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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呼吸间, 萧允衡已动作利落地钻进了马车。

    他从她脸上缓缓收回目光,视线下移,落入她怀中。

    一块牌位, 被明月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里。

    萧允衡点点头,半晌才从牌位上收回目光, 眼底的怒意压也压不住, 连嘴角也噙了怒意。

    他定了定神, 撩袍坐下。

    明月心底打了个突儿,马车外的石牧已将车夫赶下了马车, 车夫不敢反抗,可眼下的情形实在难办,只得苦巴着脸哀求道:“大爷,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这会儿又正下着雨,没了马车,小的回不了家啊。”

    石牧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 将钱袋朝他怀里一扔:“你自己想法子回去。”

    车夫接住钱袋,拿手摩挲了一下, 知道里头银子不少,且光瞧萧允衡和石牧的架势, 便猜到这二人绝非他能惹到的人,遂不敢再纠缠下去,低头道谢:“多谢大爷体恤!”

    石牧跨上马车坐下,拉住缰绳:“行了,赶紧走你的罢。”

    到了这当口,明月便明白此行已由不得她作主,石牧只听萧允衡一个人的命令, 自不会按着她的意思来行事。

    她心中一团乱麻,抬起眸子,隔着几寸的距离,与坐在另一头的萧允衡对视。

    他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明月面上勉强保持着镇定,可微乱的呼吸声还是出卖了她的心情。

    认识他良久,她从未见过他用这般眼神打量过任何人,若要拿什么来做比喻,眼下的他就像是一只雄鹰,盘踞在上空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

    这样陌生的他,让她害怕。

    明月神经紧绷到了极点,避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萧允衡的视线紧盯在她的身上,如芒刺在背。

    怕坐在一旁的明朗被吓到,她伸手将明朗搂在她的怀里,另一只手紧抓住韩昀的牌位。

    萧允衡拿眼在她身上来回打量,轻笑了声。

    他屈指叩了叩车壁,言简意赅:“回去!”

    马车驶动,车外传来一阵阵马蹄声,间或还能听见点点雨声。

    因着下雨的缘故,马车驶得不快,却一路未曾停下歇息过,明月已数个时辰水米未进,人像是麻木了一样,丝毫不觉得腹中饥饿,口中干渴。

    不知过了多久,‘吁’的一声,马车缓缓停下,近旁响起石牧的声音:“大人。”

    “你留在此处看着明朗。”萧允衡缓缓起身,俯身将明月一把抱了起来。

    亲密无间的姿势,近到明月能听见他清晰的心跳声。

    她吓得心头一颤,手一松,抱在怀里的牌位滑落下来,‘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明月望着脚下,挣扎着要下来拾起牌位,萧允衡已抱着她转过身去,快步下了马车。

    他一路疾行,雨点时大时小地飘落在明月的脸上。

    刚才在马车里的时候,明月还不觉得如何冷,眼下被雨淋到,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冷得她直发抖,脑袋被萧允衡紧扣在他胸膛前。

    一冷一热,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明月奋力挣扎:“放开我!”

    萧允衡充耳未闻,手臂愈发收紧,死死将她禁锢在他的臂弯里。

    穿过院子,他抬脚将门踢开,越过帘子,几步来到床前,手一松,明月便跌入了一团松软的被褥中。

    未及起身,萧允衡已半跪在榻上,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将她拢在他的身下。

    “为何离开?”

    明月避无可避,抬眸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冰冷:“韩昀他死了,民妇自是没必要再继续留下来。”

    萧允衡神情有片刻的空白,喃喃重复:“韩昀他死了?”

    明月心生怒意。

    事到如今,两人俱是撕破了脸,她已不再装什么瞎子,他又何必还要掩饰?

    “韩昀死了没死,大人不是最清楚了么?”

    萧允衡心念数转。

    仔细算算,早在明月亲手下厨为他做糕点前,她便已能看得见了。既然两眼已能视物,她便该知道他就是韩昀。

    那两道放了红枣和花生的糕点,不过是在暗中试探他,看他是否会特意避开放了花生和红枣的点心。

    萧允衡气恼她不辞而别,更气她瞒着他眼疾已好的事。

    目光交汇。

    她一改往日的温柔,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冷漠疏离。

    明月再次吼道:“放开我!”

    冰冰冷冷的一句话,让萧允衡本就没能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升了起来。

    他气、他恨,偏偏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头发被雨淋湿了一大片,衣衫也尽数湿透,紧紧贴在她的身上。

    前不久她才感染过风寒。

    他伸手欲要帮她脱下她身上那件湿哒哒的衣裳,衣裳像是粘在了上面,怎么都脱不下来。

    明月神色慌乱地将他推开,一壁躲闪,一壁不停地叫嚷着:“不要!”

    一路过来的时候,她就挣扎得厉害,若非萧允衡颇有臂力,恐怕早就让她挣脱了去。眼下她拼命想要躲开他,嘴上还嚷着说不要,分明已是厌恶透了他。

    萧允衡脑中紧绷着的那根弦,‘啪’地一下断裂开来。

    他倾身上前,把她手腕压在枕畔,垂头吻了下去。

    从额头到鼻梁、滑到唇上、又沿着下巴一路往下。

    他明显带着怒意,每一寸吻里,都掺杂着惩罚的意味。

    手上使着蛮力,被雨淋得湿透的衣裳‘刺啦’一声,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来,修长的手指挑开雪白的中衣,露出里面的杏色肚兜。

    明月死命挣扎着,头一回深切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身量和力道的悬殊。

    她挣脱不过,又不愿屈从,情急下张开嘴,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血腥味迅速在嘴里蔓延开来。

    萧允衡吃痛,手一松,明月趁机用力将他推开,快速朝后缩去,身子紧贴在墙上。

    他垂眸细瞧,只这么一小会儿工夫,伤口处已渗出了血丝,看着很是骇人。

    这一口她是下了狠心的。

    他眉头紧蹙,抬眸凝视着她。

    她的鬓发早已乱蓬得不成样子,薄唇上还沾着血。

    分明是一副狼狈模样,不知是何缘故反倒比平时多了几分妖娆之色。

    “不肯?”他语气轻佻,辨别不出真假。

    明月顺着他的视线垂头打量自己。

    身上的衣裙已被他撕得稀烂,只剩下肚兜还摇摇欲坠地挂在身上。

    她羞耻难当,扯过锦被将自己掩住,愤愤抬起头,眼里满是抗拒:“民妇不愿意!”

    他不急不恼,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帕,气定神闲地拭去胳膊上的血丝。

    将锦帕揉成一团丢在地上,视线缓缓挪回她的脸上,眉梢微挑。

    “你不愿什么?!你我本就是夫妻,既然如此,行夫妻之实有何不可?”

    明月一字一顿:“民妇不愿意!”

    与她相识良久,她总是一副性情温柔的模样,事事顺着他,几乎从未违逆过他,没跟他道过一个“不”字。

    偏偏她今天拒绝了他,还拒绝得如此斩钉截铁。

    “你不愿意?!”萧允衡重复着,低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嘲弄之意,“可本官怎么记得,新婚那晚,你可是一心想着跟本官圆房的。怎么,而今本官如你所愿,你反倒不愿了么?”

    明月脊背僵直,苍白着脸道:“民妇的夫君是昀郎,不是大人!”

    “昀郎。”这个名字在萧允衡口中打了个转,有一瞬间的晃神。

    她的夫君是韩昀,不是他。

    适才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将韩昀的牌位像个宝贝疙瘩一样捧抱在她怀里。

    他怒极反笑,颔首道:“很好。”

    他整了整衣衫,“你不愿意,那也随你。”

    他没再看明月一眼,转身离去。

    出了院子,石牧已候在院门前。

    萧允衡招手将石牧唤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屋中一片寂静,明月抱着被子呆坐在榻上,望着烛火出神。

    一夜未眠。

    烛火逐渐燃尽,天色露出微白,不多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户,拂在她的脸上。

    周围开始有了动静,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起来了,忙起各自的活儿。

    出门时穿在身上的衣衫已然不能穿了,她带在身边的几个包袱昨晚落在了马车上,这会儿不便去马车里找,她只得跳下床,从箱笼里胡乱扒拉出来一件干净的天青襦裙穿上。

    未及出屋,薄荷和白芷已捧着她的包袱步入内室,明月从她们手中夺过包袱,飞快将其打开。

    翻了半天,都没找到她在找寻的东西。

    “薄荷,白芷,我的路引怎地不见了?”

    薄荷才要回话,萧允衡已掀了帘子走进来,淡笑着道:“找什么呢?”

    明月别开脸,埋头继续找她的东西,萧允衡也不在意她的失礼,在她面前站住,“在找路引?”

    明月拿眼睨他,他眼底俱是揶揄之色。

    眼下这情形,她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除却他,这宅子里再没有第二个人会擅自拿走她的路引。

    路引在他手中,他大抵不会给她,她实是想不明白他做这些又是为何,索性也不再费神找了,将包袱打了个结丢在一旁。

    他瞧出她眼中的疑惑,绕过她,好整以暇地在桌前坐下:“是这里的下人伺候你伺候得不好,还是本官短了你什么?”

    这话便是默认他拿了她的路引,还暗指她不识抬举,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瞎折腾些没用的。

    两人僵持不下,薄荷和白芷低垂着头不敢吱声,免得触了自家主子的霉头。

    明月不愿费神跟他对牛弹琴,强忍下心中的怒意,直截了当地道:“还请大人把路引还给民妇。”

    萧允衡睇过去一眼。

    巴掌大的一张脸,素净又倔强。

    病才刚好,又徒劳奔波一场,比之先前越发清减,清瘦纤弱的身子,偏又散发出一股旁的女子没有的气势。

    “明月,除了留在本官这儿,你还能去哪儿?”

    明月挺直腰板:“天大地大,总有地方可以容身。”

    萧允衡轻嗤一声:“你倒是惯会自讨苦吃,从前的苦你是还没吃够么?”

    他言语间透着鄙夷和不屑,明月明知气恼无用,仍是被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还在潭溪村的时候,她对他动了心,可她到底也是要脸皮的,从未跟他表明过心迹,只暗劝自己,倘若哪一天他养好伤了要走,她也只能任由他走,断没有扒着他不放的道理。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身子渐好,她心中七上八下的,总以为第二日他便会跟她辞别,不承想有一日他却问她,是否愿意跟他成亲。

    她被喜悦冲昏了头,只傻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他以为她没听懂,又问了她一遍,她才反应过来,他当真是要娶她。

    她信了他的话,以为他跟她一样,也是心悦她的。

    可她到底还是太穷了。

    她救下他时,曾瞧见他腰间佩戴的玉佩,她不识玉器却也能猜到,无论他后来有过什么样的遭遇,从前他的家境定不会差到哪儿去。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她怕他日后会嫌弃她家境贫苦,于是便跟他说:“昀郎,我会描绘很漂亮的花样子,惠姐姐和鲁大娘也时常夸我女红厉害。日后我会攒到银钱盖新房子,我们吃的也会比现在好,往后我们的日子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当时他只是笑而不语,她以为他信了她的话,像是喝了蜜一般,整颗心都暖融融、甜丝丝的。

    而今她才明白,他打从一开始就瞧不起她、厌弃她过的那种穷酸日子,他也从未真心想过跟她好好地过日子。

    他为何主动说要娶她,她至今都猜不透内中的缘由,不过他对她,实是不曾有过一丁点儿的真心的。

    萧允衡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直视。

    她神色悲苦,眼里蒙上一层水雾,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

    如此单纯良善的人,若是离了他去了别处,又如何能生存得下去?

    他俯身一点点凑近她的耳畔:“明月,先前本官便已跟你说过,你只需好好待在本官的身边,往后你尽可依靠本官,本官定会一辈子护你周全。”

    他语气温柔,像极了情人之间的呢喃。

    明月长长吸了口气。

    经过昨夜的事,她便已隐约猜疑萧允衡不愿放她走,可她没料到他会如此极端。

    他不是她心悦的那个人,他亦不会看得上她这样的人。他们本就不该有牵扯,各自安好不好么?

    “大人费了这许多工夫,到底图民妇什么呢?”

    “本官不图什么。”

    “大人既是不图什么,那便放民妇离……”

    ‘开’字未及说出口,萧允衡已抬手制止道,“此事无需再提。明月,你从前是如何待昀郎的,如今你就如何对本官。本官的意思你可明白?”

    明月讶然地望向萧允衡。

    她面前这人,哪有半点她初时以为的那个温良无害的正人君子样儿。

    于他而言,对付她这样的平头百姓,简直跟踩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莫说是在京城,哪怕是在潭溪村,他若真要对她做什么,官府也必不会为了她而敢得罪了他。

    只因他见过她是如何惦念着韩昀,他便起了艳羡之心,抑或只是觉着有趣,便将她强留在他身边,指望她对韩昀的情意能尽数转移到他的身上。

    他将她留下,无关乎情爱,说到底不过是眼下他起了兴致。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迸出:“民妇做不到!”

    第37章

    萧允衡挑眉看她。

    还在潭溪村的时候, 她与他说话时含羞低眉,声音低得叫人听不见,可每回只要看见他, 那双晶亮的眸子便淬满了光。

    他知她爱慕他,渴望与他亲近。

    萧允衡似笑非笑:“本官怎么记得你口口声声要将韩昀找回, 现如今本官就在你面前, 本官只是要你将本官视作韩昀, 待本官一般无二,你为何不愿?”

    明月背挺得笔直:“喜欢便是喜欢, 若是不喜欢,纵然硬逼着也无用。大人是当官当得久了,认为所有人都该按着您的意思来,大人不觉着自己荒唐可笑么?”

    她天性率直, 今日这话,也的确像是她那脾性才会说的话。

    饶是如此,萧允衡心中仍是烦躁不快, 冷哼一声,方才道:“本官有的是耐心。”

    珠帘晃动了几下, 又止住。

    萧允衡人已离开,明月扶着桌案坐下。

    ***

    昨夜和萧允衡大闹了一场, 翌日一大早他就又来了栖云轩,这会儿她的脑子才不再浑浑噩噩,方觉出不妥。几个时辰了,她还不曾见过明朗。

    明月暗骂自己糊涂又不称职,到现在才想起明朗来,明朗落在萧允衡的手中,岂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霍然起身, 跨过门槛,便被守在屋门外的几个丫鬟婆子给拦住。

    “娘子,您不能出去!”

    “我找我弟弟,你们也要拦着我么?”

    丫鬟婆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上前道:“娘子,哪怕是找您弟弟也不行。”

    明月勉强忍住气:“阿朗现下人在何处?”

    还是一个丫鬟机灵,不愿为了萧允衡真得罪了明月,忙回道:“娘子,您弟弟好着呢,这会儿正在他屋里头待着呢。”

    明月拨开她们,丫鬟和婆子急了,团团将她围住。

    “娘子,世子爷已下了命令,您不能走出这栖云轩。”

    机灵点的那个丫鬟劝道:“娘子,您就别让奴婢们为难了成么?要不这样,您若是要递什么话给您弟弟,您只管叫我们在中间给您传个话便是。”

    明月瞪着众人。

    如今她连和明朗见个面都不能够,若要与弟弟交谈几句,还得劳烦丫鬟婆子帮她递个话,事后丫鬟婆子定还会将他们姐弟二人说过什么一一禀明萧允衡。

    她登时没了兴致,转身回了屋中,抱膝坐在地上,心中说不出的绝望无助。

    ***

    日子过得缓慢而单调。

    明月住在栖云轩,乍看之下和先前的日子并无不同,一众仆妇也伺候得尽心尽责,唯一不同的,便是她出不了她的院子。

    从前两眼不能视物,她鲜少出门,而今眼疾虽好,却被萧允衡困在屋中不得外出,得亏薄荷心善,时常会避着人跟她禀明明朗的近况,得知明朗一切安好,明月才略微放下心来,不再如前几日那般忧心。

    萧允衡有些日子没来,之后来过几回,他倒和她不同,像是已忘了那日的不痛快,可他若真忘了,院中的丫鬟婆子又怎会日日夜夜守着她,不让她走动呢?

    明月的态度,实出萧允衡的意料。

    他知道她固执,可到底没料到她的这份固执还会用在他的身上。他不出声,她便能在屋中静坐上一整天,对他视若无睹,只当瞧不见他这么个大活人。他主动跟她搭话,她也从不理会他,与从前待他的态度可谓是天差地别。

    这日下值,他又来了栖云轩。

    进了屋里,明月深深看他一眼,又垂眸。

    前几日对他视而不见,今日倒是有了些微不同。

    白芷端茶进来。

    萧允衡嘴角轻勾,权当没瞧见明月的变化,端起茶盏饮茶。

    未过多时,便听见她道:“大人,您何时放我们姐弟二人离开?”

    萧允衡微眯起眸子打量她,雀跃的心情又转变成了恼怒。

    他道她为何今日有所不同,临了还是为了要他放她走。

    他佯装从容地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地道:“住在本官这儿不好么?”

    这话便是不会放她走了。

    明月脸上失望的神色渐浓,心知跟他说不明白,他是打定了主意不会让她离开。

    她不哭亦不闹,敛了神色,从绣筐中拿出针线埋头做针线活。被困在栖云轩的这几日,她便是如此打发日子的。

    她并未放弃希望,总盼着哪日能离开此处,而今旁的也做不了,不若趁着有空多做些绣活,来日也好靠着绣品卖钱养家。

    薄荷进来点燃烛台,烛火照亮了整间屋子。

    天色渐暗,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丫鬟进屋摆饭上桌。

    这几日萧允衡都歇在栖云轩,厨子知晓此事,饭菜比之先前愈加丰盛了许多,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的饭菜。

    明月默不作声地用了一碗饭,又端起汤碗将碗里的汤慢慢喝下,一改从前在潭溪村的样子,倒是将食不言寝不语这套规矩学了个彻彻底底。

    明月漱过口后,又回到窗下做针线活。

    用过饭,萧允衡温言吩咐下人:“把饭菜撤了罢。”

    坐在桌前看了一个时辰的公文,他进净房沐浴,沐浴过后,带着一身水汽来到床前,掀开被子躺在了明月的身侧。

    屋中的火烛忽明忽灭。

    明月本就还未睡着,听见身侧响起的动静,鼻端还能嗅到他身上才有的松柏香味,心一下子就吊了起来。

    被抓回来的那个夜晚,萧允衡像是疯了一样,撕碎她的衣衫将她压在身下,险些就强要了她。经此一事,只要他留她房中过夜,她都心中惧怕,生怕他再如那日那般对她。

    这几日还算平安无事,他日日过来,每晚都在她房中度过,到底没再对她做什么。

    可这么大个人躺在她身侧,夜夜与她同榻而眠,她与他力量悬殊,倘若哪日他突然来了兴致对她乱来,她根本就抵抗不了。如此情形下,她连心静都做不到,又何谈睡得安稳?

    从前她就看不透他的心思,而今她更是想不明白他到底在执着什么。

    ***

    转眼到了四月。

    算算日子,明月被萧允衡困在栖云轩足不出户已有大半个月。

    她和萧允衡的关系依旧,他仍是日日来她房中过夜,不碰她、却也不放她走,而她亦没再求过他什么,到了用饭的时候就坐下用膳,到了安置的时辰就歇下。

    明月想得通透,不确定哪日能离开,日子就还得照常过,难道不吃不喝让自己白白受苦,于她就有什么帮助么?

    既是不能,那就别委屈了自己。

    她疑心萧允衡是在等什么。兴许是在等她先服软、等他自己失了兴致腻了她,又或者是在指望她主动对他投送怀抱。

    萧允衡的确是在等。

    那晚将明月带回来后,他一时冲动,差点就要了她。后来他冷静下来,没再碰过她一根手指,只命仆妇牢牢看住她,不让她再有机会逃走。

    他对她兴致未减,想要占有她的心思一天比一天强烈。

    他和她身份悬殊,他当真要了她,也不会有人指责他分毫。她长得美貌,在众人口中不过又是一桩风流韵事。

    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强迫一个女子多没意思。若只是想要找个女人满 足他,挑哪个不行,他又何必非得选她?他会留下明月,不惜为此遭受她的冷落,说到底也只是为了她爱慕韩昀的那颗心。

    富贵易求,真心难得,他有这个耐心等她回心转意。待哪日她气消了、想通了,她自会心甘情愿地从了他。

    ***

    谢渊来找萧允衡的时候,萧允衡尚未下值,正坐在桌案前处理公务。

    前段时日萧允衡去知州办公差,中间回了一趟京中,却叫他发现明月人去楼空,他不顾身上还有公事未办,冒雨骑马一路追去。

    那日也不知被谁撞见了,此事便传了出去。

    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此事闹得极大,还有好事者在私底下传闻,那女子当是萧允衡养在他私宅里的外室。

    早前得知萧允衡策马去追那小娘子,谢渊便有心来打问一番,只是两人相识数年,他比旁人都清楚萧允衡的脾性,硬逼着问也无用,耐着性子多等了几日才来找他。

    他看着萧允衡,笑嘻嘻道:“哎,那小娘子果真就那么让你动心么?走便走罢,你还巴巴地把人给弄回来?”

    萧允衡恍若未闻,提起沾了墨汁的笔在纸面上落下几字。

    谢渊:“啧啧啧,你不说是罢?”

    萧允衡捏紧手中的狼毫,从公文中抬起头来。

    “你不说我也大致猜得出来,你这样子,一看就知道你还没开荤呢。”谢渊将脑袋凑近了些,戏谑道,“你都忙活多久了哪。怎么,还没拿下你那小娘子呢?”

    萧允衡搁下狼毫,半眯着眼眸打量谢渊。

    谢渊被他眼神吓得朝后一缩:“真让我猜中了?”

    萧允衡掏出锦帕擦了擦手指,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也说了么,从前我没做什么,明月她尚且对我念念不忘。而今她要什么,我给她什么,我也从不硬逼着她,你觉得她能坚持多久?”

    “行,你有十足的把握便好。”

    萧允衡眉梢轻抬:“还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谢渊站起身,“行,你忙你的罢。我等你的好消息,哪日你跟她成了好事,你可得请我多喝几杯。”

    ***

    萧允衡忙完公务,坐着马车回了云居胡同,未作停留,径直去了栖云轩。

    跨过门槛,便闻到里面传出来一股子线香味。

    他心念微转,撩开帘子步入里间,赫然瞧见桌案上供着韩昀的牌位,旁边还新供了几碟瓜果等物,香炉中插着几支香。

    明月背对着他,虔诚地将一对护膝放在了桌案上。

    萧允衡是知道这对护膝的。

    韩昀的腿脚受过伤,明月忧心他到了寒冬时节腿脚会作痛,便为他做了一对护膝。

    护膝能值多少银子,奈何她贫苦,这已然是她能给他的最好的过冬之物。护膝上的一针一线,皆是她对韩昀的情意。

    萧允衡闭上眼,面上闪过屈辱之色。

    桌案上的牌位和护膝过于刺眼,心底升起一把无名怒火,直蹿到他的头顶处。

    他不好过,那便谁都别想好过。

    他上前一把夺过韩昀的牌位,转身就朝外走,到了院中,将牌位朝石牧怀里一丢:“拿去烧了!”

    冷不丁胸口处被东西砸了一下,石牧吓了一跳,低头定睛一看。

    原来是韩昀的牌位。

    外男不宜进屋,石牧方才一直守在外面,并不晓得屋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岔了,忙又问道:“烧……了?”

    萧允衡只拿眼睨他,目光瘆人得很:“烧了!”

    石牧被盯得心里发毛,没胆再问,忙找来了个火盆点火。

    明月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匆匆追到院子里,迎面瞧见萧允衡朝她这边走来。

    她挪开视走下台阶,被萧允衡扯住她的手臂,将她带进怀里。

    明月挣扎着扒开他的手。

    男人的手臂箍得她动弹不得,明月挣脱不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石牧将手中的牌位丢进火盆。

    木制的牌位遇火便着,不多时,上面的字就被烧得看不大清了。

    火光明灭之间,隐约可见她眼底的湿意。

    直到牌位被火燃尽,余下一堆灰烬。

    明月强撑着没被击垮,开口时仍是不可控制地哽咽出声:“大人为何要这么做?”她仰头目视萧允衡,“昀郎并没碍着大人什么事。”

    萧允衡面色阴郁。

    原来他也并不总能够气定神闲、运筹帷幄的。

    他也会被某个人、某些事给激怒到。

    院子里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一众仆妇俱受了惊吓,躲在角落里偷瞧这边的情形,萧允衡扫了眼留在院子里的那几个丫鬟婆子,几人对上他阴沉沉的目光,忙垂首退下。

    萧允衡回眸望向明月。

    先前他已忍了‘昀郎’许久,而今东窗事发,他不愿再忍,也不必再忍。

    他抬手扣住她的下巴,眉目间带着忿恨:“他本就是个不存在的人。不存在的人,为何还要留下个牌位在这里碍人眼?”

    明月身形晃了晃,神色恍惚。

    不存在的人……

    一语点醒梦中人。

    她盯着火盆里的灰烬,慢慢回过神来。

    是啊,她总是对那个眉目清朗,唇角时时含笑的昀郎念念不忘。可昀郎只是一个被人虚构出来的人,他根本就不存在这世上。

    她心下悲愤,用力推开萧允衡,转身跑回屋里。

    萧允衡进了屋里,明月恍若未觉,垂眸盯着微晃的烛火出神。

    才命人烧了昀郎的牌位,萧允衡这会儿也不敢再逼她,只坐在一旁悄然打量她。

    昀郎的牌位被人烧了,他终于把昀郎从明月的心里给拔除掉。脸还是那张脸,与昀郎的毫无二致,可她为何仍是对他视而不见?

    第38章

    明月是独自一人用的晚膳。

    酒楼二层的一间雅间里, 萧允衡坐在桌前,手里摩挲着酒盏出神。

    谢渊与他相对而坐,拿眼悄悄觑他。

    今日才到了掌灯时分, 萧允衡身边的石牧便捎话给他,说他家主子请他今晚去酒楼小酌两杯。

    正想着, 萧允衡又命人添了酒来。

    谢渊是知晓内情的, 见他虽喝着酒, 兴致却不高,面上还有烦闷之色。

    “你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竟是特意找我来喝闷酒的不成?”

    萧允衡但笑不语,一口饮下盏中的酒水。

    他笑得苦涩,谢渊接过他手里的酒盏,替他斟了杯酒。

    与萧允衡相识数年, 他从未见过萧允衡如此消沉,不见半分平时的意气风发模样。

    萧允衡如今仕途正顺,又生来是个天之骄子, 真要论有什么烦心事,大抵便是男男女女之间的那些事了。

    谢渊是过来人, 苦劝他道:“不过是个模样比旁人略俊俏些的小娘子罢了,她若实在不愿意, 你放她走,另寻个更乖顺的便是。多找找,总能找到一个入你眼的,岂不是比眼下这般两人僵着要好?”

    萧允衡冷哼一声:“放她走?!凭什么?”

    谢渊没料到他如此执着,噎了一下。

    “你若非得认定她,那也随你。朋友一场,我只好心劝你一句。”

    萧允衡抿了口酒, 阴郁的脸色稍缓,话到了嘴边又转了弯:“什么?”

    “我若是你,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直接把你家那小娘子摁在床上亲热一番。女人性子再如何倔,都绝忘不了第一个要了她的男人。她从前便对你有意,而今你要了她,拿话哄哄她,再送她些名贵东西,任凭是谁,哪还会有不屈从你的道理?我是过来人,男女之间,说到底就是那么一回事!”

    萧允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又狂饮了一坛酒,起身步出雅间。

    喝了太多,他不胜酒力,走出酒楼时,脚步踉跄,全靠石牧扶着他上了马车。

    来到栖云轩时,脑袋痛得快要炸开来,身上依旧燥热难当,像是有股火苗熊熊炙烤着他。

    已到子时,屋里静悄悄的,连外间值夜的薄荷也已睡下。

    萧允衡从外掀开帘子进了内室,探手拨开帐帘,倾身覆了下来。

    今夜他喝了不少的酒,但还没醉到完全神志不清。

    强要了明月又如何,反正她心里已是厌恶极了他,纵然牌位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她的眼里也依然只看得到昀郎而不是他,他再如何耐心等她,她都不会回心转意。

    若非他吩咐仆妇日日夜夜看守着她,他哪还会看到她的身影,怕是她一早就逃离了此处。

    明月本就浅眠,被萧允衡带回京中后,她更是夜夜警醒着,从不敢睡个安稳觉,每日只能趁着萧允衡日间上值的时候倚在榻上小憩片刻。

    半睡半醒间,身上沉重得厉害,有人俯身压了上来。

    她浑身一激灵,猛地睁眼醒过来。

    反应过来萧允衡要对她做什么,她拼命朝后退缩,扭头避开他的亲吻。

    此举惹得萧允衡心里邪火直蹿,一把将她箍到他的怀里,低头堵住她的嘴唇,撬开她的齿关肆意妄为。

    她呼吸渐渐不畅起来,手掌连连推他,鼻息间还能闻到他一身的酒气。

    两人之间的身量力道太悬殊,见挣脱不掉,明月扬手一掌挥出,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她用了十足的力道。

    手掌挥下,屋中响起一声脆响,萧允衡冷白的侧脸上立时留下一道醒目的红痕。

    烛火还亮着,在烛光的照耀下,能瞧见他眼底充血,满身的戾气。

    明月眼角发红,肩膀和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被气着了。

    他以为她是什么,喝醉了酒脑子糊涂了,便能把她当作发泄的玩意儿么?

    两人对视无言。

    她头发碎乱地黏在脸上,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却自有一股不容欺侮的气势。

    只这么一小会儿工夫,萧允衡的半张脸就红了起来。

    留在院中的石牧和匆匆赶来的白芷,正守在门外听候主子的吩咐,屋里骤然传出一记响亮的巴掌声,两人俱是愣住。

    世子爷对明娘子动了粗么……

    明娘子到底是女人,身子本就弱,先前的风寒症才刚痊愈,哪禁得住被人打?

    白芷绞着手,踌躇着要不要赶紧进屋瞧瞧明月的情形,萧允衡已顶着一张微肿的脸来到院中。

    他脸上印着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世子爷……”白芷上前两步,萧允衡无视地越过她,拂袖而去。

    白芷进了屋中安抚明月,石牧跟在萧允衡的身后,偷偷打量萧允衡的背影,不由乍舌。

    原来是明娘子打了大人一个巴掌。

    萧允衡进了书房在书案前坐下,石牧打了一盆冷水,又拿了块巾帕进来,绞了巾帕,走近前来帮萧允衡敷脸。

    “世子爷,让属下帮您敷敷脸罢。”

    脸上顶着这么个巴掌印,叫世子爷明日还怎么去当值,怕不是要给人笑死?

    萧允衡“嗯”了一声。

    冷不丁被石牧用湿巾帕敷到了脸上,面上冰凉一片,激得他瞬间回过神来。

    萧允衡“嘶”了一声,朝后闪避,视线落到石牧手中的巾帕上,又转到水盆里。

    脸上火辣辣的疼,被明月打了耳光带来的羞辱感又再度兜头涌来。

    她打他。

    她竟舍得打他。

    眉眼阴沉下来,他抿紧唇,冷声吩咐道:“出去!”

    ***

    萧允衡趁着酒醉闹过一场后,又风平浪静地过了几日。

    他不再踏足栖云轩,明月暂且过了几日安稳日子。她是该高兴的,奈何一日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她就一日没法踏实。

    路引被拿走,自己被丫鬟婆子严密看守着,明朗与她长久不曾见过面,宅中一众仆妇小厮的卖身契俱掌握在萧允衡的手中,叫她又能相信哪个?

    用过晨膳,薄荷推门进来,面色难看。

    与薄荷相处时日已久,明月鲜少见她神色这般凝重,只是她眼下自身难保,没心思去顾上旁人。

    见屋里只余明月和白芷二人,薄荷走近了几步低声道:“娘子,云娘子她出事了。”

    明月目光愣怔地瞧着薄荷:“你说什么?”

    “方才我听几个婆子在闲聊,说是云娘子和她夫君被关入了牢里。”

    明月大脑一片空白。

    惠姐姐和金大哥在牢里……

    他们那样好的人,一辈子都安分守己地过着他们的小日子,即便是来了处处贵得要命的京城,他们也不曾动过什么歪心思,只辛辛苦苦地赚着小钱,努力想要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

    明月捏紧了手中的针头:“是惠姐姐他们得罪了什么人么?”

    不是他们犯下了什么罪过,那便只有因为旁的缘故了。

    “奴婢也不大清楚,只听说他们现下人在牢中,奴婢还听闻此事已闹到了刑部。”

    薄荷只是碰巧听见两个婆子闲聊提了几句,并不清楚旁的,只是想起明月跟云惠交好,这才急急赶来跟明月道出此事。

    明月猛地站起身:“我去牢里问问看。”

    白芷紧跟在后头提醒道:“娘子,万万不可啊。”

    饶是平日里性子再好,明月这下也动了怒,她沉下脸,回身对白芷道:“如今关在牢里的是我的惠姐姐,哪怕大人不许我出门,我仍是要去。倘若你们怕被我连累,只管向大人禀明了此事。大人若是恼了我,要打要杀,都悉听尊便!”

    她的处境已然如此,难道还能再变得更糟么?

    白芷摆了摆手道:“娘子,您误会奴婢了,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她瞥了眼紧闭的屋门,压低了嗓门,“娘子,容奴婢斗胆说一句,姑且不论世子爷会不会让您出门,即便是世子爷允了,或是娘子您侥幸避开了守在外头的婆子和小厮,您当知道,探监还只是小事,您便是去狱中看望云娘子,看过了之后又怎样呢,您依然帮不了她。依奴婢看来,还是尽早把云娘子他们从牢中弄出来才是要紧。”

    明月停下脚步。

    白芷说得不无道理。

    救惠姐姐和金大哥出来,自是头等大事,可如何将他们救出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在京城并不认识什么有能耐的人,且眼下还被萧允衡困在宅子里寸步难行,想要救出惠姐姐和金大哥,更是难上加难。

    明月在房中走来走去,脑子里乱得很,理不出什么头绪来。

    薄荷和白芷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来移去,心中替她着急,偏又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白芷心里有了计较,上前对明月道:“娘子,奴婢倒觉着,不若您去求求世子爷罢。世子爷是大理寺少卿,听闻又跟刑部侍郎有不错的交情。奴婢愚笨,不懂官//场上的那些事,不过奴婢认为,刑部那边若是能看在世子爷的面子上行个方便,云娘子的事便好办了。

    “奴婢说句大不敬的,世子爷到底是宁王府的世子,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纵使刑部侍郎不愿插手此事,只要世子爷肯出面,有的是人愿意帮世子爷这个忙。”

    白芷的话,一半是真心为明月排忧解难,另一半则是出于私心。

    这段时日来,她能瞧出来萧允衡心里是在意明月的,明月偏又不愿从了萧允衡,二人才会生出龃龉,落到今日近乎反目成仇的地步。

    她看得多,想得也多。同为女子,她心里是同情明月的,刻在她骨子里的忠心又容不得她对自家主子有二心。

    此次云惠夫妇被关入牢中,此事已然如此,倘若能借此机会改善明月和萧允衡的关系,让他们重归于好,岂不是于大家都好?

    明月揉了揉发胀的脑袋。

    她对萧允衡的事知道得少,他和谁交好她并不晓得,她在京城认识的人统共就几个,但凡金大哥的远房表哥和表嫂能帮到什么,惠姐姐他们定然是早就从狱中出来了,哪会至今还关在牢里。

    此事紧迫,除却萧允衡,一时半会儿又叫她上哪儿去认识一个能在衙门里说上话的人?

    她走了几步,略一踌躇,又转身折了回来。

    而今他们关系闹得僵硬,那日她又才打过他一巴掌,按着他的性子,他怎可能还会愿意帮她,不落井下石都算是好的了。

    她呆坐在桌前,说不清楚心中是何滋味。

    无人可求,唯有萧允衡能帮到一二,可她又实在不愿见到他。

    闭上眼,与云惠的种种过往,历历在目。

    云惠比她大几岁,平日里真跟个亲姐姐一般,待她处处照顾有加。

    当初韩昀离开潭溪村,她心中悲痛,双目失明生活难以自理,多亏云惠和鲁大娘日日照顾着她,还好心地替她看顾明朗,才没让明朗短缺了什么。

    再后来她决意来京城找人,云惠夫妇一路细心照拂她和明朗,她因两眼不能视物的缘故,给他们带来了诸多的麻烦,他们从未有过一句怨言,还求了亲戚魏氏夫妇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地。

    她目不识丁,却也明白一个道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那会儿若不是有云惠他们相帮,她都不敢去细想,她和明朗会落到何等境地。

    金大哥是鲁大娘唯一的孩子,若金大哥出了什么事,叫鲁大娘又如何承受得住?

    她终究还是做不到对云惠夫妇的事坐视不管。

    第39章

    明月睁开双目, 径直去书房找萧允衡。

    自那晚萧允衡在栖云轩闹了一场,两人已多日没再见过。

    守在栖云轩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得知她要见萧允衡,不敢再阻拦她, 只远远地跟在她后头,生怕她拿话骗她们, 一个不留神就让她逃走。

    进了书房, 萧允衡正坐在书案前看书。

    明月在桌前站定。

    无论今日萧允衡是拒绝相帮, 还是拿话羞辱她,她都认了。起码她尽了力, 日后也不至于懊悔自己当初为何对云惠袖手旁观。

    她就这么站着,萧允衡亦不开口请她落座。

    “大人,惠姐姐和金大哥被关在了牢里,民妇求您能帮他们一把, 让他们能早日出来。”

    许是已从别人口中听闻了此事,萧允衡面上并无惊讶之色,眼睛仍盯着书册道:“本官为何要帮他们?”

    明月被他问得语塞。

    是了, 她与云惠情同姐妹,她想还了云惠和金柱当初的恩情, 可这些到底与萧允衡没有关系。

    来都来了,断没有就空手回去的道理。

    “大人, 当初您在潭溪村养伤的时候,惠姐姐和金大哥也曾帮过您不少,您难道都忘了么?”

    明月面色羞愧,她心里也晓得她在挟恩图报,奈何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之分,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把云惠他们从牢里弄出来, 旁的暂且也顾不上了。

    萧允衡端坐着不动,放下书册,抬眸朝她望过来:“你不是说过,本官不是韩昀么?”

    他笑声里透着嘲弄之意,“本官既不是韩昀,又从何处认识云娘子一家?云娘子一家的恩情又从何谈起?”

    明月眉眼一颤。

    他在拿她说过的话堵她的嘴。

    她辨不过他。

    心里头涌起一股怒气,可更多的是不安,怕他拒绝她,不愿帮她这个忙。

    明月深吸了口气,勉强平和着语气:“那大人究竟要怎样才愿出手相助?”

    “你在跟本官谈条件?”

    “是。”

    萧允衡拿眼打量她。

    她倒是跟从前一样,性子实诚得很。

    萧允衡手指抵着额角,慢条斯理地道:“要本官出手相助,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你当知道,世上没有无谓的付出。”

    明月不欲跟他绕圈子,直言回道:“大人直言便是。”

    “你若视本官为昀郎,那本官自然也如昀郎那般,牢牢记着云娘子他们的恩情。”

    明月呼吸一滞。

    “大人定要如此么?”

    火盆里被烧得仅剩一堆灰烬的牌位,至今让她记忆犹新。

    血气冲到了脸上,她的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您明明也清楚,韩昀他本就不存在,这话本就是大人亲口所言。何况那日您便命人烧了他的牌位,这些您难道都已经忘了么?”

    萧允衡登时变了脸色,神色几近扭曲,得亏自小就培养出来的涵养还在,否则当场就要动怒了。

    他定了定神,面色渐缓:“还有事么?”他翻开手册,视线落回到手册上,镇定自若地道,“若是无事,你便退下罢。”

    他下了逐客令,明月仍不死心,杵在桌前站着。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开口。

    屋里安静得过分,只闻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消息来得突然,适才过来时走得又匆忙,许多细节来不及多推敲,眼下情绪冷静了,倒叫明月觉出不对劲来。

    惠姐姐和金大哥待人一向和善热心,从不与人交恶,自来了京城后,听闻京城遍地俱是勋贵人家,更是比从前多了几分谨慎小心,轻易不敢招惹任何人。

    何况他们一个在外面摆摊卖早点,一个在衙门里当着衙役,只老实本分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这样的人,又能得罪什么人呢?这边当差的婆子又是如何知晓他们被抓的?

    脑海里骤然蹿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她神色一凛,直问到萧允衡的脸上:“是大人您对惠姐姐他们下的手?”

    萧允衡抬眸睨她,向后靠在椅背上。

    既不出声承认,亦没矢口否认,

    这光景,叫明月愈发坚信心中的猜测。

    她身上冒出寒寒凉意,连带着说话时都带着颤音:“惠姐姐和金大哥不曾做过一桩对不住大人的事,他们和大人无冤无仇,大人为何要这般对他们?”

    萧允衡面不改色,不答反问:“本官这般待他们,旁人不知,你还猜不到缘故么?”

    “大人不觉着自己卑鄙么?”

    “卑鄙?!”萧允衡勾唇轻笑了一声,“目的达到便可,又何必在意旁的?”

    明月隔着眼帘看着他,心口涩得发痛。

    眼前这男人,如此机关算尽,为了达到一己私利,毫不把旁人的性命放在眼里。此人当真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温文如玉,朗俊如松的郎君么?

    “明月,而今你该在意的,是如何将他们从牢中捞出来。”

    明月:“明明是大人做的局,大人说这话,就不觉得自己荒唐可笑么?”

    “本官先前便已说过,本官不图旁的,你从前是如何待韩昀的,而今你就怎么对本官。”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道,“明月,想不想救下云娘子他们,一切只取决于你。”

    明月听明白他话中的暗示,过来时还抱有的一丝希冀荡然无存。

    她不愿从了他、不愿把他当作韩昀来看待,他便使了计谋将惠姐姐和金大哥关入牢里。他知她心系惠姐姐,便指望拿惠姐姐来要挟她。

    当初原是他抛弃了她,而今他对她又一时起了兴致,便不顾她心中如何作想,定要逼她就范。

    眼里蒙上一层水雾,她背过身去,仰起头,拼命将漫过眼眶即将滑落下来的眼泪堵了回去。

    眼泪不值钱,在萧允衡这样的人面前,更是半分用处也无。

    萧允衡像是看不到她的痛苦,不出言催促她,只端坐在桌前静静等着。

    明月曲了曲膝盖,默然退下。

    不想再叫他瞧见她的软弱,也接受不了他的挟迫。

    萧允衡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冷笑连连。

    ***

    白芷和薄荷等在书房门外,待明月从书房里出来,只瞧她脸上的神色,便知此事无果,两个丫鬟也不知该如何劝她,扶着她回了栖云轩。

    明月坐在软榻上呆呆走神,连下人何时进来掌灯的也没留意到。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将惠姐姐他们救出来?

    明月吃不下晚膳,白芷和薄荷苦劝了几回,她仍是没胃口用饭,两个丫鬟只得将饭菜撤下,另外备了清淡易克化的夜宵在炉子上温着,若是明月夜里饿了,也好拿来垫垫肚子。

    到了后半夜,明月终是困倦地睡了过去。

    才睡着,不多时便又被惊醒过来,一夜间接连做了好几场噩梦,每场梦里都能瞧见云惠和金柱被关在潮湿阴暗不见天日的狱中,身上还铐着沉重的铁链,间或还能瞧见牢里有人对他们用刑,身上满是血肉模糊的伤口,叫人见了心惊。

    睁眼醒来时,晨曦微露,天色尚未亮起。

    明月未及起身,又头晕目眩地跌了回去。

    她坐在榻上缓了片刻,才坐直了身。

    屋里静得吓人,显得外头的说话声愈加吵闹,是陶安的声音。

    陶安在宅中当差许久,因外男不宜见女眷,明月也是前些日子才知晓此人是萧允衡安排在宅中的心腹。

    陶安怎地来了此处?

    明月放轻脚步来到外间,隔着一道屋门细听门外的动静。

    “什么,云氏夫妇要被送去刑场问斩?”

    “这哪还有假!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跟明娘子说一声哪。”

    两个丫鬟听了心惊肉跳,薄荷急得几乎快要落泪:“跟明娘子怎么说哪?明娘子若是知晓了此事,怕是要伤心死了。”

    陶安拔高了音量:“你瞒着不说,云氏夫妇就能不被砍去了脑袋么?你们两个,赶紧去知会明娘子一声,万一那两人真被送去砍头,明娘子便是想要救人也来不及了。”

    明月嘴唇哆嗦,浑身冷得如坠冰窟。

    将惠姐姐和金大哥送去刑场问斩……

    事情竟已到了这般田地么?

    她‘呼啦’一声将门推开。

    站在院中的三人齐刷刷地朝她望来。

    她两眼直直看向陶安:“惠姐姐和金大哥,当真要被送去刑场……么?”

    ‘问斩’二字太过刺心,她实是没勇气说出口。

    “娘子,属下打听得真真的,他们这几日就要被送去刑场,你赶紧想想法子救救他们罢。”

    明月身上一阵阵发冷汗,顶着一头未及梳洗的乱发就朝外跑,薄荷、白芷和陶安三人赶忙追了上去。

    明月跑得飞快,直冲到街上,白芷叫薄荷看紧着,自己跑去一旁叫人备马车。

    昨日用了早膳后便得了云慧入狱的消息,午膳没用,晚膳和今日的早膳更无从谈起,明月这会儿脑袋昏昏沉沉的,街上的景物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耳边响起一阵马蹄声,有人掀开车帘朝她这边喊道:“娘子,快上马车来坐罢。”

    明月扭头看去,是白芷,跟在后面的薄荷也追上前来,对着她道:“娘子,奴婢扶您上马车。”

    明月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扶上了马车,软软地靠在车壁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

    她一时冲动就跑了出来,以为自己竟能靠着两条腿跑过去见惠姐姐,人怎么跑得过马车呢?

    陶安是在外面走惯了的,一进去就塞了银两给狱卒打点关系,狱卒也不客气,把银子塞入袖中,面上露出几分笑意。

    “你们要找的人就关在最里头,你们随我一道过去罢。”

    狱中冷飕飕的,外头的阳光照不进来,给里面平添了一种阴森的氛围,空气中蔓延着一股子难闻的气味,屎尿味、馊掉的饭菜味儿,还夹杂着血腥气。

    越往里走,明月的心愈发揪得慌。

    光是在这样的地方住上几日,没被人拉去砍头,也多半要病上一场或吓去半条命,她认识的那个爱笑爽朗的惠姐姐,也不知在此处受了多大的苦楚。

    又行走了片刻,便到了尽头。

    狱卒抬手拍打了几下牢门,朝里头的人喊道:“哎,有人来看你们了。你们两个赶紧的,有什么要交代的赶紧交代的,过了时辰可别怪我!”

    狱卒回过头来,对陶安堆起一张笑脸,“大爷,小的这便先退下了。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尽管吩咐小的。”

    许是拿了银子的缘故,狱卒待陶安甚是殷勤,与方才面对云慧他们时的样子天差地别。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个人脚步蹒跚地走过来,隔着一道牢门与站在外头的几人对视。

    认出来人是明月,云惠不禁惊呼道:“阿月,你来这里做什么?”

    “惠姐姐,我来……我来看看你。”

    “阿月,你赶紧回去,这里不该是你来的地方!”

    明月望着云惠和金柱,悲从中来。

    才数日未见,两人已变得十分憔悴,方才若非云惠先喊出了她的名字,她未必能认出他们二人来。

    明月隔着牢门细细打量云惠:“惠姐姐,你和金大哥过得还好么?”

    才问出口,她便懊悔自己问了蠢话。

    人在狱中,又如何能过得好?

    云惠抬起手想要摸摸明月的头发,牢里脏污,免不了自己的手也是脏得很,忙又将手缩了回来:“我跟你金大哥没事,大概是无意间得罪了什 么人罢,待过个几日官府将事情查明白了,我跟你金大哥便能出去了。”

    明月死咬牙关。

    惠姐姐和金大哥哪能得罪什么人,一切不过都是萧允衡故意而为之罢了。

    云惠将明月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睛骤然一亮,“明月,你的眼疾是好了么?”

    明月面色苍白如纸:“惠姐姐,我眼疾已大好了。”

    云惠:“真好,如此我也放心了。”

    狱中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云惠隔着铁栏拍拍明月的手,“这里寒气重,你身子才好,还是快些回去罢,莫要再待在此处了。”

    此话听在耳中,明月心头滴血,潸然泪下。

    再过几日惠姐姐和金大哥就会被送去刑场斩首,饶是这样,惠姐姐还忧心她受了牢里的寒气。

    云惠苦笑了一下,柔声宽慰道:“你这傻丫头,哭什么呀?我跟你金大哥虽暂时还出不去,可我们俩好歹还能待在一处,彼此也有个照应,总比将我们二人分开关着,各自担忧得好。”

    “惠姐姐,金大哥,你们再耐心等等,我一定会想个法子救你们出去的。”

    明月转身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门外,两手撑住墙壁蹲了下来,狠狠咬住手背将心中的悲意压下去。

    薄荷和白芷匆匆追出来,好容易把她弄上马车,陶安吩咐车夫把马车驶回云居胡同。

    从马车上下来时,明月的情绪已平复许多,径直去了萧允衡的书房。

    石牧守在屋门外,明月停下脚步问他:“大人这会儿在么?”

    “回娘子,世子爷在里头呢。”

    明月踏上台阶,步入书房。

    如今唯有先将惠姐姐和金大哥救出来,只有性命保住了,才能考虑旁的。

    身后的陶安与石牧对视一眼,面露愧疚。

    世子爷这事做得缺德,为了诱逼一个女子从了他,竟拿所谓的砍头一事来逼人就范。

    砍头之事本是虚晃一枪,今日他在屋门前与白芷和薄荷大声议论此事,便是为了叫明娘子知晓此事,也得亏白芷和薄荷心系明娘子,他使的这一招才没露出任何破绽。

    小厮站在书案旁研墨,萧允衡似是一早就料到明月会过来找他,挥手示意小厮退下。

    萧允衡靠回椅背上,侧目扫了眼更漏,又将目光瞥向明月,温笑着道:“你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明月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强忍着没在脸上表露出来她内心的愤慨。

    原就是他做的局,如今他还有脸来问她?

    萧允衡仍笑得温和,只等她先开口。

    明月闭了闭眼又睁开,咽下喉咙里的艰涩:“昀郎。”

    第40章

    萧允衡愕然一顿, 全身僵住。

    她澄澈的眸子中,清楚地倒映出他的影子。

    他表情几经变化,最终化成一脸淡然的笑容:“你方才唤本官什么?”

    明月木木地重复了一遍:“昀郎。”

    萧允衡眉头微扬, 抬眼端看她的五官。

    眼前的女子,每回唤他‘昀郎’, 眼睛就会不自觉地弯起, 心中似是有无限欢喜。

    他要的不多, 只想要她变回从前的样子,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他几乎就要做到了, 偏偏她的眼疾突然好了,对他态度大变。

    这段时日来,她对他愈来愈冷淡。她的性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倔, 若非他另施手段,拿云惠夫妇来挟迫她,她当真能狠得下心一辈子对他视而不见。

    萧允衡唇角勾起, 深邃的眼里凝了一汪温柔:“明月,你可知道你这般唤本官, 意味着什么么?”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懊悔的。

    当初还在潭溪村的时候,他怎么就没顺水推舟地依了她的意思?她本是从一而终的性子, 倘若新婚那夜他与她圆了房,兴许今日她便不会舍得离开他,他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在背后使手段逼她就范。

    今日之举,到底是失了体面。

    明月眼角泛着泪光。

    事到如今,他又何必再惺惺作态地问她。打从一开始,他图的不就是这个么?

    萧允衡将她打横抱起,清冷的面孔沁染了春风。

    穿过院子, 余光瞧见有丫鬟婆子朝他们这边望过来,明月羞愧难当,不敢再抬头,悄悄将苍白俏丽的脸蛋贴在他的胸前。

    萧允衡加快了脚步,胸腔鼓噪着难耐的悸动。

    来到床前,抱着明月一起倒入帐中,腰际被大掌扣住,细细密密的吻落了下来。

    明月两眼紧闭,仰起头被动地承受着。

    衣带被解开,衣裙褪下,一件件滑落到地上。

    她身上有股很淡的奶香味,洁白而纯净。

    微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肩头,明月瑟缩了一下,不知是怕了还是冷的,下意识地就抬手去推他的肩膀。

    男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米且重的鼻息渐缓,自头顶处落下一道声音:“本官不喜勉强任何人,你若是不愿,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四目相对,屋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明月凝望着他,眼底情绪肆意流动。

    他不喜勉强任何人……

    她睫毛微颤着:“民妇若是不愿,大人可愿意将惠姐姐和金大哥从狱中救出来么?”

    在她内心深处,终是对他的良善还存了一丝侥幸。

    他半眯着眼眸回视她,忽而就笑了起来。

    明月被他的笑声弄得心里打鼓,不确定他究竟是何心思,眼中多了几分忐忑,。

    他收了笑,走下床,居高临下地在她身前站定。

    “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本官为何要去插手?”

    明月的心沉了下去。

    她还是太天真,竟一时间对他存了希冀,以为他会心存善念。若真存了善念,惠姐姐和金大哥又怎会被关入牢里?

    打从一开始她就没第二条路可选,他是铁了心地要她拿一样抵一样。本就是他设的局,他势在必得。

    他等得起,惠姐姐和金大哥却等不起。就算她今日拒绝了他,那明日呢?

    牢里那样的阴湿脏乱之地,若是再待下去,难保不会染上什么病,更遑论再过几日,惠姐姐和金大哥便要被拉去砍头。

    她算不上什么良善之人,可终究做不到明知惠姐姐和金大哥会被送去刑场斩首却对此袖手旁观。

    萧允衡转过身去,抬脚便走。

    明月心头一慌,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动作很轻,却还是叫他察觉到了。

    他停下脚步,背对她而立。

    两人静默无语,似是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萧允衡回过身来,抬起手,从她的手指间轻轻抽走他的衣袖,面沉如水:“你既是不说话,又拉着本官做什么?”

    明月垂眸看着散落了一地的衣衫,低低地道:“民妇愿意。”

    萧允衡眉梢轻抬:“你确定?”

    明月仰起脸,喉咙发涩,眼底尽是灰败的暗淡:“民妇……愿意。”

    萧允衡神色稍霁:“不后悔?”

    明月不愿再瞧他,别过头小声地道:“民妇……不后悔。”

    金钩被挥下,帐帘随之垂落下来,遮住了床上的风光。

    明月被他圈在怀中,闭上眼,任由全身沾染上不属于她的气味。

    双手抓住被褥,指尖渐渐收紧,仰头望着摇晃不停的帐顶,眼里渐渐蒙上一层雾气。

    ***

    一室旖旎春光。

    萧允衡掀开帐帘坐在了床沿边,欲要唤丫鬟进来服侍明月洗漱,目光扫过,四处俱是一片狼藉,眼眸不由一滞。

    方才他与她亲近时,耳畔响起她极轻的啜泣声。

    那声音细而软,叫他失了神志,恨不得永远沉醉在其中。

    他回过头去,她身上那一道道红痕,衬着白皙的皮肤,触目惊心。

    她初经人事,若是被旁人瞧见她身上一道道红痕,哪能不害羞?

    见她缩在了被褥里,萧允衡抬手将帐帘垂下将她遮挡住,才叫侯在门外廊下的丫鬟端热水进来。

    白芷和薄荷一早就备下了热水候在外面,得了萧允衡的吩咐,赶忙捧着热水端进来。

    “把水送去净房。”

    白芷和薄荷进了净房,将一应事宜准备妥当。

    萧允衡命人退下,两个丫鬟见他不愿叫旁人来服侍明月,垂首退至屋外。

    他下地穿鞋,回身抱起明月,连人带被地把她抱至净房里,将她放在圆凳上,拨开裹在她身上的锦被。

    明月浑身一凉,身子被他看了精光,只觉又气又羞,躲闪着不让他再碰。

    她已如了他的愿,为何他进了净房都还不放过她?

    萧允衡看着她这模样不由发笑,双手箍住她一寸寸收紧,抱着她来到浴桶前。

    “不洗难道就这么睡了么?”

    明月咬紧下唇:“我自己能洗!”

    “你当真能自己洗?”

    他是笑着说的,却叫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事发生后,他竟还能用调笑的语气跟她说话。她从前该眼瞎成什么样子,才会将他误认作是个端方君子,对他一见倾心。

    她朝他怒目而视,攒尽浑身力气,扬手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萧允衡没防备到她有此举,生生挨了这一巴掌,半边脸肿了起来,脸上尽是红红的指痕。

    她眼里涌出泪光,越想越气,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咬牙切齿地吼道,“你拿我最在意的人逼我就范,好如了你的意。萧允衡,我恨你!我从没有如此恨过一个人,你哪是什么君子,你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出他的名字,语气里透着深浓的恨意。

    萧允衡先是错愕,继而又心生恼怒。

    他总以为经过今晚之事,她对他已恢复了几分从前便对他有过的情意。

    临了她才下床榻,便给他摆出这副翻脸不认人的模样,毫不顾及他的颜面。

    他松开她,用拇指划了划脸颊:“恨本官?!”

    他自认待她不薄,只换来她一个“恨”字,从前那个无权无势的韩昀却总叫她念念不忘。

    他冷哼一声,“当初是谁羞红着脸说要跟本官圆房?后来又是谁大老远地巴巴跑来京城,为的就是一心想要找到本官?”

    明月气得脸色发白,身子不由自主地打着颤。

    “原是我瞎了眼,才会来京城找你。”

    不止眼瞎,心也盲,才会将眼前这人误认成了自己的良人。

    “萧允衡,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到了你!”

    萧允衡脸色猛然一变。

    她悔了?

    哪里容得了她再后悔!

    两人横眉瞪目。

    她头发凌乱,眼角处的泪痕将干未干,薄唇又红又肿,身上布满一道道或青或红的痕迹,皆是他方才与她温存时留下的。偏偏她一身傲骨,叫人不敢轻瞧。

    他别开眼不再瞧她,转身走出净房。

    掩住眸中波澜的怒意,束好衣带,端容步下台阶,越过候在院中的白芷和薄荷。

    未及到院门处,又回身吩咐两个丫鬟:“你们进去伺候。”

    明月拾起被子,用被子拢住未着寸缕的身子坐回凳子上,哽咽得不能自已。

    白芷和薄荷走进净房,见她双肩抖动,垂着头哭泣,心里也不好受,碍于此事跟自家主子有关,不敢明着劝她什么,只得在一旁提醒道:“娘子,夜里凉,早些洗漱了歇息罢。”

    明月用手背擦去眼泪,抬眸望着雾气氤氲的浴桶。

    “我自己洗,你们先出去罢。”

    适才她又哭又闹又求,嗓子都哑了。

    白芷和薄荷对视一眼。

    方才她们一直守在门外,屋里隐约传来的动静让她们猜到了里头的情形。

    这几日明月如何忧心狱中的云惠和金柱,从牢里回来后又去书房见了萧允衡,之后萧允衡便抱着明月回了屋中,她们一幕幕都瞧在眼里,对明月更是心生怜惜。

    两人不忍再叫明月羞窘,识相地退至一旁,任由明月自己洗漱。

    明月全身浸泡在温热的水中。

    她重重地擦洗了几遍,直到身上再闻不出萧允衡留下的气息,方才起身。

    跨出浴桶,脚下酸软无力,她险些就跌倒在地,幸而薄荷一直留意着她这边的情形,快步上前将她扶住,白芷见她赤着脚,鞋也不知掉在了哪儿,怕她着凉,赶紧又去找了双鞋子过来,蹲下为她穿上。

    回到床前,地上的衣物已被下人拿去洗了,榻上堆成一团胡乱得不成样子的被褥也被人撤下,换了新的铺上。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萧允衡也已不见人影。

    方才的一切仿若从不曾发生过。

    明月躺下,紧了紧身上的衾被。

    腰酸疼得厉害,浑身隐隐作痛。

    当初她和韩昀成亲在即,隔壁的鲁大娘和惠姐姐知她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没人教她房里的事,便好心提醒过她,女子成亲之夜大多会疼,待过些时日便会好了,到时候她自不必担忧,更不用怕。这都是寻常事,成亲了的女子或早或晚都会经历这一遭。

    她知道会痛,却不承想今晚萧允衡他抱着她一声声唤她阿月时,她能痛成那样。

    方才萧允衡拿话讥讽她,说原是她主动要跟他圆房。

    在他眼里,她定是个不知羞耻为何物的人罢。

    她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下来,沾湿半边枕头。

    ***

    萧允衡洗漱过后,回到书案前坐下。

    也不知是何缘故,心神总是不宁,看了几页公文便走了神,几番都是如此,索性将公文放下,唤石牧进屋。

    “大人,时辰不早了,不若尽早安置罢?”

    “无妨。”

    石牧偷瞧他的脸色,见他无半分困意,遂又开口道:“大人,您饿么?可要用些宵夜?”

    “不饿。”

    萧允衡瞥了眼屋门方向,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她现下如何了?”

    石牧在他身边伺候多年,哪怕不提人名,他也大抵猜得到萧允衡问的是谁。

    “方才白芷来禀,说薄荷已服侍明娘子洗漱过了,明娘子这会儿已歇下了。”

    萧允衡挥了挥手:“下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