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薄荷看到他仍有些惧怕, 急急住了嘴,白芷心细,下意识地就将目光投向明月, 明月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儿萧允衡来了屋中, 明月的脸色登时就添了几分不快。
白芷见了心惊, 心道几年过去, 薄荷又才说了大婚那日的情形,任凭是哪个女子, 大抵都会有些动容,可眼下这光景,夫人显然还是没原谅大人,想来大人想要挽回夫人的心, 还要多下点功夫。
***
自那日对外声称明朗病着,萧允衡一直叫人守着明朗不许他乱跑,而今他又改了主意, 命下人把明朗叫来他屋里。
明朗原先还被蒙在鼓里,不晓得那日他怎么就在路上昏睡了过去, 且这一觉睡得极沉,等他睁眼醒来, 发现自己躺在了驿站的客房里,也不知萧允衡下了什么命令,自那日后,他身边总有下人时时刻刻盯着他,今日萧允衡又突然派人叫他过来,叫他如何不警觉。
他一进屋,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大人叫我过来, 是有何事?”
萧允衡坐在椅中:“你可想见你阿姐?”
明朗惊愕地盯住他瞧,脸色登时白了三分:“阿姐?!你……你怎么可能……”
“你是想问,我是怎么找到你姐姐的?”萧允衡掸了掸衣袖,斜斜拿眼睨他,“你可有想过是你自己露了马脚。”
他心里对明朗不是没有怨气的,这小子就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明知他惦念着阿月,也明知齐姐儿一心盼着一家人能早日团聚,这小子知道阿月的下落,可他就是瞒着不说。
明朗虽不知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可他聪慧,转念一想,便大致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他心中气恼,忍不住怒骂道:“大人怎能如此无耻,竟拿我来算计阿姐,此举非君子之所为。”
尾
猫
推
文
萧允衡自来只有被人吹捧的份儿,何时被人这般说过,脸色瞬间变得不大好看,但心里气归气,也只能强忍着不发作。
“我从来也不是君子,你也不必拿这话激我。还有,我叫你过来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到底想不想见你阿姐,旁的我不关心。”
明朗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瞧:“你是不是又对我阿姐做了什么?”
萧允衡深吸口气,暗劝自己大度些,不跟个孩子斤斤计较。
“你不想见你阿姐,那便罢了。”
站起身,便听见明朗回道:“我要见我阿姐。”
萧允衡回身看他。
这小子再如何没良心,心里到底是在意他阿姐的。
如此一想,他心里的那点不喜便淡了许多。
“换身干净衣裳,过会儿我便叫人送你过去。”
***
萧允衡叫石牧送明朗去了明月房里。
两人一见面,悲喜交加,一时都有些说不出话来,忍不住红了眼眶。
当初众人以为明月坠崖而死,明月醒来后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偷偷递个消息给明朗,思虑过后还是打消了念头,明朗那会儿实在年幼,萧允衡又是个老狐狸,一个不慎便会在他面前露出破绽让他起疑。
没成想转道去潭溪村时,却在那儿看见了三年不见的明朗。
还有萧允衡。
有萧允衡在,她不敢明晃晃地去找明朗。她给了村里一个孩子几枚铜板,叫那孩子寻着机会偷偷塞给明朗一个荷包。
那日赶得不巧,一早便下起了雨,雨势渐大,才刚午后,天色就变得黑沉沉的,她本想另挑个日子跟明朗见面,奈何明朗身边的人实在多,她怕引人生疑,只能按兵不动。
明朗按照她给的信息如约而至,他来时,浑身淋得湿透,怕他闹出毛病来,明月赶忙找了一件干衣裳叫他换上。
姐弟俩隔了三年才得以一见,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说,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屋外的雨渐渐止住,明朗见时辰已然不早,怕再耽搁下去会惹人注意,只得与她匆匆约好,等他们一行人启程离开潭溪村前,他自会暗中叫人递消息给她。
明朗收回思绪,仍有些愤愤不平:“阿姐,我想了好久,都想不出来大人是从哪儿看出来你跟我联系上的,我连惠姐姐和齐姐儿那边都不曾透露过半句。”
明月也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岔子,目光扫到他身上的衣裳上,顿起疑心。
这件衣裳原是她为明朗缝的新衣裳,几年不见,她也不晓得明朗现下长得有多高,只大致估算着他的身高为他缝制了衣裳,本想见了他再给他,那日他过来的路上淋了雨,身边又没别的合身衣裳可以用,便找出这件衣裳给他换上。
明月跟他确认道:“那日你回去后,白芷可有帮你浆洗过这件衣裳?”
明朗房里伺候的丫鬟并非白芷,只是此回萧允衡来潭溪村,带的人不多,也不晓得会不会把白芷拨去明朗身边伺候。旁人倒没什么,就怕白芷见过这件衣裳,白芷本就细心,且又服侍过她数月,难保不会眼尖认出她的针脚来。
明朗摇头否认:“我很小心,没给任何人瞧见过这件衣裳。那日我回去后,见衣裳下摆处沾了泥水,我便背着人把衣裳给洗干净,混在其他人的衣裳当中晾在了院子里。我的衣裳也不归白芷姐姐管,白芷姐姐平日里只负责照顾齐姐儿,并不做这些浆洗衣裳的活儿。”
不管是不是衣裳惹出的祸,明朗心中还是愧疚难当,定是他哪里露出了破绽,才叫萧允衡有机可乘将阿姐抓了回来。
“阿姐,都怨我,着了大人的道。”
明月劝他:“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他生性多疑,远非寻常人可比,即便你不露出任何破绽,他也终有一日能找到我,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明朗唤了一声“阿姐”,喉咙哽咽,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凡事也总有好的一面,我们姐弟俩分别几年,现如今总算得以重逢,也不全都是坏事。”
***
明月跟以前一样,依旧在栖云轩住着,萧允衡虽有心跟她亲近却也知道,明月的性子素来吃软不吃硬,他若想跟她好好过下去,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硬逼着她来,是以他暂时歇在了书房,只时不时将下人叫来跟前细问一番,并嘱咐下人细心服侍明月。
不提白芷心中如何作想,石牧见萧允衡总是一副想接近明月、又怕惹得明月心里不痛快的模样,又是心疼自家主子,又是替他干着急。
他护主心切,不忍明月和萧允衡的关系继续僵着,也不去多想万一事后被萧允衡知晓了此事会如何责罚他,径自跑来栖云轩。
薄荷进了屋中:“夫人,石大哥这会儿正在外头,说有话要跟您说呢。”
明月凝眉沉思。
她心里是不想见石牧的。石牧跟薄荷不同,自来对萧允衡忠心耿耿。
“你叫他回去罢。”
“夫人,石大哥才刚说了,他有顶要紧的话要跟您说,说完了他便走。”
明月听了这话便晓得,今日这话她不想听,石牧也是打定了主意要说,与其来来回回瞎折腾,不如索性让他说个不明白,便叫薄荷将石牧请进屋里。
薄荷打了帘子,石牧低着头走了进来,进屋后也不敢乱瞧,只垂首行了一礼:“夫人,小的明白,今日属下过来是僭越了,只是有些话属下若是忍着不说,大人更不会说,还请夫人能体谅则个,耐心听属下说几句。”
石牧是萧允衡的属下,心里不可能不偏倚萧允衡,只是明月素来体恤下人,知道当下人的总有百般无奈,便也没赶石牧走,叫丫鬟搬了把椅子过来给他让座。
石牧哪敢坐下,只垂首站着说话。
“夫人,那日您在崇福寺坠下山崖,属下、薄荷姑娘还有白芷姑娘那时候真以为您去了,也是属下一时错了主意,瞒着大人此事,后来大人从成州回来,得知您的……”
他顿了顿,觉得不妥,又将‘死讯’二字咽回了喉咙里,“大人以为您去了,心中悲痛难当,差点在您的坟前一头撞死,恨不能跟您一同去了,属下那时也是慌了,斗胆将大人击晕了过去。回来后,大人大病了一场,据袁太医说,大人身上本就有伤,一路急着赶路并不曾好生养伤,加之五内郁结,若是再继续这般,性命恐怕难保。”
“那伤,夫人您大抵也已经瞧见了罢。当初唐奕是跟着大人一同去成州办案的。唐奕回来后跟我们说,当时的情形十分凶险,那些人豁出去了,大人身上被砍了这么长的一条口子,几乎就没命了。”他拿手比划了一下,“大人醒来后,属下怕大人依旧心存死念,只能劝大人,小小姐还有明少爷,不能再没了大人,大人心疼小小姐,大概也是怕没人给明少爷撑腰,这才消了寻死的念头。”
“这三年来,大人真真把小小姐疼到了骨子里,小小姐也一刻离不得大人,王妃曾劝过大人,小小姐不能没有母亲,大人再怎么疼小小姐也总有诸多不便,劝大人另娶个贤惠的妻子进门,大人怎么都不肯松口,一个人守着小小姐。
“大人从成州刚回京城那会儿,就进宫求了皇上恩典,予您世子夫人之位,大人的心里是只愿认您为妻子的,皇上下了赐婚的圣旨后,大人便捧着您的牌位成亲。那日场面壮观,小的知道,大人是想让小小姐成为宁王府的嫡女,不让外头人在背后非议小小姐,但大人更想要的,是补上当年的遗憾啊。”
忆起当初自家主子在潭溪村做的那些事,石牧觉得有些亏心,把头垂得更低,“属下跟随大人多年,大人的性子属下最是清楚,大人从未如此真心待过旁人,夫人您是唯一的一位。属下不求别的,只求夫人能再给大人一次机会。”
明月神色平静:“他待我好,我便该待他好么?”
她相信石牧不是在骗她,可这又如何呢?
石牧被问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一心只顾念着自家主子,可他却忘了,从前明月待萧允衡,同样也是恨不得捧上满腔真心,可萧允衡却对她各种欺瞒、狠心践踏她的感情。凭什么轮到萧允衡现在是真心喜欢上明月了,明月就该吃回头草,再不计较从前受到的那些伤害?
明月看着石牧。
“我跟他,早就已经回不去了。”见石牧张了张嘴还待再劝,明月忙抬手制止,“你不必再劝,往后有关大人的任何事,都不必再跟我说,我不想知道。”
石牧面色一窘,忽然就醒悟到,今日是他莽撞了,他根本就不该过来的。
他行了一礼,躬身退下。
退至门外,转身便瞥见萧允衡正站在门前,脸上满是黯然之色。
第92章
萧允衡和明月的关系依然僵着, 明月仍是不愿理他,萧允衡每日回来,仍习惯性地来她屋里坐坐, 跟她坐同一张桌前用饭,但从不留在她房中过夜。
小思齐已求了他几回, 闹着要见她娘亲, 萧允衡本就不忍拒绝女儿, 而今又想着,明月虽不喜他, 小思齐到底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且女儿一直都念着明月,盼着明月能早日回来,他这个当父亲的, 没道理不让她们母女团聚。
这日早上出门前,他吩咐乳娘把小思齐带去明月屋里,一是遂了小思齐的愿, 二来也是盼着能通过小思齐缓和他跟明月的关系。
到了日落时分,他回到家中, 未及换过衣裳,便将乳娘叫来跟前, 待问过之后,脸色登时一变。
“你说齐姐儿唤了阿月几声‘娘亲’,阿月都不曾理会齐姐儿?”
乳娘点头:“小小姐进屋后,夫人面上淡淡的,待小小姐很是寻常,奴婢瞧着,夫人竟一点都……都……”
乳娘照顾小小姐几年, 视她如己出,今日亲眼瞧见夫人待女儿十分冷漠,一点儿都不像是小小姐的亲娘,心里不免心疼小小姐,更替她抱屈,说话便有些冲动,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个当下人的不该如此非议自家夫人,忙急急住口,自悔失言。
萧允衡目光扫过去,光瞧她脸上的神情,就算不问,也晓得乳娘心里如何作想。
他摆了摆手,道:“退下罢。”
乳娘战战兢兢,忙悄声退下。
萧允衡又是心疼又是无助,心疼女儿平白受了委屈,照如今这情形来看,就连女儿,也没能缓和他和明月之间的关系。
除却心疼和无助,他更是懊悔。
当初明月还怀着身子的时候便说过,她绝不会喜欢肚子的这个孩子。
萧允衡忧心女儿,径直去了小思齐的房里。
小思齐人恹恹的,见他过来,脸上也不见半分欢喜之色,一头扑进他怀里,声音低低的:“爹爹,她当真是我娘亲么?”
“她就是你娘亲。”萧允衡头一回对女儿板起脸色,语气凌厉,“我以后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
小思齐委屈地瘪了瘪小嘴:“那娘亲为何不喜欢我?”她思来想去,再想不到旁的理由,“是我……不够乖么?”
萧允衡听了心都要碎了。
他看不得女儿如此伤心难过,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哪有不乖?你娘亲也没有不喜欢你。”
“那娘亲为何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孩子虽小,却最是心细敏感,对方心里待她如何,无论嘴上怎么说,只消相处片刻便能察觉得出来。
萧允衡一下又一下地拍抚她的脊背,柔声哄她:“你娘是在气我,与你无关。还记得你刚出生那会儿,你娘日日抱着你,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婴孩,说不来话只会啼哭,见到你哭,你娘亲担心得不得了,生怕你有一丁点儿的不舒服。”
小思齐依偎在他胸前,好半晌才低声喃喃道:“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
小思齐又道:“娘亲这几年都去了哪儿呀,为何总是不回来看看我?”
“是爹爹的错。”萧允衡闭了闭眼,长吐口气,“是爹爹把你娘给气跑了,害得她几年有家不能归。”
小思齐仰起头,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看,一脸的难以置信:“是爹爹气走了娘亲?”
爹爹明明跟她一样,日夜思念着娘亲,想要娘亲早日回来还来不及,又怎会把娘亲给气跑呢?
“爹爹,娘亲还在生您的气么?什么时候娘亲才能消消气呀?”
小思齐把萧允衡问得心头一堵,再说不出话来。
***
萧允衡一夜无眠。
次日他休沐,估摸着女儿该起来了,便又去了她屋里,陪女儿一道用早膳。
丫鬟紫苏正抱着小思齐给她讲故事,小思齐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忘性大,早把先前的不愉快忘得干干净净,睁大了眼睛听故事,一脸的津津有味。
紫苏见萧允衡进来,忙起身行了一礼,小思齐回头看过来,见来人是萧允衡,伸长了手臂要他抱:“爹爹,爹爹。”
萧允衡把她抱在怀里,有心问她今日心情可好些了,又恐勾起她的伤心事,只得问她:“夜里睡得可还好?”
小思齐连连点头。
小丫鬟进来摆饭,萧允衡坐下陪女儿用饭,时不时不动声色打量她一眼。
小思齐忽而想起一事,对萧允衡笑嘻嘻地道:“爹爹,我昨晚梦见娘亲了。”
萧允衡夹菜的动作一顿:“你梦见你娘了?”
小思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尽是欢喜:“嗯,娘亲她抱着我睡觉,娘亲还跟我说,她很是想我呢。娘亲身上香香的,比白芷和紫苏身上的香味还要好闻。”
萧允衡看着她,喉咙涩得难受,比昨日更替小思齐觉着心痛。
梦里的事哪能当真,女儿该得是多贪恋她娘亲的疼爱,才会连做个梦都能这般开心。
小思齐喝了一小碗粥,又吃了几块水晶乳糕,水晶乳糕乃是新来的那个厨子的绝活之一,她平日里最是爱吃,萧允衡顾及着孩子不宜多食,只由着她吃了两块便不让她再吃了。
萧允衡食不下咽,只吃了半碗饭便放下了筷子,嘱咐紫苏好生照顾小思齐,便起身去了书房。
一壁走,一壁还在琢磨,总得先想个法子出来,尽量缓和阿月和齐姐儿之间的关系才好。
***
小思齐仍是想亲近明月,萧允衡不忍她失望,又担忧孩子再遭到明月的冷落,于是又耐心等了几日,亲自带着女儿去了明月屋里。
略坐了片刻,下人便进来摆饭,萧允衡将小思齐抱坐他膝上,看着小思齐拿起勺子一口口吃饭,间或偷瞧明月一眼,见她果真和乳娘说的那般,对女儿分外冷漠,从坐下来吃饭到现在,连一句话都不曾跟女儿说过、看也不看她一眼,待她跟个外人一般。
他心里又气又苦,不由得疑心是明月厌恶他的缘故,连带着也不待见他们的女儿。
正愣愣出神,小思齐手上一滑,勺子朝旁边歪了歪,勺子里的汤汁登时洒她一身,站在后面的紫苏忙走上前来,拿帕子替她擦拭,萧允衡扭头瞥了一眼,小思齐身上的那件衣裳已染上一大团污渍,命乳娘赶紧带小思齐去换衣裳。
乳娘点头应下,抱起小思齐回她屋里,萧允衡也没了心思留下来用饭,又想着女儿才刚受了委屈,也跟着起身离开。
进了屋中,萧允衡忽而想到什么,招手示意乳娘走近些,乳娘抱着小思齐走过来,萧允衡眯眼盯着小思齐身上的衣裳,吩咐道:“给齐姐儿换身干净衣裳,把换下来的衣裳拿我瞧瞧。”
乳娘进内室给小思齐换过衣裳,叫紫苏看顾好小思齐,自去将换下来的脏衣裳递给萧允衡,萧允衡伸手接过,将衣裳捧在手心里,凑到自己眼前细细打量,眉头渐渐蹙起。
乳娘不解其意,又不敢多问,只垂手立在一旁。
萧允衡将衣裳搁在一旁:“这衣裳哪来的?”
乳娘平时只负责照看孩子,旁的一概不归她管,忙回道:“奴婢不知,这些事都是紫苏在管。”
“去把她叫来。”
乳娘叫了紫苏过来,紫苏听了萧允衡的问话,回道:“回大人,这是才做好的新衣裳。这是府里的老规矩了,今岁开春时才刚叫绣娘给齐姐儿新做了一批衣服。”
紫苏一壁答话,一壁暗叹一声可惜。
这件衣裳,齐姐儿至多只穿了两回便沾着了汤汁,看衣裳上的这团脏污,八成是洗不干净,怕是以后都不能穿了。
萧允衡睨她一眼:“绣娘做的?你敢确定?”
“回大人,正是绣娘做的,一共做了四套,那日送衣裳过来时,还是奴婢收的衣裳。”
萧允衡冷哼一声,起身便朝外走,乳娘和紫苏面面相觑,也不晓得哪句话惹得萧允衡心中不快,奈何主子一字不提,她们什么都不敢问,只能提着心吊着胆,还是紫苏先回过神来,想起小思齐当是还没吃饱饭,自去厨房吩咐厨子再做些点心备着。
萧允衡拿着衣裳径直回了明月房里。
进屋时,下人已撤下饭桌,萧允衡掀了帘子步入内室,明月抬眸瞥他一眼,视线在那件衣裳上顿了一下,又飞快将目光移向别处。
萧允衡越发坚信心中的猜测,分明还是平时的清俊模样,面色却阴沉得可怕:“你为何要这般待齐姐儿?”
“大人的话,我听不明白。”
“这可是你绣的?要不是我曾亲眼见过你的针脚,我几乎就信了这是外头的绣娘绣的衣裳。”
明月听了心惊,得亏从前经历了许多,比之先前沉稳老练了不少,这才没在脸上露出破绽。
“大人看错了。”
“阿月,我跟你相识良久,你当真以为我会认不出你的针脚么?你可知道那日在潭溪村,我亦是从阿朗的衣裳认出你的针脚,才猜到你们姐弟二人已然在私底下见过面。”
明月顿觉了然。
她先前总不确定是哪里露了破绽,原来果真是衣裳上的针脚将她暴露出来。
“阿月,你为何要装作不在意我们的女儿?”
冷静过后,萧允衡又生出几分懊悔,“我早该想明白的,你本就喜欢孩子,齐姐儿又是你的亲骨肉,你再如何不待见我,也不会把气撒在齐姐儿身上。”
话说到这份上,明月无从抵赖,也懒得再否认:“是,是我给齐姐儿做的衣裳,是我装作不在意齐姐儿。”
萧允衡:“阿月,你可有想过她心里有多难过?”
明月抬起头,面色渐冷:“可我能怎么办,让你知道我心疼她,让你拿齐姐儿威胁我么?”
第93章
萧允衡被她问得胸口一阵疼痛:“阿月,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这么做。我再如何卑鄙,也绝不会无耻到拿我们的女儿要挟你。”
他不提‘要挟’二字还好,一说到这几个字, 明月气得脸色发白,直问到他脸上, “你不会这么做?!大人是怎么说出口的?大人难道是忘了么, 大人惯爱拿我最在意的人胁迫我, 先是惠姐姐和金大哥,后来你又拿阿朗的性命拿捏我, 对姜大哥又是这般,逼着我不得不跟着你回来,好如了你的愿。”
萧允衡急得辩白道:“云氏夫妇不是我送去牢中里的,隔壁铺子闹事, 他们被殃及到,才被人关了进去。我再不喜那云氏,也从未动过陷害他们的念头。”
明月见他到了此时仍在狡辩, 对他怒目而视:“那日我听见陶安跟薄荷说,惠姐姐他们要被送去斩首。陶安是你的手下, 不是从你那儿得来的消息,难道你要跟我说, 那都是陶安胡乱编造出来的么?”
萧允衡面色一窘。
他深吸口气,终是硬着头皮坦言道:“那是我叫陶安放出去的假消息,为的便是叫你相信,云氏夫妇要被送去斩首。至于你那位姜大哥,我也一早就命人放了他,让他毫发未损地回去了。
“还有阿朗,无论他如何心里埋怨我、不肯给我个好脸色, 这几年来我一直都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弟弟一般照顾着。我自认对他,问心无愧!”
***
自那日抢白了萧允衡一顿,明月心里总不免有些矛盾,一会儿认定萧允衡跟从前一样,故意拿话骗她,只是那日萧允衡脸上的神情不似作伪,让她禁不住又猜测,他那日说的话或许当真是实话。
倒不是她还相信萧允衡,只是她不喜冤枉人,若不是姜 玉和云慧夫妇眼下人不在京城,她真想细问他们一番。
现如今萧允衡没有再拘着她和明朗见面,明朗但凡想见她个面,他再不拦着,也不叫下人在一旁盯着他们,是以明朗从书院回来探望明月时,薄荷端上茶点,便被白芷拉着退下了。
明月放下茶盏:“阿朗,我问你,这几年大人待你如何?”
明朗愣住,抬眼看向明月:“阿姐,你为何这么问?”
“你就实话回答我。”
明朗面容扭曲了一下:“阿姐,我不想瞒你,我心里是恨大人的,恨他先前那样待你,”说到伤心处,他眼圈一红,吸了吸鼻子,“恨因为他的缘故,让阿姐这几年没法跟齐姐儿团聚,让小齐子一直没能……”
他一时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拿衣袖擦了擦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又道,“阿姐,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得承认,无论我心里如何恨他,我都没法昧着良心说大人苛待我,他非但没有苛待我,这几年他待我很是上心。”
他只觉自愧不已,一张脸涨得通红,“阿姐,我只恨我自己,是我太没用,至今都没能还清我欠大人的人情,可无论如何,此事只跟我有关,你千万不要因为我觉着亏欠他什么。我欠他,我自会还他。”
明月一壁听着,一壁想起近来她也曾悄悄留意过女儿,她能看得出来,萧允衡是真心疼爱女儿,事事为女儿安排得妥妥当当,这几年他既当爹又当娘,远胜于她这个几年来不曾见过女儿一面的母亲。
这三年来,她们母女俩分隔两地不得相见,而今她回来了,她心里是想跟女儿亲近亲近的,她能瞧得出来,齐姐儿同样也渴望跟她亲近,但她还是怕,不敢在萧允衡和一众下人面前流露出她的心思,怕萧允衡把齐姐儿视作她的软肋拿捏她,明知齐姐儿眼巴巴地望着她,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硬着心肠故意冷落她。
她越是细想,就越是疼惜齐姐儿,眼泪不停朝外涌,顺着眼角一滴滴滑落下来。
明朗见她哭了,先是惊诧,转而又是懊恼,暗骂自己一时失言,反倒勾起了明月的伤心事,忙起身上前劝道:“阿姐,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些,你……你莫要再哭了。”
他正急得没法,珠帘被人掀开,萧允衡从外头走了进来,见明月哭得伤心,他走上前来,一把将她搂住。
明月抬起泪眼,见来人是他,满腹委屈愤怒没处发泄,双手紧握成拳死命捶他,他似是感觉不到痛,仍抱着她不撒手,任由她一记记打在他身上。
屋里一时只闻低低的啜泣声。
萧允衡对明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退下,明朗虽想留下,却也明白有些事总归还得说个清楚才能去除心里的疙瘩,跺了跺脚,转身离去。
明月哭了半晌才慢慢缓过来,哭声渐止,掏出帕子抹了抹泪,萧允衡叫白芷端了热水进来,亲手绞了热帕子替明月擦脸。
明月伸手将他推开,他抓住她的手,牢牢握在自己手心里:“我来罢。”
她知道他我行我素惯了,挣扎也无用,索性也懒得挣扎,由着他拿帕子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两人鲜少有这样温情的时候,萧允衡悸动难耐,伸手将她拥入怀里,明月竟也没再挣开他,他又惊又喜,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拍。
喉结滚了滚,低声问她:“阿月,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么?”
语气里有希冀,又透着几分不确信。
明月摇了摇头。
萧允衡觉出她的意思,心又一下子沉了下去。
“是因为姜玉么?”
明月抬眼与他对视:“跟姜大哥并无关系,有没有姜大哥都一样。是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萧允衡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是恨我从前骗了你么?”
“难道我不该恨吗?你知道我发现你就是韩昀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吗?我是多蠢笨才会被同一个人骗两回。你骗我说想娶我的时候,是不是心里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好骗的女人?你骗我说帮我找寻韩昀的时候,是不是还在想,这个女人真是蠢啊,蠢不可及。”
萧允衡神情苦涩。
“阿月,无论你信不信,我本意不是想玩弄你。当年我去柳州办差,到底年轻自负,掉以轻心了,仗着自己是钦差大人,总以为对方会忌惮我几分。
“我挖得太深,惊动了幕后人,对方被我逼得太紧,狗急跳墙,偏我那回带去的护卫不多,对方见我这边人不多,便对我下了死手,我带的护卫虽武功高强,最后还是不敌,尽数丧命,唯有我和石牧侥幸活了下来,我们二人亦受了伤。
“我当时伤得很重,心知没能力再逃去别处,我别无他法,只能暂且留在柳州,石牧比我的情形略微好一些,我便命他先走,待联系到我们的人再回来找我。”我躲进潭溪村,是阿月你救了我,你将我带回了家,又为我寻了大夫医治,不辞辛苦地为我煎药。”我本就个疑心深重的人,何况我才遭遇了那些事,那段时日我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明知你救了我一命,且你是村子里的长大的,想也知道你跟那帮人并无瓜葛,可我仍是对你隐瞒了我身世,只以韩昀自称,我本想等哪日我和石牧他们接上头后,便重金酬谢你,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你救我一命,我重金酬谢你,我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应该这般简单。”
明月皱了皱眉头:“既然当初你是这般打算的,那你又为何说要娶我?”
时隔几年,一提及此事,她心里还是免不了会怨怪。他隐瞒真实身份,她不怪他,他本就不是她的什么人,何况当时他又被人追杀,换作是她,她大抵也不会跟他道出他的真名。她也不怨他不喜欢她,感情之事本就强求不来。她恨的是他当年不该玩弄她的感情,她清楚自己的性子,若非他主动说要娶她,无论她那时候再如何爱慕他,也绝不会肖想着跟他成亲。
萧允衡:“那时我在你家中养伤,我日日等着石牧带人过来,只不过没等到他来,倒先等来了他用信鸽递来的消息,追杀我的人派了人查到潭溪村里来了。
“被派来的洪大人我亦有所耳闻,那位洪大人做事敷衍塞责,这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只是我做事向来要求有十足的把握,既是派人来了潭溪村,无论是洪大人亲自来,还是差人跑这一趟,我总有些放心不下。假使村长在上报时坦言你家中不久前才刚住进来一名陌生男子,且此人受着重伤,就算洪大人再如何不勤勉尽责,得知这样的消息也难免会起疑心,更甚者会派人来村里,以确认此伤者是否就是他们正在寻找的人。
“当时的情形下,已不容我再犹豫,要么我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坐以待毙,留在村里等着他们上门;要么我拖着身上的伤单枪匹马地对付他们那群人,他们是铁了心要我的命,幸运点的话,也不过是在死之前,多拉几个给我垫背罢了。
“我怎么都不甘心。我承认,我卑鄙,我一时就起了个念头,你自小就是潭溪村的人,只要我娶了你,夫妻一体同心,在村长、乃至于在所有村民的眼里,我就跟你一样,也是潭溪村里的人了。
“因为处理公务的缘故,我也曾经和底层人打过些交道,他们那样的人头脑简单,在他们眼里,世上的人只分为两种人,一种是自己人,一种是外面的人。对于自己人,他们会千方百计地去保护,他们甚至可以不惜为此编造一些小小的谎言。
“我越想越觉着可行,于是我便问你,可否愿意嫁给我。”萧允衡扶住明月的肩膀,直盯着她的眼睛,“阿月,你这人太老实了,你以为你在我面前隐藏得很好,其实我一眼就看的出来,你是心悦我的,只是你不敢跟我表明心迹,不敢叫我知道罢了。”
第94章
明月抬手甩开他的手, 朝后退开些:“所以你就能如此冷血算计着我和村里的每一个人,无所谓我把你当作我的夫君,亦不在意村里的人把你看作是自己人, 是么?”
萧允衡朝她走近几步:“是,我的确对你存了利用之心。”
等她略微平复了下情绪, 他才又开口道, “我娶了你之后, 我便晓得,我不能再像之前盘算的那样, 只酬谢你和村民便可两清。我到时候总归是要走的,摆在我的面前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我跟你道出所有的实情,我跟你只是一对假夫妻,我利用了你, 只是为了安全脱身;要么我就想个法子,叫你相信你的夫君意外身亡,从此世上再无韩昀。两者相比之下, 自然是后者给人带来的伤害更小一些,何况我当时对你并无任何情意, 是选择自保,还是选择不伤你的心, 我最终选择了自保。”
明月面露悲愤:“所以你见我卧病在床,知我畏苦不肯喝药,你便借口去镇上为我买糕点,看似待我温柔体贴、细致周到,实则不过是为了有个由头去山上,好叫我们更信了你是坠崖而死,是么?”
她那时候不但信了, 还恨自己不该那样娇气,倘若她那日乖乖把药喝了,韩昀便不会冒雨出门,也就不会命丧崖下。
萧允衡见她如此,晓得她实在是被他伤到了心,奈何从前的种种,是好是坏,总该跟她道个明白,否则永远都会像块石头一般堵在她心口。
当时他身上的伤已大有好转,只等着最合适的机会离开,那日下起了大雨,他便晓得他的机会来了,可巧明月又感染了风寒,他一时只觉得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佯装贴心地说要去外头帮明月买些糕点回来去去她嘴里的苦味。
萧允衡硬着头皮道:“是,当时我已准备妥当,我命石牧寻来了一具与我身形相似的男尸,趁着外面下着大雨,我去了那座山头,叫石牧给死人换上了我的衣裳,将尸身推下山崖,雨天地面湿滑,我的死便能显得合情合理。
“新婚那晚,我谎称身子不好需要养伤,不曾跟你圆房。我没跟你圆房,也是因为我知道,终有一日,我会离开潭溪村,回到京城,继续当我的王府世子。”
“我是宁王府的世子,你却只是个目不识丁的农家女,不懂礼仪、不通诗书、不谙音律。你我本就是云泥之别,我怎可能真娶一个农家女为妻。我已利用了你,我又何必再造孽,不若就让你保持处子之身,你日后若是能觅得良人,纵然你夫君知道你曾嫁过人,也能为着这缘故待你多几分疼惜。
“我只是做了当时我自认最好的选择。我自认做得万分妥帖,没想到,到头来我还是伤了你的心。主意是我出的,事情也是我做下的,我辩无可辩。”
说起来也是可笑,他那时候还自诩是个谦谦君子,美人当前,他竟也能忍住不去动她,总想着给她留个后路,换作是旁人,只怕是早就趁虚而入。其实跟旁人相比,他也并不高尚到哪儿去,否则后来他也不会拿云氏夫妇的性命要挟她,强占了她的身子。
“后来,你来了京城,我再次跟你相遇。起初,我并不愿跟你相认,我甚至不愿跟你有丝毫的瓜葛,就怕你会凭着先前的恩情赖上我。”
他自嘲地低头一笑,“听着很可笑罢。其实那时候你起早贪黑地出来摆摊,我便该知道,这世上谁都可能赖上我,唯独阿月你不可能。一个女子出来摆摊已经够苦了,你眼睛看不见,还带着个才几岁大的孩子,比之旁人更多了几分不易,可我瞧着,你一点儿都不嫌苦,还时常乐呵呵地跟云氏说笑。
“凭心而言,我当真想过不再插手你的事,你非要犯傻,自讨苦吃地来京城寻人,那也随你。你我相识日子浅,你就算一时惦念我,又能惦念多久?我也并不如何忧心你日子过得艰难,我离开潭溪村前还特意给你留下了一块玉佩,那块玉佩价值不菲,为的就是哪日你有不时之需时,可用来解燃眉之急。
“我自认做得很好,可亲眼看着你过得如此辛苦,为的还是你那位坠崖而亡的假夫君,我到底还是心下不忍,于是我便用了些法子,将我名下的一栋宅子拨给你住,也算是让你在京城能有一个容身之地。”
明月抬眸看他。
而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口中的‘法子’,便是他找人假扮成算命先生,骗金槐夫妇说她是命硬之人,害得她在金家再待不下去,不得不另寻个住处,而她找的中人更是被他所收买,以极低的租金哄她赁下了那栋宅子。
萧允衡继续道:“你那会儿眼盲看不见我,可我还是怕就此被你缠上,更怕你猜到我便是韩昀,我便拿话哄骗你,说我是韩昀的旧友,为了我跟韩昀昔日的情分照顾你一二。”
他看出她眼底的悲愤,苦笑一声,“阿月,你还是跟从前一样至纯至善,别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从未疑心过我半分。
“其实那时候我对你,仍是没有男女之情,我愿意如此看顾你,不过是自认我还存有一丝良知,想要弥补对你的亏欠,报答你的恩情,我总想着你能早日离开京城回潭溪村去,你便不会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惹得我坐立不安,再无其他。”
好一个‘再无其他’,只是后来他自己也没料到,他会一步步深陷于其中,爱她入骨。
“跟你见面的次数多了,我忍不住对你动了心,我越来越见不得你在意韩昀,我暗示你,你尽可忘了韩昀,把心思放我身上,我会一直护着你,保你丰衣足食一辈子。
“其实我那会儿对你,仍是真心待你的心思少,哄骗你的心思居多。你两眼不能视物,于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一日没发现我就是韩昀,我便能多享受一日你对我的好,何况我自命清高,韩昀待你并不如何好,你尚且能对他心生爱慕,我萧允衡处处贴心照顾你,你岂能不对我倾心?
“你那会儿很死心眼,对韩昀念念不忘,从不愿回头看看我。那日我们去山上放灯,我听薄荷说,你眼疾似有好转,我心里便很是不安,你并未忘记韩昀,对我又尚未产生情愫,你若是看得见了,便会知道我就是韩昀,到了那时候,莫说是我,便是韩昀,你大抵也要恨上了。为免你眼睛好得太快,我便暗中嘱咐石牧,偷偷减轻你汤药里的分量。”
他一早就错了,他不用真心待人,一味算计,又岂能指望旁人回他予真心?
明月恍然大悟。
难怪那段时日她总觉着汤药不如从前那样苦了,她还以为是祝大夫擅自改了药方子,到头来竟是他在她的汤药动了手脚。
“后来你拿玉佩和糕点试探我,就想确认我是否真是韩昀。”他忽而想起一事,面色扭曲,“那次你感染风寒,卧床了几日,是因为你当时察觉到了真相,心里难受得紧,是么?
“你对我心灰意冷,带着阿朗不告而别,那时候我已对你动了心思,当然不能忍受你离我而去。我是见过你对韩昀是如何温柔多情的,我怎能忍受得了你对我尖言冷语。偏偏我又瞧不得男人对女人用强,倘若你不是心甘情愿地投入我怀抱,我又何必非得认定你呢?”
似是自己也觉得打脸,他自嘲地笑了笑,“心甘情愿,好一个心甘情愿。阿月,我就是仗着你在意云氏,把云氏当作自己的姐姐,你便是心里再不情愿,也必定不忍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砍头。
“你果然从了我。我心里也鄙夷我自己,我自诩是君子,却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你,实在非君子所为,可我还是这么做了。你是个从一而终的女子,我一时间得不到你的心,那我就先要了你的身子,相处的时日久了,你便会心悦我,远胜于你对韩昀。
“那会儿我没太把你当回事,我只想把你当个外室一般养着,若是厌了你,我便好好安顿你,保你下半辈子不愁吃穿,互不相欠,你我之间的那段露水情缘,便只当是我做了一场荒唐的梦。”
四目相对,他在她的眼底望见一丝鄙夷。
“你觉得我很卑鄙,是不是?后来我跟你相处得久了,你总闹着要走,我气你无情,更怕你当真离我而去。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我明明是瞧不上你的,可我却越来越舍不下你,后来我甚至想给你一个孩子,如此你我之间便有了牵绊,你就不会再起离开我的念头。
“那段时日,我们经常吵架,你不想给我生儿育女,忧心我们的孩子会成为旁人口中的私生子,我便想着,不若给你个名分罢,抬你为姨娘,你生下的孩子也不必送去主母名下抚养,只养在你房里,日后你也可以有个依靠。”
见明月张了张嘴似是有话要说,他抬手制止她道,“我知道,你不稀罕,你连世子夫人之位也不稀罕。可我却误会了你,以为你仗着肚子里怀着我的骨肉恃宠而骄,妄想着叫我娶你为正妻。那时候我虽已心悦你,可我骨子里仍瞧不上你,觉得你配不上王府世子夫人的位子。
“后来又发生了阮家的事。其实那时候我已动了娶你为妻的念头,只是我仍犹豫不决,你太老实,心又软,待下人跟自己的家人一样,这样的性子本来没什么,只是人善被人欺,我虽能护着你,但总有我顾不到的时候。
“后来皇上想要派人去成州查案,我便想着,不若趁这机会在皇上面前立下大功,有了皇上的恩典,我许你正妻之位,谁都不敢说个‘不’字。阿月,不管你信不信,我去成州前,当真是这么盘算的。”
他与她面对面地看着,直望进她眼里,“阿月,当初我若一开始就跟你道出实情,你会如何?”
第95章
这是明月头一回听到萧允衡这般剖白自己的心声。
明月紧抿住唇。
纵使他今日坦言道出他当初的种种, 可她终究有些意不平,再难对他心生情意。
萧允衡瞧出她的心思,颔首道:“我知道, 你如今心里并没有我,说到底不过是我一个人在强求罢了, 只是你如今也看到了, 齐姐儿她还小, 需要母亲的陪伴。”
提到女儿,他不由露出个苦涩的笑容, “我还记得几年前,有一回你梦见了你母亲,我听见你叫你娘,说你不能没有娘。阿月, 我知道你心里是在意齐姐儿的,你也不想我们的女儿明知道她娘亲还活着,却还要狠心离开她罢。”
明月又是心疼女儿, 又是恼恨萧允衡拿女儿来说事。
“从前算计我不够,现在连齐姐儿也被你一道算计进去, 她也是你的骨肉,你凭什么, 你到底凭什么啊?”明月越是细想就越是恨,对他又是捶打又是怒骂,“你个混蛋!卑鄙、无耻!”
萧允衡任由她打骂,将她抱得更紧:“我是卑鄙,卑鄙地只想你留下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拼命想要压下情绪,却仍是气得泪流不止。
他抬手替她一点点抹去眼泪, 看着她的眼睛道:“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只按着你自己的心意来。倘若有一天,你仍是想要从我身边离开,”他停顿一瞬,面带痛楚,“我便放你走。阿月,无论从前我做过什么,还请你能再信我一次,”
明月喃喃重复了一遍:“放我走?”
萧允衡:“对。我会放你走,因为那是我留不住你。”
倘若最后还是落到这个结局,他便是再不甘心,也只能任由她离开。
***
转眼又过去数日,明朗从书院回来,跟往常一样,一回来就径直去找小思齐,小思齐见他回来,跳下椅子,迈着小短腿就朝他跑过来,嘴里不住地喊着:“舅舅,舅舅。”
明朗见了她,眉开眼笑,一把将她抱起来,抱着她在原地转了几圈:“让舅舅看看齐姐儿长高了没。”
“长高了,长高了,前几日紫苏才帮齐姐儿量过呢。”小思齐笑嘻嘻的,伸出小指头比划了一下,“长高了这么多呢。”
明朗抱着她垫了垫,与她顽笑道:“何止是长高了,我看人也重了不少,小心吃成个小胖子。”
小思齐爱美,听不得旁人说她胖,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舅舅瞎说,齐姐儿才不胖呢。”
明朗哈哈大笑。
明月正过来看望女儿,尚未走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笑声,一进去,就瞧见明朗和小思齐还有另外两个小丫鬟正围在一处踢毽子,见明月过来,主仆几人立时停下了动作。
小思齐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脚尖一转,抬脚便想要朝她跑过来,到底还是不确定明月是否待见她,又生生止住脚步不敢上前。
明月瞧出她的犹豫,眼眶又是一阵发酸。
她本是为了防备萧允衡,怕被他看出小思齐是她的软肋才故意冷落女儿,而今既是已被萧允衡识破,她便不愿再装。
小思齐还小,虽想不明白明月之前为何对她总是冷冷淡淡的,但她心里是一直想要跟明月亲近的,迈着小短腿扑进明月的怀里,窝在明月的臂弯里蹭了又蹭,声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委屈:“齐姐儿还以为娘亲不要……不要齐姐儿了。”
明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是娘亲不好,娘亲不该这样对齐姐儿,叫齐姐儿受委屈了。”
小思齐用力摇头:“不是娘亲的错。爹爹说了,娘亲心里是有齐姐儿的。”
明月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将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
明朗在一旁看着两人,心里五味杂陈。
无论萧大人再如何疼爱齐姐儿,也无论齐姐儿如何爱跟他这个舅舅亲近,没有她娘亲的陪伴,到底是不一样的,而阿姐也定然不忍心再让她们母女二人骨肉分离,可若是真要这样,往后阿姐和萧大人又该如何?
他抬起头,视线微转,瞧见萧允衡就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明月和齐姐儿,脸上神色莫名,悲喜莫辨。
***
那日两人交谈过后,明月对萧允衡依有些不冷不热的,总算顾及女儿的缘故,无论心中如何作想,起码当着小思齐的面儿,她还能勉强营造出一个她和萧允衡和睦相处的假象,没叫小思齐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还僵着。
萧允衡素来聪慧,那日明月没答应他,却也没一口拒绝他的提议,他便猜到,明月心里仍是不愿原谅他,不过是为了女儿的缘故还在犹豫着,好在如今明月还在他身边,他们之间还有齐姐儿这么一个女儿,人生本就苦短,时间如白驹过隙,现在这样的日子已很是令人心满意足,他不能再奢求什么。
血缘就是这般奇妙,母女连心,明月和小思齐并不曾因为中间分开三年而关系生疏,相处的时日越久,小思齐就越是喜欢亲近明月,每日起床后连朝食也来不及吃,便急急往明月屋里跑,要跟明月一同用饭,一边吃,一边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儿,明月会耐心地陪她一道玩耍,就连孩子歇晌午觉时也不舍得离开。
到了夜里,小思齐仍黏着明月不肯走,嘴里嚷着:“我要睡娘亲这儿,我要跟娘亲一起睡。”
明月也恨不得能时时刻刻跟女儿相处,弥补这几年对女儿的亏欠,点头说好。
母女俩睡下时,小思齐一挨着明月,就嗅到让她安心的气味:“娘亲,你身上好香呀。”
“有么?”明月点了点她的鼻尖,笑着道,“你这小机灵,又拿话哄我开心。”
“娘亲你自己闻闻嘛。”小思齐抱着明月的胳膊不撒手,闭着眼睛嗅了又嗅,“比白芷和紫苏她们好闻多了。”
明月听了眼眶一阵发酸:“白芷和紫苏,她们……对你可好么?”
“当然好啊。”小思齐趴在明月怀里咯咯地笑,“可我还是最喜欢娘亲。”
小思齐十分兴奋,像是有说不完的话,直到亥时,才渐渐涌上睡意,眼皮沉重,直困得睁不开眼睛,明月朝旁边挪了挪身子,让她睡得舒服些,见她迷糊糊睡了过去,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次日起来,丫鬟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母女二人洗漱,明月抚了抚小思齐的头发,问她:“我给你扎个新辫子,好不好?”
小思齐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好啊。”
小思齐净挑她父母五官上的优点长,才几岁大,便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明月又素来手巧,今早给她编了个漂亮的发辫,衬得小姑娘漂亮得不像话。
小思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哪个孩子不爱美,直看得眉开眼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摸自己的小辫子,又怕把辫子弄乱了,只摸了一下便不敢再乱摸。
明月抱着她问:“喜欢么?”
“喜欢,很喜欢。”小思齐扭头看向明月,“娘亲,你明日还能给我扎辫子么?”
明月盯着她瞧,心里又酸又甜。
当初她在扬州安顿下来后,就学了许多种发辫花样,一壁学,一壁心里也晓得,她们母女分离,怕是这辈子她都难有机会再给女儿扎一回辫子了。
她压下心中涌起的那点泪意,笑着应道:“好。你若喜欢,我日日给你扎辫子。”
日子就这么不快不慢地一日日过去。
这日歇过晌午觉,明月见天气晴好,想着一直闷在屋里对身子不好,且孩子还是得多晒晒太阳,身子骨才会更利索,便跟女儿提议去园子逛逛,小思齐有娘亲陪着,自是做什么都高兴,明月牵着她的手,几个丫鬟跟在后头,一行人慢悠悠地在园子里行走。
园子大,逛了两炷香的光景,小思齐便有些疲累,明月拉着女儿在石桌前坐下歇歇脚,白芷去了一趟厨房,不过片刻,便又端着一个托盘过来,托盘上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另外还给小思齐准备了一杯牛乳。
小思齐到底还只是个孩子,用过茶点后便有些坐不住,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仰头问明月:“娘亲,我可以去池塘那边看看么?”
明月拿帕子帮她擦了擦嘴角,总有些担心孩子去池塘边不安全:“你想去池塘边做什么?”
“池子里有鸳鸯,它们可聪明着呢,见我过去,就猜到我是要喂它们吃东西。”
明月握住她的手指细细帮她擦干净:“我陪你一道过去吧。”
紫苏知道自家小主子有这习惯,一早就备好了吃食,明月牵着小思齐到了池边,不一会儿,果真瞧见一只鸳鸯朝她们这边游了过来,小思齐一脸雀跃,紫苏知道她要亲手投喂鸳鸯,赶忙递了一把玉米粒到她手里。
小思齐正忙着喂食,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离得近了,那人忽又脚步放缓,似在犹豫着什么。
明月回身望去,是萧允衡。
许是不想扫了她们的兴,萧允衡停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
明月别开视线,扭头看向小思齐。
小思齐正玩得不亦乐乎,见又有两只鸳鸯一前一后地游了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拉着明月的衣袖笑嘻嘻地道:“娘亲,你看你看,我说它们顶聪明的罢,一见到有吃的,就都跑过来了。”
明月望着她的笑脸,鼻子一阵发酸。
这孩子实在是很容易满足,这样一件小事也能叫她高兴半天。
她回过头去,对上萧允衡的目光。
她只希望孩子过得快乐,这又何尝不是他的心愿。
她看着他,声音低低的:“我…答应你。”
第96章
萧允衡呼吸一滞, 心跳如擂鼓。
“阿月,你答应我了?”他闭上眼睛缓了缓,开口时, 声音不自觉地带着点颤音。
明月不再看他,视线瞥向池塘:“我要你答应我, 假如我想离开, 你再不许用任何借口拦着我。”
萧允衡才亮起的眼神又瞬间黯淡下去。
明月顿了顿, 又道:“若是不能,那便作罢。”
萧允衡垂下头, 苦笑着回道 :“好,我答应你。”
***
萧允衡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婚礼的一切事宜,只瞧表面,他倒还是一贯的冷静沉着, 至于心情到底如何,也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以前明月被人在背后如何非议,他都是知道的, 自是不愿意再委屈她,每个细节都力求做到最好, 以期给她补办一个最完美的婚礼。
风声很快便传到了宁王爷的耳中,宁王爷听不得这些, 当即派人去了云居胡同,命萧允衡即刻回一趟宁王府。
丫鬟打了帘子,萧允衡一走进来,就见宁王爷负着手,在房中来来回回地踱步。
见他来了,宁王爷沉下脸道:“你说你才消停了几日,这会儿又是在闹什么?”
“父亲的话, 儿子听不明白。”
宁王爷脸色愈发铁青:“听不明白?先前你不已经迎娶过明氏了么,闹得满城风雨,现如今你又要操办你们二人的婚事,我倒要问问你,你到底想要成几回亲?你自己出去打听打听,哪户人家娶妻是像你这样的?”
萧允衡撩袍坐下:“我要娶的,向来就只有阿月一人。”
“那你倒是在闹哪样?”
萧允衡面色从容:“那会儿我娶的是阿月的牌位,现在阿月回来了,她是我妻,我理应给她该有的体面。”
“体面体面。你只顾着给她体面,你怎么不想想我们宁王府颜面何在?我早前便不同意她进门,曲曲一个农家女,一门心思攀高枝,把你哄得不知东南西北,进了我们宁王府成了你的世子夫人。只因皇上已下旨赐了婚,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她却身在福中不知福,好好的世子夫人不当,非要去外面乱闯。”
萧允衡已吩咐下人不许多嘴,奈何宁王爷自听闻明月回京后,便派了人四处打听,得知明月跟姜家兄妹朝夕相处,心里便多了几分厌恶。
“且不说她出身低微,即便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贵女,她几年不曾归家,谁知道她这几年在外头经历过什么,又跟什么人有过首尾,娶这样的女子已然不妥,你还痰迷心窍,把你们的婚事办得如此高调,你就不怕招人非议,是嫌先前给人看的笑话还不够多么?”宁王爷手指点了点书案,“我今日就跟你把话撂这儿,我绝不会答应此事。”
萧允衡心里是不喜明月和姜玉关系亲厚,却也听不得旁人如此议论明月,拧眉沉声道:“还请父亲自重,您说的人是我妻子,我孩子的母亲。”
这几年他身在高位,手握权势,一旦肃着脸说话,便有着一种旁人没有的威慑感。
宁王爷一时间竟也对他生出几分惧怕,转念又想着他堂堂王爷,怎好在自己儿子面前输了气势,拿手指着萧允衡反问:“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哪家儿子跟父亲说话是这态度?”
“儿子心意已决,父亲答不答应都无所谓。”萧允衡不欲跟他废话,掸了掸衣袖站起身:“父亲若是不喜,不来参加婚宴便可,儿子言尽于此。”
萧允衡转身便走,徒留宁王爷满腔的恼恨无处发泄,径自去了薛氏屋里。
薛氏见他面色沉沉,便晓得他又是在哪儿受了闲气,也不去理会他,半阖着眼轻揉额角。
宁王爷一口气喝下两大碗茶,仍觉着怒火难消,到底按捺不住,开口埋怨道:“你的好儿子要大办亲事,方才我叫他回来,劝他收敛着些莫要惹人笑话,他却不识好人心,反拿话讥讽我,我看他是越活越回去,为了个女人六亲不认。”
薛氏抬起眼皮看他:“你总瞧着衡哥儿不顺眼,他说什么都是错。”
宁王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我瞧他不顺眼?你也知道那明氏抛夫弃女,偏你的好儿子还一心念着她,巴巴地把她找回来。这便罢了,而今他又要大张旗鼓地筹办婚事,说要给明氏该有的体面,你也晓得明氏在外头待了三年,谁知道她人还清不清白?
“便是守身如玉,外头人也必要议论纷纷,衡哥儿不在乎,执意把她找回来,找回来也就算了,低调点过日子不行么,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他何必定要大办,非得让众人看我们家笑话才甘心么?”
薛氏一脸惊诧:“你方才就是这么跟衡哥儿说的?”
“对啊。”
薛氏只觉得头又隐隐作痛:“王爷,您这是年纪大了开始犯糊涂了么,好好地跟衡哥儿说这些干什么?莫说我相信明氏的人品,她绝非您说的那般水性杨花之人,何况衡哥儿如何在意她,您分明也是知道的,您又何必在衡哥儿面前如此非议明氏。您说这话,衡哥儿听了心里能好受么?
“合着倒还是我错了?我为着他好,才多劝他几句,他便是心中不快,也该恭顺着些,哪有像他这般,拿话讽我,不把我当爹。”
薛氏揉揉额头:“如今他只说您几句,您就偷笑吧您。要我说,亏得您是衡哥儿的父亲,否则依着衡哥儿平日里的脾气,哪会忍得了您,定是要你多吃点苦头。”
见他兀自碎碎念个不停,薛氏也懒得再理会他,自顾自捧着茶盏饮茶。
***
不提宁王爷夫妇闹得如何不愉快,只说明月和萧允衡大婚那日又是一番热闹,喜娘给明月盖了红绸盖头扶她坐下,床上铺着大红的新被褥,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并蒂百合,瞧着格外喜庆。
喜娘正陪明月说着话儿,未过多久,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喜娘定睛一看,新郎官已等不及了,急急跨过门槛步入屋中。
夫妻二人饮过合卺酒,萧允衡忍不住拿眼打量明月,心砰砰乱跳个不停,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
两人虽早有夫妻之名,连孩子都已好几岁了,可他仍激动地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明月不胜酒力,一杯合卺酒下肚,颊染飞红,身子一软,便歪倒在床上,萧允衡怕她着凉,侧身扯了一床被子盖她身上。
收回手,忽而想起才刚忘了剪下各自的头发。
他赶忙拿起剪子,剪下自己一缕头发,又轻轻拍了拍明月的肩膀,明月半睁开眼,醉眼迷蒙地看他一眼:“嗯?”
萧允衡见她醉得昏昏沉沉的,只得自己拿了剪子,扶着她半坐起身,另一只手握着剪子便要剪,明月脑袋晕乎乎的,倒头便要再睡,头发被剪子扯住,头皮一痛,嘴里‘嘶’了一声,吓得萧允衡脸都白了,忙丢了剪子细瞧她,见她眉头舒展,心头一松。
他不敢不行合髻之礼,怕日后跟她没个好结果,只得又拿起剪子,半扶半抱地搂她在怀里,见她仍扭动着身子,嘴里轻哄着她道:“阿月,别动,再等一小会儿就好。”
一壁哄着,一壁小心翼翼地替她剪下一缕头发,扶她睡下,起身将两缕头发一并放入匣子里。
坐回床沿上,明月已阖眼睡了过去,萧允衡靠在床头上,替她掖了掖被子,两眼盯住她瞧,只觉着与她成亲三回,今夜的心情比之从前大不相同。
***
明月和萧允衡刚成了亲,按照习俗,新房头一个月不能空着,小思齐原先日日跟着明月睡,早就已经成了习惯,而今萧允衡突然发话,不许她们母女再睡同一张床,叫小思齐回她自己屋里睡,小思齐自是不依,紧紧搂住明月的脖子不肯松手,萧允衡虽疼爱女儿,到底怕坏了规矩,这次说什么都不答应,命紫苏将小思齐抱走。
为着这事,小思齐恼了萧允衡足足三日,萧允衡又是耐着性子拿话哄她,又是买回来一大堆好吃好玩的玩意儿送她,小思齐这才转怒为喜,见了萧允衡仍是‘爹爹,爹爹’地叫他。
这日萧允衡从外头回来时,已将将到了掌灯时分。
他径直去了明月屋里,小思齐穿着明月近来才给她做好的新衣裳,见他回来,蹦蹦跳跳地朝他跑过来,站在他面前转圈圈:“爹爹你快看看,娘亲给我做的新衣裳,好不好看?”
萧允衡点头说好看,小思齐笑嘻嘻的,一头扑进他怀里,萧允衡揉揉她的发顶,命下人进屋摆饭。
三人在桌前坐下用饭,明月几番抬眼,见他眉头微蹙着,许是她多心,总觉得他今日跟往常不同,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萧允衡食不知味,只用了半碗饭便不再吃了,见明月和小思齐也停下筷子,忙摆摆手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我还有公务要忙,先去书房了。”
明月替小思齐舀了一小碗汤,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出神。
***
萧允衡转头去了书房,在书案前坐下。
石牧进来添茶递水,见他先前倒的茶盏还是满的,忙又撤下冷茶,另捧上热茶,在一旁提醒道:“大人,喝口茶罢。”
萧允衡支颐蹙眉,两眼盯着虚空。
这几日萧允衡时常愣愣出神,石牧实在放心不下,试探着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萧允衡长叹口气:“皇上近来身子不大好。”
石牧鲜少见他神色焦虑,不由问道:“大人,您是担心……”
“许是我多虑了。”萧允衡摆了摆手,“你下去罢。”
第97章
主仆多年, 许多事不必把话说得太直白,自有一种旁人没有的默契。
石牧躬身退下,萧允衡揉揉额角, 眸光随着烛光的晃动不断变换着。
近来皇上和太子都接连身子抱恙,皇上病了, 还能归咎于年迈的缘故, 太子正当壮年, 倒是病得蹊跷。
是被人下了毒,还是什么?假如是前者, 太子不比旁人,能在太子身边下毒而不被人发现,幕后黑手谅必在东宫也安插了帮手。倘若太子“病逝”,皇上再跟着驾崩, 谁会因此而得利?
除了太子,皇上膝下另外还有三位皇子,即三皇子、五皇子和八皇子。他跟他们算是堂兄弟, 只是他跟三位皇子素来关系寻常,并无太深的交情, 估计也是见他并无意扶持任何一位皇子,皇上才会放心重用他。
这三位皇子未必没肖想过那把龙椅。三皇子为人孟浪好色, 听闻他曾多次强占民女,还闹出过人命,是个无恶不作的恶霸纨绔,也多亏其母家的人替他一一摆平,才没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
三皇子的母族乃是卫国公府,卫国公和他的两个儿子守在边疆几十年,颇得皇上的信任。卫国公府历代忠心耿耿, 誓死守戍边疆,护国护民,他并不质疑卫国公府上上下下的忠心,只是凡事都无绝对,若是皇上驾崩,太子逝世,卫国公又会如何抉择?五皇子和八皇子虎视眈眈,卫国公当真甘愿把皇位拱手相让,还是他会放手赌一把,扶持三皇子上位?
三皇子那样的人,若日后登基为帝,当真能治理天下,为百姓着想,对得起这片江山么?
再说五皇子,他在朝中的势力远不如三皇子的母家鼎盛,他表面看似性子低调,沉默寡言,却极擅于拉拢人心,暗中勾结各方官员,短短十几、二十年,其人脉遍布各地。采矿炼铁、贩卖私盐,什么生意赚大钱,他就做什么生意,他笼络人心的银钱大多都是从这些买卖上得来的。
论脾性,他不像三皇子性情暴戾,也不似八皇子那般行事荒唐,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温文尔雅之人,对付起仇敌来,手段格外残忍。当初他在查案的过程中,将五皇子辛苦经营的铁矿开采尽数捣毁,五皇子因此缘故对他恨之入骨,暗中派人在柳州追杀他,若非阿月出手搭救他,他怕是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五皇子坐上那把龙椅,否则一旦五皇子得逞,依着五皇子的性子和先前的怨恨,不仅对自己大不利,就连整个宁王府都不会落下什么好结局。如果定要在几位皇子当中选一位扶持,那倒还不如让三皇子上位,三皇子跟五皇子素来不对付,三皇子上位,多少还是能牵制住五皇子。
**
一晃又过去几日。
这日到了掌灯时分,萧允衡和明月坐在桌前用晚膳,见明月比平日多用了小半碗饭,他笑了笑,道:“今日你胃口倒比前些日子好些了。”
小思齐仰起脸,脸颊红扑扑的:“爹爹,你看你看,齐姐儿也吃得比平日多。”
萧允衡摸摸她的小脑袋:“胃口好是好事。”
明月拿帕子替她拭去嘴边沾到的米粒,想起一桩事,与萧允衡道:“今日我带齐姐儿出去,我们随便逛了逛,还顺道进了米铺,我觉着有些不对,便又去了另外几家米铺看了看,回来后我找李管家问话,听李管家说,近来米价涨了不少,短短小半个月,便涨了两倍也不止。”
萧允衡伸手接过白芷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之后只怕会涨得更厉害。”
明月有些听不明白。
萧允衡屏退屋里的下人,方才对明月说:“宫里三缄其口,没让消息传出来,但这世上哪有什么密不透风的事,圣上已有大半个月不曾上过朝。昨日我进宫,也没见着圣上,不过我瞧着,给圣上治病的那两位太医容色憔悴,两人身上还有股酸臭味儿,想来圣上的身子怕是不大好。”
明月心头一惊,来回张望左右,确认四下无人,把声音压得极低:“你是说,圣上快不行了?”
萧允衡微微颔首:“不仅如此,太子也病了,整日躺在床上,连动都不大能动。”
明月的心更是慌乱成一团。
她虽是农家女,见识不多,但她也晓得,照眼下这情形来推断,圣上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圣上本就年迈,身子不好尚且还说得通,可太子年纪轻轻的,又怎么会突然病危,且病得实在不是时候,万一圣上和太子一前一后都去了,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她忧心忡忡地道:“我只见过太子殿下一面,还是我们成亲那日他前来喝喜酒的时候见的他,见的次数少,我也不好说他那人如何,但我觉得,太子殿下是个和善的人。”
萧允衡勾唇笑了笑:“阿月,你其实从来都没怎么变过,总是把人往好里想,能当上太子的,又怎会是个简单的?”
明月垂下眼不再言语,又听见他道,“不过你说得也有些道理,跟旁人比起来,太子殿下的确算是良善之辈了。”
起码跟三皇子和五皇子那几位比起来,算是难得的仁厚贤德,也难怪太子并非皇后所出,还能得皇上青眼,被皇上立为储君。
他一壁端详着她的脸,一壁问她:“阿月,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适合坐上那个位子?”
明月心头一惊,神色惶恐不安,左右张望了一眼:“我等平民百姓,不该妄议此事。”
“无妨,横竖只有我们二人在,你只管放心说,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不懂朝政上的事,不过你若问我谁适合,那……”她想了想,回道,“那势必得是一位胸怀天下之人。”
“若是能这般,那当然最好。”萧允衡想到什么,眸光渐冷,“假使只有二人可选,一位行事嚣张,暴戾尖刻;另一位,表面不争不抢,但擅于拉拢人心,为其所利用。换作是你,你会选谁?”
明月蹙眉沉吟,—脸认真表情:“都不是良选。我们百姓可不想要那样的帝王。百姓要的,是知百姓疾苦,能让百姓太太平平过小日子的帝王。”
他盯着她的脸颊细瞧。
从前他责罚下人,她说他不把下人当人看,俩人为此吵得面红耳赤。
如今他衡量利弊,考虑的是他还有背后的宁王府,她却想从此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他或许该换个视角想问题。
***
两日后,萧允衡前去东宫探病。
太子卧病在床,听下人通传说萧世子过来探望,忙叫人请他进来。
外头的传闻果然没夸张,见萧允衡进来,太子躺在床上想支撑着自己起来都艰难,最后还是由宫女在一旁扶着,强撑着才半坐起身。
萧允衡行过礼,宫女拿迎枕垫在太子身后,太子靠在迎枕上,示意萧允衡坐下说话。
萧允衡在圆凳上坐下:“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太子微微一笑:“就那样罢。”
他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嘴唇没一点血色。
两人寒暄了几句,太子忽而问了一句:“外面如何了?”
这话问得模棱两可,他口中的‘外面’指的又是何处。
萧允衡也不多问,回道:“这几日一石米卖到四五两银子,每斗盐四百文。”
太子面色愈发苍白,艰难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时无言,下人端来茶点,萧允衡慢悠悠地啜了口热茶,捧着茶盏,笑着跟太子讲了几桩他近来在外面遇到的趣事,太子面上也露出点笑意,捂着胸口咳嗽几声,颔首附和:“有趣,有趣。”
下人上前将冷茶换下,又添了新的热茶上来。
萧允衡叹道:“昨日臣去了一趟白云寺,那儿种着一棵百年银杏树,眼下正是银杏开花的时节,煞是好看,便是连我家齐姐儿也看得挪不开眼,闹着要她娘给她摘几朵下来。那东西有毒,微臣和孩子她娘哄劝了好一番才作罢。”
太子:“礼桓倒知道如何当个好父亲。”
萧允衡抿唇笑了笑,又道,“殿下过奖。微臣下山前,还在寺中求了一签。”
太子眼眸微闪了一下:“可是上上签?”
萧允衡捏着茶盖慢慢转圈:“那倒不是,是个中吉签。”
太子喃喃重复了一遍:“中吉签。”顿了顿,又道,“签上怎么说?”
“臣写纸上了。”萧允衡放下茶盏,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给太子过目。
太子正低头看着,他身边的卢公公上前提醒道:“殿下,该喝药了。”
太子把纸递还给萧允衡,皱眉埋怨道:“日□□我喝这汤药,闹得我舌头极苦,连饭都没胃口吃。”
卢公公脸上堆起笑,讨好道:“殿下,苦口良药啊。”
萧允衡两指夹着纸,塞回左边的衣袖口内:“殿下喝药罢,臣先回去了。”
太子见他站起身,吩咐卢公公:“替孤送送萧大人。”
卢公公躬身应下,送萧允衡出来,到了殿门外,萧允衡提步迈下台阶,迎面走过来一个小太监,步履匆匆,险些就跟他撞上,卢公公脸色登时一沉,冲着小太监拧起眉头:“你个糊涂东西,整日毛毛躁躁的。”
小太监吓得脖子一缩,低垂下头。
卢公公见他还傻愣愣的,又憋了一肚子的气:“冲撞了萧大人,还不赶紧赔罪!”
小太监忙恭敬地道:“小的鲁莽,求大人恕罪。”
萧允衡大度地摆了摆手:“无妨。”
碍于萧允衡还在,卢公公也不好再教训小太监,只恨恨瞪他一眼,将萧允衡送至门外,见萧允衡走远了,才又转身回去。
上了马车,萧允衡伸手摸了摸袖口,神色微变。
先前塞在衣袖里的那张纸不见了。
第98章
宫里传来消息, 太子病危,皇上本就抱恙,抑郁成疾, 身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消息也传到了宁王爷的耳中,他心中焦虑, 掀帘进屋时, 眉头拧得极紧, 薛氏见他这模样,心头一紧:“王爷, 您这是怎么了?”
王爷瞥了眼屋里的下人,薛氏会意,挥手屏退下人,蒋嬷嬷是薛氏身边的老人, 知道夫妻二人有机密话要说,守在屋门前不许人靠近。
王爷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道:“太子病危。”
薛氏满目惊诧:“好端端地, 怎么就突然病了?”
“你问我,我又去问哪个?眼下皇上和太子都病着, 恐怕局势要乱了套了。”
“王爷,您的意思是……”
“太子若最后能熬过这一关还好, 万一真有个闪失,宫里的那几位必会蠢蠢欲动。”王爷也不明说,摇头叹气,“不好说不好说啊。”
他思忖片刻,转而又宽慰自己,“好在咱宁王府素来作风低调,哪边都不站, 无论他们怎么争怎么抢,也不至于把咱宁王府视为眼中钉。”
薛氏心系自己儿子,紧攥住手中的帕子:“王爷,衡哥儿应该也没事罢?”
王爷抬眼瞧她:“又关他什么事儿?”
“王爷,衡哥儿深得皇上信任,皇上又一早就立下储君,而今太子病了,万一太子真没了,往后皇位势必会落在那几位的手里,衡哥儿不会因此被他们盯上罢?”
王爷被她说得眼皮一跳。
萧允衡得皇上看重,太子一旦没了,那三位皇子肯定会想要趁机拉拢臭小子。臭小子若是选择扶持其中的哪位皇子,势必会招来另外两位皇子的记恨,眼下这局势,最后到底哪位皇子能上位还不好说呢,万一日后是他人登基为帝,臭小子能落下好?
可要是臭小子哪边都不站,也不见得就讨得了好,怕是要把三位皇子都给得罪了,怎么做都是错。
他心中涌起恼怒,转而又开始抱怨上了:“我早前就说过,做人当低调,这个逆子就是不听,全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他就是野心大,他也不想想,咱宁王府是什么地方,还能稀罕这些荣华富贵不成?”
薛氏气得瞪他一眼:“王爷,衡哥儿也是您的儿子,您现在不急着想个法子帮帮他,光顾着埋怨他有用么?”
王爷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越听越觉着心烦,起身便走,走开几步,又不忘回头叮嘱她:“我再提醒你一句,你是他母亲,更是咱宁王府的王妃,不许跟他走得太近,若是被我知晓你因此缘故给王府惹祸上身,我决不轻饶,到时候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
新婚头一个月还没过去,明月和萧允衡依旧睡同一间屋里,好在萧允衡知趣,洗漱过后,拿了被子在软榻上睡下,把床让给明月睡,夜夜如此。
平安无事地过了半个多月,许是两人才聊过政事,当晚明月就做了个梦。
睁眼醒来时,心还砰砰乱跳个不停,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摸到一手的湿汗。
明月定了定神,嗓子干渴得厉害,深夜时分,在外间值夜的丫鬟睡得正香。
她不爱麻烦别人,自己下了床倒水喝,喝下半盏茶,嗓子才略微舒服些,一抬眼,便瞥见窗前站着个人,她吓了一跳,待辨出那人是萧允衡,眼底的戒备淡了少许。
萧允衡回身朝她望过来,见她身上只穿着中衣,走近了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明月瞥一眼更漏,已是丑时三刻。
她仰起脸:“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萧允衡似是不想多说,只言简意赅地道:“在想点事。”
明月点点头,欲要挣开他的手回去躺下,他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目光凝注在她脸上:“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
明月一脸讶异地望着他,不明白怎么就被他给猜到了。
他伸手将她带到怀里,轻拍着她的背,似是安抚一般:“脸色这么白,必然是受了惊吓,不是做噩梦,还能是什么?”
明月原本是不喜他碰她的,可眼下也不知是怎么了,她竟觉得他的胸膛是那样坚实、宽厚而温暖,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缩在他怀里,轻声说道:“我做了个梦。”
他声音也低低的:“梦见什么了?”
她迟疑半晌,才道:“我梦见你……死了。”
他身子陡然一僵,手指紧紧按在她的脊背上,静默片刻,头顶才传来他的声音:“梦里的事都是反着来的,不作数。”
沉默过后,他忽而又道:“人总归是要死的。”
明月叹息:“是啊,人总归是要死的。”
“不过你放心,我必然会走在你前头。”
明月听在耳中,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
从前她对他又怕又恨,拼了命地想要从他身边逃开,纵然是现在,他态度诚恳,跟她把话尽数说开,她对他已然没那么惧怕和怨恨,可她仍是不能完全放心他,可听到他提到死,她又觉着害怕。
他跟她纠缠数年,他给她带来过伤痛、委屈,愤恨,亦有欣喜和悸动,就连她自己,也分辨不出她对他,到底是爱意多一些,还是恨意多一点。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仰头看他。
四目相对,凝视片刻,她率先移开了视线:“那也不会是现在。”
他竟轻声笑了起来:“对,我这样的人,怎么能死得那么早呢。”
***
明朗从书院回来,刚进门,迎面便走过来一个小厮,躬身道:“少爷,大人请您去一趟书房。”
明朗脚步不停:“我先去瞧瞧我阿姐和齐姐儿,你跟大人说一声,我稍后便去他书房。”
小厮紧跟在他后头:“少爷,大人说了,要您回来后先去他那儿。”
明朗瞥了眼小厮,想着萧允衡催得这样急,大抵是有什么要紧事,只得先把旁的事放在一边,转头去了书房。
踏进书房,萧允衡正端坐在书桌前,明朗撇了他一眼,一时也瞧不出什么来,萧允衡亦不开口,递了个眼色给石牧,石牧点点头,自去书房门外守着。
“大人叫我过来是有何事?”
萧允衡摩挲着镇纸:“我遇到个难题,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明朗冷笑一声,道:“大人这话说的,我是什么人,能叫大人如此看得起我?”
萧允衡听了也不动气,眼下他有事相求,旁的便不如何在意,抬手做了个手势要他坐下。
明朗在书桌前坐下,萧允衡放下手中的镇纸:“我知道,你一向不待见我,只是我所托之事也关系到阿月和齐姐儿,还请你为了她们二人应下我此事。”
明朗愣愣地抬起头:“大人要我做什么?”
那厢明月正陪着小思齐玩耍,抬头瞧了眼更漏,问站在一旁的薄荷:“今日怎么还不见阿朗他回来,他可有递口信过来说今日留在书院里么?”
薄荷忙回道:“夫人,许是明少爷在路上耽搁了也说不定,奴婢这便去前头问问。”
“快去罢。”
薄荷应下,一盏茶的工夫就又折了回来:“夫人,明少爷他已经回来了。”
“他人呢?”
薄荷:“奴婢去前头问过了,明少爷还在大人的书房里跟大人说话呢,许是再过一会儿便过来了。”
明月眉头微微蹙起:“阿朗好端端地去大人书房做什么?”
薄荷:“是大人叫明少爷去他书房的。”
明月点点头,没再多问。
阿朗年纪虽还小,却知道分寸,萧允衡身居要职,书房又是他处理公务的地方,阿朗就算有要紧事急着要找萧允衡,也不会随意踏足他书房,除非是萧允衡要他过去,只是阿朗和萧允衡一向没什么话好说,阿朗又因着从前的事对他心怀不满,这会儿两人见面,难保不会闹出些不快来。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小丫鬟打了帘子,将明朗迎进屋里。
明月终究有点放心不下,上下打量他一眼:“方才大人叫你过去,没什么事罢?”
明朗脸上露出一丝惊诧,当即又恢复镇定自若模样:“没事,是大人听闻不日便是先生的生辰日,怕我手里没什么送得出手的好东西,便给了我一副字画,叫我送去给先生当生辰礼。”
明月听了心头一松,想着他才刚从书院回来,路上辛苦,定是早就饿了渴了,忙吩咐丫鬟去端些茶点过来,明朗已一把抱起小思齐,笑着逗她玩儿。
***
萧允衡自认对几位皇子是有几分了解的。
三皇子这人嚣张跋扈,对皇位有野心,但好就好在他的野心都摆在明面上。
五皇子刚好相反,此人深藏不露,当初他去柳州那一带查案,明知背后之人是五皇子,却无证据将五皇子绳之以法,甚至连把此案扯到五皇子身上也不能够。在众人眼里,五皇子依旧是那位谨小慎微、不争不抢,不受皇上宠爱的皇子。
皇上身子抱恙,太子殿下作为储君本该名正言顺,奈何太子非皇后所生,其本人无勇无谋,又缺乏卓越的才干,皇上身子健朗时还能相安无事,如今皇上重病,三皇子和五皇子便开始蠢蠢欲动,意欲除掉太子取而代之。
太子病得蹊跷,大抵是中毒了,至于谁下的毒,要么是两位皇子中的某一位,要么是两者都出手了。倘若太子殿下能躲过这一关,自然是皆大欢喜,只是就现如今的情形来看 ,此种可能性不大。
若最后胜者是三皇子,起码短期内宁王府不会有大碍,只是这到底不是长远之计,三皇子德不配位,难保日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儿来。
假使最后得胜的是五皇子,定会置他于死地,宁王府的人也未必能跑得掉。
横竖都是一条死路,不若帮太子一把。太子再如何能力寻常,从长远来看,倒是比任何一位皇子都适合当皇帝。
跟三皇子和五皇子自然不能硬着来,不过既然太子被人下了毒,倘若太子忽然逝世,两位皇子或许会对太子的死持有怀疑,但劲敌被除,他们庆幸之余,不会浪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怀疑太子的死,反而会将目光集中在对方身上。
凭他一己之力对付两位皇子自然是力不从心,但假使两位皇子狗咬狗,倒是有机会渔翁得利。
如此当然最好,但凡事没有绝对,万一局势没有按着他的计划来,不但五皇子不会放过他,就连原先跟他无冤无仇的三皇子也不会饶过他,到时候他结局惨烈倒还罢了,就怕还会牵连到阿月和齐姐儿,所以无论他每步棋怎么走,都得确保能护住她们母女二人,不叫她们有事。
第99章
今年的冬天来得出奇得早, 不过才刚十月初便寒风凛冽。
萧允衡近来总忙得不见人影,时常到了掌灯时分也不见他回来。
这日他回来难得的早,下人正忙着摆饭, 明朗也在,四人围在桌前用饭。
用过晚膳, 萧允衡拿帕子擦了擦手, 对明月道:“前些日子我叫人将岳父母的坟头重新修整了一番, 屋子也一并修缮好了。”
明月先是愣怔住,继而又问他一句:“好好的, 怎么突然想着做这些?”
“就寻思着也有几年没去打理过了,总该好好修整修整,看着也舒服些不是。”
明月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着实感激他能行事如此周到, 虽说于他可能只是一句话的事,但难得他有这份心。
正沉默间,又听见他道:“再过些日子便是冬至, 你可想要回去看看,给二老上一柱香?”
明月咬唇, 心下犹豫。
明朗在一旁附和道:“阿姐,不如我们回一趟潭溪村罢, 在爹娘坟前给他们磕个头,顺道去看望一下鲁大娘和云姐姐。上回我跟大人回村里,鲁大娘和云姐姐还特意问起过你呢。”
明月深以为然,点头应下。
萧允衡又道:“路途遥远,不若先乘船走水路,待到了聊城之后再坐马车,如此路上也能舒坦些。”
明月与他看法相同, 商议过后,又敲定了启程日期。
有了启程日期,明月便带着下人开始收拾行李,此次去潭溪村只是为了祭拜自己的爹娘,稍住几日便会回来,大可不必劳师动众的,于是她只挑了白芷、薄荷和乳娘,萧允衡则叫了石牧和陶安外加几个护卫一路随行。
一行人带着行李,坐着马车来到通州码头。到码头时,船只已在码头等着了,萧允衡虚搂着明月的腰登上了船,乳娘抱着小思齐,白芷和明朗一左一右护着她们紧跟着上了船。
明月站在甲板上,凉风拂过,激起她一身疙瘩,萧允衡脱去身上的大氅往她身上披,明月欲要将大氅递还给他,萧允衡已开口道:“穿着罢,外头冷。”
明月也不再推辞,两手拢住大氅:“我们进去罢。”
才转身,唐奕匆匆跑了过来,几步跳上船,在萧允衡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萧允衡只默默点头,略一沉吟,对明月道:“阿月,我有公事要急着处理,你们……”
明月仰起脸:“你不跟我们一同回去么?”
“你先回潭溪村,等我过去找你。”
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站在后面的明朗身上,“照顾好你姐姐。”
明朗点头应下。
叮嘱过后,他又回头朝明月看过来,一双眼睛紧盯她瞧,明月对上他的目光,也不知是怎么的,竟觉得他脸上的神情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贪恋,又透着点决绝。
凝视片刻,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便走。
明月回过神来,伸手一摸,大氅还披在她身上,举目望去,萧允衡和唐奕已一前一后地跳上了马,只眨眼间的工夫,两道人影便骑着马拐了个弯儿,再也瞧不见了。
明朗在一旁提醒道:“甲板上冷,阿姐,我们进舱里去罢。”
一行人从通州出发,一路通畅,船在水上行了几日,于晌午前到达德州码头。到了德州,风向变了,船停在了码头,石牧上前问哪日可启程,船夫瞧了瞧天色,道眼下不适宜开船,得等起了顺风后才行,估摸着最早也得等明日早上才能开船。
船上统共这么点大,萧允衡给明月母女二人定的是一间敞间,纵使再宽敞,到底不比在家里,甲板上又冷,小思齐镇日待在舱房里早就闷坏了,得知明日早上才能开船,哪还忍得住,直闹着要下船。
明月和明朗拿出玩具和吃食哄她,哄了半天都哄不好,明月不愿再拘着孩子,索性带着她下船玩儿,也不敢跑太远,就在码头附近的河边走走。
在船上不是坐着便是躺着,窝了这几日,明月只觉着腿脚乏力,小思齐倒是精神头格外好,一下船就蹦蹦跳跳的,明月两眼紧紧看住她,生怕一个疏忽就把人给弄丢了。
在河边来来回回走了两圈,忽而听见不远处有人大呼了一句:“什么?太子没了?”
明月心头一凛。
他们离京不过几日,离京前听萧允衡说太子病着,可到底没到这程度,怎么说走就走了?
她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只听另一人低声提醒道:“你小点声,乱嚷嚷什么呢。”
“嗐,这下子天下要大乱了。”
“乱什么乱?别胡说!”
前者叹了口气:“你且看着罢,太子这一走,接下来那几个皇子定要争个你死我活了。”
后者顿足急道:“你疯了不成,那位的事也是你我能议论的?”见对方仍有话要说,忙又劝道,“谁坐那位子跟我们又有何关系。”
前者瞪他一眼:“怎么没关系。我就不说别的,你自己瞧瞧罢,米价涨了多少,接下来还指不定要怎么涨呢。米价涨了,旁的也少不得跟着一起涨。”
另一人咬牙恨恨道:“要我说,且由着他们争去罢,到时候谁也别想捞着好。”
三人正议论着,其中一人瞥见明月就站在不远处,怕闹出什么事端来,抬手推了推同伴,使眼色示意他们莫要再说,另外二人虽心道一个妇道人家哪会懂这些事,可事关朝政,到底不敢多嘴,遂另找了个话题聊起来,明月心乱如麻,抱着小思齐回到船上。
明朗正坐在舱内埋头看书,见明月神色有些不寻常,正要开口问她几句,明月将小思齐交给乳娘,关上舱门,才低声跟明朗道:“我方才听人说,太子薨了。”
明朗满目惊诧,手里的书‘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明月问他:“你怎么了?”
明朗定定神,抹了把脸,从地上拾起书:“没什么。”
明月心下狐疑,见他又低头看书,不愿扰他念书,起身去找小思齐。
翌日一早,果真如船夫先前说的那样变了风向。
到了第六日,船只到了聊城,一行人从船上下来,明月一心顾着小思齐,转头一瞧,明朗已抢先下了船,与站在码头边的两个人说起话来,石牧备了马车,一行人等了片刻,仍是不见明朗过来,陶安过去催了一声,两人才又匆匆跑了回来。
马车驶出码头一路向前,明月拿眼打量明朗,许是多心,总觉着自他跟那几个人说过话后,明朗便面色凝重,心神不宁,她几番想要问他几句,碍于齐姐儿就在一旁,只得打消了念头。
接下来的路不好走,齐姐儿眼皮越来越沉,明月哄她睡下,拿了条毯子盖她身上,见齐姐儿沉沉睡了过去,才低声问明朗:“你这是怎么了?”
明朗抬眼看她:“没什么。”
长姐如母,明月最是清楚他何时在说假话,何时在说真话。
“你方才便有些不对劲,你跟那几个人说什么了,为何脸色变得这么差?”
明朗紧抿住唇不语。
她微沉下脸:“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
明朗自小最怕的便是她动怒,本是不想说的,被她逼问不过,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明月伸手接过,明朗在一旁道:“这是我们离京前大人托我保管的东西,大人嘱咐过我,东西由我保管着,若是到了必要的时候,便将此物交给你。”
明月展开细看,是萧允衡写下的休书,上头还按着他的手印。
她委实没想到萧允衡会闹这么一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明朗面色沉重的不像是个孩子:“阿姐可还记得我从书院回来,大人叫我去他书房么?大人跟我说,我已长大成人,要学会守护这个家。大人把阿姐你和小齐子都托付给我,还要我发誓,定要拼尽全力好好照顾你们母女俩。”
明月苦笑了一下:“所以他写了封休书将我休了?”
嚷着要娶她的人是他,将她休了的仍是他。
明朗以为她心里不好受,忙解释道:“圣上病危,太子薨逝,而今局势不明,大人身居高位,一时想要脱身只怕是难。大人说,后面恐有变故连累到你和小齐子,所以才借口祭拜爹娘,把我们几人送回潭溪村。”
明月合上休书:“他可有跟你提过他要回京做什么?”
明朗摇摇头:“大人并未跟我细说,只叫我好生看顾你和小齐子,还给了我休书,说万一哪日事情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便把休书交给你,无论他日后落入何种境地,便不会再牵连到你。”
村里到底比京城安全许多,有了休书,在旁人眼里,阿姐便不再是宁王府的人,远离朝堂的纷争,也唯有确保阿姐和小齐子处境安全,萧大人才能无旁骛地去实施他的计划。
明月紧攥住手中的休书,喃喃自语:“他居然是这么想的?”
明朗一脸忧心忡忡:“阿姐,太子殿下去了,是不是……”
明月不让他再说下去:“我们回村去。”
“那大人呢?”
明月紧捏住手里的休书,两眼直视着前方:“他自己说的,他会回来找我。”
云惠得知明月回来,又是欢喜,又是半信半疑,丢下手里的活儿便去找明月,见明月果然还好好地活着,鼻子不由一酸,喜极而泣。
两人抱着对方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云惠摸摸明月的头发,又哭又笑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行人在村里安顿下来,房子才刚翻新过,比之先前宽敞许多、也亮堂许多,萧允衡一早就叫人买下了隔壁的房子,石牧、陶安和另外几个护卫就住那里,时不时过来帮忙打水劈材,间或去镇子上采买一些日常所需之物,洗衣做饭自有薄荷和白芷去忙活。
另一边住着鲁大娘一家,闲时跟明月互相串门子聊聊家常,明月守着女儿,有时候一时兴起,还会亲自下厨做几道菜给大家尝尝她的手艺,日子倒是比在京城时过得还自在。
这日晨起,小思齐不及洗漱,照例一溜跑到院子里东张西望:“娘亲,爹爹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明月追上来给她披上外衣:“再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还要多久呀?”小思齐嘟起嘴,“爹爹到底是去哪儿了呀,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明月鼻子微酸,一把将她搂在怀里:“爹爹会回来找我们的。”
小思齐日日都问起她爹爹,石牧和陶安隔个几日便会去一趟镇上探探情况,可打听到的尽是些不好的消息,饶是经历过大风浪,他们心中也开始不安起来,反观明月,在这件事上却出奇得态度坚定,坚信萧允衡会信守诺言,他既然要她等他回来,他便一定会回来找她。
深秋时分,落木萧萧。
转眼又过去一年。
天气晴朗,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身上。
明月走出屋子,薄荷和白芷正在院子里晾晒衣裳,明月上前帮忙,白芷和薄荷已是见怪不怪,心知明月近来总爱让自己忙着,人一旦忙着,便没心思去胡乱猜测。
三人将衣裳逐一抚平,白芷抬头抹了抹汗,余光瞧见有人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她擦汗的动作一顿,睁大双眼,不由惊呼道:“大人,是大人回来了!”
明月身子一僵,骤然回头,萧允衡正站在那儿对着她这边瞧,他背后是细碎的阳光,给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光。
明月手捂住嘴,眨了眨眼想要将他看得更清楚些,眼眶却一阵发酸,滚烫的泪就这么砸了下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