哭笑不得:

    “宋言祯,你这不妥妥私生粉吗?”

    贝茜一扭头,看见他房间最大的那扇窗。

    窗外是暮色中的天鹅湖,湖水尽头,她娘家别墅的轮廓清晰可见。

    尤其,是她房间的那扇窗,格外正对着这扇窗。

    但因为距离很远,看不清她家内里。

    然而,然而窗边,赫然架着一台黑色长焦望远镜,镜头朝向对岸。

    更准确说,是精准地朝向了她房间的方向!

    “?!!”她背脊瞬间爬上一层密密麻麻的寒意,目光怔滞地缓缓移向室内。

    宋言祯的房间很空,因为没有床。

    却又很满,因为摆放了几座储物架与陈列柜,像是一间…精心打理的私人博物馆,而所有藏品都指向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此时发现了馆主的秘密。

    贝茜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当她试图再仔细去观察时,就会发现,每个角落都是让人心颤的细节。

    展示柜上分门别类,摆满她,就是她,只有她的,从小到大私物:

    幼儿时期的粉色口水巾,令人想起3岁时她和宋言祯争抢玩具,会哭出鼻涕泡;几张边缘卷曲的幼儿园演出合照,她的脸被用木质相框单独框出。

    生物防腐瓶中,米白色圆润的乳牙,是她小学时期丢失的第一颗。

    她乱七八糟总考不到满分的试卷,期末会一把丢掉,此时,却出现在这里。

    一只断了的舞鞋绑带,来自十岁愤然放弃芭蕾那天的她,坏掉的鞋和过往辛苦一齐扔进垃圾桶。如今安然被收列在此。

    不止……全然不止!

    还有太多太多,中学时期的东西出现得越发多了起来!

    她用过的头绳发卡发箍,按颜色和年份排列。

    她随手涂鸦后扔掉的草稿纸,甚至包括她和陶宁传小话的纸团。

    她话剧社的羽毛头饰,她当时还很喜欢,演出后就不见了。

    还有无穷无尽的偷拍照:她在图书馆打瞌睡,在操场假装肚子疼逃避跑步,在走廊与人说笑……角度明显来自隐蔽的远处或高处。

    ……所有的一切,关于她所有的一切,都被分门别类,贴上备注的标签,保存得一尘不染。

    一阵头皮炸开,汗毛倒竖的冷颤感笼罩着贝茜。

    空气中有淡淡的她少年时钟爱的香水气味,弥散在宋言祯完全的私密空间里,如此不搭,又那么冰冷而洁净。

    她强迫自己拖动脚步,一步又一步,鞋底缓慢蹭过地面,是她不够稳当的重心作祟。

    更诡异的是,她发现这些物品的收集者,还正在不停地更新收藏。

    再近到生宝宝前后近期的东西,例如她用空的护手霜、妊娠油,她一个孕期淘汰了三把的玳瑁负离子梳,一个不少整齐躺在这里。

    最近,能近到今早。

    今早她刚扔进垃圾桶的,沾了小顺口水的,一条平平无奇的丝帕。

    此时竟然平整铺放在柜上的丝绒方盒中。

    贝茜开始不停颤抖起来,也许是十足的心慌意乱让她转身想逃。

    可当她僵硬的转身时,却不知被什么物体拦住去路,她傻愣半天,大脑已经不能够很好地接受讯息。

    花了好半天时间才发现,这是房间中央的一座乐高拼装的像素风别墅,一比一复刻了他们婚后的圣堂别墅,里面有一个小陶土人。

    贝茜的脑袋被无数信息冲涨,此刻却能想起小土人的来历。

    小学时期课外研学的活动,老师要求同学们照着一个最重要的人捏样子。

    那时她隐约听到,有人对小宋言祯说‘这是不是贝茜?’

    宋言祯捧着惟妙惟肖的小人儿,拇指刻意抹去了它的五官,冷淡说:“瞎就去治。”

    如今它出现在乐高别墅里,代表她的位置。

    整个世界此起彼伏,充斥着她的东西,她的脸,她的身体部位,她的声音。

    当下她百感复杂,最先冲上来的是种“被紧密窥视”的感受。

    更是一种人生被宋言祯彻底归档和私有化的惊悚害怕。

    她发现自己在日常生活中那些不经意的遗忘,乃至隐私,都被这个男人如获至宝地拾起,清洗,供于掌心。

    就好像他特别为她构筑了一个以她为中心,而又完全受他掌控的罗生门。

    贝茜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满背的冷汗。

    终于她找到肌肉发力的方式,她快要撑不住了,抬腿就想逃出这个压抑得令人无法呼吸的地方。

    可偏偏就在此时,一阵手机铃声炸响。

    不是从她自己的口袋发出,而是从……房间角落的某个柜子里发出的。

    在空旷的房间中显得格外突兀,极度诡异。

    她该快跑的,可是迟迟不间断的铃声就像某种魔咒,纠缠着她的神经。

    贝茜忽然感觉到,这铃声她很熟悉。

    ……鬼使神差地,她吞了下干哑的嗓子,挪步回去,抬起颤抖的手打开柜门。

    里面只躺着一只手机,

    一只粉白色高端定制手机,水晶手机壳,上面还贴满各种立体贴纸。

    只是屏幕碎裂,显然遭受过撞击。

    它在响,同一个号码,一个又一个电话不断呼入,机械般的。

    贝茜已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许是,这个手机好熟悉…

    足足两分钟后,她才试探地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贝女士!!你终于接电话了!我是你的离婚律师啊!你还记得我吗?!”

    对方几欲冲出电话的嘶吼绝望哀痛,似乎又把她当成救命稻草,声腔变调地在求她,

    “我求求你了!求求你,跟你老公……跟宋先生说一句好话吧,我再也不敢了,不敢接你的离婚案子,不敢说你们的婚姻不幸福了!求求他不要再整我了!”

    “我的律所已经被他搞没了!!已经快一年了!我在沪市也一个案子都接不到,我求求你们高抬贵手吧,我有孩子要等着上学,我不能没收入啊!”

    崩溃到极致,他猛地爆发出一声咆哮:“你们非要逼得我家破人亡才满意吗?!”

    贝茜惊得手抖,手机跌落在地,弹跳着滑远。

    不行,不行……她再也待不下去,慌张转身向外跑去。

    慌乱之中,她踉跄的身形撞倒乐高积木别墅。

    小陶土人的家顷刻间分崩离析,大厦倾覆,碎散一地。

    贝茜沿湖一路奔跑,满脑子恐惧和疑问。

    这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此时此刻她竟然无法梳理问题。

    一路上也许摔了两跤,也许体能太差跑到最后还不如正常步行速度,可她就是这样浑浑噩噩地跑回来了。

    脸色惨白,大口呼吸冷空气的嗓子剧痛无比。

    可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找宋言祯问清楚。

    小顺已经回来了,被育儿师们围绕在婴儿房,宋言祯却不在。

    程姐说:“宋先生好像要去帮您处理什么靳珊的事,让我转告你一声,让你别担心……”

    贝茜没有仔细听,冲上楼闯进书房找人。

    当然,没有人在。

    又是一片相同的死寂。

    贝茜快要崩溃了,猛地拍开灯,冲到他的办公桌前翻找。

    桌面干净如洗,她毫不犹疑拉开抽屉。

    里面也只躺着一份他一直在手写的【孕期日志】。

    她实在没有心情看,本想将它取出放在一边,却从其中散落出纷飞的活页……

    贝茜满心混乱,蹲下身去捡。

    一张张收回的动作间,不可避免地会看见上面的内容。

    起先,还是关于孕期的内容:

    2026.04.27

    [孕吐反应持续,晨间加剧。记录到单日孕反频率4次/日,多为干呕]

    [胎芽发育正常,可观测原始心管搏动]

    2026.05.02

    [B超显示胎芽长度20mm,符合孕周]

    [她睡觉还是喜欢抱抱枕,午睡也一样]

    到了中期,仿佛逐渐变成贝茜日志:

    2026.06.19

    [胎儿发育指标位于第55百分位]

    [她开始偏好榴莲,应该是怀孕引发口味更改]

    [左侧卧时呼吸较平稳]

    [但松开了抱我的手]

    2026.07.14

    [胎儿心率监测:142次/分]

    [她说夏天闷热,要我帮她剪短长发]

    [不会理发,学了]

    2026.08.09

    [非要涂指甲油]

    [跑遍全市买到无毒的]

    [结果是要给我涂]

    [坏蛋]

    [孕妇开心就好,涂了]

    隽秀又锋利的字迹,留给胎儿的笔墨越来越少,写妻子的细节越来越多。

    直至最后一页,她生产前一天,在沈澈那里受了惊。

    这页的内容,也被宋言祯后来严谨地补上了。

    2026.11.06

    [小贝贝要出生了]

    [沈澈贱人把我老婆孩子吓到了]

    [贱人什么时候死?]

    [死掉]

    [死]

    [去死]

    满纸诅咒触目惊心,贝茜双手颤抖地将它收拢回册。

    而当这最后一张纸离开地面,她发现从日志尾页散落出一张照片,随纸张飞落,落得稍远了些,在门口,远远的看不清。

    贝茜蹲着,下意识往门口挪了些,伸手想去捡起那张照片。

    恰在这一秒,一双油亮的男士皮鞋出现在视域中。

    鞋尖不偏不倚,碾在照片一角。

    她仰头向上望去,宋言祯面带丈夫的亲昵微笑,居高临下瞧着她,瞳眸犀光闪烁幽微。

    “贝贝,”男人挑扯嘴角,笑意疏冷,

    “对我的房间这么好奇,把你关在里面好不好?”

    〓 作者有话说 〓

    啊啊啊啊啊啊啊宋狗受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