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晚上, 应景明没回家。
这个夜晚宁静,外头没有雨也没有风,只有静静流淌的静谧在四周绵延。那种静谧将阮序秋裹挟, 让她喘不上来气。
空荡荡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已经后半夜了, 阮序秋还是没能睡着, 她听着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蜷缩在被窝里翻手机。
她其实想问应景明还回不回来了, 可消息编辑了一条又一条,始终没能发出去。
这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了。不能打扰她——昨晚梦里的那个念头总是不断地浮现脑海——还是不要打扰她比较好。让她再次将输入框里的文字删掉。
阮序秋开始理解梦里的自己了,理解自己为什么坐在窗前, 为什么不言不语,心里是成片的空旷。
渐渐, 些微的无助像空气一样填充了进来。
阮序秋厌烦这样的自己,沉沉地吐了口气,打开和明玉的聊天界面, 强行将自己从那种状态中抽离。
她发去:「明玉, 在学校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边却始终没有发来回复。也是, 现在毕竟是太迟了。
周围还是静悄悄的,阮序秋那颗心又结结实实地落回原处。
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她在想些什么呢?是许栩和陈冰的那番对话, 还是在想自己?想自己竟然活得那么失败。
其实她并不感到伤心,但那毕竟是她的暗恋。她是那么认真,那么真挚, 在学姐眼中怎么能够是那样一副可笑的样子。
阮序秋吸吸鼻子抹了一抹眼泪,也许人就是会在脆弱的时候想起至亲之人,此时此刻, 她忽然好想妈妈,好想抱住妈妈告诉她自己会是一个好女儿,然后求着她别走。
她再次掏出手机,这次打开的是和妈妈的对话界面。妈妈的头像还是过去那张旅游时拍下来的风景。那是一片玫红色的天空,记得那是她高三毕业那年暑假,她们一家三口旅行路上碰见的晚霞。
妈妈那边是几点?
阮序秋想了一会儿,将这句话打在输入框里。
她没有立即发送了,太紧张了,用力地吸气呼气,犹豫许久适才咬牙,艰难地按下发送键。
然而光标转动了一秒,紧接着显示的却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一瞬间,阮序秋心脏骤停。
阮序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不可置信地攥着手机,两手发抖。
妈妈……把她删掉了……
她试着给妈妈打去电话,这个夜晚宁静,那边很快响起机械音:“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
挂断再次输入,也还是如此。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稍后再拨。”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稍后再拨。”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稍后再拨。”
***
阮序秋整宿没睡。
天蒙蒙亮,她下楼吃个了早餐。楼下早餐店的老板认识她,见来人是她,颇为惊奇,说你们老师起得就是早啊,阮序秋付之一笑,没有多说其它的。
吃过早餐,她又在附近逛了逛,她注意到那家沙县仍旧关着门,正如应景明所说,门上贴着告示,外省读书的女儿骨折了,需要照顾云云。
差不多八点,明玉才给她打来电话,说她当然在学校啊,姑姑你怎么了?失眠了?
“可能是吧,”阮序秋语气牵强,说完又问:“今晚呢?回来么?”
“周末医院比较忙,回去可能已经很迟了,怕打扰你睡觉。”
“没事,回来吧,好么?”她半是哀求地说。
那边明玉忽然不言语了。阮序秋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可话说出口却并不让她自己感到陌生。她想,也许七年后的她是经常这样说的。
“……姑姑,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明玉不知怎的语气颇为担忧,乃至是害怕。
阮序秋反而笑了,“只是不想你太辛苦,知道姑姑在等你,就早点下班回来。”
“嗯,我知道了……”
明玉犹豫了一会儿,“姑姑,我是你带大的,我们是最亲的亲人,有事千万记得跟我说。”
这话让阮序秋笑了,她觉得明玉反应过度了,“知道了,忙去吧。”
电话挂断,阮序秋终于缓过劲儿来,她慢悠悠地吃完早餐就回家补觉。
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三四点,应景明给她打来电话为止。
“喂……”她还没睡醒,语气里带着困倦。
电话那头的应景明急吼吼地就问:“你还在家?”
“不然呢。”
“那你、”应景明又戛然而止,一下无话可说。
她不说话,阮序秋便也无言。这片刻的静谧里,阮序秋能隐约听见应景明那边传来说话声,似乎有人叫她,一个女生,远远的,而应景明没有理会。
阮序秋莫名感到烦躁,“是不是明玉跟你说了什么?”
“……”
“你不用担心,我没事,一会儿我就要出门吃饭了,没其它事情就挂了吧。”
应景明顿了顿,“好……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她真的会去联系应景明么?不会,她绝不可能主动去联系应景明,以承认自己的脆弱。
然而即便如此,有那么一瞬间,她却希望她和应景明之间可以一直这样保持通话状态,就好像应景明一直就在她的身边。
她想见她,又害怕她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希望她能联系自己,又不想自己抱有无意义的期待。
矛盾的心态下,阮序秋收到文秋水给她发来的消息。
阮序秋还是平时的装束,没有额外打扮,也没有穿上那双硌脚的小皮鞋,五点多,她正准备出门,玄关接通电话,冷冷地喂了一声。
那边文秋水应该是听出了她的情绪不对,可她还是笑着,问她出门了没?问要不要去接她,还说她买了一辆代步的小车,肯定是比不上景明那两辆,不过够用了。
阮序秋静静地听着,直到她停止才开口说好。毫不犹豫。
那边又噎住,也许因为阮序秋竟然没有跟她客气半句话就答应了,但文秋水是个体面人,她到底没说什么,半个小时后,便将汽车开到她的楼下。
更改吃饭地点的事,是阮序秋上车之后才临时跟文秋水说的。
她拿不太想吃火锅当作理由,把地点改在旁边的餐馆。真实情况其实是不想被应景明找到。
她有话想要对文秋水说,并且希望能够独自对面。
她的身边,文秋水还是那样讪讪地点头答应。
阮序秋看去,发现车内后视镜里,文秋水的脸色更差了,宿醉一场,那种疲惫几乎是写在了脸上。
阮序秋收回视线。她们之间没人说话,一直来到餐厅坐下,文秋水才柔声问她怎么回事,说她今天好奇怪,心情不好么?怎么突然想要吃炒菜?
阮序秋笑而不语。她点了几个菜,都是文秋水爱吃的。
在文秋水奇怪目光的注视下,阮序秋方才慢条斯理地启唇:“因为这里是我喜欢上学姐的地方。”
她没有丝毫遮掩,说得直白。话音落下,阮序秋看见文秋水眼里很快浮现惊讶与茫然,环顾着周围,很是无所适从。
“是这样么……”
阮序秋笑了,“学姐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在这里吃过饭了吧。”
文秋水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我确实……”
“没事,倒是我,竟然还记得这些才是真奇怪,都快又有十年了吧。”
文秋水想说什么,结果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无言以对。
阮序秋微微叹了口气,不再等她,自顾自说起她暗恋的点点滴滴,说那个晚上的事,说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她总是下意识去点文秋水喜欢吃的菜,而文秋水的口味重,有几个夜晚胃绞痛,差点进急诊。
她看着文秋水,“当然,这对我来说也是重要回忆的一部分,没有怪罪学姐的意思。”
文秋水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不适更为强烈,那种尴尬和窘迫实在是让人难堪。
阮序秋想,她大概并不想要听说这些,一个根本不熟的学妹的暗恋,算什么呢?
阮序秋忽然感到脸颊烧热起来,感到像被剥了一层皮,可她还是要说。对上视线的一瞬间,那种欲望更为强烈。
她要说自己的暗恋是绝对真挚的,说她曾经比起自己幸福,更希望学姐能够幸福。她也知道自己很可笑,但喜欢一个人总不至于是一件可笑的事。然后她会嘱咐文秋水,说学姐也该换换口味了,听说这么多年学姐的胃病似乎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还加重了。
可惜阮序秋没能说出口。
因为话到嘴边,她的眼眶就忽然一酸。
她陡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里说:“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就匆匆离开了。
阮序秋洗了一把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瞬间,那股被她强行压下去的无助无限放大。
她莫名地恨起应景明,恨她为什么这个时候不在,为什么没有像过去那样突然出现。
她也恨自己,她不该说对文秋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的,更不该对应景明逞强。她应该坦率地承认她不太好,她难受得要死,甚至想要从楼上跳下去。她需要她的拥抱,不是那种客气的,而是很紧很紧的。
最恨的还要数七年后的自己,竟然留下这么一堆烂摊子就消失了。
阮序秋又想哭了,只能两手撑着洗手台,很努力地调整呼吸。
终于平复下来,她拖着步子往前厅走去,一路上晃晃悠悠,飘飘荡荡,像是一缕魂。
应景明给她发来消息,两三条,阮序秋看着突然亮起的手机屏幕,没有打开查看就将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阮序秋不由想象应景明现在会在干什么。
应该是在一家华丽的餐厅,吃着她从未碰过的昂贵食物吧。她的那些客人也一定都是她所不认识的有钱人。也许谈智青也在场,她之前说过,说她家里有意撮合她们。
无论如何,今晚,她一定不会出现了。
也好,她说过要一个人面对的。
阮序秋想错了,拐过一个拐角的时候,阮序秋忽然撞上一个人。
一个带着熟悉香味,穿着熟悉衣着,露着熟悉锁骨的人。
那个人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抓着她的手臂,呼吸近在咫尺。
良久,她听见那个人低声说:“还好么?”是罕见的温柔。
阮序秋浑身一震,没抬头。她好不容易忍耐下来,绝不想要在这时功亏一篑,不然回到文秋水的面前,只会惹来更为过分的嘲笑。
“我很好。”说着,挣开那人扭头就走。
转头回到正厅,阮序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发现她和文秋水的不远处坐着谈智青,谈智青的对面是一个和应景明颇有些相似的女生。
她们低头刷着手机,察觉她的视线,谈智青抬头冲她点头微笑示意。
阮序秋大脑一片空白,她听见文秋水极为遥远的声音传来:
“景明刚才带着他们两人从外面进来,序秋,你们约好的么?要不要一起坐?”
阮序秋僵硬地摇头,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所以即便她把地址告诉应景明,她也还事故意来隔壁这家店,就这么不想见到她?
第52章
阮序秋终于还是没忍住哭了。
她边哭边快步疾走, 不够,就跑起来,越跑越快, 越跑越快。
十一月的夜晚还是温暖, 迎面的风却剧烈, 那剧烈的风呼呼吹过阮序秋的耳际, 让她不禁浑身打战。
渐渐, 她的手脚不受控制, 哆哆嗦嗦用不上力气,她的鼻腔也堵住了,张着嘴喘气显得尤其狼狈, 还有她的双腿,她的膝盖, 不住地发抖。
她慢慢地停下脚步,喘息变成了用力地呜咽。她又狠狠地抹眼泪,她不喜欢哭, 非常非常不喜欢。
可是眼泪越抹越多, 视线彻底模糊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期然来到了她的面前。
应景明还是那样, 不言不语,只是看着她, 注视着她。
一瞬间,阮序秋没来由出奇愤怒,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好似泪水变成汽油被点燃了似的。
她猛然抬头对上应景明的目光,近乎歇斯底里,“都怪你, 如果不是你妈妈也不会不理我,我的生活一团糟,现在我连对自己都感到陌生!”
“你滚!你爱干嘛干嘛!我要回家!回家!”
应景明逆着昏黄的灯光,阮序秋看不清她的目光,只能感到那是一道温柔的目光。
阮序秋更为气恼,一心只是想走,想跑,想狂奔。
她还想大哭一场,像婴儿一样无所顾忌地嚎啕。
然而没能得逞,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裹住。
“别着急,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
应景明在她耳边说,然后将双臂环抱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收紧,收紧,用她的整个人。
“一切都会好的,我陪着你。”
阮序秋整个人像坠进了什么地方,被烘烤着。
她闻见她的肩头有着一股干燥而温暖的秋天的气味。
这个温暖的秋天真是漫长。
阮序秋从来没有觉得秋天竟然是这样漫长的。
快要十一月了,附近的银杏已经开始泛黄,风却还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柔和,拂过枝头,一下,一下,慢慢的。
那柔和的风啊,柔柔地将阮序秋裹住。
冬天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呢?
阮序秋渐渐地平复了下来,她嗅着应景明身上的气味,无端地想。
世界另一个角落的妈妈是否也正等待着同一场冬天?
***
淮海的秋天多变,明明昨天还那么暖和,转过天就突然降温了。
天一冷,客房那床薄被变得不够用,应景明大晚上跟她喊冷,敲着她的门,一声一声跟叫魂一样叫她。
阮序秋被吵得受不了,只能把人放进来,由着她跟自己凑和一宿。
一米五的床她和明玉一起睡都已经足够勉强,何况是她和应景明。阮序秋挨在床的边缘,应景明却不住往她的身边凑过来。阮序秋推了她一把,让她滚远一点,应景明不会听的,她凑得更近,将她拉着说着好冷啊,咱们一块挤一挤就不冷了。阮序秋还说了一些其它的,嘀嘀咕咕说自己才不冷。应景明还是不听,又是像那样将她抱着,说着:“好了,睡吧,睡吧……”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
阮序秋不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听见窗外的风一会儿变得剧烈,一会儿又变得柔和,一阵又一阵,瘙着窗外那棵苦蜡树。她以为自己绝不可能睡得着,但是没一会儿意识就沉了下去。
那棵苦蜡树本就早黄,经过这样一夜,干脆彻底入了秋。早上明玉来的时候,还带上来一片金黄色的树叶,说姑姑快要生日了吧,送你了。
阮序秋接过看了看,不理解,“我生日你就送一片破叶子应付我?”
“没眼光,”应景明一把夺去,“你看这树叶的形状多标准多完整。”
明玉想找到了知音,激动地说:“对吧!跟书里画的一样!”
阮序秋还是不懂,应景明不满地斜了她一眼,“别理你姑姑,她就是一个没有浪漫细胞的木头。”
“就是就是。”
两个人一唱一和,阮序秋一旁听着没搭腔。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早晨,她急匆匆地吃早饭,就算没有早课,也绝不允许自己迟到。
应景明也还是老样子,自己都快吃完了,她却还在那里慢悠悠地刷牙。
阮序秋实在忍不了了,冲着厕所喊:“快点!不然不等你了!”
“来了来了!”应景明脸都没洗就冲了出来,阮序秋问她脸呢,她竟然理所当然地说:“没事,去学校洗。”然后抓起桌上她吃了一半的小笼包,拉上她就走。
“诶、”
“别诶了,都要迟到了!”
沿着楼梯往下跑,明玉在她们身后喊:“路上小心!”
走出楼道正好碰上隔壁大妈,阮序秋还没来得及尴尬和应景明牵着手,身边那人就开朗大方地打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上班去啊。”大妈笑着说,已经没有初见看待她们的那种异样目光了。
“是啊。”阮序秋也试着开口,“不好意思,我们快迟到了,就先走了。”
错身走开,阮序秋适才挣开她埋怨道:“光天化日的,应景明,你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牵个手就不注意影响了?阮序秋,老清朝都没你封建。”
“你说什么呢!”
“说你封建,封建封建封建。”
阮序秋开始骂应景明下流,骂她□□色情。“你人身攻击!”应景明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来来回回一直吵到学校,阮序秋不觉得生气,反而更加愉快起来。
她们不是没有这样争吵过,心境却是完全不一样了。她感到出乎寻常的平静,感到一切的纷争与着自己都像隔了一层。
那种压抑的情绪烟消云散了,她的耳边还是风,明明比昨日凛冽,却又是那么的柔和。
因为那晚应景明的拥抱么?应该不仅仅只因为此。
那晚的后来,应景明和她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她倒是一点不害臊,一口大锅直接盖在谈智青的头上,说这都是谈智青出的馊主意,“我就是因为怕你真误会,才会叫上我妹一起的。”
其实阮序秋并不需要她的解释。她也知道她们那样的家庭是有诸多无奈的,可应景明不管。她还是解释,说想见你又怕你有心理负担才会选隔壁的餐厅,结果没想到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要不我们交往这么多年呢,真是有默契。
最后她道:“你可以不听,但我觉得我需要告诉你,所以我不能不说。”
阮序秋体味到一种名为生活的东西。在此之前,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生活”这个概念竟然是可以如此具像化的。
有那么几个瞬间,阮序秋觉得就算一辈子都无法恢复记忆,她也愿意和应景明作为室友生活下去。
但老话说物极必反乐极生悲,不是没有道理的,阮序秋才和应景明分开来到办公室,正打算和谈智青这位另一方的当事人打招呼说点什么,就收到几条信息。
自己给的备注是应景月。哦,是应景明的妹妹,她找我干嘛?
阮序秋回想着那晚见到的陌生面孔,匆匆一眼,没有仔细打量,印象中只隐约记得那是一张与应景明颇为相似,也颇为不同的脸。
阮序秋犹豫了片刻,打开微信。
几条消息依次是:
「我姐让我跟你解释解释」
「她们确实没什么,都是因为家里的生意合作所以有来往而已」
「但我还是要说」
下面是一张图片,点开之后,上面一句话显示着:「你们不太合适,阮老师,你们真的相差太多了(我妈让我说的,不关我的事)」
阮序秋惊讶地推了推眼镜,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这么难听。
然而不等阮序秋仔细思考怎么回复,那张图片就置灰无法继续查看了。
阮序秋懵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一种叫阅后即焚的功能,看来应景明这个妹妹真的很怕应景明,生怕留下什么把柄被她姐知道。
阮序秋莫名有些气闷,又觉得好笑,她回复:「还知道叫我老师就好。」
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很久,回复却一直没有发来。
阮序秋不再理会,暗想不合适又如何,我看当朋友也挺好的。
***
真的挺好的么?
阮序秋纠结了一早上,还是准备和应景明打听打听她的那个妹妹。
学校食堂,阮序秋正要开口,却被应景明抢先一步:“今年生日想要怎么庆祝?”
“生日?”
“怎么?失忆一场自己生日都不记得了?”
“才没有……”
她当然是希望有人帮自己庆祝的,但突然这么问她,还真不知怎么说。
事实上阮序秋已经有些年没正经过过生日了,她妈工作忙,多是给她两百块钱让她去外面和朋友过。可坏就坏在她根本没朋友,碰上明玉没课,她还能和明玉过,但要是明玉有课,她就只能拿着钱去外面溜达一圈略作表示。
非要说的话……
阮序秋试图从记忆深处挖出早些年对生日这天的幻想,因为实在太过羞耻,又只好打住。
她低头道:“简单吃顿饭就行,不用太麻烦。”
“那怎么行!必须大操大办!”
“真不用,你要有那个闲工夫,帮我找找病历才是真的。”
应景明脸色微变,停住筷子关切道:“哪里不舒服么?”
“倒也没有……”哪有什么不舒服的,正好相反,她觉得有点舒服过头了。
这话实在难以启齿,阮序秋支支吾吾说不出口,只是应付:“就是想去复查,不知道我这记忆什么时候才能回复。”
“这样……”应景明会意点头,看了她一会儿,很快答应下来,“行,等我下午没课去帮你找找。”
***
文秋水又要请假,阮序秋和应景明吃完饭回办公室的时候,碰见文秋水正和主任打电话说这件事,捂着肚子,说是肠胃炎还是其它什么的。
她们走出电梯,脚步不由顿了一下。
应景明促狭地乜斜着她,“怎么,又心疼了?”
“我才没有!”
文秋水大抵听见了她的声音,意味不明地看过来。
阮序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避开视线,假装无事发生。
阮序秋的心情很好,可以说许久没有这么好过了。上午上课她都没有点名,听见学生议论她是不是转性了,也只是付之一笑,故不想被其它事情打扰。
她想尽可能持续这份愉悦。
而且就像应景明说的那样,她应该试着拒绝文秋水了。
回忆再美好,也到了需要割舍的地步。现在的她所需要做的是专注眼下忙碌的生活与工作。
这个下午,阮序秋照旧工作,结束工作之后,照旧继续完成学习任务。
秋天的傍晚一日比一日更短,不知何时窗外的天黑了,湛蓝色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只剩天边晕着些许的玫红。
耽搁了几天,阮序秋终于赶上了原定的学习进度。
望向窗外,她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带着这样一份愉悦,给应景明打去电话催促病历的下落。
谁知电话那头应景明却欲言又止起来:“哦,病历啊,那个可能……”
“什么这个那个的,找到了就赶紧拿回来给我。”
“恐怕……”
狭小的房间中,应景明捏着病历本一角,不可置信地看着上面的文字,久久没能发出声音。
作者有话说:嗯,就是这样温馨地谈恋爱
第53章
“应该找到了吧。”
这话不是电话里阮序秋说的, 而是来自应景明的身后一道尖细的女声。
应景明思绪被拉回,听见听筒那边阮序秋问她旁边是谁,说声:“一会儿回去跟你说。”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 应景明回头看去。
她的背后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那女人面容憔悴, 头发也不大整齐, 但透过细纹与褶皱, 依旧能够分辨, 那是一张与明玉颇有些相似的面孔,站在一间局促的出租屋里,正试探地看着她。
“自从明玉把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搬过来, 我就没动过,东西要是丢了还是找不到了, 可不关我的事啊。”女人梗直了脖子,说完又忙补充,“当然, 也不关明玉的事, 一定都是阮序秋她自己弄丢的。”
“没丢,我走了。”应景明将病历收进口袋, 便向大门的方向走去。
“诶、”那女人将她拉住,很快的动作, 像所有老一辈的人那样,控制不好力道,抓得应景明手腕很疼。
见她蹙着眉回头, 女人适才讪讪地将手松开,两手摸索着围裙,改了面孔, 有些拘谨地上前。
“有事?”
女人压低声音支吾着说:“我听说了,明玉的实习工作是你帮忙找的。”
“所以呢?”
“我很感谢,真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望着她,“谢谢你们没有因为记恨我而苛待明玉。”
“明玉很好,与你无关。”应景明收回视线,掸了掸袖口被抓出来的褶皱,“而且她既然是序秋的侄女,也就是我的侄女。”
那女人终于露出一个笑来,应景明莫名觉得有些恍惚,她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她了,上次见面,她是那样张牙舞爪,那样刻薄可恶,张口就是下贱,就是杂种。应景明不可思议,这样一个女人,竟然会是明玉的生母。
如今阮妈妈走了,她忽然柔软下来。
呵,也许她也知道,除了自己和阮序秋,她的女儿已经没有其它人可以依靠了。
“听说你们和好了是不是?”
应景明戒备地眯起眸子,女人见状,又是不住地摆手,“放心,明玉什么都没跟我说,都是我推测出来的!”
“明玉最近、很开心,她经常来我这里,我问她不需要陪她姑姑了?她就说另外有人陪她,所以我就猜……”
——然而就算她已经变了一副面孔,应景明也还是不喜欢她。如果不是她,事情也不会……
应景明长吁了口气,“是,我们和好了,所以明玉那边我会尽可能帮她,这点你不需要担心。但是相对的,也请你不要出现在序秋的面前,她最近生病了,见到你可能会受刺激。”
“好,我明白了……”
“没事的话我就、”
“那个,还有一件……”
应景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再一次回头,女人吓得懵在那里。但她没有住口,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冷静地说:“我最近失业了,我想在明玉工作的医院干干保洁的工作,可以么?”
“你放心,我绝不多问多说,我只是想要经常见到明玉而已!听说明玉寒假还要出国,未来她可能会越来越忙吧,我想趁现在多陪陪她……”
女人的眼眶渐渐地红了。她爱明玉么?她应该是爱明玉的。
母爱啊母爱,母爱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呢?
世界上真的存在母爱这种东西么?还是说这只是人类臆想出来的,其实母爱根本没有那么特别。
应景明打量着她,莫名地五味杂陈起来。
她觉得真是讽刺,“现在倒是舍不得了,当初将孩子往阮家一扔,倒是挺利落的。”
话音落下,应景明就转身离开,可那个词仍旧在她的心里回荡。
母爱,母爱……
***
晚上阮序秋和陈燕还有谈智青一块儿吃饭。
谈智青这个人独来独往,此前阮序秋心里对她别扭,又怕被问些什么不该问的,心里发怵,故也就没有多跟她接触。如今不同了,她不怕被她问,也知晓她不是真的有什么恶意,下楼那会儿便叫上了谈智青一起。
三个人一起出行还是头一回,黄昏绚烂的尾声下,她们一面聊着有的没的,一面向食堂走去。
阮序秋走在最边上,不言语也不搭腔。她心不在焉地低着头,心里益发不踏实。
挂断电话之后,应景明就失去了音讯。阮序秋连着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询问怎么回事,也不曾得到回复。
这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应景明又不是小孩,可她心里总是浮现着一些不好的设想,也许因为那道女声让她感到格外耳熟的缘故,
好不容易挥散思绪,结果往桌边一坐,又被问起和应景明的事。
开口的人是陈燕,问她应老师去哪了,别害羞啊,都是熟人了,一起呗。
阮序秋讪讪,“她回家帮我找东西去了。”
陈燕长长地哦了一声,促狭笑道:“那文老师呢?”
阮序秋一愣,“什么文老师?”
陈燕更乐了,连说还能有什么文老师,就是那个文老师呗,“我还听说你大学暗恋文老师,你说这传闻可不可乐。”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次提到文秋水,阮序秋的心情还是不免有些沉重。
她拿筷子拨弄着米饭,陈燕看出不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吃惊地张了张嘴,和谈智青对上视线。
席间一息寂静,谈智青道:“文老师听说是肠胃炎请假回家了。”
“这样啊……”陈燕也拨弄着米饭,“难怪了,我看她一顿吃一顿不吃的,根本就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说完,她复杂地看着阮序秋。
阮序秋知道陈燕的意思,但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她也没必要回避,便大大方方地答:“她从大学起就这样,一忙起来就不记得吃饭。”
不只是忙起来就不记得吃饭了,文秋水的毛病比其她瘦子还要严重些,她属于那种心情不好了不吃,和女朋友吵架了不吃,动不动就那自己身体开刀的类型。
阮序秋听说过她那个女朋友的风闻,说是个带有劣根性的富二代,恋爱几年间,把文秋水玩得落下一身病。
也是因此,阮序秋才会选择那样默默地给她带饭,就希望她能好好照顾自己。
那时的她卑微地希望就算文秋水不喜欢自己,也至少是短暂需要过自己的。
现在想来还真是可笑。
***
回到家,阮序秋才终于见到应景明。她正坐在桌边喝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阮序秋问她怎么回事,怎么不回自己消息,她的回答是:“没找到病历,你直接去医院吧。”
“没找到至于磨蹭那么久?还什么回来跟我说,应景明,你在搞什么?”
应景明抬睫看她,一秒,两秒,然后蹭地站起来,“以示弥补,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不用!我打死也不想再和你一起去医院了!”
“所以……”
“所以我要自己去!”
时间安排在第二天下午,阮序秋另外嘱咐应景明,她要换一个普通的脑科医生,不要院长。
阮序秋打算把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事情仔仔细细都告诉医生,而至于此,她不想被应景明以及任何应景明认识的人知道,不然她会发疯。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等阮序秋来到医院,却见一张熟悉面孔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等在门口。
那张与应景明相似的面孔实在太过惹眼了,阮序秋立马认出来,不由浑身一凛。
本欲乘其不备从旁边溜过去,才走近,那扇旋转门就不妨转了起来,那人猛然抬头和她对上视线。
阮序秋避开视线,快速往前面走去,假装不认识。那人紧随其后,一声一声喊她姐妻,简直不要脸。
“我不是你姐妻!”阮序秋小跑进电梯,猛摁关门键,那人也跟着小跑进电梯,一把拦住门,“你就是我姐妻!”
她喘着气进来,须臾,电梯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关上。阮序秋戒备地抱着包退了两步,缩进电梯的角落。
那人不生气,平复呼吸后,笑着上前,“认识一下,我是你女朋友的妹妹,叫应景月。”
她伸出手。阮序秋虽然脾气不太好,但还不至于伸手去打笑脸人。面对女人的笑容,她到底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你、你好。”
握了握,女人满意地咧嘴一笑,“师太你、啊不是,阮老师你放心,你的事情我姐跟我说过,我们以前认识的,我不是坏人。”她指自己。
听见师太二字,阮序秋登时皱起了眉头,“所以你今天……”
“是这样的,我姐不放心,特地让我过来陪你。”
阮序秋一口拒绝,“不需要。”
到楼层了,电梯门打开,阮序秋贴着墙壁绕开她出去。
没两步,应景月在她身后又说:“不知道明玉跟您说过没有,我其实是她的老板哦。”
阮序秋脚步一顿,半信半疑地回头。
应景月走出电梯了,那张与应景明相似的脸缓缓来到她的面前,“这家医院我有一点点小股份来着,算是……董事?”
她还是笑眯眯的样子,阮序秋不禁一阵汗毛直立,益发不自在。
阮序秋果然还是不喜欢这人,就算知道她是应景明的妹妹。而且,她完全就是将应景明身上讨人厌的特点放大强化了嘛。
阮序秋不悦道:“明玉就麻烦你照顾了,但是老板的话,应该不至于这么闲吧。”
“这个你别担心,我都把工作扔给我姐了。”
“阮老师,我姐她为了你可是下足了苦功夫呢。”
这人就连说话的腔调也与应景明相似,那种吊儿郎当的不正经甚至比应景明还要过分,可这话怎么这么让人听不懂。
什么叫……下足了苦功夫?
作者有话说:帮我点点下面《卖烟女和小警察》的收藏,可以嘛可以嘛
第54章
客厅, 应景明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敲电脑,不知道是在处理工作,还是说在给她准备所谓的补课课件, 总之, 模样看上去很是专注, 眉心还微微地蹙着。
阮序秋的心情又莫名沉闷起来, 想到应景月的话, 脱鞋的动作变慢。
“回来了。”应景明没有抬头, 脸上映着苍白的蓝光,“晚饭吃过了么?”
“吃过了,还是那家医院附近的馄饨店。”阮序秋嗫嚅, 低着头,莫名没底气。
她脱了鞋进去, 来到餐桌边给自己倒水。她其实没有刻意去留意应景明的动静,可余光里,总是能够注意到那抹身影。
阮序秋默了默, 到底是没忍住, 喝了口水问她道:“在忙什么?”
“学生的期中作业。”应景明只说了这么几个字,过了一会儿才转了转脖子, 往她这边看来。
阮序秋很快避开目光,放下水杯往厕所去。应景明似察觉不对, 视线紧紧地追随着她,“医生怎么说的?有问题?”
“没有,医生只是让我观察观察。”
“观察?怎么个观察法?”
“这个不能告诉你。”
外面没声音了, 阮序秋打开水龙头洗脸洗手,哗啦啦的水声里,阮序秋回想起和那位院长的对话:
“是不是做梦不能凭借你单方面的说辞判断, 也有可能是梦游。”
院长的语气十分冷静,可一字一句却像是平地惊雷,让阮序秋差点跳起来。
“梦、梦游?!”她起身撑着桌子,急得面红耳赤,“绝不可能!医生,我从小到大就没有这个毛病,家里也没有遗传病,怎么可能这个年纪突然就梦游了?”
医生什么也没说,只是凉凉地看了她一眼,等她丧气地坐回位置,才慢慢地道:“这样,你先去买几个摄像头,首先确认究竟是做梦还是梦游,我们再考虑下一步如何治疗。”
“好……”
阮序秋只能答应,但她其实根本不觉得自己有梦游的可能性,甚至觉得院长让她这么做过分小心,过分保守了。
阮序秋吐了口气走出厕所。
不知何时,应景明竟然已经等在厕所门口,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狐疑道:“真的没事?”
阮序秋莫名其妙,“你妹不都告诉你了么?”
“就是因为……”就是因为那废物点心什么都没听到才来问你啊。
可恶,这么大个人了,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有什么用。
阮序秋看出应景明的满腹怨念,一张吃了屎的脸,显然是没有得逞。
阮序秋瞥了她一眼,径直越过她前往阳台。
像应景明过去做的那样,阮序秋打开水龙头往水壶里接了点水,然后提着一盆一盆植物浇过去。
身后,应景明坐回来电脑前,阮序秋猜测她应该是试图联系医生询问这件事。阮序秋没有在意,她看着脚下簇拥在一起的植物,秋天了,有那么几盆也像苦蜡树一样变黄了。
不过可以见得,应景明把它们照顾得很好。她看上去不端不正,但实际对在乎的事会做得很认真,这也是过去阮序秋唯一欣赏她的点。
应景明,应景明应景明……
阮序秋记得谈智青跟她说过,说应景明曾为反抗家里而在外打工,说她们家有些特殊。
是哪种程度的特殊呢……
应妈妈又会是哪种类型的母亲?她妈妈那样严厉的么?
“应景明。”阮序秋蓦地开口。
应景明不知给谁发消息,忽然被叫到,啊了一声,像是吓到了,“什么事?”
“以后你会回去继承家业么?”
阮序秋一面问,一面透过落地玻璃看她。
应景明的思绪从手机界面抽离,表情一瞬变得恍然,“以前不愿意,不过现在可能说不定了。”
“是这样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阮序秋不再继续说下去,放下水壶回到客厅。
她从茶几上随便拿了一本应景明最近正在看的书,简奥斯丁的《理智与情感》,她记得很清楚,这是她出门参加同学会的时候,妈妈正在看的书。
坐在距离应景明不远的位置,阮序秋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起来。
应景明奇怪地看了她一会儿,应景明估计还在联系人问她今天看病的事,但是碰壁了,表情看上去很是懊恼。
也是,那位院长跟她保证过的,说未经她的允许,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其实被应景明知道了也没什么。此刻,阮序秋却又这样想。
她又翻过一页,但是文字并未在她的眼中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她在想其它的事情,想这个十一月,这个秋天,想生活这件事情本身。
不知怎么的,她没来由地说:
“想吃夜宵么?”
应景明懵了,怔了一下才看过来,“夜宵?”
“有点饿了,忽然想吃你上次吃过的铁板鱿鱼,看上去似乎还不错。”
***
应景明兴冲冲就答应了,时间还早,她们洗过澡吹过头,时间来到十点这才慢悠悠地出门。
还是小区不远处那条小吃街,一张张熟面孔,应景明轻车熟路地带着她,和上次一样,先从基础的淀粉肠开始。
为了尽可能吃更多的东西,这次她们每一样只买了一份。秋风里,她们吃着同一根淀粉肠,同一份烧烤。她嫌弃应景明的口水,所以总是第一个吃,她吃完了才轮到应景明。应景明说她矫情,特地用那种颇为恶心的方式将羊肉串咬住,撅着嘴唇滋滋滋地咀嚼给她看。阮序秋长长地咦了一声,表示想吐,应景明就说:“你吐吧,等你恢复记忆,我让你加倍吃回去。”
“应景明,你好恶心。”
“哦,我又恶心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曾经、”
“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阮序秋捂着耳朵逃走了。一路玩玩闹闹,终于来到那家铁板海鲜的摊子前,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情了。十一点,赶着门禁时间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跑过她们身后。这也和上次一样,阮序秋看着她们,只是心里不再浮现那时的迷茫。
明天就是她的生日了,而应景明和明玉会留在她的身边陪她一起过。
而她们两个应该是为此偷偷准备了什么,昨天还是前天晚上,明玉偷偷来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像是为应景明探口风。
想到这儿,阮序秋不免微微展颜。
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
不知是海鲜的问题,鱿鱼的问题,还是铁板或者香料的问题,阮序秋过敏了。
刚吃完,阮序秋唇边莫名发痒起来,然后是脸热,是眼花,紧接着……
“序秋!你、你的嘴唇!”应景明大惊失色。
“我的嘴唇怎么了?”阮序秋呆呆地问。
“变成香肠了!”
“……香肠?”
应景明火速背上她沿着小吃街狂奔,她大喊着让一让!让一让!一面让人帮忙打120。
“这种时候打滴滴比较快吧。”旁边不知是谁说。
应景明当然已经打了,但是过来要五六分钟,而她已经太着急了,又问120到了么?又说她的车拉去维护了,恨不得直接上大马路上拦车。
阮序秋只觉得无语,很无语,她觉得应景明克她,各种意义上的那种。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应景明大喊:“警官!警官小姐!这里!”
阮序秋没力气阻拦,在她耳边骂了一句:“天杀的应景明,我信了你的邪……”就晕了过去。
***
不知是什么时候到达医院的,阮序秋只能听见周围是乱哄哄的一片,那个应景明快哭了,喊着快救救我老婆,那两个警官安慰着她,说只是过敏而已,不至于,冷静点之类的。应景明一下毛了,人都晕过去了还说不至于。“呃……”阮序秋能感觉到两位警官大概是对视了一眼。她躺上了医院的医护床,被推进电梯里。应景明真的有毛病,她开始趴在她的身上哇哇哭,说着都怪我都怪我之类的话,真的丢死人了。
阮序秋努力试图睁开眼睛让她闭嘴,应景明看见却一下大喊起来,“醒过来了!护士,我老婆醒过来了!”
阮序秋再次断片,终于睁开眼,她人已经在病房里并且挂上点滴了。但这里不是市中心的大医院,而只是学校附近的小诊所。病房狭小,医生忙碌,应景明手忙脚乱地到处问人会不会有事会不会有事。听说医院来了警察,隔壁病房一个奶奶也颠颠地来了,一副有冤情的样子。而病人阮序秋,正咿咿呀呀说不清楚话。
病房内乱作一团,不知不觉间,墙上时钟已经来到了零点半。
已经是第二天了。
阮序秋二十九岁,或者说二十二岁的生日,就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到来。
她的手机开始震动,陆陆续续收到了几条祝贺生日快乐的信息,有明玉的;有应景明的,说给她买粥一会儿回来;意外的是,还有学姐的;最后是一个空白备注的陌生女人。
不过这些阮序秋不会知道。
窗外浓秋正盛,快要冬天了。
***
昨晚折腾到很迟才睡,今天早上,两人一直呼呼睡到中午十一二点。当然,这个呼呼指的是应景明,她阮序秋是不可能打呼噜的。
过敏好了,办理出院的时候又碰到昨晚帮忙的警官,说是昨个夜里找来的奶奶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
阮序秋颇为尴尬,摆着笑脸不知如何感谢,结果一旁的应景明又开始作妖,兴致盎然地说这都第三次了 ,一定要给她们颁锦旗。
阮序秋一言难尽地扯着她的衣角,让她闭嘴。
那边警察也道:“你们别再出乱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等她们走了,阮序秋适才低声骂她:“应景明!你知不知道很丢人!”
“哪里丢人了,多有缘分啊,而且多个朋友多条路,说不定、”
“闭嘴吧你!我真服了。”
阮序秋一股脑往前走去。她下午有课,这就忙不迭要赶回学校。应景明在身后追她,又跟她说了些有的没得,阮序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
正说着,还没走出诊所的大门,就和几步之外柜台玻璃前,拿完药转身的许栩对上视线。
四目相接,阮序秋不期然意识到了什么,张口想问,又连忙将嘴闭上。
作者有话说:我承认这章有点抽象
第55章
阮序秋不想听见文秋水的消息, 尤其不想从许栩口中得知为了给文秋水买药所以特地跑这一趟医院——这种事。
可大家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都碰上了, 总不好当作没看见。
不知所措之际, 是应景明拉着她的手, 带着她走上前去。
她的手掌能够彻底将她包裹, 手指紧握, 让阮序秋渐渐安下心来。
她告诉自己, 其实她根本是没必要紧张的,做亏心事的人又不是她。
来到面前,阮序秋强作镇定地屏住呼吸, 扬起一个微笑,片刻, 听见身边的应景明如若无事地笑道:“许老师,真是巧了,这都能碰见。”
奇怪的是, 许栩笑得亦是牵强, 亦是不自在,她将药往衣服口袋里塞了塞, 说:“是你们啊。”
应景明比阮序秋想得还要敏锐直接,眯眼瞧见许栩的动作, 张口就问:“听说文老师生病了,来给文老师买药?”
许栩的表情更不自然,闪躲着, 看了阮序秋一眼又很快避开,“不是,是我一起合租的朋友。”
“这样……”
应景明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不过秋水这两天确实肠胃不舒服, 你…你们要是担心的话可以去看看她。”
话音间略微的停顿将目光带到阮序秋的身上。那目光不光是许栩,还有应景明的。
应景明的手指又收紧了。
阮序秋明白,应景明在等她表示。
阮序秋不是一个勇于撕破脸的人,很多时候,她总是选择窝囊的中和,如果不是陈冰将话说得那样难听,她大概还是如此。
都说到那份上了,再中和下去岂不可笑?
“还是不了,学姐应该需要静养吧。”
“行吧,那……”
“那我们走了,我下午还有课。”
***
再次离开,是阮序秋拉着应景明。
今天天气晴好,秋冬的天,那晴天是一层淡淡的金色,稀薄却极其刺眼。
阮序秋的脚步一点一点加快,又一点一点慢下来。也许是太阳实在太刺眼的缘故,她忍不住回头看去,她的身后,应景明正笑着望着她,脸上的笑容亦是刺眼。
她竟然笑得那样灿烂愉快,简直就像得到了奖励一般。
阮序秋没来由感到委屈,也许是未能彻底释放的情绪的残留,但在看见应景明笑容的顷刻,所有情绪都烟消云散了。
她知道应景明会开心,但不知道她竟然会那么开心,就因为自己对文秋水的事明确表达出拒绝。只是这样而已。
阮序秋忽然觉得应景明似乎也是挺幼稚的,竟然这么容易满足,简直就像小孩子一样。
不知怎么的,阮序秋莫名有些吃味起来。
上车后,阮序秋一直没说话。她不确定应景明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自己又是否应该跟她解释。
然而面对她的缄默,应景明却不感到介意,她又是那样意味不明地瞥她,一眼两眼,唇边带着笑。
阮序秋不悦地横她,“看我干嘛。”
“没什么,就是觉得阮老师终于长大了,吾心甚慰啊。”应景明不光是不介意而已,似乎还挺满意。
她浮夸地捂住胸口,“阮老师,虽然你并不认可我,但身为女朋友,我可是非常相信二十九岁的阮老师能够成熟处理这件事的。”
“我今年二十二!还有,”阮序秋顿了顿,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你本来就不是我女朋友,没有虽然……”
应景明没有和她争辩,而是旋即从座位下方拿出一精致小巧的小礼袋递给她,“这个给你。”
“这是……生日礼物?”
“嗯。”
能收到应景明的礼物属于意料之中情理之中,阮序秋是开心的,没有多少惊喜也是真的。
她接过说了一声谢谢,当即就要打开。
“诶、”应景明抬手止住她的动作,阮序秋看向她,见她目光带上了些许的闪躲。
“回去再看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应景明似乎有些紧张了。
阮序秋收住动作会意点头,乖乖地抱着礼品袋,琢磨了一会儿才问:“这东西多少钱?”
“没多少钱的,你就……带着玩玩儿。”
“没多少钱是多少钱?你说清楚,等明年你生日我好还礼。”
“额……998?”
应景明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更明显了,阮序秋猜测大概是这份生日礼物里面有玄机。
但,这么小的东西再玄机又能玄机到哪里去?阮序秋不解,偷偷地摩挲着袋子。
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什么也没摸出来。
不过等她回去拆开一看就明白了。
应景明那家伙竟然送给了她一枚戒指。戒指看着精致完好,但是金属的光泽暗淡了不少,绝对不是新的。
旧戒指……
旧……
阮序秋脑海中不期然浮现一个月前让她伤透脑筋的那个空戒指盒,那时她问应景明,应景明是怎么说的?她说戒指被自己扔掉了。
什么人啊!害她着急那么久!
阮序秋当即就要去找应景明算账,谁知应景明那家伙早不知逃到哪里去,只在微信给她留下一句:
「物归原主罢了,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或者可以先还给我,等日后再问我要。」
应景明一般聊天是不会在句末加句号的,然而这次不光加了,还没有带上任何嬉皮笑脸的表情包。
阮序秋有些意外。她细细地看着这句话,到底是没有发作。
「还是算了,戒指还给你,我不就没有生日礼物了。」
***
事后,阮序秋将戒指塞进挎包的深处,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试图假装无事发生。
她总是这样,不论是戒指,还是学姐那件事。
不过如今她已经不再为此焦虑,她可以慢慢来,时间还多,岁月还长,事情总会解决。
阮序秋的摄像头到了,拿着快递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陈燕正和谈智青闲聊。不知说到什么,当她进入办公室,话音戛然而止,两道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身上。
“怎么了么?”阮序秋一面拆快递一面奇怪地问。
陈燕看谈智青,谈智青已经避开了视线,面对电脑继续敲打。
陈燕一下噎住,只能由她开这个口:“刚才文老师来问你,你要我怎么跟她说?”
“……”
阮序秋一滞。
一瞬间,办公室变得尤其安静,她脑海中回想起中午和许栩的对话,想起许栩说文秋水这几天在生病,让她有空去看看。
“还是说,你自己跟她说?”陈燕又问,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
她是绝不可能去的,发生了那种事,她再去,不真成哈巴狗了。
阮序秋回神坐下,“还是算了。”
“对了,她问我什么?”
“也没问什么?就问你在不在。”
“这个啊……老实说就行。”
那边陈燕应下了,视线转回电脑屏幕,紧接着是噼里啪啦几声敲键盘的脆响。
阮序秋没去留意。她继续摆弄摄像头,如何连接如何使用,一点一点地研究着说明书。
注意力却难以集中。
应景明说相信她能够成熟地处理这件事,说实话,阮序秋自己都不知道怎样才算成熟。
现在的她一点也不成熟,尽管她已经尽力了,心里却仍旧有着一种很不痛快的感觉。
这样真的够了么?
***
晚上,趁应景明不在,阮序秋顺利将摄像头安装了起来。经过各种位置调整,最终放在客厅角落的架子上,正对着沙发和那张餐桌,半掩饰着。
她不打算把观察的事情告诉应景明,自然也不会告诉她摄像头的存在。
万事俱备,结果这晚的天气却不配合。
前阵子总是一会儿阴天一会儿下雨,这阵子又是连日的大太阳。
终于等到阴天已经是几天之后的周末了,天边乌云滚滚,风也烈,漫天的灰暗色彩让阮序秋心中原本的期盼一扫而空。
关好门窗,检查好摄像头是否正常运行之后,阮序秋忐忑地回到房间。
摸清楚规律之后,入睡对她来说就像是一场冒险,具有了特殊的意义。
今晚会做梦么?又会梦到什么呢?阮序秋思索着这两个问题,莫名地紧张起来。
深深做了几个呼吸,终于入睡。
奇怪的是,这天晚上竟然什么也没发生。
这是怎么回事?阮序秋睁开眼睛,思绪回笼后,纳闷地上摸摸,下摸摸,各种检查身体。
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难道阴天这个规律也不对?
难道完全无规律么?
那究竟是……
想到这儿,阮序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开门声。
咔哒一声,然后嘭的关上。阮序秋奇怪地开门出去一看。
她以为是应景明一大早下楼去买早餐了,但似乎并不是。此时的应景明又是一身正装,风尘仆仆的样子,看样子昨晚根本就没回来。
“你昨晚回家了?”阮序秋问。
应景明脱鞋点了点头,“有点事,临时回去了一趟。把你吵醒了?”
“没有。”
阮序秋的语气很是生硬。
应景明奇怪地抬头看去,发现阮序秋不只是语气生硬而已,她的表情也变得……应该说惶恐么?好像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应景明想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然话没说出口,那边阮序秋就已经先一步逃走了。
躲回房间,阮序秋仍旧惊魂未定。
她浑身战栗,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问题。
如果昨晚她之所以没做梦是因为应景明不在的话,那么不就意味着就像医生说的那样,她是梦游,而不是做梦么?
不会吧……难道真的……
求求了,千万别啊……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睡着了刚醒,忘记更新了
第56章
气候逐渐降温, 最近,阮序秋围上了围巾。
围巾是上周侄女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红色的, 粗毛线的, 两圈绕在脖子上, 阮序秋浓浓地呵出一口气。
初冬夜晚的天气, 那白雾极淡极淡。阮序秋走出办公室, 带上身后沉重的木门, 迎面便是一阵寒气。她缩了缩脖子,一面沿着阶梯的方向走去,一面给侄女明玉打去电话。
嘟嘟几声, 电话很迟才被接通,听筒里传来明玉一声极为疲惫的喂, 叫她一声姑姑。
阮序秋答应着,一阵心疼,自从上周她的生日过后, 明玉就没回家了, 旋即便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过两天就回家。”明玉说, “医院里事情比较多,我也想要努力一点, 获得其她人的认可。”
阮序秋的脚步慢下来。这个时间,黑色在广阔的教学楼里成片蔓延,好似只剩她眼下这几盏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点一点亮起。她没有坐电梯, 又下了一层,又一盏灯光从头顶洒下来。
阮序秋将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发出一声咕哝, “嗯,姑姑明白。”
她的声音很轻,可周围传来的细微回音还是让阮序秋心里一阵不自在。
明玉似也有所察觉,默了默,问道:“姑姑和景明姐最近怎么样,还好么?”
阮序秋启唇,欲言又止了一番,到底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憋出一句:“就那样吧。”
“就那样?是不是发生了?”
“没有,你放心。”
“真的没事么?”
当然是假的啊!阮序秋表面不动神色,可心里已经发出了尖锐爆鸣。
事情还要从前晚的阴天说起。
是的前天是个阴天,她又做梦了。
就像前几次一样,还是那样一场怪梦,她和应景明在初冬的寒冷里纠缠不休。一切还是那样真切,那样清晰分明,从触碰接吻,到肌肤相触碰的微妙的战栗,她记得一清二楚。
而就像计划的那样,今天早上出门,阮序秋打开了连接摄像头的手机软件查看视频。
好消息,视频里什么都没拍到。
坏消息,虽然什么都没拍到,但视频却清晰地录下了自己的呻吟声。
特别缠绵,特别酥软的那种,似是在哭,又像是在喘,持续了大半夜。有几个瞬间,她还听见应景明说:“宝贝小声点,会被隔壁听见的。”
阮序秋当即愣在了当场。
懊悔,悔恨,甚至想要自戳双耳,但已无济于事,事实摆在眼前,就像医生说的那样,她大概率就是梦游了。
她和应景明之间的事情也并非做梦,而是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阮序秋也不理解,可是再烦恼,她也不能把这件事和侄女一个小孩子说。
话到嘴边,阮序秋只能按下强烈的倾诉欲,强颜欢笑道:“我真的没事。”
明玉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好,那姑姑你照顾好自己,我过两天就回家了。”
“嗯。”阮序秋心底一阵无力,将挂电话的关头才想起原本要问侄女的事,“对了明玉,咱家的户口本你知道放在哪里么?”
“户口本?”不知怎么的,明玉像是吓到了,语气忽然紧绷起来,带上了惊讶,“姑姑突然要户口本干嘛?”
阮序秋和明玉原样说了自己的打算,谁知明玉的反应更加奇怪,几乎是叫起来了,“户口本我收起来了,姑姑你千万别去派出所!”
阮序秋的脚步顿住,“……我不能去派出所么?明玉,你这么着急干嘛?”
“呃……呃,是这样的,因为我感觉奶奶要是知道你上派出所查她,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这么说也有道理,但总不能一直联系不上你奶奶,她要是在国外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怎么会联系不上呢,这里是奶奶的家,奶奶要是想我们了,自然会给我们打电话,她不想联系,又何必强求。”
“……”
“那边有人叫我了,姑姑,我去忙了。”
“嗯……”
电话挂断,阮序秋握着冰凉的手机立在冷风里,不禁沉沉叹了一口气。
淮大的晚修刚下课不久,越往楼下走,就越是热闹。
隐隐的人声在远方的风声里回荡,阮序秋将手机塞回包里,继续沿着晦暗不明的楼道缓缓前行。
她会这样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回家为止。
回到家了,然后呢?然后她会看见应景明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她,可能会笑着和她问好说着欢迎回家之类的。
明明是那样温馨而平常的画面,眼下想来,却让阮序秋不由咬紧牙关,恨不得逃之夭夭。
因为那件事,阮序秋再次不知该如何面对应景明。
说是再次,和过去的情况还不同。
过去她觉得那只是梦境,再羞耻,总有办法将自己安抚下来,但现在呢?
一当得知那是真的,阮序秋就看应景明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看她手,粉色的,她的嘴唇,也是粉色的,她看着她,或者她走过来,任何平常的动作,总是能够让阮序秋想到梦里的画面,然后那晚自己的喘息声就会浮现在她的耳边。
以至于都下班这么久了,直到晚修下课,她才不得不拖拖拉拉地回家。
更让阮序秋崩溃的是,就在昨天晚上,她做了一场真正的春梦。
她分得出来,真正的梦境与回忆之间区别尤其明显,真正的梦境总是模糊,甚至带有一些荒诞,比如梦里的她是并未恢复记忆的她,而应景明将这样的她压在落地窗前,之类的。
阮序秋将脸更往围巾里埋,发出低声的哀嚎,“救命……怎么会这样啊……”
等等。
阮序秋很快又想到一件事。
她打开手机,在浏览器界面搜索:梦游情况下和对方发生性关系算不算强X?对方需要付法律责任么?
苹果手机的信号差,站在楼道里,干脆连界面都加载不出来。
阮序秋焦虑地推了推眼镜,几秒之后,见文字终于一点一点浮现在手机的屏幕上。
阮序秋停下脚步。没等她细看,忽然她前方的拐角走来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嗬!”
阮序秋吓得猛然倒退了一步,方才看清,来人竟然是学姐文秋水。
“学姐?”
文秋水一点没变,就像刚回国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浅色的温柔打扮,向她扬起一个同样温柔,同样无害的笑容,“序秋,许久不见了。”
明明与过往如出一辙,阮序秋心底却是一阵发麻。
她已经没有办法平常心看待这个被她暗恋那么久的人了。
“也没多久,五六天罢了。”阮序秋说得匆匆,话音落下,后面紧跟着就是:“我正要回家呢,时间不早了,学姐也早点休息吧。”
阮序秋不由分说抬步就走。
然半步还没迈出去,就被文秋水施施然拉住。
文秋水的手指圈着她的手腕,不是一点点地收紧,而是一开始就抓得她很紧。
她的指尖是有些凉的。
阮序秋大惊失色,当即就想挣脱出来,又怕表现得过于唐突,让人尴尬,便看了看她的动作,讪笑道:“学姐还有事?”
文秋水的表情颇为受伤,“没事就不能和你聊聊么?序秋,我们不是朋友么?”
“当然,但……”
她试探着说,可文秋水仍旧没有松开她的意思,她甚至走近她一步,继续道:“当然什么?序秋,你讨厌我了是不是?”
“没有,我、我只是觉得可能我们走太近了不太好。”阮序秋竭力保持镇定,心里那股不自在的感觉更为强烈。
她试着挣扎,她以为要废好一番功夫,并非如此,文秋水闻言,当即就松开了她,颇为好笑地忍俊不禁起来,“哪里不好了?”
“哪里?嗯……景、景明她有点吃醋,我不想她受伤。”
“可你们不是假的么?”
阮序秋愣在原地,脸色大变。
“是假的,对吧。”
文秋水笑得更加张扬了,她很少这样笑,至少阮序秋的记忆中没有。记忆中的文秋水总是温柔内敛地微笑,与眼下全然不同,她不只是觉得好笑了,而是觉得讽刺。
她这是……怎么了?
“序秋,我记得上次你跟我说,你和应景明比起情侣更像是搭档,我就觉得奇怪,结合你们这一阵反常的表现,一下就让我猜到了。”
“我想,你们大概已经分手了,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公开,对吧。
阮序秋想要否认,可她喉间干涩,一句话也发不出来。
她看着文秋水,良久才冷声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恐怕和学姐没有关系。我先走了。”
说完,落荒而逃。
***
与阮序秋所想不同,此时应景明正离开公司,驱车赶回白马湖的路上。
红绿灯的间隙,她给阮序秋发去消息,问她要不要吃夜宵之类的。当然,没有得到回复。
她也知道阮序秋这两天躲着她。她早已习惯了,也不觉得意外,反正她老婆总是这样,每次事后就会变得神经兮兮的。不过没事,留她自己冷静两天就好了,时间一长,慢慢总会跟自己一样习惯。
而至于这个“长”究竟是多长……应景明自己心里也没底。
她曾经迫切地希望阮序秋恢复记忆,希望她赶紧重新爱自己,但自从见过她的病历,以及病历上那短短一行文字之后,应景明便由衷希望,要是她永远也不再恢复记忆该有多好。
她希望这个“长”能够无限延伸下去,希望她们之间永远停留在这样愉快而幼稚的岁月里。
可惜有些事就算躲着,也总会主动找上门来,这个初冬的夜晚,阮序秋回复的信息没等到,倒先一步让她等到了阮明玉给她发来的电话。
“喂?”
“喂,景明姐!大事不好了!姑姑说要拿着户口本上派出所问奶奶的联系方式!”
第57章
应景明心下一沉,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照例安抚了明玉两句,应景明让明玉慢慢告诉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边明玉深咽了几下口水,呼吸低促地凑近听筒:“是这样的, 刚才姑姑她……”
仔仔细细地听毕, 应景明陷入了沉默。
有那么一瞬间她破罐破摔地想, 要不干脆对序秋说出一切真相算了。
她们不可能瞒一辈子。原本她和明玉的计划是, 等序秋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再找机会循循善诱地引导她发现真相。就那时的眼光来看, 也许眼下正是那样一个合适的时候,但……
如果现在说了,序秋的旧病要是复发了该怎么办?
就算她和阮序秋最后也还是以分手结束, 她也不希望那种事情再次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发生。
一想到此,应景明便不禁心生悔恨, 她明明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为什么当初她会一点也没有察觉?
“放心,我会跟你姑姑说这件事, 至少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好……”明玉答应了, 不过似乎还是不放心,又追加一句:“景明姐……”
应景明笑笑, “放心,不会有事的。”
“就算你这么说, 景明姐,最近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应景明没再继续安慰,她总不能说其实她也如此。
在小孩子面前, 大人是没有资格脆弱的。于是沉默着,沉默着,直到她突然想起, 欲开口询问明玉关于病历的事,听筒那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她的话锋打断。
“明玉,还在磨蹭什么呢!走了,下班了,这都几点了!”
是明玉那个下三滥的妈,经过应景明的介绍,她进了林家的医院当保洁员。
明玉大概也不想自己和她妈碰上,一下着急起来,又是和她妈说马上,又是对她这边支支吾吾、不清不楚地磕吧着:“那个景明姐,我就……”
应景明叹了口气,“挂了吧,你好好休息,有事等你回来再说。”
“嗯……”
曾经的明玉和她与序秋一样,同样厌恶着那个女人,但母亲总归是母亲,血脉相连,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之间的关系渐渐地就近了。
这件事序秋知道么?还是说,这本就是序秋授意的?那一年间她不在身边,也许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再也不会知道了。
应景明缓缓踩下油门,伴随着汽车引擎浑厚的轰鸣声,再次想到那个距离她很远的词汇:
母爱……
说来说去,一切的源头无非是因为这两个字。
但说实话,对此,身处暴风雪中心的应景明并不能完全理解。
她和家里的关系不好,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换作是应淑华逼着她和阮序秋分开,她绝不会像阮序秋那样痛苦纠结,而是不管不顾,毫不理会地扭头离开。
她们那个家太特别了,自从成年以来,应景明就没有想过,应淑华竟然是有可能爱着自己的。
或许……有没有可能应淑华确实也是爱她的?最近,应景明总是幻想着这个问题,有没有可能她和应淑华之间,不仅仅只是血缘之间的连接?
说起来,月底就到应淑华的生日了,这么多年不回家,她是不是也该给她准备一份礼物比较好?
送什么呢?
***
匆匆挂断电话,阮明玉走出杂物间。
她妈唐世玲一身保洁打扮迎面走来,看见她的动作,问了一声:“在和谁打电话?”
“和景明姐。”阮明玉将手机塞进口袋,一面解开上衣的纽扣向更衣室走去。
唐世玲精明地眯了眯眸子,旋即不耐烦地道:“又是因为你姑姑那件事吧,啧,真是麻烦,早知道、”
阮明玉瞥她一眼,揽住她的肩,“走吧,这都几点了。”
唐世玲在应景明的面前是缩头乌龟,在她自己的亲生女儿面前可不是。她知道明玉有心要她别说,她又怎么会听,待二人换回自己的衣服,又和同事前辈们一一告别之后,两人齐齐钻进电梯,她又念叨起来。
“早知道你姑姑又是这个病,又是那个病,当初就不应该把抚养权给她。明玉,回来之后跟妈妈住吧,妈妈现在有稳定了工作,咱娘俩努努力,日子总会过得下去。”
“再不济……你姑姑总不会全不管你,接济接济咱们也是应该的。”
阮明玉没搭腔,她便还是喋喋不休。说租个大一点的房子,说反正你的东西本来都在我那里,说我听说了,你们老房子那间侧卧是你景明姐在住,她们真是好意思,留你一个小孩子住学校。
“对了对了,咱们就把房子租在医院的附近,这样你上班也方便。”
阮明玉知道她妈的套路,后面她就该骂她姑姑了,说她姑姑怎么怎么没照顾好她,只能开口打断:“好了妈,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会生气的,我们能这样天天碰面还不够?”
“当然不够啊!明玉,你说你都要、”
“我只是出国,又不是要死了。”
“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母女二人走出电梯,阮明玉打开软件打车,不再理会唐世玲说了什么。
一旁的唐世玲憋着一口气,张口欲言,可看着自家女儿的目光,还是只能闭嘴。
她也发现了,她的女儿越是长大就越是像阮序秋那个姐姐,就算如此,这也是她的女儿,她唯一的亲生女儿。
***
回家路上,阮序秋顺路买了一根烤肠。
她一面吃一面来到十八幢楼下,整个小区已经不剩多少灯光,到处是风摇树影,那声音啊,簌簌,簌簌,一点一点动摇着她的决心。
她还是犹豫,还是纠结,咬了咬牙,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于是来到楼房不远处的凉亭坐下,就这么耗着时间。
打算在这里坐到几点?阮序秋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暂时想要这样一个人待一会儿,吹吹风。
十点多了,天色越来越冷,烤肠也渐渐地冷了,阮序秋抱紧双臂,喝着气吃下最后一口肠肉。
她一面漫无目的地咀嚼,一面抬头望向家的方向,以寻求些许的安全感。
那小小的一扇窗户黑漆漆的,没有开灯,里面是她、也是曾经妈妈的卧室,她从小长大,后来带着明玉一起生活的地方。
然而这个寂静的冷秋里,明玉的话却在这时回到阮序秋的耳边。
“怎么会联系不上呢?”
“这里是奶奶的家,奶奶要是想联系我们,就会给我们打电话的,她不想联系,又何必强求。”
这里是妈妈的家,此前阮序秋也这么认为,但在最近,阮序秋越来越不确定了。
这里真的还是妈妈的家么?
阮序秋想到见妈妈的最后一面,那个七年前春天的下午,她要出门参加聚会,而应景明来接她。
那时的妈妈处在愤怒的顶点,妈妈气她这个女儿,所以连带着迁怒了突然出现的应景明,对着应景明一个陌生人,她身为知识分子,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没道理的指责谩骂。
而她遗传了妈妈的坏脾气,当下就拉着应景明急匆匆地离开。
楼道太窄了,她和应景明一前一后哒哒哒地下楼。
她记得那个春天的风也大,淮海邻海,一年四季总是多风,那一年也不例外,那时,她站在楼下尚绿的苦蜡树下,听着簌簌的声响回头看。
目之所及也是那样一扇窗户。
窗户不知何时被妈妈关上了,闭得紧紧的,但在窗户的阴影里,她似乎看见了妈妈的影子。
她想到妈妈生气的样子,以及看书的时候,眼底隐藏的些许黯淡。
“也许你需要和你妈妈好好聊聊。”上车之后,她听见应景明这样对她说。
阮序秋应声看去,应景明脸上没有丝毫的愠怒。真是奇怪,妈妈那样骂她,她竟然一点儿也不生气么?
“怎么这么看我?”
“没什么,”阮序秋避开视线,“刚才的事对不起,我妈她……心情不好。”
“没事,我知道的。”她说,“反正我也习惯了,我妈的脾气比你妈的脾气还不好呢。”
“是么?”
“是的。”
“那看来你也需要和你妈好好聊聊。”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们情况不同。”
“天底下母女关系都一样,再不同能不同到哪去。”
应景明没有回答,她付之一笑,发动了引擎。
思绪走到这里,阮序秋长长吐了口气。
她站起身,不远处,一辆熟悉的车子正好在这时从外面开进来。
刺眼的光芒打在她的身上,阮序秋用一只手的手背挡住视线。
光芒中,那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正是应景明,她千方百计试图逃避的人。
***
她们像七年前一样,一前一后走在楼道昏暗的阶梯上。
她在前,应景明在后,有那么几个瞬间,阮序秋忍不住回头去看了应景明。那应景明呢,不言不语,只是扶着栏杆跟着她。
阮序秋猜到她大概是刚从公司回来,她全然将这件事情忘了,亦没有确认应景明究竟在不在家,心里那份悔恨却没有预想当中那么强烈,只剩些许的焦急不安。
她不确定应景明会怎么看她,咬牙犹豫了片刻,终于试着开口:“今天回来得挺早。”
应景明笑看了她一眼,“因为想阮老师,就赶紧回来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别这么说嘛,我对阮老师的心日月可鉴。”她笑着说,玩笑的口吻。
“……”
明知只是开玩笑,却奇异地让阮序秋冷静下来。
也许因为最近她开始喜欢和应景明待在一起的感觉了,每当这时,她的内心总是格外容易恢复平静。
她也开始搭腔和她说着俏皮话,说谁稀罕你日月可鉴之类的,一面说,她用力地拍了拍墙壁,迫着感应灯赶紧亮起来。
最后一级那灯光尤其昏暗,风里明明灭灭着,阮序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有力地扶住。
四目相接,应景明的手指紧紧圈着她的手臂,她的骨肉。
那种轻松的氛围又转睫消失,阮序秋一下挣开了她,应景明亦没有强留。
来到大门前,阮序秋掏出钥匙开门,太暗了,应景明凑过来用手机给她打光。
好像黑暗缩短了她们之间的距离,阮序秋感觉好似连呼吸都变得近了。
终于插进去,应景明的声音随之响起:“阮老师刚才……”
“嗯?”阮序秋呼吸一窒,心脏被重重吊起。
“吃烤肠了对吧。”
又很快无风无波地落在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
期待落空阮序秋一阵懊恼,蹙着眉回头瞪她:“不行么?”
“我可没说。”
“……”
“怎么看出来的?”
“猜的。”
“……”
阮序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让应景明赶紧去洗澡。
***
但时候已经不早了,事情总要解决。
应景明喜欢在洗澡的时候哼歌,今天也是如此,那是一首特别特别老的英文歌,混在水声里,慢悠悠地吟唱着。阮序秋坐在沙发上,端端正正,一会儿听着,一会儿扭头去看。
不光是紧张的时候,焦虑的时候纠结的时候,她都会习惯性推眼镜。
此时此刻,阮序秋推着眼镜看着映在门上那个模糊的影子,不得不回到那个严峻的问题上:
究竟应该怎么问她前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那道歌声忽然在这时停止了,阮序秋心里咯噔一下,神经被骤然拉紧。
第58章
厕所里, 应景明接了一通电话。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回音,阮序秋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能隐约分辨那是一种严肃的口吻。
应景明变得一点也不冷静了, 她克制着某种情绪, 好像随时都要爆发。
这个认知更增添了阮序秋心里的紧张焦灼。她有预感, 电话那边的人大概率是应景明的妈妈, 那个强势的商界女强人, 讨厌着自己的恋人的母亲。
「你们真的相差太多了」微信聊天界面这几个字不期然浮现在阮序秋的脑海中。
那个人……会和应景明说些什么呢?
阮序秋逐渐出神, 直到那边挂断电话,紧接着传来应景明的喊声:
“我的沐浴露用完了,我能用你的香皂么?”是全然不同的轻松的语气。
“当然不行啊!”阮序秋惊觉回神, 一下站起来,“你等着, 我去给你买新的。”
五分钟后,她气喘吁吁地回来,不耐烦地敲响厕所门。
那应景明倒是大方, 就这样大剌剌地打开, 一点不遮掩。阮序秋避开视线,只用余光看见那是一片热溶溶的白色, 以及湿淋淋的黑色。
应景明没有将头发盘起来,散着, 似乎已经洗过了,丝丝缕缕地铺盖着。
阮序秋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镜,沐浴露迟迟没有被接过去, 她不满地往前递了递,“赶紧拿着啊!”
应景明低头看了一眼,撇撇嘴, “虽然我不太喜欢这个牌子的沐浴露,不过既然是阮老师给我买的,我就免为其难接受好了。”
“像你脸皮这么厚的人我还是、”阮序秋横了她一眼,完全忍不住,可以说纯粹是出自身体的条件反射。
这一眼不得了,意外让阮序秋看见了应景明的锁骨以及大片胸脯的光景。
阮序秋对应景明的身体并不感到陌生,甚至可以说是熟悉的。她清晰记得前天晚上所发生了一切,就在客厅那张沙发上,她跨坐在应景明的大腿上。
过去几次都是应景明对她主动,从亲吻到拥抱脱衣,而她只需要享受就可以,那晚还是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次,她以主导的姿态处在上位,用冰凉的眼镜框蹭着她,然后一颗一颗咬开了她衬衫的纽扣。
应景明并不经常穿衬衫,她爱穿紧身的打底衫或者吊带,那天不知怎的,她穿了一件绸缎般柔软的乳白色衬衫,衬衫的表面泛着珍珠的光泽,朦胧的灯光下,在那时的她眼里,就如同应景明的身体、的肌肤。
应景明的肌肤很薄,紧紧地贴着骨骼,但她的胸脯并不算贫瘠,中心靠下方的位置藏有着一颗很小的痣,阴影的身处,那时的她看见,不禁会心一笑,然后轻轻地落下一吻。
阮序秋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她的眼珠子已经下意识沿着她的身体去寻找那一粒痣了。
应景明似察觉了她的目光动线,很轻的一声笑传进阮序秋的耳朵里,“虽然嫌我脸皮厚,不过阮老师似乎对我的身材还算满意。”
阮序秋脸颊哄然热起来,不过好在玄关灯没开,昏暗的环境让她很快调整好状态,“确实不错,不过你有的我也有,所以没什么特别的。”
“是么?”
“是的!”
她强装镇定地走开,回到客厅,原样坐回沙发上。
她应该继续思考方才的那个问题,用什么样的语气,又该如何开场都要仔细想好,不然没办法安心。
那晚的画面却总是突然冒出来打断她的思绪。
比如当吻落在那粒痣上,应景明猛然抱住了她,比如那种光滑,阮序秋至今也无法忘怀。
细腻贴合,简直就像和另一个自己腻在一起,像被抹了一层油。
应景明开始吻她,肩头作为起始点。
“下次我不要再在客厅了……”迷乱中,她这样咕哝了一声。
应景明笑起来,“可你明明就很喜欢。”
“序秋,你很喜欢,对吧。”
她的声音飘飘然地钻进了她的神志里,她的抚触也是。
好湿啊。她的呼吸瞬间就在她的眼镜上凝结成水雾。
阮序秋闷哼着将她抱紧,后面,她几乎是趴在应景明身上,整个人一颠一颠的,如同被柔软的浪花承托着浮沉。
越是回忆,阮序秋的视线就越是涣散。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又推了一下眼镜,呆呆的,怔怔的低头看自己。
如果是真的话……
“不然我们一起住吧。”那道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更近,更近更近。
阮序秋吓了一跳,应声看去,说话的人是应景明。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厕所出来了,一件单薄的浴袍,湿漉漉的头发,拿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
“一起……住?”
对上视线,应景明特别理所当然地昂了一声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阮序秋霍地跳起来,抱着抱枕往后面躲,“谁要跟你一起住!应景明!你有病是不是!”
应景明一脸懵,“我又不会吃了你,反应不用那么大吧。”
“你、你当然吃不了我!新中国吃人是犯法的!”
“我是想说、”
阮序秋才不理她,一溜烟逃回卧室,将门一道一道依次锁上,只听见应景明追在她身后喊:“我是想说天冷了,我房间的空调不管用,要不咱们挤挤,就像上次一样。”
“冷就多盖几床被子,我是不可能再让你进我房间的!”
应景明没有和她继续拉扯下去,说了一声好吧,就毫不犹豫地走开。
门外终于恢复平静,阮序秋却没能放心下来,反而更加焦虑。
她开始绕着房间兜圈子,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这件事躲是躲不过去的,没有应景明的配合,不论上几道门锁,自己也总会在入夜之后去找她。
如果可以,最好由应景明主动拒绝自己。
但,这就又回到了那个原始问题:应该怎么开口?
***
等阮序秋再次做好心里准备,已经是深夜凌晨了。
应景明没睡,隔着门,能模糊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的声音。
又是那样一通让她变得严肃的电话。
这阵子她总是这样,=阮序秋轻手轻脚地走近,依稀分辨出,她似乎正和谁沟通着工作方面的事,什么项目之类的。
对了,上回应景明她妹说应景明因为她的缘故,包揽了她妹绝大部分的工作。
想到这件事,阮序秋不免有些吃味,好不容易积蓄的底气也跟着弱了几分。
但她转念又想,那是应景明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就算不是为了自己,难道她还真打算一辈子不回去了?
阮序秋挺直腰杆走到餐桌边,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等应景明挂断电话适才开口:“公司的事?”
应景明揉了揉眉心,放下手机,“是啊。”
“这都几点了,你们公司还真不把人当人。”阮序秋嘀咕着。她其实没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她已经准备好措辞,接下去就该和她谈谈梦游的事,可向着她去走近,到底还是没忍住追问了一句:“你妹妹呢?真就一点也不管了?”
应景明笑起来,向后靠着沙发,双腿交叠着,“我家可不是那种温馨有爱的家庭,她是不会管我死活的。”
“我家也不是。”
“不是这种,就……”
她似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抿了抿唇,一副挣扎的模样,良久,终于脸色骤然一颓,吐气道:“这件事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和那家伙并不是同父同母的姐妹。”
“……”
“准确来说,我们来自于不同的精子。”
“哦……”阮序秋脸上的茫然昭然若揭,在她看来这种事并不算特别,她和明玉不就如此么?根本没必要这么郑重其事?何况是应景明那种家庭。
应景明看出她的疑惑,了然一笑,继续说:“是试管婴儿。”
“试管……婴儿?”
“很罕见吧,那个年代,我们姐妹竟然是试管婴儿。”
阮序秋点了点头。
她往距离应景明两三个空位的沙发位上坐下,灯光昏暗,只点了沙发旁一盏地灯,应景明仿佛陷入了回忆,淡淡地笑着说:
“我们来自于我妈能挑到的最好的精子,商人,你知道的,利益至上,我们作为商品被她买回去生下来,她便也希望我们能够尽可能发挥属于商品的价值。”
“她希望我是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希望我妹是一个乖巧的小女儿,然而我对她的产业不感兴趣,我妹当然也不可能乖巧。”
“我们永远合不了她的心意。”
说到这里,应景明冲着她笑了一下,“之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妈气得把我从公司除名了,说她要去领养更好的,真是可惜,没有找到第三个任她摆布的冤大头。”
“是这样……难怪……”
难怪应景月管她回公司帮忙叫苦功夫。
难怪谈智青会说她们家的情况有些特殊,说应妈妈是真的想要放弃她,甚至将她视作耻辱。原来是这样……
耻辱啊……设身处地地想想,妈妈在最恨最恨她的时候,会将她视作耻辱么?
阮序秋看向应景明。这是这个晚上阮序秋第一次正眼去和应景明对视,不再去看她的身体,她的肌肤,而是眼前的她这一个人。
都说最了解自己的人不是爱人而是敌人,大学期间,她和应景明就是这种关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应景明的优秀,也曾在无数个努力的深夜深深憎慕着她,但就这件事……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期。
等等,前阵子她不还周周回家吃饭么?关系似乎没她说得那么岌岌可危。
难道……让她缓和家里的关系也是我的意思?
阮序秋恍惚地看着应景明,“我有个问题。”
“什么?”
“这件事……七年后的我知道么?”
应景明一怔,避开视线摇了摇头。
“既然不知道,你现在又为什么突然想要告诉我?”
“因为……一些事情。”
她避开视线了。她很少避开视线,真是奇怪,做这件事的人,明明一直以来都是自己。
片刻,她又那样子笑,像是明白她的顾虑,“其实我最近在想,会不会我家的情况没有我想的那么糟。过阵子我妈生日,我打算回去一趟。”
“好事啊。”
“但愿真的是好事吧。”
“一定会是好事的。”
结果东扯西扯,到最后阮序秋也没能说出口。
要不还是等有确凿的证据再说好了。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阮序秋想,说不定只有录音,应景明还会狡辩不认账。
反正她一直都是那样的。
阮序秋翻了个身。
话虽如此,她这心里却沸腾着一种很是奇怪的情绪。
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之前刷到说“憎慕”能完美代替“嫉妒”,亦不会有“忮忌”的陌生词汇传播问题,于是火速用上!
第59章
然而无论再奇怪, 她与应景明之间的协议也即将在一个月多后结束。
四五十天而已,时间是过得很快的,到那时……
“阮老师, 那时你应该还是和应老师一起住的吧。”陈燕的声音忽然响起, 将她的思绪打断。
阮序秋一怔, 应声抬头, “什么?”
“什么什么?期末的学院团建啊, 你难道还有别的人选?”
阮序秋连忙打开企业微信查看新消息。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早上刚通知下来的,时间定在差不多元旦前后,主任给了两个方案, 群里正在讨论投票,再者就是到时两两一起住的名单, 熟识的老师已经开始在小群里说和谁谁一起住。
不断弹现的新消息里,不曾有人提到阮序秋,也是, 毕竟她和应景明是正在明目张胆谈恋爱的同性情侣。
可要说元旦前后, 那不正好是她和应景明协议结束的时间,那样一个节点, 她真的还应该和应景明继续住在一起么?
且……阮序秋想到最近发生的种种,想到那种滑腻的肌肤之间的触碰。
思及此, 一个熟悉的头像不期然出现在屏幕上方。
文秋水:「序秋,下个月的团建,方便和我一起住么?」
文秋水:「许栩不理我, 我恐怕要落单了(#可怜)」
看着这两条新消息,阮序秋恍然失神。
昨晚学姐对她说的话似乎又回到了她的耳边。
“可你们不是假的么?”
“是假的,对吧。”
“对吧……”
久未得到阮序秋的回应, 那边陈燕又转向谈智青抱怨起来,说团建多少多少麻烦,还不如多给咱们几百块钱实在。谈智青啊嗯了两声,不置可否,她一向对这些事不感兴趣。陈燕哪会在乎,只管说自己的:“阮老师到时肯定是和应老师一起的,办公室就剩咱俩一起住了,难姐难妹啊。”
“我还不一定要和应景明一起的。”阮序秋忽然在这时插入话锋。
“哦?”陈燕饶有兴致地挑眉,显然没信,或者以为她们又吵架了。
“我是认真的。”阮序秋认真脸,旋即与谈智青道:“谈老师,咱们一起住吧。”
“哇!你怎么能挖我墙角!小谈,看我看我,不要理她!”
最后,她和陈燕都没有得逞,因为谈智青说她到时可能没空,让她和陈燕一起。
陈燕根本信不过她,瞥了她一眼,就说要去找心理学的小赵。
阮序秋一个头两个大,她可一点不想落单,到最后还是只能和应景明一起住。
难道真的非得去找文秋水?
开什么玩笑。
***
阮序秋不光不会去找文秋水,甚至在想要不要把她拉黑。
阮序秋还没有拉黑过谁,就算对方是文秋水,她也没办法光明正大地摆出自己的不满。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结果还没下定决心,更让阮序秋头大的事情就紧接着发生了。
这个下午,好端端的大晴天莫名其妙地阴了下来。
阮序秋刚进教室准备上课,一看窗外的天色,立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她坐立不安地站起又坐下,上前又退后,推眼镜,啃指甲,各种欲言又止,班上的学生看见,问她是不是尿急,说厕所就在走廊尽头。
阮序秋只能压下那股情绪,开始上课。
一面上课,阮序秋一面琢磨需不需要另外准备点什么,对了,还要给应景明打电话问问她现在在哪里,晚上回不回家,免得又浪费她感情。
上完课回办公室的路上,阮序秋拨通了给应景明的电话,奇怪的是,那边却没有接。
“这人又干嘛去了?”阮序秋不悦地看着和应景明的聊天界面。
“她今晚大概率不回来了,新项目十二月上线。”是谈智青的声音。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阮序秋身边的,无声无息,吓了阮序秋一跳。
“你怎么、”
谈智青没有理会她的不解,兀自继续说:“我会知道是因为这个项目是我们两家一起合作的,其实我过阵子请假也是因为这个。”
阮序秋意外地看着她。
这阵子奇怪的事情一桩接一桩,比她过去二十来年还要多。
阮序秋推了推眼镜,奇怪地看着打量着谈智青,“上次也是,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这个……”谈智青亦复如是扶了扶眼镜。
她张口欲言,然而没等回答,只见不远处许栩就向着这里走来,谈智青急匆匆地说:“过阵子应阿姨生日,她如果请你,我建议你不要答应比较好。”
阮序秋莫名其妙地皱眉,谈智青却没给她反应的机会,说完就走了。
转眼许栩已经来到她的面前,微笑着,显然是专门来找她的。
为了文秋水的事情么?
阮序秋再想不到第二个答案,只觉得呼吸一紧,等反应过来,已经点头示意然后逃开了。
她向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跑去,到门口的时候,神使鬼差地回头看,她看见文秋水鬼影似的站在距离许栩不远的拐角处,阴影里,像是正盯着她。
***
下班回家,阮序秋在楼下的沙县小吃买了一份许久没吃的番茄鸡蛋面。
这家店才刚重新开张,都是熟人,阮序秋跟老板问了两句她们女儿的情况如何。昨天刚接回来,没什么大事,慢慢就能恢复,老板一面说一面将面从锅里捞起来,然后意味不明地笑看着她,“我可听说阮老师很想念我们家的面啊。”
“听……说?”
“你女朋友前几天联系过我,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淮海,那个急哦,说阮老师就念着我们家这口。”
“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阮序秋有些害臊,但也习惯了,反正应景明总爱做些让她为难的事,故只是低头笑笑。老板说了几声没事,还问了些其它的,她的侄女她的近况,最后将面递上来,却是正正好两份。
阮序秋不解地接到手里,“老板,我只点了一份,是不是弄错了。”
老板满面堆着笑,“没弄错,送你了,带回去跟你女朋友一起吃啊。”
“啊……”
“嗯嗯!去吧!”
“哦……”
阮序秋就这样懵懵地拎着两份面回了家,但她没去支会应景明,她不光不打算告诉应景明,还决定自己要一个人把两份面都吃完。
差不多七点多,阮序秋买的第二个摄像头也到了,不过鉴于谈智青说今晚应景明不回家,就没急着安装。
当然,主要原因其实是吃太撑,怕爬凳子上下折腾会吐出来。
为了消食,她开始满屋子打转,一面转一面给明玉打电话聊些有的没的。
明玉说预计后天就能回家,然后老样子,三言两语之后,她就开始问她和应景明的近况。这一回,阮序秋就连敷衍也没有,而是用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问来堵住她的嘴。
“哦~~发生了点大人的事是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阮序秋原本只是苦恼,听明玉这么说是真生气了,她觉得一定都是应景明把明玉带坏了,插着腰严厉警告明玉就算已经成年了,也不能和不三不四的人谈恋爱,尤其是像、
“尤其是像我这种?”伴随着一声开门声,应景明的声音在这时不期然响起。
应声看去,她正靠着玄关的墙壁脱鞋,进来后,接着脱外套,一面脱,一面对她做出颇为受伤的表情,“阮老师,不三不四的人说的应该不是我吧。”
阮序秋大惊失色,连忙挂断了电话,“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工作很忙么?”
“这叫什么话,工作再忙我也得睡觉啊,而且阮老师给我打电话了对吧,因为怕你太想我,所以我就赶紧、”
“我才没、嗝,没有想你!”
不知道是不是激动过了头,阮序秋开始打嗝。她捂住自己的嘴巴,却又是接连几个嗝从指缝间漏出来,阮序秋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动,那边应景明正在桌前喝水,见状,挑了挑眉冲她举起手里的杯子,意思是让她喝点水。
阮序秋走过去,但她是绝不可能喝应景明喝过的水的,下辈子也不可能,她另外拿了一个杯子给自己倒水。
抬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咽下去,阮序秋透过那层玻璃,看见应景明正撑着桌沿,悠哉悠哉地站在她的旁边看着她,一副饶有趣味的样子。
今天她穿的是一身浅灰色的正装,这种温和的色调,阮序秋还是第一次在她的身上看见。
她笑着低声说:“因为太想我所以暴饮暴食了?”
阮序秋避开视线继续喝水,一灌了一口之后更撑了,又换成小口小口呷着,“都说没想你了,嗝,应景明你、嗝,别太自恋行么。”
“哎呀,我明白的,我下次一定早点回来。”
“我你、嗝、”
“停不下来么?要不要帮你揉揉肚子排气?我会做排气操哦。”她做着抓握按摩的动作,冲着阮序秋挤眼睛。
这个人实在太烦了,阮序秋只能逃回房间躲清净。
关上门,阮序秋看着被她放在门后角落的摄像头的包装袋,眉心蹙得更紧。
她捏着下巴认真思考应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装上。
然而今天阮序秋似乎诸事不顺,这一整宿,应景明那个夜猫子在客厅晃悠来晃悠去,好不容易等她去洗澡了,却又因为打嗝而暴露了自己的行踪,结果就是到最后也没能顺利装上,逼得阮序秋没办法,只能通宵一宿没睡,避免那种事情的发生。
第二天,阮序秋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晃晃悠悠钻进电梯,竟然还和主任碰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回家第一天,干活一整天,人为什么要过年啊
第60章
阮序秋哈欠打到一半, 电梯就忽然在二楼停住开门,下一秒,和出现在门外的主任李利娟对上视线。
阮序秋忙收住动作, 讪讪地打招呼道:“主、主任早……”
李利娟低低地嗯了一声, 端端正正的站姿, 昂首挺胸地从外面进来, 哒、哒, 阮序秋的身边站定, “早上好。”
阮序秋不敢再呼吸,她咽了一下口水目视前方,可前方电梯门是整面的镜面反光, 此时电梯门的反光里,主任再次意味不明地向她看来。
主任目光严厉, 一瞬不瞬地盯了她一晌适才移开,然后问她:
“没睡好?”
阮序秋本就心虚,经主任这么一问, 一时间更加地不知所措, 一个激灵立马立正站好,“是有点, 但我绝不、不会影响工作的。”
主任没有回应,阮序秋紧张的注视下, 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主任才不咸不淡地冒出一句,“我知道你们年轻气盛, 但还是要注意节制。”
“……节、节制?主任我、”
“我记得我说过吧,你们这样影响不好。”
“不是的,那个、”
主任没有给她任何解释机会, 说完,凉凉瞥了她一眼就施施然地出去了。
阮序秋百口莫辩,只能呆愣在原地目送主任远去。
但也许因为实在太困,崩溃的情绪一闪而逝,电梯门关上,阮序秋就再次被汹涌的困意所淹没。
就算天塌下来了,此时此刻,阮序秋觉得自己也得先找个地方眯一会儿再说。
早上阮序秋有课,一个半小时咬咬牙还能坚持下来。
上完课,阮序秋直奔办公室而去,却又在半路上遇见许久不见的小苏。
她们有阵子没联系了,小苏之前说最近在忙期中作业,等过阵子再给她审核,被阮序秋一口否决:“别审核了,我求你还是好好学习吧。”她这样说,但显然小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没有听进去。
因为这时小苏的脸上还是那种熟悉的荡漾至极的笑容。
阮序秋下意识后退,她看见小苏似乎在身后藏了什么,忙说:“打住,我是不会在学校看那种东西的!”
“阮老师想到哪里去了。”小苏将一个长方形的东西郑重其事地捧上来,那似乎是……
“只是想要给阮老师送生日礼物而已,抱歉,前阵子事情太多了,就耽搁了。”
阮序秋没有去接,看见上面入场卷几个字,才终于松了口气。她推辞着让小苏收回去,老一套的说辞,让她别破费,让她自己收着之类的。
阮序秋是真的不想收这份礼物,但这年头的年轻人已经不兴客气那套了,将东西往阮序秋的怀里一塞,小姑娘就一溜烟跑开了。
阮序秋奇怪地看了看礼物,似乎是某私人影院的入场券。所以只是看电影而已?用得着笑得那么奇怪么?
阮序秋一头雾水,但并未深想下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睡觉,没错睡觉!
她将入场券随便塞进包里就火速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内,陈燕正和谈智青说着什么,见阮序秋进来,当即转移目标朝她迎了过来。
“阮老师,你来得正好!”
阮序秋双腿一软胡乱坐下,她两眼迷离地朝着陈燕的方向望了望,视线完全没办法聚焦,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雀跃地道:“下班咱们一起去做spa啊!”
阮序秋推了推眼镜,使劲眯眼睛,“spa?”
“陈老师说周末要和对象约会,想提前准备准备,”谈智青百无聊赖地耸肩,“但是你知道的,我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和小苏一样,此时陈燕也两眼放着光,“阮老师,你有的对吧?”
“额……这个嘛……”
“别这个那个了,我有一张五折的优惠券,一起去嘛好不好?做完能年轻五岁哦~”
为了能够睡个好觉,阮序秋没有继续犹豫下去,她快困急眼了,想也不想就一口答应下来。
终于获得想要的答案,陈燕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她似乎还说了什么,但阮序秋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往桌上一趴,很快神经就放松下去。
然而还没睡熟,手机发出的震动声就再次将阮序秋吵醒。
她烦躁地掏出手机略扫一眼,竟然是许栩给她打来的电话。
阮序秋想也不想直接挂断。
***
听着手机听筒里传来“对方正在通话中”的忙音,许栩愣了两秒,不知所措地看向坐在对面的文秋水。
学校附近的咖啡厅,文秋水正挑着茶匙、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慕斯蛋糕,见她沉默,眼也不抬悠悠地问:“说吧,今天约我出来究竟要干嘛?”
许栩欲言又止,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她默默抬杯喝了口咖啡。结合最近阮序秋反常的举动来看,她觉得阮序秋大概已经知道了什么。也许是听说的,也许是应景明主动告知的,不重要。而她本来的打算是逼着文秋水向阮序秋道歉,以将这一页揭过去。
她们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件事总不能一直这么放着,且,秋水确实做错了。
做错了就要认。许栩这么认为。
可她没有想到阮序秋竟然那么干脆就挂断了自己的电话,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没什么,只是看你最近不是很开心的样子。”话到嘴边,许栩只能这么说。
文秋水轻笑一声,很是不屑很是轻佻的腔调,托着下巴抬起脸,目光也轻佻,“我还以为你真想跟我绝交呢,我就知道,小栩,你对我最好了,什么阮序秋什么暗恋,都是假的,只有你对我是真的。”
“不过我最近并没有不开心,这一点你多虑了。”文秋水的笑容未改,但也许是为了掩饰某种情绪,她又低下了头去,去戳那盘子剩下的蛋糕。
许栩知道她的,她的自尊心太强了,要她承认自己做错了,或者承认其实她根本是对阮序秋耿耿于怀的,是一件太难的事。
许栩不知如何回应,默了半晌,试着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阮序秋曾经对你的喜欢绝对是真心的,我觉得你至少应该、”
“应该什么?求她原谅还是也贴上去巴结她?别开玩笑了好么?”
文秋水可乐地笑得肩膀直抖。
“她爱躲就躲吧,本来我也不是真的喜欢她,随她去,我无所谓。”
这话实在是不怎么好听,甚至有些刺耳,许栩不禁皱起了眉。
不知道要是现在告诉秋水,阮序秋躲她躲到连自己这个旁观者的电话都不敢接了,她会是什么心情。
***
阮序秋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脑袋那么沉,不过半个小时,就因为手臂发麻而被迫醒来。
她下午还有课,打起精神努力工作了一会儿,一直熬到下班,才得以收拾东西回家。
一到家,阮序秋都没回房,而是直接往沙发上一趴,就跟死猪似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比泰坦尼克号还沉,还似乎梦到了许多东西,关于她自己的,关于应景明的,还有,关于她的妈妈的。
梦里也是一个她所熟悉的阴天,不多时,天空开始下雨,那似乎是在高架上,应景明的车被堵在了车流的中心,而她一直在跑,没命地朝着车流的前方奔去。
周围此起彼伏地响起鸣笛声,直到应景明追上来将她紧紧地抱住,她的世界适才归于寂静。
她们长久地拥抱在一起,渐渐,画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这个梦太模糊了,阮序秋已经不记得为什么她会觉得妈妈也在梦里,只知道一种很沉重的感受一直残留在她心底不可触碰的角落。
接着……
对了,接着,应景明回家了。
阮序秋仰躺着望着天花板,那边门口,应景明一面脱下外套,一面向她看过来。
“是在等我么?”应景明这么问。
阮序秋没有等她,她只是太困,太困太困,可那时的她却莫名其妙地点了头。
她亦看向应景明,眼底波澜不惊,没有任何情绪,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却在这一眼中滋生蔓延。
她想,可能她确实是有些想应景明的。
她望着应景明缓缓走近过来的身影,从仰起头到向下看,应景明径直躺在了她的身边,或者她的身上,吻了一下,继续问:“怎么看上去这么累?”
她说:“昨晚没睡好。”
应景明不是衣冠禽兽,她犹豫起来,“那今晚……”意思是要不今晚算了。
“没事,”她慢慢地回吻了应景明一口,没有深入,可因为缓慢的节奏,让这个吻显得尤其缠绵,“因为想你了。”
应景释然地微笑,“我也是。”
说完,她就扑了上来。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深吻,一直吻到阮序秋因为缺氧而再次犯困。
阮序秋浑身软绵无力,而鉴于她今天状态不好,应景明也改变了一贯的策略,比如她没有继续向下,而是停在咚咚搏动的位置,一口一口吞吃着。
她变得不疾不徐,阮序秋的呼吸也因此放缓,一下一下抽息着,或者不由自主地发出些许柔弱的嘤咛,舒服得两眼迷离着。
等应景明忽然用力,她才因为刺激而猛地挺身。
低头看去,她正被捧着、托着,而应景明埋在那里。
她抚摸着应景明散落的头发,手指穿入其中,真是舒服啊,于是又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阮序秋神使鬼差地想到陈燕所说的spa,她还没有做过spa,但是她想,就算spa也绝对没有这样来得舒服。
记忆的最后,是应景明轻声的低语、鲜红的口舌。她的舌尖微微地勾挑,热息喷洒着说:“序秋宝贝,想听你说爱我。”
“爱你……”
“好狡猾,竟然故意把主语漏掉。”
“我爱你。”
“哇,今天真的好听话,再说几声来听听。”
“我爱你……”
她就这样一面被吞吃着,一面沉入了梦乡的深处,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阮序秋再次发出尖叫。
这次不是因为昨晚所发生的事情了,而是因为应景明竟然从梦里来到梦外,此时正躺在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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