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拥抱, 应景明曾几次想做但都努力忍住的一种行为。

    第一次是在那个部门聚会的夜晚,当阮序秋意外跌进她的怀里,那股欲望便在她的心底生根。

    很长一段时间里, 阮序秋的拥抱一直是她渴望而不可及的一种。

    她总以为,也许她们往后也只会这样,像现在这样突如其来被靠近, 她全然没有想过。

    应景明愣在原地。

    她开始思索阮序秋的意图,顺带回想拥抱之前, 她看着自己的眼神。

    玄关狭小的空间昏暗, 其实她并未看清阮序秋的目光,只能隐约察觉那是一种极为忍耐的目光。

    她在忍耐着什么呢?

    如今看来, 那至少不是对自己的厌恶。

    良久,应景明才迟钝地回抱阮序秋。

    当手掌触碰在阮序秋的背上, 她察觉阮序秋的身体颤了一下。

    “我想要你哄我。”

    阮序秋就是这样,就连这种时候, 她的说话语气也是一本正经, 没有丝毫的情趣可言。

    只是她这话太奇怪了, 一时让应景明没能反应过来。

    阮序秋从她的肩窝里抬起头, 专注地望着她,“这件事明明就是你做错了,你为什么不哄我?”

    她竭力地维持着镇定, 认真得像跟她探讨一个所谓的学术问题,只是话音落下,她却委屈起来。

    “我们在谈恋爱,我觉得你应该哄我,还是说你已经不想跟我交往了?”

    “我……”

    阮序秋的皮肤太薄,没一会儿脸颊就因委屈而胀得发红。

    学生时期, 应景明曾觉得像她这种书呆子不应该拥有那么漂亮的肌肤,因为她是根本一点也不护肤护理的,一年到头异常执着地用着同一罐大宝,太让人憎慕。

    但到后来她们在一起,这个想法改变了。

    应景明开始喜爱她的好皮肤,比如亲吻她的时候,比她的身体先做出反应的,永远是她发热的肌肤。抚摸她的时候,那种隐晦的颤栗总是微妙地缠绵在她指尖,让人觉得有趣。

    她还记得她们之间的第一次,阮序秋的整个人都粉了,可她蜷缩着肩膀,仍旧坚持如若无事地推眼镜,假装自己其实一点也不紧张。

    这就是她喜欢一个人的方式,看着别扭,但其实她已经为此做出十分的努力。

    此时此刻亦是如此。

    吻罢,应景明抬头看了看她。

    阮序秋的嘴唇已经红了一层,上面附着一层水,她的睫毛开始格外激烈地颤抖,却仍不忘和她争高低,讲道理,“这、这这这不算是哄,应景明,这不算。”

    说来说去,到底不曾推开她。

    应景明便俯身继续吻,继续吻。

    她抱住她,先是玄关的门上,接着是厕所的门上,跌进去,不明不白地来到那面镜子前。

    应景明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们之间的那一次。

    那个缠绵悱恻的雨天,阮序秋是如何给她打电话,又是如何约她见面。

    谁能想到呢,一向光明正大的阮序秋竟然会用“家里还有你的东西没拿走”这种蹩脚的借口,而她信了,就这样被她骗了过去。

    只是失去理智的她只能察觉阮序秋脸上异常的紧张,便更加地加快动作试着逃离。

    她抱起那箱衣服当来到玄关,说别紧张,我马上就走,说我们还是朋友,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要是说我现在就有事呢?”阮序秋忽然这么开口。

    这一句话太唐突了,那一刻,应景明整个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而不等反应,就被结结实实地抱住。

    那场缠绵的雨丝一直滴答到凌晨才停。

    分开近一年时间,那一晚的应景明几乎就要烧起来,一直拥抱对方到最后一刻也不愿松手。

    事到如今应景明渐渐明白过来,也许她并不是真的多么喜爱拥抱,而只是渴望被沉默而别扭的阮序秋所需要着的感觉。

    渴望她的那份爱意,也能够像给文秋水的那样热烈,渴望被坚定地选择。

    更何况,给文秋水的那一份本来就应该是她的。

    一切都是她的。

    应景明将阮序秋抱上水池的台面。

    这个吻一直没停,只是从阮序秋的呼吸,来到她跳动着的心口。

    应景明已经竭力不显得那么急躁,生怕吓着她,可阮序秋就是没有办法放松下来。

    上了冰冷的台面,她瑟缩地更加厉害,不知所措地抱着她的脑袋,太紧张了,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些很奇怪的话,说应景明,这样不太好,说我只是想要你哄哄我,没说想要这个。

    大概已经形成一种肌肉记忆了,她又开始骂她:“你好流氓,你不要再吃了,这……太奇怪……你不要、”

    这话听起来就像调情一样。

    应景明觉得有些好笑,倏然停了动作,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哪里奇怪了?”

    “啊?”

    “你觉得哪里奇怪?”

    应景明将手指穿过她的膝盖,暗自将身体向前靠近,阮序秋则推着眼镜向后躲着她。

    她看向别处,比如厕所角落的那个洗衣机,低声嗫嚅:“都红了,还有点麻麻的……”

    “而、而且……”

    “嗯?”

    “你的头发一直在我的肚子上晃来晃去,弄得我好痒。”

    应景明轻笑,从台面上随手拿了一个皮筋,一面紧盯着她,一面双手高抬起,伸到脑后将头发扎起来。

    随手盘起一个花苞,又问:“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应该吧……”

    阮序秋的脸又开始红,从里到外,一直延伸到身体里,“我只是说应该,可没有说特别好的意思。”

    “没事,你可以先试试,还有哪里不满意你再告诉我,你觉得呢?”

    阮序秋极其勉强地点头。

    点头毕,又羞耻地瞥了她两眼,“应景明,你不要这样看我。”

    “哪样?”

    “好像生怕不能吃掉我的那样。”

    “不好意思,原来这么明显么?”

    “其实……你不用不好意思。”

    她将护着胸口的双手缓缓放下,撑在两侧。

    她又推了一下眼镜,“我也不是特别不愿意,所以……”

    这一点应景明当然知道,只是对于她竟然能够将这件事说出口,还是不免感到惊讶。

    真是奇怪,今晚她这是怎么了?

    其实一直到这一刻,对于今晚的一切,应景明也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她想,也许有些事超出了她的发展预期。

    “我只是……”阮序秋再次试着开口,却没能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只是忍不住想骂我。”应景明忍俊不禁,“这是不是意味着,一会儿我可以不将你的不满当真?”

    “我没有这么说!”

    “可以试试看。”

    “我、唔……”

    阮序秋不可思议地向下看去。

    应景明抱着她的双腿,那颗脑袋耸动着。

    太刺激了,阮序秋以为对于全然懵懂的自己,将会有一场缠绵的前戏,没想到会是这样突然的。

    她觉得应景明八成是故意的,忍耐不住,还是不受控制地向后躲。

    但是下一刻,她的双腿就被用力一拽,拖了回去。

    感受更为激烈,她的唇似乎被掰开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接吻让她喘不上气。

    “应景明,你好无耻……”

    应景明似乎更加地兴奋起来,轻咬了她一口,湿淋淋地抬头看她,“我知道,这又是反话。”

    “才不是……”

    “我说不是,不是听见没……”

    她轻咬着檀口,可应景明的靠近没有停下,而是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唇,充满挑逗的意味,一点一点往上勾着。

    阮序秋将唇紧闭着,却又情不自禁地松口,一直这样反反复复。

    “应景明……”

    她引颈望着天花板,那里,她的那张脸是全然迷乱的。

    应景明察觉了她的视线,亦是仰头。

    阮序秋以为她会笑话自己,但是没有,真是奇怪,她只是盯着那里的她,然后再一次招摇地将她含住,动作也变得激烈。

    就为了让她看一看自己差点失控的脸。

    这完全就是挑衅,可阮序秋毫无办法。

    必须得承认,内心深处她是享受的,享受那份显而易见的占有欲。

    因此到最后也只是摇摇晃晃地抱着她的脖子骂她下流。

    外头那雨不知何时停了,大概就像三个月前,明天也将会是一个好天气。

    今晚还算顺利,也勉强还能算是美好,只是阮序秋仍旧不懂,对于昨天晚上应景明那明显逃避的姿态。

    她总觉得应景明不是那种人,才会理所当然地使性子等着她主动。

    这个问题阮序秋事后问了应景明,答案在她的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她说:“过去你曾跟我说过,说希望我能在你生气的时候给你留出冷静的时间。”

    不是自己,而是七年后的阮序秋对她说过的话。

    作者有话说:就是这样的面壁思过~

    第82章

    阮序秋正面仰躺在床上, 双手端正地搭在身前的被子上,应景明则卧在她的身边,拖着脑袋侧躺着笑看着她。

    屋里静谧无声, 不知想到什么,阮序秋一下掀开被子下地。

    “你要干嘛去?”

    “回房间。”

    “啊?这就回去了?”

    “都已经玩一下午了,还想怎么样?晚饭还吃不吃了?”

    应景明颇为惋惜地耸肩, “好吧……”

    阮序秋回头看了她一眼,从地上一件一件捞衣服给自己穿上。

    她的动作急促, 但能察觉应景明的视线没有离开, 而是紧紧地粘在她的背上。

    “序秋?”

    “嗯?”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阮序秋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知道应景明仍旧对自己今晚的所作所为而感到难以置信。

    “序秋,我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阮序秋弯腰继续穿袜子, 骂她:“贱骨头。”

    应景明却不生气,而是一下笑起来, 起身从后面抱住她,将她重新扑倒在床上。

    “我就是贱, 序秋, 你说我怎么这么贱呢?”

    说着, 应景明又压下来吻她。

    她的手扶着她的腰, 阮序秋腰际的衣服没拉平整,那细长的手指就沿着衣缝一点一点钻进来。

    “你、”阮序秋按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已经清理过了, 但那股潮湿的、咸腥的气味似乎并没有完全消散,一直在阮序秋的鼻息前萦绕不去。

    也是,她们毕竟已经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个下午。

    “应景明,你似乎还挺得意。”

    “你要不想我这么得意,现在就用力地推开我。”

    耳边,应景明的话音带着笑意, 然后注视她。

    见她一直没有动作,将她的手捉到嘴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一个好看的人,就连得意也是风光的一种,那下垂的眼稍微挑着,眼底细细密密地泛着强势的光泽。

    实在是再诱惑也没有了。

    阮序秋扭开头不去看她,她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被这样盯着看着,但天才刚黑,屋里点了灯,一切分明。

    她感受到应景明慢条斯理地拨开了她紧闭的唇。

    那唇紧张地张阖了一下,接着一股水流了出来。

    应景明以上至下地撑着身体,动作顿了一下,察觉之后,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序秋啊……”

    阮序秋试图将膝夹紧,但是被应景明制住动作。

    最后只能咬着牙根,借着推眼镜的动作将脸遮住,“不准这么叫我。”

    “序秋,”她俯下身来,“序秋。”一面唤她一面吻在她的脸上。

    那头盘起的头发已经散开了,漂亮地顺着一侧的肩膀落在阮序秋的身上。

    “你简直……”阮序秋已经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词骂她了,噔她一眼,“别等明天又说是因为我腱鞘炎的。”

    应景明又乐了,笑点真是够低的。

    “怎么会,我绝对不是那种人。”

    “哦。”

    “亲亲我嘛序秋,你都还没主动吻过我。”

    “先把你的手拿开,我就主动吻你。”

    “那还是算了。”

    应景明的节奏不算急促,也许两个人都有些累了,这一次是慢慢的,弄得阮序秋骨头都有些软,急急喘着,只是无能为力地摇头。

    阮序秋又想,应景明和自己交往七年,一切技巧一定全然都是符合自己心意的。

    一想到这儿,阮序秋心里就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我想应该是人格分裂吧。”她记得咖啡厅那时,应景明是这样说的。

    “序秋,我想和你一起洗澡。”

    这一次的结束让阮序秋彻底成了一条脱水的鱼,面对应景明忽然的请求,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然后她被抱起来,四肢一齐往下软去。

    她靠在应景明的肩头,冷静却无力地问她:“你确定真的只是洗澡吧。”

    “那肯定啊,毕竟我也只是肉做的普通人嘛。”

    应景明食言了。

    阮序秋很想问她你也不小了,这么造,明天上班确定还能爬得起来?

    不过稍作犹豫,终是没有说出口。

    如果是人格分裂,那么也就意味着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终有一天自己或者另一个自己会消失。

    她看着应景明。

    到那时,不知道应景明会想要哪个阮序秋留下。

    其实严格说起来,应景明一直以来所了解的都是七年后的阮序秋。

    对于现在这个自己,她已经不那么了解了,不然也不会那么惊讶于自己的选择。

    七年后的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阮序秋忽然有些好奇。

    七年后的自己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情吧,就比如……

    是的,妈妈死了。

    妈妈已经死了,不在了,咖啡厅的时候,应景明说的。

    奇怪的是,阮序秋并不感到特别的惊讶。

    毕竟是那样彻头彻尾的抛弃,而她甚至暗自松了一口气。

    原来妈妈并没有不要我,她只是走了而已。

    她一定还是爱着自己的。

    这些,应景明能够理解么?

    她能理解自己对于或将会消失这件事的恐慌么?

    大概是不能的,不然也不会不明白为什么性格别扭的自己,竟然能够这么紧迫地抓住她。

    “怎么突然这么看我?”

    察觉她的视线,应景明奇怪地问。

    厕所小,厕所深处的浴缸也就更小,两个成年人躺在里面,只能蜷着腿。

    听说这个浴缸是去年应景明非要装的,就为了和她一起泡个并不清白的澡。

    “没什么。”阮序秋移开视线。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只是怎么挪,能触碰到的也只有应景明的身体。

    太热了,她想爬起来,又被应景明抱住,“乖,躺一会儿吧。”

    “还躺?等一会儿两个人一起晕过去,谁打120?”

    “没事,总会有办法的。”

    “这就是你身为二十九岁成年人的处世之道?”

    应景明又笑起来,看着她,那眼睛慵懒地眯着,“放轻松,天是塌不下来的。”

    说着,又往她的身上弹了一指水花,“何况就算天塌下来,先砸到的也会是我,嗯?”

    她总这么说,总是这么悠哉,好像没有事情能够难倒她。

    她果然是不能理解。

    “你嫌弃我矮?”

    “我可没这么说啊。”

    “我165.4的身高哪里矮了?”

    “都说没有了。”

    阮序秋一面说一面往她的脸上泼水,应景明则拿手挡着,在那里咯咯咯,笑得差点岔气。

    结果玩玩闹闹,两人一个不小心就一起滑进了水里。

    阮序秋慌张地惊呼一声,那水哗啦一声盖过头顶,溢出浴缸。

    终于从水里爬出来,她们望着对方。

    渐渐的,应景明不笑了。

    浴室里水汽氤氲,烘得整个人都有些热,应景明额角渗出了薄薄一层汗,漆黑的睫毛被凌乱地打湿,下面那目光也透出朦胧。

    只是不知为何,那张浓艳的脸竟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她微微地张唇,咽喉轻滚,抬手将阮序秋额边的湿发拂到一边。

    她那指尖真是滚烫。

    阮序秋看着她的动作,又去看她那双眼睛,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脏逐渐陷进柔软里。

    其实就算不能理解也无妨,她只是想要在一个并不确定的未来里,试着珍惜一个人而已。

    她亦抓住应景明的手,扶着她的肩膀慢慢靠近,就像应景明对她做的那样。

    阮序秋吻了她,这个晚上第一个主动的吻。

    轻轻地触碰,然后分开,阮序秋说:“我记得你说想要的。”

    “我想要你就能给我?”应景明怔怔地问。

    阮序秋轻微点头。

    “那我还想再来一次。”

    果然,她又开始得寸进尺了。

    “这个不行,换一个。”

    “为什么?”

    “明天还要上班,而且我饿了。”

    “我们可以边、”

    “不可以!”

    阮序秋的抗议没有丝毫的说服力,最后半推半就,还是被应景明拉到了腿上去。

    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亲吻而已。阮序秋不知道原来人类可以这样长时间亲吻,也不会感到腻。

    当天色彻底漆黑下来,她们餍足地靠在一起,已着同一种节奏呼吸着。

    她们简单地聊了一些话题,关于晚饭的,关于林绪之那个朋友的,甚至说起那个浴缸,说躺得真不舒服。

    只是诸多言语里,唯独没有提及妈妈的死。

    阮序秋没敢去细问,应景明也就默契地不在今天这种时候和她说。

    ***

    放纵是有代价的,第二天,阮序秋的后腰开始疼。

    明明前面几次一直没什么感觉,这次却跟要断了似的。

    阮序秋把着归结于:「应景明,都怪你。」

    她一面揉一面给应景明发消息,「那个破浴缸躺得我腰好疼。」

    应景明:「也不能全怪我,我本来想买按摩浴缸的,你骂我有病」

    「你就是有病,浴室都小成什么样了,还非要按个浴缸。」

    「没事,等我们未来搬进新家就不小啦(#嘻嘻)」

    周一,陈燕上完早课回到办公室,就看见阮序秋捧着手机发呆。

    她意料之中地回到座位坐下,悠悠地说:“阮老师魂又丢咯。”

    阮序秋一下醒过神来,将手机反盖在桌面上,“哪有。”

    陈燕想到周末收到的消息,目光露出促狭,“看样子事情很顺利啊。”

    阮序秋将头垂得更低,“哪有……”

    她故作严肃地敲了一会儿电脑,片刻,又忍不住将手机拿起来。

    上面显示着几条新消息,应景明说:

    「实在不舒服,等中午我帮你按按」

    「对了,昨晚跟你说过的林绪之是医学专业的博士,想要正式见一面么?」

    「她对你的情况似乎还挺感兴趣的」

    阮序秋知道应景明的意思,那个林绪之大概是精神或者心理方面专业的,应景明才会特地为了自己的病去寻求她的帮助。

    而她所说的“正式见一面”,差不多就是面诊。

    阮序秋攥着手机,手指渐渐地收紧。

    良久适才慢慢松开,她编辑信息回复:

    「等过阵子吧,这阵子我还得忙课题的事,恐怕没时间。」

    作者有话说:喜剧人小情侣就是这种时候也要搞笑一吧

    第83章

    这绝对不是谎话, 上周,阮序秋主任曾和她说过,课题会在这周正式开始。而作为一个还没上大四的学生, 不打起二十分的精神,也许随时都会陷入极为窘迫的境地,到时旁人又会怎么看她?会觉得她曾经的学术成果都是假的么?

    无论如何, 阮序秋绝对不要丢脸,不要失败, 不要被人发现自己竟然是那么的无能。

    为此, 就算做出一些牺牲也是必要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哟,小谈终于回来啦。”陈燕跟走进办公室的谈智青笑着打招呼。

    阮序秋的思绪被拉回, 应声看去,谈智青手里拿着什么文件, 正往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阮序秋已经有阵子没见谈智青了,再次碰面, 不觉有些恍惚。

    还是那句话, 她并不讨厌谈智青, 但人类总不会喜欢一只报丧鸟, 她记得上次她们见面,谈智青不光说了谈应两家公司项目合作的事,还和她提到应妈妈那场“鸿门宴”。总之, 全是一些她所避之不及的话题。

    当然,阮序秋明白谈智青是好意,心底自然是存着感激之意的,这会儿见谈智青略微点头示意,便也努力扬起一个和善的笑。

    “都快半个小时了吧,主任和你说了什么?”陈燕又泡了一杯咖啡, 靠着座椅悠哉悠哉地继续问。

    陈燕上午已经没课了,但阮序秋的工作才刚开始,见时间差不多了,捡了一本教科书便收拾起身。

    才要出门,就听见谈智青答:“课题的事,主任说让我锻炼锻炼。”

    阮序秋的脚步顿住,下意识朝谈智青桌上那份文件看去。

    “怎么了?”谈智青推了一下眼镜,波澜不惊地看向她。

    阮序秋只是讪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巧的,主任也跟我说了一样的话。”

    “这样么?”

    “嗯。”

    阮序秋没去仔细分辨文件上的内容,很快收回视线就急匆匆地出去了。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办公室里传来的陈燕朗朗的祝贺声:“这是好事啊,虽然只是助教,却有机会参与课题,好好把握机会哦。”

    “谢谢,我会的。”

    谈智青的回答依旧冷静,她不是那种张扬的人,甚至有那么些没存在感,但是她那份沉着深入人心,永远让人觉得可靠,就像、

    像……

    “序秋。”

    “……”

    “序秋?”

    “什么?”阮序秋惊觉回神,看向身后的应景明。

    午休时间,为了给她按腰,应景明带着她回到了白马湖,此时她正上身半裸地趴在沙发上,她身后的应景明则照旧是坐在她的臀上。

    已经按了多久了?算算时间也就十来分钟,但也许应景明的手法真就那么到位,阮序秋已经感到好多了。

    “已经好了么?”她作势要爬起来,支起上半身,应景明却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怎么了?”

    “我才要问你怎么了,”应景明自她的肩膀着力将她摁回沙发,“叫你半天也不理人。”

    她又往掌心倒了点精油,揉搓发热,再一次附着在她的后腰窝里。

    阮序秋浑身酥了一下,揪着抱枕,不由得再次软下去。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的腰怎么这么硬,这么紧绷。”

    她一面说一面使着巧劲儿往上推了一把 ,阮序秋没有搭腔,只是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你在想些什么?担心还是紧张什么事情?”应景明又问。

    她的语气亦是极其冷静的。

    阮序秋当然是喜欢她成熟冷静、乃至轻易将她看穿模样的,只是每每她这样,就总是让阮序秋意识到她们之间那明晃晃的七年的时差。

    “没有。”

    “还说没有。”

    “唔!”腰上那力道忽然加重,阮序秋坚持不住,差点叫出声来,“应景明,你怎么能公报私仇!”

    应景明装模作样地可怜道:“都怪阮老师实在太不坦率了,按在你身,痛在我心啊~”

    “你、”

    “嗡——嗡——”

    阮序秋还要继续骂,茶几上的手机就忽然接连发出几声急促的震动。

    “等一下,停战停战!”她忙喊道,然后连滚带爬地逃离应景明的魔爪。

    躲到一边,阮序秋适才抓起手机打开。

    消息来自企业微信,主任李利娟建了一个课题的小组群,她在群里稍作介绍,便发下一则通知,说下午召开开题会议,让她们准时到校。

    阮序秋两手紧紧地捧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现小组成员的「收到」二字的回复,出现在最后的是一个阮序秋所熟悉的头像。

    谈智青:「收到」

    果然,谈智青参与的也是这个课题。

    阮序秋并不感到意外,见状,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又怎么了?”察觉她的脸色不对,应景明奇怪地凑上前来,“哦,那个课题啊。”

    真是让人窝火的毫无所谓的语气。

    阮序秋不悦地撂下手机趴回沙发。

    她没去理会应景明,应景明也毫不在意,仍旧自顾自地问。

    “你在紧张这件事?”

    说着,她将两手继续按上来,力道较之前要温柔许多。

    “……”

    “我不是说了不用紧张么,我怎么说也算是你的导师,会帮你的。”她又道。

    她总是这样,慢悠悠的轻飘飘的,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德行。

    阮序秋心里莫名一阵窝火,浑身再一次紧绷起来,“可是我想自己来。”

    那手顿了一下,像是感到无奈一般,应景明叹了口气,一点一点对她加重力道。

    阮序秋将脸埋进抱枕里,不知哪根神经发作起来,这一次她咬着牙根,再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阮序秋无疑是害怕着课题的,可心里那股劲儿却不全然因此,还有谈智青,那个同样带着眼镜的冷静女人的一份。

    最近,阮序秋时常会幻想七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一开始,一切都是朦胧的,但见到谈智青之后,她忽然觉得,也许七年后的自己,就是像她那样的。

    就算不完全一样,也一定有着部分致命的相似点。

    也许七年后的自己,就像她一样冷静,一样沉着,一样可靠。

    一想到这,阮序秋就感到她的整个人像被拉紧在一弯弓弦上,感到七年后的自己正在某处暗暗观察着她,审视着她。

    “序秋,你真的没必要勉强自己。”

    不知过去多久,阮序秋忽然听见应景明这样对她说。

    腰上的力道逐渐停下了,取而代之是不断向她靠近的一具温热的身体。

    “你还太年轻了,你可以慢慢学习,不必急于这一时。”

    应景明从后面压在她的身上,然后将她全然抱住。

    阮序秋不由浑身一震。

    拥抱真的是一件很容易击溃人心防的事,仅仅只是闻着她身上的气味,感受着她身上的温柔,就让阮序秋感到鼻头陡然间发酸起来。

    只是这话又是那样轻飘飘的语气,一点也不叫人开心。

    也是,毕竟失忆的人不是她,或将消失的人亦不是她。

    阮序秋将脸往抱枕里埋得更深,吸了吸鼻子不想去看她。

    “序秋。”应景明又唤,一面扶着她的脸颊轻柔地抬起,一面来到她的身侧,将手臂穿过她的腰际,和她鱼一般的水乳交融。

    “你给我滚一边去,你什么也不知道!”

    阮序秋挣开她那双手,她想爬起来,想躲开,她想已经按好了,她也该回学校了。

    可是应景明将她紧紧抓住拉进怀里。

    “我不希望你把工作看得太重,我也不舍得你去撞南墙,但我更清楚你是不会听我的。”

    她放柔了声调,说着,又拿脸颊蹭了蹭她的脑袋,“所以我能做的也只有给你一个爱的抱抱了。”

    应景明像这样抱了她许久,久到阮序秋不得不冷静下来,然后意识到,其实这也不过是她的自寻烦恼,区区工作而已,根本没那么重要。

    可对于这些她已经在乎了十几二十年了,一时半会儿怎么改得掉。

    阮序秋平复呼吸,从应景明的怀里抬起头。

    她看着应景明,看着那双二十九岁的冷静的眸子,试图从中学到什么。

    应景明亦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笑了一下,“爱的亲亲要么?”

    她又开始满嘴跑火车,说当然,我可不是一个随便的人,只是如果你实在需要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奉献就是了,你要知道、

    不等她说完,阮序秋就答:“我要。”

    应景明似乎被她忽然的果断吓到了,意外地眨了眨眼,“什么?”

    “我说我要。”

    阮序秋乖乖地抬起脸,将双眼闭上,等着想要的奖励。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忽然之间,分外地渴望起一些东西。

    终于,那吻落下来,只是轻柔的触碰过后,就慢慢离开。

    “还想要么?”

    应景明又问。

    她的声音带着滚热的潮湿的温度,以及一股芬芳。

    然而她虽然这样问,却又实在没耐心,阮序秋还没回答,就感到呼吸再一次被堵住。

    这一次要激烈得多。

    接着,阮序秋便意识到应景明的手上仍残留着精油的痕迹,她没有擦去,因此抚摸在她的身上,尤其是滑进她的唇里时,给阮序秋带来一股异样的热度。

    实在是太滑了,前戏才刚开始,阮序秋就听见了莫名的潮响,一下一下,差点涌进那艰涩的细颈里。

    阮序秋到得极快,细细喘着回到应景明的肩上。

    趴了一会儿,阮序秋转又想到谈智青口中那场鸿门宴。

    已经十二月了,应妈妈的寿宴差不多也快到了吧。

    阮序秋记得谈智青曾劝她不要参加,奈何她一向不是一个听劝的人。

    她不光要参加,还要作为应景明的女朋友,光明正大地参加,

    “你妈妈的生日是在十二月几号?需要我陪你参加么?”

    她问应景明,应景明闻言,目光却在这时变得闪躲。

    她看向别处,片刻才转回来,“十二月十四号。”

    “和我妈同一天生日?”

    “对。”

    作者有话说:大序秋小序秋都是序秋,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

    第84章

    阮序秋很快明白了应景明口中的犹豫所为为何。

    如果她们的妈妈是同一天生日, 那么也就意味着,她妈是在应景明妈妈生日那天去世的。

    这一条信息可以延伸出无限可供联想的可能性,而那些可能性又在阮序秋的大脑里藤蔓一般疯长。

    譬如, 也许那天她和应景明亦去参加了应妈妈的生日宴,也许她们两家人根本是坐在一起的,也许还发生了什么争执。

    无论如何, 她妈极大可能走得不平静。

    这绝不是一个良好的信号。

    想到这儿,阮序秋心脏便不受控地突的一跳。

    她怔怔地看着应景明。

    她本来并不愿深想、甚至提及这个话题, 结果兜兜转转还是绕到了她的嘴边。

    她想, 也许是时候该面对这件事了。

    去知道妈妈的死因,妈妈死前对七年后自己的那些怨怼。

    阮序秋缓缓启唇。

    话到嘴边, 应景明却在这时开口打断:

    “你陪我参加吧,等参加完咱们就结婚。”

    玩笑的口吻, 可阮序秋知道,这一定是她的真实想法。

    对于结婚这件事, 她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阮序秋皱了皱眉, “应景明, 你怎么一天到晚就想着结婚?”

    “别装了, 你明明也很想结。”

    阮序秋更莫名其妙,“我哪里很想结了?”

    “就去年啊,结婚的事还是你先跟我提起的。”

    应景明笑起来, 说我知道你很渴望家庭的。

    说完,在她未着一物的肩头亲了一口,抱住她,和她滚在一起。

    阮序秋终于明白过来,这亦是七年后自己的念头。

    看着她那张愉悦的笑脸,阮序秋不言不语, 只是默默将其推开,从沙发上起身。

    刚下地,又被一条手臂捞了回去。

    “再躺一会儿吧。”

    应景明声线含糊温吞,透着股撒娇的意味,阮序秋却没心软,而是果断地将她再次拂去。

    她一手掩饰着胸前的光景,一手弯腰从茶几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往身上穿,“时候不早了,我下午还有工作。”

    浑身都是精油黏腻的触感,阮序秋钻进厕所冲了个澡。

    厕所门中间嵌着一块磨砂玻璃,透过玻璃,门外应景明那身影仍旧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

    阮序秋知道应景明奇怪于她突然间的变脸,她不会说的。

    她难道应该坦白她开始有些讨厌七年后的自己了么?说出来怕是要遭人笑话。

    这人有她自己的办法,傍晚,应景明来约她一起看电影,说是把小苏送的票子给用掉,不能浪费了人家小姑娘的一片心意。

    阮序秋拒绝了。

    她心里存着不快是事实。为了不在这次课题上出岔子,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也是真的,故下班回到家,阮序秋仍旧是埋头苦干,好像一点腾不出空来。

    一会儿八点她们小组之间还有一个会议,是关于课题方向以及分配任务的,阮序秋把自己关进房间,特地嘱咐应景明别来敲门。

    应景明只是点头,其余什么也没多说。

    阮序秋停住脚步看着她。那张脸面对着电视所散发的蓝光,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生气了么?

    尽管这一点也不奇怪,她们这才在一起多久,感情理所当然是脆弱的,可她心底还是不免一阵发酸。

    她们还能在一起多久呢,如果她消失了,应景明会很开心吧,毕竟她的女朋友恢复记忆了。

    阮序秋忽然觉得,兴许工作确实是一点也不重要的,没必要为此和她闹脾气。

    但只那么一瞬,那边应景明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懒懒朝她飞来一记促狭而得意的眼神,“看来阮老师也不是真的完全不在乎我嘛。”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阮序秋紧了紧被她抱在怀里的书,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我没有生气,你别担心。”应景明没皮没脸地露出八颗牙齿,“我毕竟大了你七岁,要是这么容易生气,那真是白活了。”

    “随便你,我才不在意。”阮序秋偷偷抹了一把眼下就转身离开。

    她莫名地生气起来,具体气些什么却又不明白。

    她只想要赶紧躲起来,假装无事发生。

    然而刚拧开卧室房门,应景明就已将她拉住。

    她的手指很热,很紧。

    “你要干嘛啊。”阮序秋胡乱推开那双手,未能得逞,还被逼退到墙角,强行被那双手抓住肩膀转身过去。

    那双手捧起了她的脸颊。

    二十九岁的应景明就连手掌都透着一股年上者成熟的味道,她的气味,她的温度,慢条斯理地,从容不迫地包容住了她。

    阮序秋更想哭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在气些什么,她因自己的委屈而生气,因应景明没能和她一样不安而生气。

    “怎么真哭了?”

    “都说没有了,应景明,你好烦。”阮序秋瞪着她。

    应景明呢,泪水中模糊的一个人,但五官依稀能够分辨,那绝对是一张担忧的脸。

    她一面仔细地用大拇指指腹滑过她的脸颊,一面柔声细语地说:“我跟你开玩笑呢。”

    阮序秋气得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应景明,你跟你自己开玩笑去吧。”

    应景明又噗嗤一声笑了。

    她强行忍住,却在和她对上视线的一瞬,笑得更欢快。

    笑着笑着,又将她紧紧抱住,在她耳边说着对不起之类的字眼,仍旧是那种撒娇的口吻。

    热恋期的情侣,不论做什么,都会一个不小心扯到那件事情上面去。

    已经忘记是怎么开始的了,阮序秋向后靠在门上,一面喘一面用各种能想到的句子骂应景明。

    说她有病,说她一天到晚就知道开玩笑,还有那什么结婚,“谁要结婚啊,我才不想结婚,一点也不想。”

    说来说去,就是不提症结所在,想来她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也不知道应景明究竟觉得哪里好笑,就算是吻她也要忍俊不禁,终于受不了了,俯身堵住她的嘴边,让她发不出来声音。

    其实阮序秋真正想说的是,她想要永远也不消失,但那样是不是也就意味着那个承载着她们七年记忆的阮序秋,不复存在。

    阮序秋攀上应景明的手臂,应景明的肩膀,应景明的脖颈,尽可能地靠近她。

    仔细说起来,那个阮序秋已经有阵子不曾出现了,因为每到阴雨天气,阮序秋就会通宵熬夜顶过去。

    她想,如果想要彻底霸占眼下的生活,那她大概需要一辈子这样做。

    那样太累了。

    阮序秋喘得更加厉害,两眼迷恋,脚后跟颤抖地往上踮。

    “应景明……”

    “在呢。”应景明低下头来笑看着她。

    那二十九岁的手将她的唇捻得酸软。

    那二十九岁的手……

    二十九岁的啊……

    阮序秋没力气了,踮得两膝不住发抖。

    忽然一下落下去,差点惊叫出声。

    她承受不住,整个人又软倒下去,抓着应景明衣袖的手指一阵红一阵白。

    终于从狂潮中回过神来,是她的手机在这时陡然作响。

    阮序秋给今晚的线上会议定了闹铃。

    “真是昏了头了,应景明,你给我滚开。”

    “又让我滚。”

    “对,又让你滚。”

    “行吧,我这就滚。”

    最后亲了她一口,应景明将手一撂,走得格外潇洒。

    阮序秋整理衣服,关闭闹铃,最后努力平复呼吸罢,适才回到卧室。

    今晚的会议还算顺利,阮序秋的资历浅,更是轮不到她说话,也就没出什么差错,只一点——

    会议结束之后,主任单独联系了她。

    电话里,那一句话说得意味不明,竟然是让她和谈智青互帮互助,还在最后追加一句:

    “小谈虽然年轻,但做事很认真。”

    阮序秋听出来了,主任不光要她和谈智青互帮互助,还让她向谈智青学习。

    “我是博士,她是研究生,我是讲师,她是助教,这合理么?”

    当天夜里,应景明又点了一份夜宵,阮序秋满腔愤慨,一面吃一面继续没完没了地吐槽。

    应景明则附和着点头,但实际什么也没说,她吃上头了,顾不上说话。

    阮序秋怒:“我问你这合理么!”

    应景明满嘴鱿鱼,口齿不清:“不合理不合理。”

    阮序秋又开始打转,“可主任这又是为什么?”

    应景明仍旧满嘴鱿鱼,口齿不清:“可能单纯是看你不顺眼吧。”

    阮序秋眼前一黑,“我真的谢谢你,一句话让我更不开心了。”

    应景明还是满嘴鱿鱼,口齿不清:“或者她看出你不对劲了?”

    “好了,你闭嘴吧。”

    不争馒头争口气,阮序秋生性要强,被这样看扁,气得当晚觉都没睡,而是熬了个通宵查资料做准备工作。应景明没劝她,因为压根不可能劝得动。第二天到校阮序秋照旧上课备课,工作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落下。

    她的生活益发忙碌。日子一天天囫囵地过去,淮海这湿冷的冬天终于下了第一场雨夹雪。

    其实就是雨。那雨能够冷透人的骨髓,阮序秋敲着键盘的手指渐渐地不听使唤了。

    她茫然地望着窗外那灰蒙蒙黑压压的天气,不知发了多久的呆,不期然从陈燕哪里听说学姐文秋水已经辞职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完全不知道。

    “就前几天,走的那会儿,主任还把文老师臭骂了一通,闹得挺大的,你竟然没听说?!”

    “没有……”

    阮序秋呢喃着,怔愣在了原地。

    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吃惊些什么,也许仅仅只是因为天太冷了。

    怎么会那么冷,冷到她忙中出错,被主任告知:

    “阮老师,数据交上来都不检查的么?对照组和实验组的数据弄混了你知不知道!”

    第85章

    终于到点了, 应景明第一个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许栩已经唉声叹气一下午了,办公室里就她们两个人,许栩见状, 叹得更大声,就等着应景明主动开口关心她。

    应景明瞥了她一眼,还是不准备理会。

    许栩瞬间上头, 拍着桌子叫起来:“应景明,你还是不是人啊, 这都不理我!”

    “我不像某些人, 我一会儿还要跟女朋友去做spa蒸桑拿,可忙得很。”应景明从包里掏出口红, 得意地耸了耸肩,“你不知道吧, 还是我女朋友主动约我的。”

    “你、”

    许栩当场气噎,须臾, 扭头狠狠地吁了口气, “行, 你去吧, 就让我憋死好了。”

    应景明对着镜子将唇部的色彩补上,一面补,一面偷偷去瞥许栩。

    补好了, 适才施恩一般笑道:“我知道,不就是因为文秋水的事情嘛。”

    她将口红塞回包里,向后懒散地靠着办公桌沿,“她辞职是好事啊,也免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次次让你帮她代课擦屁股。”

    “辞职当然是好事, 但……”许栩眉头紧皱,焦躁地欲言又止,“临走前她跟我说她想回去找她前女友。”

    应景明听笑了,“就因为这点事你唉声叹气一下午?”

    许栩垂眸看着桌面那部仍未亮起的手机,一副颇为神伤的样子,“她要是再自杀一次,我不会再拦了。”

    应景明仍旧只是笑,越笑越觉得可乐,果然日子一顺遂起来,这些旁人的爱恨情仇都显得格外矫情。

    反正是跟她无关。应景明优雅地挎上包起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谈场恋爱吧许老师,你都快成怨妇了。”

    才拉开办公室门,身后就传来许栩的怒斥:“谈恋爱谈恋爱,应景明,你别又失恋被我抓住!”

    应景明付之一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等着喝我们的喜酒吧。”

    说着,一扬那头长卷发,走得颇为招摇得意。

    来到对面阮序秋的办公室门前,应景明没有立即敲门,而是又掏出镜子整了整仪容。

    一会儿的spa桑拿虽说是阮序秋主动邀请的她,其实主要是因为应景明昨天晚上睡前特地跟她卖可怜,说明明是同居,却搞得跟异地恋一样。说都好久没见她了,就不能别关着门工作嘛。

    而她的女朋友是个很好的女朋友,闻言愧疚心大发作,才有了今天这一遭。

    应景明呢,她打算趁着蒸桑拿美美地把阮序秋迷倒,让她今晚就别工作了,好好陪自己。

    如此想着,应景明将门把手缓缓地按下去。

    才要推进去,就听见门内传来阮序秋颇为焦急的声音,“对不起主任,我一定会、——不,我一定会在今天改好的,请您相信我。——我,我知道这是个低级错误,我、我只是……”

    阮序秋想说她只是不小心,想说她的状态不对,想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可她不能,错了就是错了,这话只会给她带来更为强烈的难堪。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须臾,主任叹了口气说:“阮老师,你要是还想辞职,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批。”

    阮序秋浑身一震。

    这句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在阮序秋的身体里炸响。

    她愣在原地,片刻才发出声音,“不,主任,我不想辞、”

    然而还没说完,那头主任就挂断了电话。

    嘟嘟的盲音在阮序秋的耳边回响了几声,便彻底归于寂静。

    阮序秋木了良晌,茫然地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屏幕中映照出的自己。

    真是极为狼狈的一张脸。

    窗外风雪交加,阮序秋趴在桌上大哭了起来。

    应景明没有进去。

    那只握着门把手的手放了下去,脚步也小心翼翼地退开。

    应景明好似忽然之间感受到了这个冬天的寒冷,面对着栏杆外的雨幕,不由将手臂抱紧。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一直等身后门内那哭声一点一点平息,适才重新扬起笑脸。

    “这鬼天气好冷啊。”她打着哆嗦如若无事地推开门进去,

    身影突然的出现吓了阮序秋一跳,办公桌后的那张脸连忙低了下去,想来是眼眶还红着。

    “差点给忘了,今晚咱们还有约会。”她拂了一把哭得发热的脸颊,声音里是浓浓的鼻音。

    说着,旋即站起身,十分利落地收拾东西。她一向是这样的,就算心情再不好,“走吧,一会儿该来不及了。”

    应景明下意识看了眼垃圾桶,那里面满满当当都是用过的纸巾。

    “那个,要不还是改天吧。”她作出抱歉的模样,讨好地往她那边挪了挪,“太冷了,有点不想出门了。”

    阮序秋的动作顿了一下,可阴翳中的面孔分明地松了口气,“行,那就改天。”

    她们没有立即回家,而是一直等到雨势渐小才动身。

    这也是应景明提议的,说学校的空调不蹭白不蹭。阮序秋什么也没说,接下去的几个小时里,她全程极为专注地面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

    雨早已经小了,可阮序秋半点没有察觉。

    应景明亦没有提醒,她假装上头地玩着一款游戏,渐渐忘记了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来到十点半,阮序秋才终于反应过来。

    “都这个点了!应景明,你怎么不叫我啊!”

    应景明惊慌地哎呀一声,收起手机,还是那样抱歉地笑,说不好意思,说你也知道我一向没有时间观念的,以及:“家里没暖气,空调也不太灵光,办公室还挺舒服。”

    她这样说着,特别熟练地不正经地耍赖皮。阮序秋没有生气,而是看了她一会儿,眼眶就再一次红起来。

    这一次没有哭,她很努力地忍下去,便急匆匆地抓起包离开办公室。

    应景明跟在后面,再不敢多话。她想,大概她又演过头了。她毕竟不是专业演员。

    回白马湖这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剩外头那风仍不住地刮着,好似要将她们吞没。

    到家后,应景明先去洗澡,等她从厕所出来,阮序秋已经坐回桌前继续工作。

    刻意地不再看、理会她。

    外面的雨小,却还没停,这样的天气,阮序秋绝对不能让自己睡着。

    她一面工作一面如此决心,可她实在太累了,她已经许多天不曾好好睡过一个整觉。

    不过半个小时,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打盹,总是睡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这样反复了几次,再一次努力睁开眼睛,她的眼前是应景明那张担忧的脸。

    她似乎正用什么潮湿的东西擦拭着她的脸颊,见她醒来,眼中的心疼几乎就要漫出来。

    所以她避开视线,只是沉默地继续着擦拭的动作。

    阮序秋茫然了片刻,看见她手里是一瓶爽肤水,适才反应过来,应景明正帮她洗脸、擦水乳面霜。

    阮序秋的鼻头又一下子酸了起来,眼眶变得极热。

    她就怕这样,怕自己的故作坚强被看穿。

    她看着应景明,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却听见应景明说:

    “不做好清洁的话,熬夜很容易长痘的。”

    阮序秋一怔,噗嗤一声忍俊不禁,“做好清洁就不会?”

    “那也不一定,重点还是得早睡早起才行,所以序秋……”

    应景明抬睫和她对上视线,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阮序秋不曾见过的,“先睡吧,好么?”

    二十九的应景明不应该向她露出乞求的目光。

    阮序秋到底是点头了,心中是成片蔓延开来的酸涩的柔软。

    她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主动地吻着她。

    那成片的柔软没有边际,阮序秋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莫名感到一种伤心的愉快,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原来七年后的生活是这样的。

    时间已经不早了,这一次结束很快。

    事后,她们拥躺在床上,阮序秋却不打算真睡,她盘算等应景明睡着之后再起来。

    可惜事与愿违,这样疲惫的她甚至没能坚持五分钟,眼睛就沉得睁也睁不开。

    ***

    她睡着了,所以理所当然再一次在梦中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反应了一会儿,就动作利落地掀开被子起身。

    来到书桌前,她轻车熟路打开电脑,查看她所留下的文件。

    发现数据弄混的问题已经解决之后,旋即打开和主任的对话框。

    她编辑了很长一段话,内容极妥帖极体面,是一段向主任认错兼保证的文字。

    和她不一样,对于这些,七年后的阮序秋没有丝毫忧疑,就好像手放在键盘上,自然而然就打出了那些需要她绞尽脑汁的文字,全然就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

    接着,她翻开她所收集的资及相关论文,并文档里才编辑了三分之一的内容。

    不过半个小时,她开始就着她所留下的内容继续编辑,动作极快。

    应景明醒了。

    支起身,迷蒙着眼看向她,好像在确认什么。

    阮序秋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想看应景明,还是七年后的自己想看应景明,总是,她应声转头。

    视线中,应景明难言地沉默着,脸色十分不好看。

    “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好。”她说。

    应景明没有答应,而是选择和她一起熬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阮序秋连忙来到书桌前确认。

    果不其然,那份文档比原先多了好几千字,所以,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阮序秋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那大概是一种如释重负,掺杂着被羞辱被侮辱的复杂情绪。

    “起了啊。”

    身后传来应景明的声音。

    她的声音轻松而愉悦,和往日没有两样。阮序秋回头看去,却发现应景明注意到她的动作时,那脸上登时浮现几缕紧张之色,

    “哦,发现了啊。”

    她讪讪地笑着说。

    “因为看你实在太累,所以昨晚我就帮你做了部分工作,别生气。”

    作者有话说:即将完结即将完结,耶!

    第86章

    应景明理所当然以为她是人格分裂, 所以就像普通的人格分裂患者一样,不会知道另个人人格的所作所为。

    因此,她下意识地隐瞒, 出于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曾经犯病这个事实。

    或者说,出于对另一个阮序秋的保护。

    这两者之间,阮序秋分不清。她紧紧地盯着应景明, 试图从她的眼睛里看出除了心虚以外的东西。

    “怎么了么?”面对她的注视,应景明奇怪地问。

    “没什么。”阮序秋避开视线,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 那种被羞辱的感觉更为强烈了。

    她转身面对电脑,凝着屏幕上属于她、又似乎并不完全属于她的陌生文字, 失神地立了两秒。

    须臾她拖动光标将其尽数选中。

    “诶、”

    应景明试图阻拦,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阮序秋将其删了, 干脆利落。

    “怎么删了?”

    阮序秋关闭窗口合上电脑,“既然知道我会生气, 以后就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说完, 绕开她径直往客厅走去。

    身后的应景明顿了顿适才跟上来。

    阮序秋来到厕所洗脸刷牙, 应景明就站在门口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这回阮序秋看明白了, 她在无奈,她的那双眼睛里分明就是为她感到无奈。

    阮序秋只瞥了一眼,假装一点也不在意。

    刷完牙漱完口, 阮序秋弯腰往脸上泼了一捧水,“我知道你担心我因为忙于工作把你妈生日的事情忘记,放心,我不会忘的,周一晚上我会腾出空来。”

    “改到明晚了,她周一晚上有工作。”

    “行, 那再好不过了。”

    阮序秋继续将洗面奶揉搓出泡沫涂抹在脸上。应景明则还是站在那里。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阮序秋透过镜子冷声质问。

    应景明轻笑了一声,“序秋,我还是那句话,我觉得你不应该那么着急,你还那么年轻,就算重头来过,也一定有的是时间。”

    “你这样太勉强自己了。”

    阮序秋反驳:“世事无常,我不觉得我真的还有那么多时间。”

    应景明应该笑话她真是想太多了,但是她没有,短暂的一个瞬间,她仅很浅地勾了勾唇角,“别那么悲观嘛。”

    阮序秋不由皱眉,“说完了就出去,我要上厕所。”

    “你上呗,我是不会嫌弃你的。”

    “谁嫌弃谁啊,你给我出去!”阮序秋拿纸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就铆足了劲儿将人推出去。

    “哎呀,咱们老妻老妻的,你拉屎我都见过。”

    “谁跟你老妻,你老我不老!”

    关上门,阮序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明白其实应景明说得也没错,可她就是想要——哪怕只有那么一次——在消失之前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想要凭借自己的能力,完成一件身为二十九的阮序秋同样能够完成的事情。

    想要成为一个称职的阮序秋。

    但……

    阮序秋脑海中浮现昨晚的画面。

    她清晰记得另一个阮序秋是如何敲下字符,就算眼下已经清醒,可就连构思思路也都一清二楚。

    明明在此之前,她的大脑还那么一团乱麻,不知如何下手。

    这样一来,仅仅只是将那段文字删掉真的还能有用么?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一想到这儿,阮序秋就不禁有些丧气。

    然而这股丧气很快就被不悦被愤懑所取代。

    走出厕所,阮序秋的脚步旋即顿在原地。

    客厅那边尽头的阳台,应景明正在打着一通电话,神情严肃而专注。

    一股莫名的预感告诉她,应景明正为了她的病,联系那位身为医学博士的朋友。

    阮序秋蹙眉盯了一会儿,并未走近,而是兀自钻进厨房拿上碗筷。应景明给她留了早餐,桌边坐下,她一面慢条斯理地咀嚼进食,一面等着应景明从阳台进来,然后跟她提起那位,记得是叫林绪之,劝她怎么着也得见见。

    她知道应景明一定会那样做,她从她方才的无奈里看清了她的意图。

    奇怪的是,应景明却并没有。

    她什么也没有跟她提起,唯独罕见跟她说到她那个妹妹,说她已经教训过她了,明天她会跟你道歉。

    她还跟她谈起她们之间有趣的过去,关于为什么她会给应景月当家教,她们又究竟是怎么在一起之类的琐事。

    起因是那天晚上应景明送她回家,第二天,她就跟家里大吵了一架,紧接着因为迟到的叛逆期,她从家里搬了出来,住到学校宿舍。后来在即将大四的那个暑假,为了维持生活日常开支,她开始找兼职——她和应景明就是这么碰上的。

    应景明的原话是:“我想帮你,但你不识好歹把我臭骂了一顿。”事实也不难猜测,大概她和妈妈吵架的源头就是应景明,那家伙毕竟是那么不讨长辈的喜欢。

    总而言之,她应景明大人不记小人过,最终还是把她介绍给家里当了应景月那个废柴的家庭教师。

    “因为实在太废柴,你对她可谓是声色俱厉,就此成为了她的心理阴影。”应景明笑得花枝乱颤,“不过好在成绩确实提高了很多,我妈还给了你一笔不菲的奖金。”

    这些话要换做平时,她一定会笑着附和,但今天不是平时,阮序秋不得不怀疑,可能应景明还有其它的意图。

    可能她是为了唤起她的某部分记忆,为了刺激她之类的。

    故全程阮序秋仅是听着,不言不语,连笑容也没有几分。

    见她沉默,渐渐应景明也说不下去了。

    这顿早餐吃得乏味,中午亦复如是。到了下午,外头又开始下雨。

    这场雨越下越大,一直下到夜里。

    阮序秋已经在书桌前干坐了一下午,她想要摆脱另一个自己的思路自成一派,却如何也没有办法找到其它更为合适的方向,只能作罢阖衣躺下。

    时间已经不早了,然而这个夜晚,应景明仍旧什么也没说。

    直到沉沉地睡去,回应她的也只有一个自身后靠近的拥抱。

    终于,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阮序秋松了口气。

    她不由庆幸,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也许应景明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她错了。

    她不知道应景明竟然这么有耐心,第二天,在她们出门前往应家的路上,应景明才终于对她开口。

    那时阮序秋刚想给明玉打去电话,问她为什么周末不回家,就忽然听见应景明说:

    “我那个朋友林绪之,你还记得吧。”

    她目视前方,说得平淡无波。

    一时间,阮序秋只是感到出奇愤懑。

    她想,或许昨天她那样一直地忍耐着,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淡然。

    她咬住牙根两手紧蜷,无言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果不其然,应景明如她预料一般说:“她说她想见你一面,一会儿到后,方便、”

    “不方便,我不是说了等过阵子再说么?”阮序秋旋即反驳,语速很快,很冲。

    她亦是目视前方,任凭车里的气氛因为她那一句话而在一瞬间沉没下去。

    应景明一怔,奇怪地看了她几眼,渐渐,车速越来越慢,刹车停在了车流之间。

    黑沉沉的雨天,高架桥上又堵车了,前方的前方出车祸了么?见血了么?死人了么?

    阮序秋已经竭力忍耐,不知怎的,呼吸还是莫名地不畅了起来。

    “序秋,我不太懂,你为什么那么抵触看医生?”应景明问。

    她的不懂是真心的,望着她,眼里全然是温柔的不解。

    阮序秋终于是按捺不住了,一瞬间,就好像好像有一股气流顺着她的咽喉冲出来,逼着她发作起来。

    “你当然不抵触,毕竟到时你的女朋友就能恢复记忆了,你有什么好抵触的。”

    说完她就哭了。

    她狠狠抹去眼泪,愤怒而不甘地瞪着前方。

    应景明霎时愕然地愣住,怔怔地看着她,良久适才磕磕绊绊地发出声音,“可那不都是……”

    她想说那不都是你,但是没能说下去。

    阮序秋便趁着话隙继续说,说你早就迫不及待了吧,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真相,反而还千方百计地瞒着我妈的死?

    “应景明,你真够莫名其妙,你就应该让我继续稀里糊涂地下去才对的,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可着急的。”

    越说越控制不住自己,越说越伤人。

    她肯定她吐露了一些其她的,关于这阵子积压的一切,但是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因为应景明实在一个再好不过的恋人,就算面对这样无缘无故的脾气,亦能够平静地帮她擦去眼泪,抱住她,然后向她道歉。

    “对不起,没有考虑你的心情。”

    她实在是太好了。

    她为什么不能是七年前的应景明。

    阮序秋埋在她的肩头,心里又只剩下丧气,风一吹,全然是空落落的一片。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但我就想试试,”

    阮序秋在那温暖的颈窝里蹭了蹭,“如果确实不行,我就会放弃。”

    “好,我知道了。”

    背后那只手将她小心地收紧了。

    “需要掉头回家么?”

    “不用,我没事。”

    车流松动了,正一点一点慢慢地向着前方挪动。

    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汽车鸣笛声。

    阮序秋连忙从她的怀抱中挣脱,面对窗外深换了一口气。

    “应景明,你跟我说说我妈的事情吧。”

    ***

    说实话,阮序秋已经厌烦为了这些事情感到胆战心惊了。

    她不可能稀里糊涂一辈子,且明天就是妈妈的忌日,终究是要知道的。

    然后呢,她们会继续交往,生活不会有丝毫变化。

    唯一的改变大概是没有了那些隔阂,她们之间能够更为纯粹更为轻松地在一起。

    她不喜欢婚姻,但如果应景明想,她也不会介意和她拍张结婚照就是了。

    还有一起旅游什么的,有空的话,她也想要像妈妈那样环游世界。

    她的生活可以不用那么累,然后,她会试着恢复记忆,如果成功了,皆大欢喜,但如果失败了,她会辞职继续学习深造。

    对了,还有明玉,她会慢慢成为一个合格的姑姑,不会再让明玉为自己担心。

    如此想着,她看向应景明。

    不知过去了多久,应景明始终沉默着。

    阮序秋知道她在犹豫,不过没事,她总归是要说的。

    “你要是还没想好怎么说,可以等想好之后再告诉我。”

    “你别为我担心,我能接受的。”

    “好……”

    车流又稀稀拉拉地堵住。

    阮序秋掏出手机,她想要告诉明玉一声,她和应景明出去吃饭,晚上如果回家不用等她们。

    阮序秋一面编辑文字,一面漫不经心地说:“说起来,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坏天气吧,我总感觉眼前的一切格外熟悉。”

    她专注在手机界面,没有察觉应景明变幻的脸色。

    明玉大概还在忙,没有回复消息,阮序秋便直接打了过去。

    嘟嘟响了几声,那边传来一道女声:“你好,我是明玉的妈妈。”

    太突然了,阮序秋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那个女人会在明玉的身边,当下只是忙不迭应:“哦,你好,请问明玉她、”

    那女人闻言却荒唐失笑:“你好?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还恨着我呢。”

    “什么意思?”

    阮序秋疑惑地看向身边,这才注意到她的身边那应景明正心事重重地凝着神。

    那件事……真的值得她那样不安么?

    电话那头的女声还在继续说。

    她的话真是奇怪啊,说什么:“你装傻也没用,反正今天我们碰上了,就一口气把话说清楚好了。”

    “就算是为了明玉,我也不能跟你一辈子不来往。”

    第87章

    三个月前, 应景明和阮序秋复合的那个夜晚,两人曾进行过一次剖心的交谈。

    阮序秋起的头,那时她们刚做完, 阮序秋茫然地发着呆,没来由问她:“你是不是到现在仍觉得我不应该恨明玉她妈?”

    那时应景明的回答是:“我从来没有说你不应该恨她,我只是……”

    应景明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 那毕竟是一个再复杂不过的问题。

    一年半以前,阮妈妈徐显兰因为一次晕倒, 被检查出了心脏方面的疾病。自此, 她开始了长期的吃药修养,而也是因为这场病, 让她终于有理由逼着她们分手。

    她们不会分手的,可经过几次以死相逼, 还是不得不为其大开红灯,将这段恋情转到了地下。

    这场地下恋一直从浓春谈到深秋, 原本一切顺利, 大概十月份中旬, 徐显兰忽然病情加重住进了医院。

    那阵子, 她们刚准备回应家见应淑华,理由也很简单,徐显兰这一场病让阮序秋意识到了家人的重要性, 故不希望她这个女朋友也在将来的某一天后悔。

    “还要回么?”汽车停在医院楼下,她这么问阮序秋。

    “回吧,但等过阵子再说,帮我跟你妈说一声。”

    “嗯。”

    唐世玲就是那几天之后出现的,还殷殷切切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意思是她们两人一个忙工作, 一个忙学业,就由她来照顾徐显兰。阮序秋自然没有同意,唐世玲也不放弃,自那天起就经常上医院看徐显兰。

    唐世玲已经回到淮海好几年了,也一直有在私底下偷偷地联系明玉。这些都是阮序秋跟她说的,说人家毕竟是母女,而自己千拦万拦也拦不住那一层血缘,所以只是默许着。

    她不该默许的,她不了解唐世玲,更不清楚那个年代就能因为走私进监狱,会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阮序秋没有见过那种事,她的人生太标准,大概她以为所有人也都和她一样,都是标准的。

    她曾经向她表达过对唐世玲的改观,说那好歹是明玉的妈妈,等这阵子结束,也许可以请人家到家里吃顿饭,说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

    她不知道唐世玲从头到尾其实根本就是为了她们家的房子。

    为了让徐显兰在去世之后把明玉的名字也记在房本上,甚至不惜把她和应景明仍在恋爱的消息透露给徐显兰。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糟糕的天气,她和阮序秋赶着回应家吃午饭,结果就因为这鬼天气,前方发生了车祸,她们就这样被堵在了高架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收到明玉的催促语音之后,阮序秋益发焦躁起来,就给唐世玲打去了电话。

    她的本意是想说她可能没办法准时回医院了,让唐世玲和徐显兰说一声。

    结果电话接通,那边说话的人竟是阮妈妈徐显兰。

    “序秋,她说的,都是真的么?”听筒里传来徐显兰颤抖的声音。

    “什么?”

    “我问你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又突然爆呵起来。

    阮序秋回答不上来,她知道她们之间的地下恋有可能会被发现,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关头。

    是,她已经很成熟了,可面对严厉的妈妈,她还是那个听话的女儿。

    徐显兰开始语无伦次地骂阮序秋,激动地几乎已经喘不上来气,而阮序秋呢,仅是手足无措地愣在那里,说着不是没有。

    应景明想要接过电话帮忙解释,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心悸发作猝死了过去。

    至于唐世玲的最终目的,是她们赶到医院才知道的。那时人都还没凉透呢,唐世玲就拉着她这个外人说:

    “我知道你们家有钱,就把房子让给明玉吧。”

    “而且徐显兰也已经答应我了,虽然没写遗嘱,但是我想……”

    这话被阮序秋听进了耳朵里,从此之后,她就恨上了唐世玲。

    她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姑姑,从头到位也没让明玉知道这些糟心事。

    可她自己却在无边无际的恨意里迷失了自己,如果不是顾及着明玉,她一定会把对方告上法院,乃至提着刀冲去对方家里。

    应景明曾几次劝过她,让她冷静,说这件事不一定就是唐世玲说的,毕竟徐显兰最后也只提到一个TA字,并没有说到具体的人名。

    “应景明,你疯了是不是?你是在替那个人开脱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恨她?觉得我无理取闹?”

    那之后不久,她们就分手了。

    应景明明白阮序秋并不是真的生她的气,她只是没有办法继续理智地谈恋爱,有些事需要她自己一个人消化,就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这一分手就是一年。

    一年之后,阮序秋再次问她这个问题,她依然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只能告诉她:

    “序秋,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快乐。”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真的听见了她的这个愿望,第二天,序秋就失忆回到了七年前。

    那时的她什么都还没遇到,最大的事情也不过暗恋被迫结束而已。

    从她失忆到今天已经过去三个月了,这段时间于应景明而言就像是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如今呢,阮妈妈徐显兰的忌日再次摆在她们眼前,应景明便不住地感到害怕,怕梦终将结束。

    怕她们重蹈一年前的覆辙。

    那是她绝对不愿看到的。

    夜色渐浓,等应景明终于带着阮序秋赶到一年前那场错过的寿宴上,仍旧魂不守舍。

    她大概听见她妈在挤兑她,说我的好女儿可终于带着女朋友回家了,真是不容易。说看看,今天的菜色可还满意?她妈聪明,知道若是针对序秋,她一定会发作,可她心中不快,便将一切都朝着她来。

    应景明什么也不在乎,她又不住想,一切都已经变了,也许就算全部披露,结局也不会比那时更差。

    也许,她该相信序秋,相信她的那份坚强。

    想到此,她不禁看向身边的阮序秋。

    阮序秋正不悦地攥着手指,这个下午她的心情一直不好,车上也是,下了车也是,但,她竟然会这样不悦,还是让应景明有些意外。

    为了她这个女朋友。

    “阿姨别说得好像景明多少不孝顺一样,为了你,她可是每周都会回家一次。”她说。

    她妈笑了,那老巫婆尤其擅长这种让人极不痛快的笑法,“我还没有痴呆,是不是为了我,我心里清楚。”说完,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应景明照样提不起兴致。

    她满心都在思考应该怎么和阮序秋说明过去那件事。

    正当应景明准备随便说两句给她妈敷衍过去,听见阮序秋义正辞严地继续说: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论她心里是为了谁,可她每周回家陪你吃饭是事实。”

    她似乎是和老巫婆杠上了,“再说了,前阵子她忙得连轴转,不也是为了家里的事情么?”

    她妈又是笑,还长长地哟了一声,“怎么,还没结婚就护上她了?”

    “我是她女朋友,护她有问题么?”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她妈?”

    “您既然是她妈,就不应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阴阳怪气地让她下不来台!”

    阮序秋越说越急,越说越生气,她才二十岁出头,面对一个女皇般强势的商界精英,却一点没有要退让的意思,“您是大人物,对亲戚朋友都笑脸相应,唯独大女儿回家,连问也不问一句。”

    “外面下那么大的雨,我们在高架上堵了一个小时,也不说关心一句,送给您的礼物还直接随手塞进了杂物间,您究竟是什么意思?”

    应淑华不说话了,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阮序秋。

    阮序秋毫不示弱,定定地迎上她的注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确定要我直说?”

    这个问题的答案应景明知道,不光是她,这桌上一圈人,林家的、谈家的、还有公司几个高管,她们都知道。

    其实阮序秋也知道。

    无非是应淑华事到如今,仍然不满意她们这段恋情。

    “妈,你能别说了么?”应景明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

    “是谁应该别说?”应淑华冲着她冷笑,“应景明,你今天是特地来砸我场子的?”

    阮序秋像是一下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陡然站起来,“不是她要砸你场子,是我要砸你场子!”

    “应阿姨,你对我不满可以直接冲着我来,她是你女儿,你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处处针对自己的亲女儿算什么?”

    “曾经她和我说她那家里没什么爱和温暖,我还不信,眼下看来是真的。”

    说完,阮序秋就毫不犹豫拉住了她那只冰凉的手。

    她的眼前最后所看到的是应淑华难堪到近乎扭曲的脸,可阮序秋毫不在乎,依旧坚定地对她说:“应景明,我们走。”

    应景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道拉着离开了应家的餐厅。

    水晶吊灯的光华下,所有人都齐齐回头看向她们,谈智青,林绪之,还有林绪之那个院长妈妈,曾经上她们家里非要给她们做早餐的徐姨站在应淑华的身后。

    那是唯一一个冲着她们笑的人,仿佛对此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外面仍在下雨。

    应景明将车停在了应家的车库里,都不用去看,她猜测应淑华已经肯定把车扣下了。

    阮序秋似也清楚,走出应家的屋檐,没有就此停下脚步,而是动作更快,甚至是跑起来。

    华府那路灯一直沿着中央大道两侧的绿篱铺陈开来,随着前进的脚步,昏黄的灯光在阮序秋的身上、在她那飞扬的发梢上一阵又一阵晃过。

    为了今天这场寿宴,阮序秋特地将头发披散了下来,她很少散头发出门,影响最深刻的一次,还是文秋水那场欢送会。

    其实应景明尚未明白为什么她会生气到这个地步,这一个瞬间,只是不受控制为她着迷。

    这样的她怎么会那么迷人,真是一场绚烂的美梦。

    可……再绚烂,梦也终究只是梦,总不能任由七年后的她将自己一直这样困住。

    应景明想,也许她真的应该说出口了,全部的事情。

    渐渐慢下脚步,她们躲在旁边一棵树下。阮序秋没有回头,而是兀自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气。

    应景明看着她的背影,等着她平复下来。

    四周很静,淅淅沥沥的雨声包裹着她们。

    就好似回到了一年前那个雨天。

    在听说徐显兰去世消息的瞬间,阮序秋也是如刚才那样朝着前方不断奔跑。

    只是那时的她要更加仓皇,沿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高架桥,背影像一架马上就要飞走的风筝。

    让那时应景明一心只想赶紧将她抱住,抓住。

    应景明上前一步。

    正当她再次想要拥住她时,阮序秋倏然转过了身。

    望了片刻,很快地抱住她。

    这个拥抱很轻,很温柔。

    “不用为了我勉强自己,往后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吧。”

    “……”

    “嗯,好。”

    她的怀抱实在是太温暖了,甚至让应景明鼻头莫名发酸。

    “真是辛苦你了。”

    “你才是,序秋,辛苦你给我撑腰了。”

    “我是说一年前的事。”

    “……”

    “刚才我就一直在想,一年前你不断劝我不要恨唐世玲,会不会是因为你早就知道,在我给我妈打去电话时,出现在医院里的人是明玉,而不是唐世玲。”

    “你……”

    阮序秋将她抱得更紧。

    深深地埋进她的怀里,又重复一遍:“所以,辛苦你了。”

    作者有话说:结束虐啦!!!!

    非常感谢评论区的小天使给我捉虫,其实我有检查过的,但是我眼瘸,不知怎么回事,就是看不出来

    第88章

    华府不让网约车进门, 天又下着雨,等两人走到大门口,浑身已经湿了大半。

    她们共同披着那件应景明的羊毛大衣, 哆哆嗦嗦地挨在一起。

    打车软件上队伍已经排到两位数开外了,应景明不断刷新信息,最终还是放弃, 决定就近找一家宾馆凑活一宿。

    大雨里,两人继续哆哆嗦嗦地挪着步子往前走。

    一边的阮序秋有点后悔, 低声问:“我刚才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

    一边的应景明答:“不会, 你刚才超级帅。”

    “真的么?”

    “真的,我看不惯我妈很久了。”

    “……你们家还真是母慈女孝。”

    应景明不由失笑, 轻轻撞了她一下的肩膀,“哎呀, 也还好啦~”好像谁夸她了似的。

    阮序秋莫名其妙地撞回去,应景明又撞回来, 一开始只是玩闹, 渐渐阮序秋真来劲了, 干脆追着应景明的屁股踢。

    冷雨在她们头顶滴滴答答, 那股寒意却无端地消散了。

    终于来到宾馆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这附近一片物价高,宾馆酒店的价格也吓人,眼看着价目表上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 吓得阮序秋惊呼:“什么?这、这这竟然要我半个月的工资?!”

    她更后悔了,上楼进门,仍嘀嘀咕咕离谱,她们怎么干脆不去抢算了。应景明听着好笑,只能安慰她可以直接记在应女士的账上。

    “还是算了,我都放了那样的狠话, 记她账上多丢人啊。”

    “没事,丢脸算我的。”

    阮序秋还是不肯,说了就是说了,她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一宿罢了,我倒要看看究竟贵在哪里,一次性用具的质量又如何。”一副誓要住回本的架势。

    插上房卡,应景明顺势钻进厕所,“还不如咱们一起泡个澡实在。”

    又冲阮序秋探出头,“阮老师,这里的浴缸是超豪华的按摩浴缸哦。”

    应景明天赋异禀,脸皮也厚,对于这种事她一向不避讳,阮序秋却不行。

    她有些不自在地背过身去,默默脱下潮湿的衣服。

    应景明还在继续畅想,说她当初就想买这款按摩浴缸,可惜因为白马湖那套房子太小,实在放不下。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我家那么小委屈你了。”

    应景明让她别岔开话题,今天这个澡她反正是非泡不可的。说着,便一股脑拉着阮序秋往厕所走。阮序秋半推半就、欲推欲就,到底没有挣扎开,“应景明,你怎么一点不害臊啊?”她骂,而应景明笑嘻嘻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来吻她。

    刚进厕所,阮序秋就接到明玉打来的电话。

    手机振得着急,阮序秋一手抵住应景明的身体,眼神示意她住手,一手接通:“喂,明玉,怎么了?”

    “姑姑,你和景明姐去哪里了?”

    应景明不会听她的,甚至笑得更愉悦,将手滑进她的腰间。

    她用嘴唇蹭着她的脸颊她的鼻子,以及她的眼镜。阮序秋的视线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又变得模糊。她吃重地喘了两口气,如若无事地回:“今晚我们可能回不去了,明玉,你一个人在家早点休息。”

    “嗯。”明玉闷闷地答应着。

    阮序秋听出她的欲言又止,认真地按住应景明的动作,“怎么了么?”

    “没怎么,就是……”明玉呼吸凑近听筒,声音也压低,“姑姑,你和景明姐最近还好吧?”

    “前几天我就感觉你们吵架了,所以一直没回家,怕打扰你们沟通,但我又……”

    “姑姑,我真不希望你们再分手一次了。”

    七年前的明玉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她和阮序秋很像,都是那种看似老成其实根本没有长大的姑娘。

    但是七年之后她变了,变得更像这个年纪的普通女孩。

    阮序秋本来以为这份改变大半是因为应景明的存在。不难想象,像应景明那种人一定是绝大部分孩子理想中的家长。她便理所当然以为明玉那些缕缕不休的撮合也是因此。

    她记得她还曾经问过明玉这个问题,意外的是,明玉的回答却与她所想全然不同。

    “我喜欢和景明姐在一起时候的你。”她说,“姑姑,你变得好不一样,”

    那时阮序秋只是觉得感动。如今再看,心里那份感受又有所不同。

    她想,也许这其中还有妈妈已经去世的不安。她们一起长大,于她而言,自己这个姑姑是比她生母更加重要的亲人。

    这样的明玉又怎么可能主动向妈妈透露她和应景明地下恋的事情。

    阮序秋转又想到电话里唐世玲对自己的坦白。在唐世玲看来,那兴许是明玉的一时之失,阮序秋却明白并非如此。

    那天,她们母女交换了手机。明玉手机没电了,而谈世玲为了熬汤,要迟一个小时才能赶到医院,便留明玉的手机在家里充电,让明玉带着她的手机出门。

    那时的明玉已经上大学了,阮序秋就没有瞒她地下恋的事。可她到底尚未经事,她和应景明堵在半路上,她妈也不再,医院里只有明玉一个人,心里难免不踏实,就发了数条语音询问她的情况。

    阮序秋猜测,八成那些语音不巧被她妈徐显兰听了进去。

    后来的一切阴错阳差,而她们几个长辈谁也不愿明玉这个最小的孩子涉及其中,就稀里糊涂地瞒到了今日。

    不过好在明玉对此仍旧一无所知。

    因为明玉于她而言亦是十分重要的亲人,无论如何,她也不希望明玉受到伤害。

    浴缸的热水已经打开了,一点一点,热气在阮序秋周围的空间里蒸腾。

    渐渐思绪回笼,她道:“我们已经和好了。真是不好意思,明玉,让你这么不安。”

    明玉听她这样说,不由害臊起来,“也没有很不安啦……”

    阮序秋笑了笑,意味不明地瞥了应景明一眼,“别担心,我想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分手了。”

    “那就好,那么……”

    “我先去洗澡,明玉,你也早点睡吧。”

    “嗯。”

    挂断电话,阮序秋和应景明四目相接。

    她知道应景明会对她隐瞒,大概是因为怕她最后无人可恨,只能恨自己。

    所以就算被分手,也始终没有松口。

    阮序秋其实仍旧不明白爱究竟是什么,却从这件小事里窥见了那冰山的一角。只那么一些,就足以让她不知所措。

    阮序秋讪讪地避开视线,只是那只推拒的手渐渐落了下去。

    应景明却毫无所觉,氤氲的热流里,眯起了眸子反问她:“短时间内?”

    阮序秋一本正经地推了推眼镜,“谈恋爱就是这样的。”

    应景明不怒反笑,“我就当作你是为了情趣故意气我好了,我们继续。”

    说着,迎上来继续吻她。

    这一吻又深又长,阮序秋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数着时间流逝的节奏,才跳到第三十下,阮序秋就已经眼饧骨软,只能仰着脖子软靠在冰凉的大理石瓷砖上。

    跳到第六十下,就算带着眼镜,她的视线也已经难以聚焦。

    跳到第九十下,她开始感到应景明那只手的存在。

    那只手掌结结实实地拂过了她。

    阮序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唇也随之变得湿润。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她就是这样,不论第几次也还是会害羞。

    每次她都觉得这变得不像是她自己,奇怪的是,又同时感到自己似乎应该更加放砀才对。

    她被转过身,面对洗手池前那面镜子,迷蒙的视线中,那张脸是彻彻底底的酡软糜乱。

    她又下意识推了一下眼镜,像一个好学生在学习的中途醒过神来一样。

    身后的动作倏地顿住,应景明意味不明地深深地注视着她。

    阮序秋霎时从云端落回地面,不解地朝她回头,“怎么了?”

    应景明适才继续,却又变得极慢,“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我们可以慢慢来而已。”

    她气吐如兰,“序秋,这个夜晚将会很长很长。”

    她很少用那种魅惑的嗓音说话,但显然并非不擅长,一瞬间,就让阮序秋不受控地缩紧了唇,伴随着她的腔调,身不由己地呼吸张阖。

    应景明照旧从善如流。

    真是奇怪,那么温吞,却让人不禁感到危险。

    阮序秋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体验,至少在二十二岁的她面前,应景明大部分时候都是善良的、尽可能满足她的,就算有过坏心思,也都是一闪即逝。

    但像现在这样……

    阮序秋又猛然一抖,到达了。应景明并未停下,一刻也没有。

    她抬起她的下巴后转,这一吻又是极致的缠绵。

    阮序秋两手撑着洗手池的台面,力气一点一点被抽走。

    分明是恶劣的玩弄,怎么她只是感到刺激……

    甚至想要更多,想要应景明像对七年后的她那样,又放肆又过分……

    阮序秋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终于从深吻中挣脱出来,忙喘着气说:“够了没有……”像心虚的狡辩。

    应景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抚摸着她的脸颊,轻柔托起,“序秋,你知不知道你口是心非的样子也很性感?”

    也?

    不等阮序秋反应,突然间的掌握就让她呼吸陡然一滞。

    节奏中的读秒乱掉了。

    不过片刻,软唇就不受控制地踌躇起来。

    阮序秋大脑霎时空白一片,只能感到一股酸潮的热流将她从头到脚彻底浇淋。

    那浴缸里的水徐徐漫出来了。

    阮序秋益发呼吸不上来,几次三番,却还是执着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以及镜子里的应景明。

    那个自己迷茫地眯起了眼睛,哭得眼眶通红,可那个应景明却坏心眼地步步紧逼,在她的颈上,肩上,漂亮的手指紧拥着她。

    她没有说,其实她觉得这样的应景明也很性感,二十九岁的她成熟而笃定,就连那一份爱也透着淡然处之。

    只是不知道,若这个家伙知道她明天将面对主任的打算,又会是什么反应……

    作者有话说:卡上点了,开心

    第89章

    “又发呆。”

    耳边传来应景明的声音。

    她那脸仍埋在她的颈窝里, 微凉的鼻尖轻蹭着,瓮声瓮气地带着热流与柔软。

    阮序秋浑身不由一酥,片刻才见那人抬起头, “难道我的技术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

    应景明看着她,目光迷蒙而专注。

    阮序秋亦将她注视着,透过镜子, 依次将目光顺着她的眼睛、她的眉毛,顺着她面庞的角角落落仔细描摹。

    那张脸是二十九岁的成熟女人的脸, 那个张扬的少年人今后只会存在于她的记忆中。

    其实对于应该如何面对主任这件事, 阮序秋心里仍旧没底、甚至是恐慌的,但看着眼前二十九岁的应景明, 又觉得成长是那么必须的一件事。

    见她沉默,应景明又问:“在想什么?”

    阮序秋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转过身,懒懒地抱住应景明, 用身体感受着她的身体、她的心跳以及呼吸的节奏。

    “其实我一直想问, 你会想要我主动么?”

    “我记得三个月前你说过在上面很累, 是这样么?”

    不知是不是吓到了, 应景明一时没有回答,她抬起头意外地与她四目相接,眼底泛起些许的光彩, 看着实在有些好笑。

    片刻,她感激涕零道:“天可怜见啊阮老师,我实在是太感动了,我们如今交往也不过四五十天,你竟然就这么开窍了!”

    “想当初我们交往满一周年,你才肯主动一次!”

    这叫什么话, 阮序秋无语地咬了她一口,“你能少说点么?气氛都没了。”

    “好好好,我接下去绝对不会再说一句话了,你来吧,千万别因为我是朵娇花就怜惜我。”

    “你、应景明,你是不是故意捣乱啊!”

    “我真没有,就是……有那么一点紧张而已,你也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样的,这种事真没做过几次。”

    阮序秋差点就要发作,听她这么说,又一下愧疚起来。

    阮序秋并不了解七年后的自己在恋爱中的状态,但要说完全不爱主动,也不是不能想象。

    阮序秋怜悯地看着应景明,“行吧,那……”

    “……那?”

    她扶着应景明的肩膀缓缓靠近她的颈侧,尚未触碰,却又无端害羞起来。

    终于落下去,耳尖立马红了起来,她细声细气、却格外认真地说:“我会好好做的。”

    无论如何,至少得卖力这一次。

    阮序秋在心里暗下决心,顺便腹诽七年后的自己可真是够懒的,看把应景明这家伙给逼成什么样了。

    但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并且开始理解七年后自己的所作所为了。

    落地窗前的沙发上,阮序秋忍无可忍抬起上半身,不悦地推着眼镜对上某人灼热的视线,“应景明,你能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么?”

    她还一脸无辜,“哪种眼神?”

    “就……那种要吃人的眼神啊!”

    “我哪有,吃人可是犯法的。”

    “……”

    “好吧,可能确实有一点,毕竟我喜欢你嘛,序秋,面对我这幅样子,你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她向后软靠着,目光以下至上,却直白得让阮序秋难以招架。

    她感觉这个人就是在故意挑衅她,实在没招了,只能拿衣服把她的眼睛蒙上。

    应景明又有话要说了:“咦~~原来阮老师喜欢这种play,不如顺便把我的手脚也绑上好了。”

    “应景明,你再多话,我就真不来了!”

    “好好好,这次我绝对不说了。”

    最后花了大半个小时才终于进入状态,步入正轨。

    终于结束,阮序秋直接被累到趴下,不过好在她是学习能力超群的好学生,虽然这只是她的第一次,但总体来说还算尽如人意。

    她趴在应景明的身上微喘着气,颇有些得意地反问:“老师,你觉得能给我这个学生打几分?”

    应景明稍作思索,一点不留情面,“嗯……49分好了。”

    “49分?”阮序秋惊地弹坐起身,不可理喻地看着身下头发凌乱的女人,“应景明,你有没有搞错啊!你知不知道我从幼儿园开始就没有不及格过了!”

    “我知道啊,”她理所当然,“真是很奇怪,不懂为什么你每次都要问,不问不就不用不及格了么?”

    阮序秋捕捉到一个奇怪的词语,凝神反问:“每次?所以我上次是几分?”

    应景明微微一笑,“及格了。”

    “也就是说不是高分。”

    “是啊,阮老师在这方面的领悟力很差呢。”

    阮序秋更费解了,“可我明明跟你做的一模一样啊,为什么啊。”

    她则仍旧微笑,“一味的模仿可不行。”

    “一味的……模仿?”

    “有句话叫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序秋,这不是应试考试,你得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优势……”

    这话点醒了阮序秋。

    她呢喃着:“优势啊……”

    然后茫然地望着虚空,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这阵子她心里总是那么慌张,那么不知所措,甚至总是感到不自在。

    因为占用着七年后自己的位置,渐渐让她变得不知应该如何表现自己,到头来只能一味模仿另一个阮序秋。

    但那是不可取的,尤其在主任的面前。那毕竟是曾经那么欣赏她的老师,她却反而没了当初的魄力与自信。

    阮序秋回过神,对上那道注视着她的目光。

    应景明是个好老师,在教授学生这方面,她很有一套。

    “应该不是在心里偷偷夸我吧。”应景明抱起她向厕所走去。

    她的步伐缓慢,轻微的晃动让阮序秋的神思又飘远了。

    她不由自主想起许多事,想起过去自己心中的那份风采,相对的,还有另一个阮序秋帮她编辑的那条道歉短信。

    那条短信一直没有发出去,那个阮序秋等着她自己做决定。而她自己呢,又迟迟下不了决断,真够没出息。

    阮序秋将脸埋进应景明的肩膀,“才没有,我在骂你自以为是。”

    “是哦。”

    “是的。”

    厕所里那阵水汽氤氲得更加厉害,烟雾缭绕间,阮序秋缓缓落进那满池的热水里。

    那股热流似乎要淌进人的骨髓里,阮序秋微微吸了口气,将应景明的脖颈搂得更紧。

    那人将她轻轻放下,稍顷,匍匐凑近她的耳边,“我知道你在害怕明天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会一直支持你,好么?”

    阮序秋闻言反而笑了,她肯定这个人若知道了她的打算,绝对不会支持,反而还有可能骂她一顿。

    阮序秋忍俊不禁:“最好是。”

    “当然是,你怎么能怀疑我对你爱呢!”

    阮序秋更是笑得止不住,应景明就亲她一口又一口。

    亲到最后心猿意马,阮序秋终于忍不住问了她自己的优势究竟在哪里。

    应景明显然不打算告诉她,甚至管她这叫贿赂准考官,按规矩得按作弊处理。

    阮序秋怒了,“难怪我不愿意主动,应景明,你真是活该!”

    “也还好啦,其实我吃得还不错。”她笑得开朗,一面说一面将她揉到魂销骨酥,“阮老师,感受到了么?你好像要化了,就在这里,还有这里,这里。”

    阮序秋脚趾紧紧地蜷缩,情不自禁去按住那动作。

    可她什么也没能阻止,反而更为清晰得感受到了那股动向是如何一寸一寸……一寸一寸地……

    阮序秋仰起脖子,整个人挺起来,髋骨跟腰肢直发抖。

    “天杀的应景明,你也不及格,0分!0分听见没!”

    “哦懂了,阮老师是嫌弃我不够卖力。”

    ***

    等结束已经是后半夜了,外头那场雨淅淅沥沥,将停未停。

    应景明说那雨似乎要连下好几天,说讨厌潮乎乎的天气,恳她买个烘干机吧。话题转得很快。

    阮序秋拒绝了,理由是她觉得明天一定会是一个大晴天。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好好好,意志力改变天气预报是吧。”

    应景明怨声载道,说她真的很需要一个烘干机,说你等着吧,阳台的衣服都要臭了。

    谁能想到第二天醒来外头还真是一个大晴天。

    阮序秋颇为得意,“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她管这叫不宜买烘干机的征兆,应景明只是惊呼见鬼。

    应景明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上车就和她靠在一起睡了过去。

    阮序秋没闭眼,她仍在翻看那条七年后阮序秋留给她的消息。

    犹豫许久,放在删除键上的手指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转而在输入框编辑:「主任,您今天上午有空么?我有事情想要跟您聊聊。」

    “聊什么?”应景明突然出声。

    阮序秋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屏幕瞪着她,“应景明,你看我手机干嘛?”

    “我也不想啊,一睁眼就看到了,所以聊什么?”

    阮序秋怔了怔,心虚地看向别处,“才不告诉你……”

    应景明见状,冲她意味不明地挑眉,“阮老师,你怪怪的哦。”

    当然怪,阮序秋毕竟是真的打算去找主任辞职了,怎么可能不怪。

    但她不会说的,若现在面对应景明的不舍,她一定会心软。

    作者有话说:每次写她们两只对话都觉得好好笑,差点连瑟瑟都写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