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换
药 要开开心心的,活过每一日。
世间病情, 粗略所见症状相似者多,可认真细究起来,便有诸多细节相悖。
许多表面相似的疑难杂症,详细记录传回京城, 原先生阅后, 可直接下诊断写明治疗方法传回。
刨去这些, 剩下的便只有极少的近二十份。
而先定王的这一份,表面上看与皇后病情并无关联,可若特意对比, 竟无一处与皇后之症相悖。
也就是说,这些当年医者为先定王开下的药方,同样放在皇后身上, 也能行得通。
谢卿雪与李骜对视一眼。
“原先生是说,我的病, 与先定王相似, 甚至,可能就是同一种。”
原先生神色凝重:“老臣只是有这种猜测,先定王已逝,脉象判断受限于医者水平,实际如何已不可知, 只能说, 是有这样的可能。”
一句话,让谢卿雪思索了一整日。
日昏时分。
乾元殿后院亭中。
她裹着狐裘大氅,静坐石凳之上, 看着庭前落叶飘零。
秋风瑟瑟,如爱人之手拨动裘绒,在她玲珑下颌处轻轻扰动。
谢卿雪脑海中梳理着醒后这一年来发生之事。
许多许多, 都暗暗指向定州。
如今定王事发落网,也确实证明先前的推测并无错漏。
可时至今日,定州之事即将尘埃落定,定王就要秋后问斩,却出现了最大也最关键的错漏。
定王心怀歹意是真,之前连她都有几分相信,若自己的病当真是有人故意为之,定王就算不是主使,也多少知道些许内情,是其中一个帮凶。
可先定王的脉案,彻底打消了这种可能。
他非但不是帮凶,还极有可能同他们一样,是此病痛的受害者。
当年的定王不通医理,只是本能觉得自己的父亲本不应如此死去,于是想尽一切办法,不放过一分希望,甚至打算不惜一切代价动兵求药。
可还是无法阻止父亲病逝。
他因此、因为先帝那一封无召不得回京的诏书,对京城、对龙椅上的帝王生恨。可惜,空有谋反之心却无谋反的能力,自取灭亡折腾到现在,不过是让自己成了十恶不赦的死囚。
她隐隐感觉到,似有一张巨大的网,在多年前便已悄然布下。
先定王,或许,就是其中一个被打捞入网之人。
至此,她的病已不单单只是一场简单的病痛。
关乎到的,已不是一人一家,而是一代一朝。
先定王之死,若为他杀,那么对整个国朝都是一种威胁。
甚至往大里说,当年先帝的病……
正想着,视线里一抹墨金的高大身影手提一盏宫灯,跨越暮色寒风而来,她迫不及待起身上前。
握他的手,眼神期盼:“如何,定王可有交代?他可曾知晓更多?”
李骜在反握住她之前,无意识捻了下指稍,仿佛还有鲜艳浓稠的血不住滴下,怔了下方反应过来,他已沐浴更衣。
他握她的手去暖,下一刻,倾身,双臂紧拥住她。
谢卿雪顿了下,手慢慢搂住他的腰,在他后背拍着,“没事,他那样蠢,这么多年就像个无头苍蝇,料想也不知情。”
李骜喉头发颤,呼吸渐重,骨节绷紧。
他忽然觉着,这么多年,自己也似个没头苍蝇,绕来绕去,还在原点,直到今日都救不了卿卿。
谢卿雪感知到,稍离,踮脚,以唇碰碰她的陛下。
认真看着他泛起血丝的眸,抬手,指稍触过眼尾,流连着那一抹温热。
她知晓他为何如此。
病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因着过几日的换药。
现在用的药效用越来越不好,她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药不得不换。
可她这样的病,每一次试用新药都是一种未知,他是想,若此时能寻到线索,说不准,就能让她少受些苦。
就能寻到多一些的,天长日久的相守与踏实。
可惜,终是一场空。
李骜通红着眼,“卿卿,我,用尽了所有办法……”
可是这些办法,都只是让他更笃定,定王,当真不知。
某些瞬间,他甚至宁愿定王聪明些,当年就凭自己的能力探查出先定王病因,哪怕代价,是他韬光养晦,终一日做足准备起兵谋反,致使整个东南州郡陷入动乱。
这样,他审问时所用手段,便能得一个答案了。
无论,是什么样的答案。
谢卿雪为他心疼。
唇齿相融着安抚,眸中似有泪光:“李骜,我们知晓的,已然够多、够快了。”
“起码如今有了方向,无论真相如何,我们有罗网司,有天下最强大的军队,没有什么做不到。”
这一点,她无比笃定,亦必须笃定。
因为他,她学会了人生于世,不能随波逐流,要与天争命。
若非如此,大乾,如何能起死回生。
日后的她,又如何能与他相守白头。
“李骜,我们只管向前,其它的,不要想,也不需想。”
“要开开心心的,活过每一日。”
她摁住他的唇角,笑着,颐指气使:“笑一个。”
帝王便当真乖乖配合,一点一点提起唇角,却觉得,自己面上的肌肉,从未像今日这般不听话过。
谢卿雪看着他这模样,自己唇边的弧度,倒是不自禁地愈扬愈高。
毫不客气捏他的脸,笑出声,“怎么能这么丑啊,嗯?”
愈笑,愈止不住,攀着他,面上浮起红霞。
某一刻,手上的力道忽然一重,整个人倒入他怀中,李骜心几乎停跳,抱她,失声唤她的名字。
谢卿雪死死埋在他心口,仅仅一瞬,冷汗渗满额头。
喉咙里,是极压抑又压抑不住的闷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涌出。
李骜将她打横抱起,掠身入殿。
谢卿雪颤得近乎痉挛,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唇被无意识咬破,血丝渗出。
原先生来诊脉,李骜都好久,才让她的手松开。
痛楚剧烈到近乎淹没,如陷入一片空白,有一段时间,全然感知不到外界,只有痛。
短短一刻钟,仿佛万年。
惧怕像无尽深渊,她挣扎着,想看看他,却怎么都看不见。
这一刻,她想的并非失去自己,而是怕失去他,怕害他将从前最惧怕的,再承受一遍。
他承受不住的。
喉咙里尝到血腥味,浓郁得让心口的钝痛炸裂般,从所有的痛中残忍地凸显。
她死死蜷缩着身子,又渐渐无力,任由外力展开。
痛如波涛,在身体里回荡不休,她却,已无半分抵抗的气力。
有一瞬间,她想到死,想到就此解脱。
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几十年的光景,她从未体会过真正康健是什么滋味。
她永远需要留意那么多旁人无需留意之事,永远克制自己、压抑所有算得上激烈的心绪,永远,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她怕没办法活着,怕对不起所有爱她之人。
可怕到最后,她却是想着总有一日会解脱,才能熬过一次又一次催碾神魂的巨大痛楚。
她安慰自己,骗自己,很快,就不会痛了。
以后,都不会痛了。
一遍又一遍回想过往,在心里哭着问上天,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要如此待她,为何……
为何,生无所盼,唯有死,才算得上解脱。
可,真的好痛,真的好痛……
她在哭着,唤他的名字。
“卿卿,卿卿……”
李骜面色惨白,额边颈侧青筋尽显,抱着她,仿佛痛的是他。
可他还要死死按着卿卿的身子,让医者落下的针不至于因身体本能的抽搐错位。
眼睁睁看着卿卿,每落入或抽出一针,便嘶声,无意识地弹动身子,身子苍白到透明,指稍泛起青白。
唇上的血,落在软白绒榻上,刺目穿心 。
到最后,她已不会再动了,虚软无力,只余胸口在细微起伏。
迷迷糊糊间,谢卿雪感觉到,他的大掌握在后脑,以唇渡来汤药。
汤药顺着喉间一路焚烧,她剧烈地呛咳,身子被极致的热激得战栗,喘息带着不堪忍受的痛楚。
一口,又一口。
她哭着要偏开头,可他牢牢掌着她,她动不了分毫。
被动咽下。
如咽着滚热的岩浆,麻木之后,余烬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每一寸肌肤,她好似无数次死去,又生生活过来。
后来,她在求他。
求他,放过她。
哭到喘不上气,又紧紧抓着他,不要他离开。
要他抱紧她。
稍好些,虚软无力地被他揽在怀中,冷汗透衫,瞳眸涣散,口中呢喃着道对不起。
身体里依旧有痛在一寸寸碾着,她却仿佛感知不到,痛得狠了,才绷着脊骨颤抖,又很快软下身子,仰头,无意识的泪流入鬓发。
李骜低首,指稍一寸寸抚过她弓起的脊骨,留下血腥味的吻。
像两只相濡以沫的海鱼。
明月落尘,薄云遮雾。
深海,望不见光……
直到三日后,谢卿雪才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下榻。
汤药膳食将养,面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
这一次的新药,倒是比之前的还要管用些。
可药带来的副作用也十分明显,她直到现在,依旧无时无刻不在痛,只是勉强可以忍受。
从前每日昏睡的时间很长,现在,每夜辗转反侧,累极了,才能在睡意中模糊痛楚,沉入梦乡。
每每清晨,又很早痛醒。
闭目忍受到天明。
幸而身子在慢慢适应,症状一日比一日要轻。
京中秋日美景甚多,她能出门的时候,李骜唤上孩子们一同,望琼江秋色、御山登高,览尽京都城阙,看层林尽染、桂菊飘香。
九月初九重阳盛会,百姓相携登高,佩茱萸、饮菊酒,宫中赐宴,亦有诸多举子于佛寺塔林齐聚,吟诗放歌,咏志抒情,共许来年春日金榜题名。
秋日里的西市胡商驼队络绎不绝,曲笛琵琶泛舟江上,酒肆中葡萄美酒最是香醇之时,连谢卿雪这个饮不了多少酒的,都尝了些许。
偶然他们亦会抛下孩子,只有他们二人,在宫中湖畔用膳赏景,花下闲书作画,迎着晚霞拥吻。
会学着宫外钓翁,一蓑烟雨安然垂钓。
偏两个人旁的事手到擒来,看似再简单不过的垂钓,却是整整半日一无所获。
谢卿雪看得格外开,遇事不决直接放弃,拉着李骜寻到一处浅水,问暗卫要来几样器具,指挥他捉鱼。
不出所料,满载而归。
亦或江上泛舟,采几朵枯荷,随性插入瓶中,望秋空明净、暮色烟月,奏曲吹笛。
玩得累了,又是好几日窝在寝殿,腻在一处,批复奏章。
秋虽瑟瑟,却亦是丰收的时节。
不止民间东西市热闹,朝堂上亦是。
定州欣欣向荣之下,定王行刑一事没有掀起多少波澜,只从头至尾操办此事的左相病了一场,一连告假几日。
幸无大碍,御医诊断只是天气转凉不慎染了风寒,到第四日,便照常至政事堂理事。
近些日子朝堂热议的,是上釜国一事。
纵看天下,大乾距离四海归一,也只余一个上釜。
上釜位于西州西北方向,疆域之辽阔仅次于中原,这么多年来戍边,最具威胁的敌国便是上釜。
西州干旱少雨,却有高原雪山流水灌溉,吃喝不愁。
上釜国与西州接壤,国土却几乎都是荒漠戈壁,对西州垂涎已久,大乾势弱时,西州简直是他们囊中之物,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后来,就算大乾军队强盛,可上釜军彪悍,出兵赢下的概率至多不过七成,血战牺牲太多。
李骜亲自下令,若上釜国扰边,只守不攻,静待时机。
于是这些年来,仗是有胜有负,但亏是一点儿没吃。
无论是边关百姓还是朝中将领,都牢牢记着这些年的账,只待有朝一日成倍讨回。
而现在,这个时机,已悄然到来。
上釜虽也算得上大国,统治却远比不上大乾紧密,比起国家,他更像是许多部落联盟,甚至比不上几百年前大乾的分封。
起码当时,鼎盛时期天子对于诸侯,有着绝对的掌控任免权力。
上釜不同,坐在最高位置上的所谓王,是从各自族群中厮杀而出,就算上位,也只是个资源分配的工具,稍有不公,便有其余部落群起而攻之。
削弱的中央权力带来的是地方极高的灵活性,再加上世上最高大的陵丘战马,上釜军队于草原戈壁神出鬼没,极难应对。
若守城时乘胜追击,到了他们的地盘儿,多半十难保一。
自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上釜国内诸多部落足够团结,王的权力足够稳固,可以形成有效的配合。
一月前,连任两任上釜王的部落储君被暗杀,王白发人送黑发人,痛苦不堪,调查缉凶的过程中得罪了不少部落,一场内乱正悄然酝酿。
对于大乾来说,正是天赐良机。
若要攻下上釜,整个大乾的兵力布局皆要调整,总不能等到上釜内乱起了才安排,上釜就算诸族混战,对外实力也还是不容小觑,必须足够重视。
当年的大乾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绝处逢生,既知晓,他们更不会给上釜逆转局面的机会。
调兵令前两日已下,不是明目张胆的大军压境,而是潜移默化的兵力调整,持续近几月。
一因上釜局势发展并不会如此之迅速,二是为求一击即中,务必不能打草惊蛇。
调兵与将来作战的战略战术紧密关联,仗几月甚至半年后才有可能打,但是如何能以最少的牺牲赢下,必须现在就有章程。
唇枪舌剑足足几日,最后卡在一个意想不到的节点之上。
陵丘小国。
陵丘小国看名字便知所占疆域不大,奈何真打起仗来,不仅战马供需,他的地理位置也实在特殊,堪称咽喉,甚至可以影响整个战场布局。
陵丘三面皆是冰原冻土,剩余的一面通往上釜,极为狭窄,当地人称一线天。
正是这个两边冰雪高山、中间只容两骑通过的一线天,让当年受上釜侵扰的陵丘陷入了绝境。
冰原冻土无法谋生,唯一的出路被牢牢把守,战败后,陵丘百姓只能任人奴役,成了上釜国养马的后花园。
如此易守难攻之地,放在陵丘是死路,但对于上釜,却是活路。
一线天结合上釜兵力,基本断绝了大乾正面攻下的可能。偏其余三面冰原并非毫无出路,不说旁的,往东,便可跨越冰原直至大乾域兰州。
只是冰原行军,路上就得折损不少人。
但如此一来,大乾与上釜的战场便不止西北,整个北境,皆可为前线。
战线一旦拉长,要打赢最擅长骑兵作战的上釜,便需倾国之力,如此,就算赢,也是惨胜。
若打定主意将上釜归于大乾疆域,必须先掌控陵丘,彻底斩断上釜这条可能反败为胜的退路。
近几年,陵丘小国对于大乾的态度算得上友好,但那些所谓示好,无一不是背着上釜偷
偷摸摸,这和全然倒戈完全是两码事。
陵丘是有摆脱上釜、向大乾称臣之心,却不一定敢冒着灭族的风险迈出这一步,毕竟,他所有命脉皆被掌控,就算有大乾助力,真想摆脱,也得生生蜕一层皮。
就看他面对永生屈辱暂时安稳、和翻身做主血流牺牲之间,如何选择了。
世上多的是选择前者的短视之人。
也看他知不知晓,大乾面前,他始终只有后者一种选择,若选了前者惹怒天朝上国,便是自取灭亡。
大乾不可能允许一个小小的陵丘坐收渔翁之利。
朝议后所上奏章中,光是收服陵丘的法子就有不下十种,什么攻心伐武、传教灭族、以仁折服,但凡能想到的,应有尽有。
谢卿雪点点手中这两份。
“下毒、偷马,亏他们想得出来。”
看着这些奏章,谢卿雪都怀疑,莫不是子渊为了集思广益,下了什么每人写两条还不能重复的硬性命令,逼得人不得不剑走偏锋好完成任务。
李骜单臂揽过她,打开旁边的另一份。
谢卿雪凑过去。
“……仿照陵丘战马图腾,伪作神迹降世,以神命令其不惜代价忠于大乾,否之则降下天罚。”
谢卿雪:……
往前翻,“怎么,此人司天台的?”
能提出这种建议,不是太虔诚就算太虚伪,也真是难为他了。
刚翻到,还没看清,就被帝王一把合上。
谢卿雪懵,抬眼看他。
本来不甚在意,却在看到他眼神中那抹不自然时一下来了兴致,扒他的手。
“谁呀,陛下还藏着掖着,如此神秘。”
某人用了真力道,怎么都扒不开。
手臂一转,连她的胳膊一同抱住,圈得牢牢的,语气几分懊悔委屈:“此人不配卿卿知晓。”
谢卿雪瞅着他,有些想笑。
佯作不愉,闷闷哦了一声。
如此反应,倒让帝王心疼忐忑,沉默会儿,小心翼翼松开她。
还专为她翻回去,手老半天才拿开。
谢卿雪不看,轻哼,“陛下不是说,吾不配看吗?”
“朕何时……”
落入她的笑眼,才知卿卿分明就是故意的。
谢卿雪凑到他眼前,离得很近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瞳眸的纹路。
笑:“陛下吃醋啦?”
她余光已然瞥见。
这份奏章是二人联名,其中一个确实是司天台之人,另一个,是有名无实的异姓王,伯珐王明钦。
李骜耳郭默默红了。
嘴硬:“并无,此人怎配,卿卿甚至都记不清他的模样。”
谢卿雪作恍然状,夸张颔首,“原来,陛下也知道啊。”
李骜心头愈发不是滋味,揽她腰的手向内扣紧,霸道威烈:“不许卿卿想他,一个念头也不唔……”
话还未说完,谢卿雪已吻住他。
攀着脖颈,肌肉在掌心一瞬坚硬炽热,舌尖撬开齿缝,描摹着他的齿内纹路,碰上舌尖,在他反攻瞬间,一咬。
李骜闷哼。
谢卿雪笑着蹭上他的面颊,所过之处一路融合缠绵的湿痕。
用自己的脑袋碰碰他的,歪头,眸色晶亮:“到底是谁在想啊,嗯?”
红晕落上面颊,挨着的肌肤色泽相融。
帝王面侧肌肉用力到微鼓,一把抱起她,起身。
“哎,”谢卿雪失声,“那陵丘……”
帝王冷声:“便让这些蠢材再着急两日。”
谢卿雪:……
真不知一心为国的臣子若知晓他们陛下如此评价,当作何感想。
第62章 国书
仅仅两日后, 陵丘传来国书。
正为求和。
自然,求和二字也是为了给陵丘自己面子,实际这封国书,字字句句表达的, 都是称臣之意。
甚至流露出, 只要上国愿意庇护, 他们将倾国之力,供上国所需。
这封国书的到来,与谢卿雪所料相差无几。
朝中顾虑的是有道理, 之所以争论如此之久,便是因为他们不敢笃定陵丘的决断。
而她与李骜一开始便知,陵丘既然能在全民为上釜马奴的情况下, 还能以国自称,对天下局势、对他们自己的处境判断, 都不会如此肤浅。
判断后的行事, 亦定然果决,一击即中。
否则,这么一个小小的国,怀璧其罪,早被上釜吞噬殆尽了。
装聋作哑维持现状是可以取得一时的安定, 但他们若当真如此做了, 便是与大乾为敌,战起时,无论最终上釜如何, 他们,定是头一个全族覆没的。
在中原早便昭告天下称臣不杀的前提下,不称臣, 才是死路。
能想通这一点,对于一个实力极其有限的小国来说,十分不易。
因为前提,是对大乾与上釜战力有准确的估算,他们知晓且肯定,最后大乾一定会胜,不过是付出代价多少的问题。
可能上釜自己都无法看透。
朝中臣子自然不敢肯定,一个小小的陵丘能有如此先见之明。
为保周全,还是尽可能全面地为所有可能性预备。
只是国之大事,全面,往往意味着难握先机。
局势转变不过须臾,于国而言,凭的就是这份果决,没人会等着你万无一失。
世上从无那么多退路,成便生,不成,便死。
这份对于天下的把控,方是身为掌权者最不可或缺的能力。
趁着而今他们都在,能予孩子们决断的自由,他们尽可能都会给,有些道理,只有亲自经历,方能真正懂得。
就算错了,也还有他们在背后撑着。
陵丘国书最后提到一点,也是他们来信真正的目的。
根由,还是伯珐俘虏尽灭一事。
既然足够聪明,即便不知全貌,也可猜到,伯珐俘虏一事远非表面那么简单。
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却不妨碍他们因此有所顾虑。
称臣不杀他们信,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落得和伯珐俘虏一样的下场,都决计无法接受。
不搞清此问,他们寝食难安。
国与国之间,这样的话自然不可能直接问出口,尤其是他们处于绝对下风的时候。
所谓承诺,也定要有筹码作为诚意,轻飘飘的一句话,谁也不会真信。
一个夹缝求生的小国,也配不上大国的一句承诺。
他们有自知之明,故,选了种极其聪明的做法。
信中只道,为表向上国朝贡的诚意,陵丘不止有天下最好的战马,还有貌美非常、与大乾女子截然不同的公主献上,异域风情,只为请上国观赏一二。
赞美讨好之言道了整整一页纸,最后旁敲侧击地表达公主在他们国家亦是掌上明珠,王总是担忧她们所嫁非人,此行,若有幸能为帝王、皇子妾,便是再好不过了。
还特意说明,婚嫁上天注定,究竟能否成事,还是看缘分。
可谓小心翼翼到了极点。
此举,一是期盼能与大乾结秦晋之好,二是送上臣服的筹码,关系好了,危险便少一重,自然也不用担心伯珐之事再现。
国书念罢,所有人目光看向的,并非帝王,而是皇后。
前头还算正常,许多人面露喜色,觉得陵丘小国当真识时务,帮他们解决了好大一个难题。
可帝王妾三字一出,先前的想法顿时推翻,这哪是识时务,分明,是蠢到家了。
他们对天下局势看得如此清楚,难道也不打听打听,皇后殿下对于他们陛下,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整个大乾加起来,恐都不及皇后在陛下心中的份量。
也不怕陛下一怒之下,直接将国书原路遣返。
实际上,打听呢,陵丘自然是打听了,否则写什么皇子妾,他们只写帝王妾就得了。
只是天下局势这般有硬性条条框框的尚能分析,夫妻之间涉及民俗风情之事,两国相距甚远,实难感同身受。
他们只知道,大乾男子同他们一样,都有三妻四妾。
想必也是为了繁衍生息。
大乾帝王是不缺子嗣,但女人嘛,自然是越多越好,万一应允呢,无论现实怎样,梦想还是要有的。
他们哪想得到,一夫多妻是大乾,一生一世一双人,亦是大乾。
死生不渝的情感,从不稀缺。
这在自诞生以来生存都成问题的陵丘,尤其是孩子能生几个是几个免得都死光了的陵丘王眼中,根本难以想象。
谢卿雪听罢,神情中似有几分微妙,又好似没有。
在李骜竖眉前率先开口,权当没听见什么妾不妾的。
“陵丘的意思,是要遣公主来京,以示诚意?””
若陵丘王当真视公主如珠似宝,送来当人质,于我大乾,亦是有利。”
此言一出,帝王面色直接黑了,偏生还是皇后所言,众臣面前,反驳不得。
这下子,神情微妙得成了诸位臣工皇子。
看天看地,看笏板理衣袖,就是不敢往上首睇上哪怕一眼。
一时之间,恨不得集体消失,也好过面对如此死亡的场景。
没人敢接话,还是耿直顽固到谁也不惧,连自身性命都没那么在乎的右相正色拱手:“殿下所言甚是。”
“臣等这便拟书,传递陵丘。”
凝滞压抑到能把人生生压到地里的气氛打破,诸臣才觉得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感激之余,不约而同在心底为其默哀几秒。
连那些被右相挑过刺儿、罚过俸禄的,都决定看在这句话的份儿上,暂且原谅右相半个时辰。
实在是佩服,若换成他们,被陛下这般看着,怕是膝盖一软,直接跪下了。
右相竟能好生生地,视若无睹,熬到退朝。
诸臣看不到的地方,皇后颇有几分心虚地,主动牵上帝王的手。
李骜回握,却沉默了一路。
回到后殿,刚刚坐下,帝王幽怨的目光便盯了上来。
仿佛,并非是什么陵丘公主要来,而是她抛弃了他,还将他送进了秦楼楚馆。
谢卿雪哭笑不得,倾身仰头,讨好碰了下他的唇:“不过两个公主,泱泱大乾还容不下不成,吾允的,只是出使一事。”
李骜懂。
李骜就是不爽。
铁臂箍住纤腰,沉声:“卿卿就如此舍得?”
谢卿雪坦荡回视:“舍得什么?”
一句问句,让帝王霸道危险的眸光,瞬间添了几分委屈。
谢卿雪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迫他弯腰靠近,清冷的眼眸微眯,“你吗?”
李骜无声。
谢卿雪神情冰凉,冷哼:“你的所有都是我的,怎么,你以为,吾会容得下旁人觊觎?”
李骜委屈:“那你还……”
谢卿雪勾唇,“两个茹毛饮血部族的公主,尚比不上大乾随意一个奴仆。人的面子总是要自己挣的,吾不妨,给她们一个机会。”
“看她们,来了大乾,可否靠自己立足……能不能分得清,何为生路,何为死路。”
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写在国书上,看在旁的份儿上,她还勉强容得下。
可若此二人当真不识好歹,她自有的是办法,让她们不知不觉间灰飞烟灭,陵丘还不敢多言半个字。
李骜闷声不吭,半晌,撒娇一样地抱她,下颌轻轻放在她的肩头。
“卿卿就是心善。”
若是他,压根儿不会给任何机会,此时此刻,那陵丘王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事关卿卿,莫说明面上的侮辱,任何莫棱两可之言,哪怕是为讨好巴结,他也半分听不得。
既然不会说话,那往后也不必说话了。
“可卿卿既然应下,那岂不是回信中……”
谢卿雪指节屈起,干脆利落敲他一个脑瓜崩。
咬牙,微笑:“回信中怎么了?再道一遍妻妾之言?”
李骜打了个寒战,急忙摇头。
谢卿雪单腿跨过,坐在他身上,一只手摁着胸将他摁倒在榻上,另一只手作势掐住他的脖子。
危险压低身子:“自古以来,和亲倒是从来都不新鲜,多的时候,每隔几年便与异族有婚嫁往来。”
“不知陛下遇见我之前可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身边,也会有一个鲜艳张扬的异族之女啊?”
遇见她之后,他从来在掌控之中,若她连这都不能确定,这么些年,岂不白活了。
李骜稍稍仰头,喉头吞咽,滚着抵在她柔嫩的掌心。
眸中似火。
唇角微扬,几分挑衅:“皇后想知晓?”
声线愈发低沉,滚着酥麻的气泡,“不如,皇后剖开朕的心,好生瞧瞧?”
抵在他胸前的手掌,就这样被挪至心口。
他的心跳强劲有力,一下、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就以这样的姿势,生生凭借腰腹的恐怖劲道,慢慢,微抬起上半身。
“你……”
谢卿雪手臂一软,跌落下去。
被他一下圈住,眼前天翻地覆。
他不老实地摩挲,每一个动作,皆是要害。
手还被他牵着放在胸口,谢卿雪却已无力支撑,望着他的眸晶莹、朦胧。
看着他越来越近,她缓缓闭上眼。
唇上柔软的触感放大千倍万倍,侵略着感官。
他吮她的舌。
谢卿雪鼻息渐渐急促。
喉间的震动传递过来,认真缓慢,有种当真从肺腑中吐出的虔诚实在。
“从前,不曾有,自一年春日,得娘子倾心……”
“仅仅一瞬,那身影,便鲜艳张扬得占满心扉,从此,再容不下,旁人旁事。”
他的吐字炽烈而真诚,不疾不徐,变着花样吻过每一寸肌肤,吻得微凉的雪白发烫、泛红。
“她善良聪慧、勇敢坚韧,从不曾向命运服输,坚定予我一生。”
“从此,她,就是我的心。”
“生死,由她。”
谢卿雪胸前起伏,在他身下,无声发颤。
“一年,又一年。”
“风雨同渡,生死与共,没有她,便没有大乾,没有如今的朕。”
“她是朕一身的骨血,是所有魂灵与希望,没有她,朕活不了。”
字眼的韵音和着喘息。
还有,颤人心魂的哑……
罗幔在缓慢地晃,他仿佛最有耐心的猎人,慢到极致,也深到极致。
没过几息,谢卿雪汗出如浆。
心被敲着,不断凹陷又弹起,清晰得能感知到所有细微处的研磨。
如此漫长,如此渴望。
呼吸一下、一下……
深得,似要将胸肺吐尽。
她要疯了。
唇张着,玲珑湿润的舌尖抵在下齿内侧,呈饱满的弓状,用力紧紧绷着。
双眸迷离散乱,身子无意识地密颤。
李骜吻她颦蹙的眉心,唇如火,汗似炽浆。
谢卿雪面颊仰起,够着,想要接他的吻,鼻息溢出细碎纤弱的哼声。
耳边传来床榻的响声,很有节奏,缓慢,沉重。
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响在很远的地方,她细颤的皮肉软下来,呻吟像是终于被催熟一般,绵长而陶醉,由他摆弄。
“卿卿……”
他咬着她,在她耳边唤。
谢卿雪迷蒙地应声,已然失焦的眼半睁着,瞳眸的纹理那么美、又那么迷醉。
……哪里都湿了。
他混着这样的濡湿抚摸她,不曾停下。
不知何时,不知多久。
她鬓发皆湿,气息间尽是无力又含糊不清的抽噎,身子被他不断滴下的热汗烫得应激。
他健硕的肌肉已布满深红的血色,肌理偾张,青筋明显到如同树木裸露蠕动的根系命脉。
李骜手臂牢牢掌着她。
“卿卿。”
语气在浓烈的情感中,含了几分担忧。
谢卿雪蹭动床褥,没有哭,洇红的眼尾却不断流着泪。
她简直想狠狠咬他一口。
却无力到,只能虚虚攥着他,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如墨如瀑的长发散乱横陈,纠缠不清。
血肉催动之下,她竟然慢慢地,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展,彻底而淋漓。
她情不自禁,向他的方向,动了一下。
李骜浑身剧颤,将她紧紧摁入怀中。
谢卿雪失力坠落,压上全身的重量结结实实地承受,泪一瞬涌出,控制不住地挣扎。
口中的话却在催促他,断断续续、破碎不堪,也要说。
“李骜,我,从未怀疑……”
“不若,你将我的心拿出,看看,这么多年,可曾有分毫,比你少……”
她颤抖着咬上他的肩头,又很快仰起。
如瀑的长发划过半空,随她的动作一同深深跌落,高仰的颈项几乎弯折,骨一节一节顶起肌肤。
李骜喘着粗气,鼓起的肌肉间汗水如河流纵横。
从寝殿至汤池。
一遍又一遍,如同他们口中道过不知多少次的情。
不知几个时辰,她濒临至极限,才终于肯松口求饶。
他箍臀抱紧她,压捋她的小腹,以指引导,水波漾开一圈又一圈,她虚软歪在他颈窝,半睡半醒间,身子一阵一阵地痉挛。
持久绵长、过度至空荡的酸疼,和着敏感可怖的颤栗,全然压过自我存在的感知。
最后,以唇渡药。
饮药后的些微痛楚,这样的时候竟能成为救赎,让她短暂脱离。
感受到,他圈着她,抱着她,过分高大的体型就像抱着孩子般,全然紧密,不留丝毫缝隙。
轻柔小心地,拍着她哄睡。
她安然地弯着唇角,沉入梦乡。
翌日天光唤人醒来时,她梦里还记着昨日之事,人还没怎么清醒呢,便抱他,唇齿不清地哄:“……不过两个不值一提之人,不配陛下将其放在心上的。”
“吾也不允……真放在心上,吾,会生气。”
说着说着,将自己都气清醒了。
李骜听着瞧着,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刮了下她的鼻尖,“你啊……”
谢卿雪皱了下鼻子,抬起胳膊圈他的脖颈,压到他身上抱住他。
瞪他,威胁:“所谓的什么公主,你要是敢多看一眼,我便将你关起来,让你以后,只看得见我一人。”
李骜……李骜很难不心动。
压了压唇角:“不如……卿卿现在便关?”
“自今日起,每日卿卿都在此处陪着我,若是待腻了,便换个地方。”
谢卿雪面色更沉,冷哼:“陛下想得倒美。”
“到时候,你尽可试试。”
李骜见好便收,免得真将人惹恼了。
抱她,语气几分认真:“若我听卿卿的话,可有奖赏?”
谢卿雪就着跨坐的姿势直起上半身,抱臂凉声:“陛下想要什么?”
李骜长臂向下,单手便可尽掌她的腰身,稍一用力,将她摁入怀。
咬着耳朵,声线蛊惑:“自是,盼皇后殿下大发慈悲,允一场,天长地久……”
谢卿雪腰身没由来软了几分。
某个满脑子不正经的口中,此天长地久,自,非彼天长地久。
想狠狠拍他一巴掌,可浓烈的龙涎香环绕,看着他醒后没多久、格外添了几分色泽的唇,却有些,有些……
一个恍神,她已然低头,轻轻碰上。
好软、好香。
启唇吮着,眼尾泛起沉醉迷离的红。
他吻她时,也是这般么?
她有些想不起来了。
只知此时此刻,主动,比被动,更让人上瘾着迷。
晨起慵懒,她也不进一步,只是像小孩子吮糖,一点点地挪,认真吮过他唇瓣的每一寸,每一下,都停留好久。
“唔……”
谢卿雪身子一颤,倏然睁眸,泪顺着眼尾流下。
他,他不知何时,竟,主动将舌送了上来。
她毫无防备,吮入的一瞬,脊背骤然腾起酥麻,情不自禁想嘤咛出声。
谢卿雪忍住了,稍离,不再动作。
湿漉漉的眼看着他,这才发觉,他与她相贴之处,好唔……
他动了一下,她感受到灼烫似蜡泪的湿,滴蹭在最最敏感之处。
腰不受控地塌下。
咬唇,瞪他,出口的声线微颤,清冷如欲碎的薄冰。
“你走开。”
李骜喉结顶着的皮肤一片通红,他没有走开,只是不再动了。
殿内的暖腻驱不散秋日的凉爽,可床帐罗幔笼住的一方小小天地,如火焰山旁的盛夏,光与火烘烤,热汗沾湿床褥。
李骜本以为,不动便会好,却没想到……
但现在,已是骑虎难下,他怕放开,她会着凉。
濡湿发烫的大掌寻到她的柔胰,颤着握住,喑哑的声线带上几分不自禁的脆弱。
“卿卿……”
他引着她往下,意思昭然若揭。
谢卿雪没有反抗,像任由摆弄的精致木偶,只是绯红晕到了纤弱的雪颈。
心跳很快,提不起半分力气。
以前……不是没有过。
怀胎十月,还有每月来癸水,征战前匆匆回来、无太多时间时……最荒唐的,是有几次她尚在睡梦中,被他偷偷……
迷迷糊糊醒来,听到他喉咙里一声浓烈粗喘,闷哼着抖。
白日里威武霸烈、万民俯首的帝王,在暗夜里、床帐中,抱着她失控到无法克制,额边颈侧的青筋本应蕴含着无尽力道,却偏偏,抵着她,矛盾地透着引颈待戮般的脆弱。
手在他掌中,而她的掌心,却是……
恍惚间,她整个人都成了这一只手,被前后夹击,无法后退,又前进不能。
泪光涣散视线。
渐渐。
她分不清耳边愈不堪凌乱的呼吸是谁。
一如,她分不清……
“哈……”
分不清,污了衾被的……
他好了,她却软成了一滩水,好久好久,寻不回神思。
李骜就像照顾那十年间的她,无比娴熟地为她擦拭、盥洗,清清爽爽地呵护过每一寸。
不同的,是他唤她时,她会应。
心口发烫发胀,不知不觉间,竟模糊了眼眶。
下一刻,她的指稍抚过眼尾,留下一抹微凉的柔腻触感。
气息吐在他颈侧,还哑着的声线几分心疼,“陛下?”
李骜笑着,摇头,抱紧。
“朕是开心。”
谢卿雪弯唇,轻哼,“是该开心。”
“某人吃饱餍足,不开心,想如何?”
李骜笑意愈浓,学她以前,鼻稍相抵,摇头蹭蹭,幼稚得紧。
谢卿雪笑开。
此时此刻,才想起来问正事。
扒拉开某人,唤来鸢娘:“今日朝会,陵丘一事如何?”
鸢娘早有准备,躬身双手献上:“回殿下,国书已然拟好,太子批后小修了些,朝臣亦无异议,只待陛下与殿下过目。”
谢卿雪展开,粗略扫了两眼,便随手递给身侧某位帝王。
这是他的活计,她才不惯着他躲懒。
随口顺带一问:“除此事外,可还有旁的?”
鸢娘神色几分微妙,似有些一言难尽。
“上釜国传来国书,道已遣来使,送上釜珍宝,盼与大乾修好。”
“同行的,除了些玉石钱财,还有,上釜国王膝下,唯一一位嫡公主。”
公主二字一落,无形的冷意顷刻蔓延。
第63章 上釜
谢卿雪眸中, 仿若燃起两簇幽冷冰焰:“他们倒是会凑热闹。”
也是大乾有所伪装,朝堂上虽议战议得沸沸扬扬,可实际上,边关与上釜、乃至更远处稂胡的互市, 依旧沸沸扬扬。
交易之多, 每日收上来的税银都够得上宫中一年用度。
上釜人眼里, 互市让他们无需流血牺牲,只用付出些不算珍贵之物,便可享受得到中原达官贵族才能享受的生活。
这是大乾和平示好的象征。
至于边境那点小摩擦, 在以狼为图腾的上釜人眼中,若是中原当真软弱好欺,他们反
倒看不起, 觉得中原不配与他们交朋友。
不就是点百姓和财物嘛,蝼蚁罢了, 大乾皇帝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儿过去的微末小事, 耿耿于怀蓄意报复呢。
在他们上釜,哪个王如此优柔寡断因小失大,早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自有了互市,日子过得比以往舒服多了,他们自然希望能长长久久地维系下去。
送给那皇帝的, 可是他们的嫡公主, 拥有世上至高至贵的血统,将来他们嫡公主诞下的孩子,才堪为下一任大乾之主。
到时, 大乾的一切,都将为他们上釜所有。
与上釜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谢卿雪能猜得到他们的心思。
上釜国以武为尊, 将厮杀与血性视作至高荣耀,拥有世上最强大勇猛的军队,也因此,尤为自大。
多年思维成了惯性,从来将自己凌驾于大乾之上,骨子里的蔑视让他们根本想不到,从前任人挨打的大乾,有朝一日,会生出吞占他们的野心与实力。
遣派嫡公主出使,他们做着的,是让大乾感激涕零的白日大梦。
谢卿雪光是听到这么个消息,都知晓那所谓国书中是怎样让人恶心的口吻。
又偏生,是在这样一个关头。
大乾计划攻打上釜,上釜若出使公主被拒,极有可能会因此生出怀疑。
印象里温顺的羊生了反心,要么怒不可赦定要给羊一个教训,要么,怀疑羊内部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尤其,是这只羊,竟允他们上釜的奴隶陵丘供上公主,都不肯要他们的。
如此明显,上釜再自大,也不是傻子。
谢卿雪和李骜都厌恶透了,这般被人掣肘、逼着行事的感觉。
这也是除了过往血仇,他们为何,定要灭了上釜。
上釜一日不灭,西北边境便一日不得安宁,大乾头顶便永远悬着一把利刃,不知何时便会狠狠刺穿血肉。
他们从不是被动挨打的性子,大乾的天下太平,非几州几郡的太平,而是苍穹之下,万国来朝,再无烽烟。
翌日。
政事堂中,上釜国书展开,高悬于诸臣面前。
政事堂近几年来,从未如此安静过。
每个人神色中,都难抑屈辱与怒火。
包括曾主动谏言另立中宫的右相。
大乾百姓、尤其是他们这些朝臣,无人不知陛下深爱皇后,面对这样的国书,定不愿意。
可是此刻,局势使然,竟是想拒绝,也无从拒绝。
朝臣上谏开枝散叶是一回事,被逼着应下公主出使,是另一回事。
一个是主动自愿,另一个,则是莫大的屈辱。
这字里行间施舍般的口吻,仿佛大乾于他们而言,不过一个随脚便可碾死的蚁虫,他们才是主宰一切,高高在上的主。
若此时是在大朝会之上,定有按捺不住的武将激愤发言,要现在就去领兵灭了上釜。
可能入政事堂的,皆是朝堂中权力至高至重之人,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早过了不顾一切逞一时之快的年纪。
每个人都知晓,此事第一步应如何办,却是许久许久,都没有人开口说一个字。
仿佛说了,好不容易挺起的脊梁骨,便又被残忍压弯。
李骜开口,不怒自威:“左相,此事,你如何看?”
左相深吸口气,神情似有细微恍惚,抬脚出列之时,又仿佛只是错觉。
如往常般拱手:“回禀陛下,老臣以为,不妨暂假意相和拖延时间。上釜距京城路途遥远,抵达京城之后,也可尽地主之谊,拖延时日。”
“待我大乾出兵,此事有无,自不重要。”
所谓两国相交,不斩来使。他们确实不斩来使,欲斩的,是整个上釜国。
帝王牵唇不语,忍耐着怒火,风雨欲来。
底下众臣寒蝉若禁,甚至许多已在盘算,若当真拒绝,该如何收场。
无论对陛下私事抱有何种态度,甚至就算后宫佳丽三千、多一人少一人陛下不介意,在场也无人会容忍一个上釜公主享受尊荣、诞下皇嗣。
谢卿雪在侧首随意而坐,隔着扇屏风,单手支颌,看着诸臣还有他的反应。
看着旁人因此事恼怒更盛,反而心平气和。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妥协,心平气和,是心平气和地想着,如何能杀了那所谓公主,好让日后,这对父女能在地下一家团聚。
李骜明显与她想法相同,且更为厌恶痛恨。
左相曾为帝师,他没有直言,只是开口问了句:“听说,上釜储君被害一案,至今未查到真凶?”
这一问,是罗网司职责所在。
卿莫自暗处现身,半面隐入阴影,答:“回禀陛下,正是。”
太子李胤多年来受天子言传身教,尤其自谢卿雪醒来,有母后开小灶,从前不甚通晓之处皆已明悟。
而今今非昔比,父皇一开口,他已然明了言下之意。
当即拱手:“父皇,不若借此一箭双雕。意欲夺位之人,定不会坐视上釜王与大乾修好。”
若上釜王失去一子尚存理智,那么再失一女,诸般线索明确之时,仇恨冲昏头脑,何愁不生内乱?
这个大乾亲自帮上釜王选定的真凶,自然足够强大,足够让整个上釜为这场动乱,付出最大的代价。
是上釜王自己,亲手将女儿送入虎口。
想想上釜曾趁人之危,侵略屠杀大乾百姓的残忍手段……所谓仁义,只有同样的礼仪之邦方配得上。
而上釜,大乾人,恨不能嗜其血、啖其肉。
一问一答,顿时打开诸臣思路。
盛世繁华之下,礼义廉耻讲久了,竟有些忘却曾经谋求生路时的手段。
很快七嘴八舌,有了初步成算。
之后,谢卿雪同李骜都不曾再开口,看着子渊满身雍华从容,威仪自成,事无巨细妥当安排。
谢卿雪目光难掩欣赏骄傲。
李胤却是在这样的时候都不曾忘却母后,担忧着她的身子,事情初敲定,便亲自入内,请示母后是否回宫歇息。
说是请示,可孩子微红的眼眶满是忧心。
谢卿雪抬手,抚过孩子的发。
屏风之外便是诸臣,已然独当一面的大乾储君默默红了耳郭。
身体又格外诚实,往母后掌心的方向凑近了些。
谢卿雪弯着眉眼,由着孩子扶着起身,一路送至政事堂外。
在旁的帝王手已半张,做好打算接过卿卿。
却见卿卿临别之时,抱住那小子,语气欣慰关心,嘱托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快要及冠的人了,在卿卿口中,却好似没几岁,饱饿冷热都不知似的。
张开的手落下,一点一点,快攥成了拳。
又在卿卿回身迎来时,不觉松开,忘了一息前所有的曲折心思,满心满眼,只余一个卿卿。
至殿中,饮药后,谢卿雪窝在李骜怀中。
“经此一事,朝中估计会有不少人动了心思,想为子渊他们相看。”
历朝皇子妻妾皆是选秀出身,本朝自从李骜登基,一次选秀都不曾有过。
此事帝后不提,朝中诸臣无人敢越俎代庖,可如今陵丘小国公主将要来京,国书中还提到什么皇子妾……
连区区一个弹丸小国的公主都有可能以皇子妾的身份入皇家,他们家中的女儿岂不是更有资格?
尤其太子,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帝王,自家女儿若能成为太子妃,起码可保家族百年兴盛,这可是相当大的大事了。
两国相交并非儿戏,帝后能应允此事,就是默许陵丘王的打算。
也是,一个皇子妾罢了,确实无关紧要。
可据他们所知,三位皇子可不曾如当年陛下般,早早儿的便有了倾心之人。
没有妻,哪来的妾呢?
想要两国交好达成目的,就得有一位皇子行大婚之礼,再过几月,才能行纳妾礼。
就算到时为了此事没有那么讲究,也得先大婚不是?
他们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往陛下的后宫中塞人眼看这辈子是没戏了,三位皇子总行吧。妻竞争激烈难以办妥,趁着这波风气塞个妾室也可以接受。
这三位皇子是同父同母的亲手足,无论最后办成了哪个,对家族的助益皆不小。
谢卿雪当年经历过,可太清楚,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看着老神在在、沉稳非常的诸多臣子,为了家族权势,能不择手段到什么地步。
对于这般小事,李骜从不放在心上。
闻言:“也正好,多见些人,说不准,能如朕当年般,得遇卿卿。”
这话说的,不像是为了儿女,倒似纯粹显摆。
谢卿雪拍他一巴掌,“这般上赶着钻营的,又有几个人是真正仰慕,因着男女之情?”
李骜:“当年你我……”
剩下的话,又被卿卿一个巴掌拍回了肚子里。
李骜耷拉下眉眼,看着卿卿。
谢卿雪不为所动:“这是遇到了,若,遇不到呢?”
天底下的有情人又能有多少,就算有,放在帝王家,又有几分真?
他分明知晓。
面对此问,李骜抿了下唇。
神色仿佛在说,遇到最好,遇不到,又与他何干?
真是又小心翼翼,又明目张胆。
谢卿雪:……
罢了,放养,总比那些个动不动就给人赐个婚的好。
但他不管,她可是要管的。
盘算着:“子容和子琤尚且还小,子渊离及冠也就三年了,成婚尚早,定亲却……”
说着,神思恍惚钻回从前。
幼时懵懂听大人说话时,为子女谋划亦是这般口吻,而有些时候,她心底,其实是不愿的。
如今,她早已成为曾经自己眼中的大人,夫君在旁,儿女皆已长成。
却不想去做,曾经自己眼中的,那些所谓大人。
更不想因此事,给孩子传递莫须有的紧迫感。
传宗接代确是人生大事,但当真如此紧急吗,其实……不见得。
比起这些,她更希望他们感到自由,感觉到无条件的支持与爱,而非,处处掣肘的束缚。
怔然间,不禁失笑。
李骜紧了紧手臂,侧眸认真看着她。
谢卿雪仰头,靠在他肩头笑。
“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子渊他们那般聪慧有主见,若想,我们替他们张罗,若不想,亦是他们的自由。”
“最多啊,进门前,帮他们把把关。”
李骜抚她的面容,眸中柔情似水,低头,挨了下她的唇。
谢卿雪礼尚往来地也挨了挨,看着他唇上被自己不留神沾上的晶莹,笑开。
她想叹一句时光真快,仿佛自己还成婚没多久,便要想着为孩子们操持了。可念着那十年,她没有说出口,不想让他回忆起从前的痛楚。
也不想让自己,因此伤心。
而李骜,从来是最懂她之人。
一吻渐深,没有多少欲念,只是安抚,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曾停下。
明明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曾言说,可她就是在他这样的目光中,渐渐湿了眼眶。
心热得发烫,唤他的名,紧紧抱住他。
拉着他,要他说起从前,孩子的,自己的,李骜从未如今日这般耐心、这般坦诚,无论多少遍,只要她问,他便说,尽可能详尽地说。
过去,其实不知不觉间,早已无法囚困。
他心甘情愿放任一部分的自己待在其中,是为警醒,是为庆幸,是,为牢牢刻印所有她在身边的岁月。
从前、现在,她都从未离开过他。
他的声音在耳畔,亦从未离开。
……
谢卿雪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李骜仿佛并未发觉,还是这样抱着她,这样缓慢温暖地叙述从前。
只是眸光渐渐变了,柔情染上了哀意与痛楚,直到一滴泪落下,如无声巨响,惊醒般顿住早已哑了的声线。
他缓缓低眸,视线落在她安静的面容。
眼前,浮现起十几岁时、刚相识不久的,她的模样。
那些年,她因着身子总给人种贤淑安静的感觉,父皇选太子妃时,除了拉拢谢氏,亦是看中这一点。
可其实,真正了解之后,便知晓,她从不是这样的性子。
她有着坚韧挺直的脊梁,有着泽披天下的大善,有着百折不挠、无数次濒死又无数次活过来的不屈魂灵,外人眼中的所谓贤淑安静,其实,是一种因病痛而生的不得已。
后来,她一个人的肩上扛起半边江山时,烽火不休,她有过脆弱,但臣子面前,她永远沉稳果决,雍容端庄。
无人敢造次。
他不知,有多么迷恋,又,有多么心疼。
他不想她如此刻般虚弱安静,一点儿都不想。
侧颊抵上她的额发,呼吸微颤。
又因她不经意间的蹙眉,神思顿住,将她抱得更紧,口中呢喃地哄着。
直到,心上最珍最重之人,终得安稳入梦……
石青缀枯荷,早霜席卷丹枫如阵。
皇城映着绮丽霞光,空灵雍贵,若临空山巅。
不知不觉间,深秋已至。
随着陵丘小国收到国书,公主正式出使,大乾为表善意友好,亦遣派官员往域兰州方向去迎。
明面上自不能厚此薄彼,上釜那边也派去了人,却并非自雍州京城,而是鸿州刺史,段扶灏。
段扶灏,是最早跟随李骜的家臣。
朝中许多人忠于的,或许是大乾,或许是那张龙椅,或许是这千古未有的繁华盛世。
但如段扶灏这样自微末被亲手提拔之人,忠于的,永远只会、也只能是帝后。
其家族,亦只会忠于帝王一家。
这并非唯一的出路,却是,唯一能保家族永昌的,活路。
三皇子李昇身边的副将段稷,便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刚及冠,便凭借自身才干做了三皇子的副将。
迎接上釜使者,派出的并非礼部官员,而是除西州外,距离上釜国最近的鸿州官员,已很能说明问题了。
说好听点,是对于上釜国此等大国,用重量级的官员远迎,才能体现得出足够的重视。
说难听点,便是一有不对,即刻出兵。
自然,最重要的,还是那桩搅乱上釜的筹谋。
这样的绝密之事,自然要交给足够信任、能力足够强大之人,才可放得下心。
鸿州进可攻退可守,鸿州刺史又是帝后绝对信任之人,自然再合适不过。
此事明面上如旨意中所写,为两国友好邦交。
暗地里,需有人亲自将朝中谋算告知,并因时因地制宜,在罗网司的辅助下,商讨出最天衣无缝的策略,开展行动。
三皇子副将段稷,乃刺史段扶灏亲子,又身在京城,这几年来忠心耿耿,什么离谱的事儿都愿意为三皇子去办,自是传递消息的不二人选。
李昇得父皇母后召见,还欢天喜地地以为自个儿终于有仗打了,可以亲自率兵,亲手将上釜的老巢端个底朝天。
结果一去,全是段稷的事儿,从头到尾和他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若是只有父皇,他早嚷起来了,偏偏还有母后。
只能听命,行礼告退。
出来后半句话都不说。
回了狌吾殿,又不愿又嫉妒的眼神牢牢锁着段稷。
段稷被盯得……咳,脊背发毛确实是有些,但这样的时候,他当真觉得,面对三皇子,其实和幼时面对自家小弟时,没什么本质不同。
三皇子能力再高也尚是一个快十三岁的孩子,孩子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总是不乐意的。
都被盯得有些心软。
或许是跟着三皇子做了太多无法无天之事,这样的眼神下,多年来刻在骨子里的仁义礼法,竟不知不觉中落了下风。
此时此刻,他忽而心生一念,想着,左右三皇子这些年类似的事做了也不少了,多这一回也不多。
试探开口:“殿下若想,不若……”
“莫诱惑我。”哪知刚开了个头,就被拒绝,还格外义正言辞,“母后之前说过,攻打上釜时会让我随军领兵,不急在一时。”
段稷:……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若是从前如此,那他的日子不知有多好过,现在看来,之前的苦……确实是白吃了。
“那,末将明日便出发前往鸿州,之后,随家父一同,完成陛下皇后嘱托。”
三皇子李昇眼神更不乐意,隔了许久,扭开头,嗯了一声。
又隔许久,意味不明开口:“你此行,想必,很是有些仗能打吧。”
这话,酸味儿是一点儿都遮不住。
段稷微低下头,“末将为先锋,在鸿州,恭迎三皇子大驾。”
李昇听了,面色发青,心上更难受了。
父皇母后真是,哪有副
将吃香的喝辣的,让他就搁儿原地等着,连个战场的边边角角都摸不到的,这对吗,这公平吗!
咬牙,深吸口气:“好,你今日早些收拾,去了鸿州,必须尽快将事办妥。”
早一日办妥,就离他上战场的日子近上一日。
他若敢拖延或是能力不济,看他不找他算账。
段稷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个军中的大礼,声虽内敛,却格外铿锵有力:“末将段稷,谨遵将军令!”。
快至立冬时,日子过得仿佛一日快过一日,秋叶还未尽落,这一日晨起,天上竟飘起了零星雪花。
落在掌心,来不及细看便悄然融化。
成了一滴再寻常不过的水。
身上披风裹紧,谢卿雪恍惚回眸,看到的,却是阿姊的身影。
卿莫:“陛下往政事堂去了,晌午方回。”
谢卿雪失笑:“我适才想的,才不是他。”
卿莫一副姑且信了的模样,点头:“自然不是,我只是给殿下说一声。”
谢卿雪:……
阿姊是懂此地无银三百两的。
面上微红,瞥开眼,说起正事。
“上釜那边,差不多安排好了吧?”
卿莫:“均已妥当。八成会是按计划借刀杀人,我们不过推波助澜,余下两成,便是有了意外,我们的人亲自动手,进而嫁祸。”
“段刺史在明,罗网司在暗,必保万无一失。”
谢卿雪颔首:“如此,至多半年,罗影卫便可至上釜腹地。”
卿莫略一思索,明了,殿下所说,应是寻新药与相似病患一事。
虽一直遣人搜寻,可毕竟非大乾疆土,能去的地方有限,就算有能力深入也总是碍手碍脚。
到时上釜战败便不同了,上釜所有,即大乾所有。
而这最后一片土地上的孤药奇药,可能,也是殿下、是他们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殿下现在用的药,正是结合了先定王昔年药方记载与明夫人脉象制出,效用显著,只是到底无法根除,拖延的时间有限。
偏先定王的线索断了,连定王自己都懵懂无知,前方,依旧是一团迷雾。
只能以常理推断,当一国之中接连有重要人物遇害时,多半,便是敌国所为。
上釜,是最有可能的那个。
域兰、伯珐及原先分裂出去的诸多小国已重归大乾版图,罗网司遍布,朝中对其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更远的稂胡诸国则鞭长莫及,语言不通,长相也与大乾人全然不同,最多商队往来多些。
且他们比伯珐人还要看重生意,风俗习惯与大乾更是天差地别,动机天然薄弱。
只有上釜。
朝中名将重臣,多多少少都曾为抵抗上釜殚精竭虑死而后已,他们想报复再正常不过。
唯一说不通的,就是上釜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怎么想,怎么与下毒下药这样阴损的法子匹配不上。
卿莫:“殿下莫忧心,先前罗网司虽一直未查到关键线索,但一路下来收获不少,足够将整个上釜翻个底朝天。”
谢卿雪许久未言,半晌,眸光微垂。
“我忧心的,并非自己,而是……”
而是,日日夜夜与她同床共枕,却总是半夜醒来,偷偷抱她,望着她的那个人。
昨夜,又是大半夜未曾安眠。
她都知道的。
从小,便知道。知道陪伴一个生病的人有多煎熬折磨,且这种痛苦并非一朝一夕,而是日久经年,坚持不下来,才是人之常情。
她心中感念、感激,总是想尽办法不给旁人添麻烦。
也竭尽全力,好好活下去,不让他们的付出终得一场空。
他已经过了整整十年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她怕,不知何时,他便真的,被这种折磨压垮了。
而她……
谢卿雪叹着,“阿姊,你说,若当年……”
语未尽,倏而牵唇失笑。
假设的话从来没有意义,她何时,也开始想这些没用的了。
正想着,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低沉有力,压着怒火。
“当年如何?”
谢卿雪心头一跳,向殿门口方向看去。
第64章 病魔
开口之人恰时转过屏风。
一身至高尊威的墨金龙袍, 帝王冠冕煌煌若焰,分外高大威武的身形遮了半殿天光。
或是他许久不曾在她面前露出如此有威势的模样,亦或是心神本就不宁,她就这样怔怔看着他, 直到走到自己面前。
“你……”
谢卿雪开口, 却有些忘了, 该说什么。
李骜又问,声线刻意忍耐着、控制着,“当年, 如何?”
谢卿雪此刻方反应过来,首先是忧心他,去触他的面庞, “你怎么了,怎么忽然……”
手被他一把攥住。
……怎么, 忽然这般反常地激动, 明明昨夜,还是好好的。
李骜目光沉沉,喉头滚动了下,面庞的肌肉轮廓,是强自按耐的模样。
“卿卿。”
唤她的口气, 与从前皆不同, 带着极不明显的些许警告。
陌生得,好像,都不像他了。
谢卿雪心口, 忽有些难受。
气息失控一颤,另一只手捂住胸口,骨节绷出青白。
整个人猝不及防, 失力跌落。
下一刻,被他抱入怀中,力道重得发颤,叠声唤她的名,终于,与从前相像。
谢卿雪不知道为什么,泪争相涌出,怎么忍都忍不住。
蜷起,脊骨颤着,面上痛苦之色,竟已有些承受不住。
一时,分不出何处难受,只觉,仿佛并非身体,而是魂灵,是血脉深处。
他要唤御医,她拉住他,说不出话,掌心满是冷汗。
泪滴滚落如珠,气息在唇齿之间凌乱不堪,足足好几息,终于发出呜咽。手攥着他的衣襟,浑身抖着哭出了声。
李骜心痛得麻木,仿佛都能感受到有一滴一滴血,自心头灼烫滴下。
徒劳般,抱着她,唇色泛白。
低头,碰卿卿的唇,却将自己的泪滴到了卿卿面上。
谢卿雪像终于寻到一个发泄口,重重咬上,咬出了血,浓郁的血腥味在两个人舌尖回荡,纠缠撕扯。
“不要这样……”
李骜动作顿住。
谢卿雪在他怀中与他紧密贴合,有些脱力地虚软喘息,泣不成声,“你,你不要,用这样的口吻问我,我……”
半睁开眼,睫羽湿漉漉的,宛若浓墨泼就。
肤色雪白,面颊因气血不稳生出的浅红如同烟霞,转瞬消散。
纤纤玉指蜷起,只松松圈住他衣衫一角。
“……李骜,我从不曾,对你设防。”
“所以,不要忽然如此,我,已受不住……”
此刻之前,她亦不知。
不知,自己的身子,若毫不压抑防备,连,这点,都已无法承受。
李骜唇发颤,又用力抿住,心似刀割。
臂膀环住,大掌在她脑后,牢牢将她扣在怀中,放在心口。
眼眶通红,喉结滚了几滚。
“……卿卿,那,你呢?”
谢卿雪有些听不懂,想去寻他的眼,却没有挣开的力气。
没有他的依托,她甚至,连站稳,都已无法做到。
她其实能感觉到的,时间越久,身子愈弱,是无法阻挡、亦无法逆转的衰败,只能尽力拖延。
只是她控制得很好,当真很好。
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小心翼翼地克制情绪,更积极地去用药、施针、药浴……无论多难受都竭尽全力地忍受,多少次想要放弃解脱,她都逼自己生生熬过来。
于是,便仿佛上回换药之后,她当真一切向好般……
倏然闭目,哽咽轻声:“李骜,若有什么,你都好好与我说,好不好?”
“估摸着,以后,都不能与你争吵了,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觉着无趣。”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竟还能有心力开玩笑。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李骜的泪失控汹涌落下,浑身紧绷到了极点。
这一刻,他好想开口,问她究竟有没有心。
咬着牙,咬到近乎尝到了血腥味。
许久许久,才勉强,让话语可以略微平静些。
“你为什么,要命原先生在药中,加一味夜交藤?”
夜交藤……谢卿雪微怔,想了足有几息,才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她抱他的腰,乖乖的,实话实说:“因为,夜里有时会很痛,怕吵到你。”
声线很轻,仿佛此刻便是某一日深夜里,她看着他的睡颜,忍着身体里的疼,忍到浑身颤抖、冷汗湿发,也不曾发出丝毫声音。
“而且,李骜,真的……很疼。”
……夜里的疼,总是比白日难熬许多。许多个时刻,她会恍惚自己再无法见到明日朝阳,见到……明日的他。
便不如,让一切皆在睡梦中。
李骜心口紧缩,揪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说话时,仿佛口鼻之中亦有种血腥气,淌着破碎的心魂,“原先生应与你说过,夜交藤性虽温和,却会减弱些许药效,加了夜交藤,就需增大药量。”
药量增加,相应的副作用也会增加,对她身子便多一重危害。
而且,而且……
……十年前他险些失去她时,不也是悄无声息在睡梦中吗?
她明明知晓的,知晓,他不知有多么怕旧事重演,她还故意如此,她怎能……怎忍心!
仿佛有血被他硬生生吞回咽喉,筋骨被她碾碎了一遍又一遍,躯壳之下,再无一寸完好。
她背着他,默默往药中加安神药材的日子,他想一遍,便仿佛,被过往杀死一遍。
谢卿雪弯弯唇,沉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脑袋在他心口轻轻蹭了下。
李骜溃不成军,喘着粗气,青筋暴起。她却像提前知晓般,用好不容易攒出来的一点力气踮脚,唇碰在他颈侧,气息轻柔如绒羽。
“以后不会了。”
轻闭眼眸,无上姿容圣洁似山巅之雪:“我以你起誓,好不好?”
李骜想说什么,却终无法说。
清楚,她这般说,便是真的不会了。
不知何时起,他心中亦已笃定,他在她心中,亦比自己,都要重要。
可,此情此景,他却宁愿……
默不作声,一把抱起她,熟练地为她裹好绒氅。
谢卿雪显得格外乖顺,靠着由他摆弄,一双眸子清冷明亮,只映出一个他。
李骜心中再大的气,都被她看得散了。
看向她,她便弯着唇角,向他笑,笑得他心头那么暖,又那么痛。
索性以掌蒙住,却没想到,她缓缓挨了上来,将自己放在他掌心,雪腻的肌肤与柔软的睫羽毫无阻隔,将心头盛得满满当当。
李骜一刹那,呼吸仿佛凝滞。
手掌僵着,动也不敢动。
谢卿雪摸索着,搂住他的脖子。
声线很缓:“要去哪啊?”
李骜喉头滚着,吐出三个字:“明昭殿。”
随着话音,将她抱好,抬步向外行去。
明昭殿,并非普通殿宇,而是供奉历代帝王之所。
烛火长明,永世不息。
殿外落雪渐小,只余零星几许碎玉尘,绵绵无尽,随风乱舞,沾在他鬓边眉间。
他抱着她,阔步平稳地行在宫道上,她被包裹得那样紧密,几乎感受不到风雪的凉意,视线里,只余他棱角分明的面容。
像藏起来的珍宝,像捧在心上怕伤丝毫的玉色琉璃,安稳地团起,假装,不曾有过裂痕。
亦不曾有伤有痛,更不曾……每一日,都似最后一日。
御驾所至,众星拱极,至玉阶最上,恢弘高大的殿门缓缓而开,宫侍跪地伏首。
大乾绵延近四百年,高处供奉的牌位一阶一阶向上,呈宽广的弧形列于殿中,足足十数阶,一人一盏烛火,望之不尽。
历史的沧桑厚重扑面而来,开元盛世,几经兴衰……一盏灯便如一盏魂火,留了先辈一缕神识,就这般,凝望着世事变幻、朝野兴衰,十年、百年、千年……乃至万年。
是无上的荣耀,更是,常人无法承受之重。
而李骜,面对至崇至高的浩浩星海,从始至终,脊梁不曾弯下一寸,甚至不曾放下她,仰头凝睇间,几分傲然俾睨。
他这不信天地鬼神、不信列祖列宗的性子,她刚成婚时便有所领教。
祭祖时,旁人不说有多虔诚,至少表面上的样子都十分足,仪式的每一个环节皆一丝不苟,不图别的,也图一个心安吉利。
不指望先祖显灵保佑,也希望在地底下莫要生恼作怪。
李骜呢,能有多敷衍就有多敷衍。
要说环节差在哪儿,似乎也没有,该有的都有,但能做好的,就是偏偏只做个七八分。
面上的样子更是懒得装,面无表情地只想快点结束,繁琐之处,不经意间的神色,她看得出,定是在心里骂哪个不长眼的整出这些个没用的。
连御史都是想挑刺又挑不出,不挑,又格外憋屈。
尤其,他与上头那些个被供奉的相比,确实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个孝字压过天,当天真的就在这儿时,又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国之将亡,他们就算在这些牌位前磕破了头也无人显灵,甚至其中某几代帝王,他们心知肚明,就是造成当日局面的罪魁祸首。
是先帝、是当今圣上救万民于水火,才有了他们如今安稳踏实的生活,才让他们能有机会为国效力。
于是大逆不道,亦可成为无伤大雅。
国为万民,万民生死,方为至高至重。
刚登基时的李骜,行事从来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所有看似出格之事,其实早预料好了结局,亦有绝对的把握掌控,才会踏出看似随性的一步。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子琤真是得了真传。
不过火候尚且不足,至多有他的五六成。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个手段又分外微妙,微妙得……说错算不上错,就是纯恶心人。
什么跟在武将身后以请教之名,不比试就不走人,什么精力太过旺盛,折磨得武师傅都教无可教只能请辞,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硬要往定州剿灭海匪……
自然,后头就是纯恶心他父皇了。
也算是个回旋镖,种下的因,终究还是自己尝了几分果。
想到这儿,谢卿雪眸光隐约浮现几缕笑意,拉拉他的衣袖,示意放自己下来。
李骜是如她所愿,却无非换了个姿势,将她圈得更紧了。可以说,除了脚挨上了地,旁的,是想做也做不了。
谢卿雪不赞同地瞅他。
来都来了,面对历代帝王的牌位,他不想行礼上香,她想,不行吗?
李骜紧紧手臂。
不行。
谢卿雪:……
罢了,这个有血缘的都不忌讳,不年不节的,她又何苦死守这些虚礼。
不仅不行礼,他还将坐榻搬至殿正中,挤开周遭放的那些蒲团,朝向的,正正就是最前头的先帝牌位。
谢卿雪被正正安放在坐榻正中,仰头便是先辈的无尽灯火,这般场景,她算是头一回体会到,何为坐如针毡。
转头默默盯着他,手有些痒。
想打人。
却见他向她望来,神情之中几分漠然。
勾唇间,染上睥睨的炽烈。
谢卿雪低头,见他就着这样的姿势,与她十指相扣。
殿外风雪愈大,殿内地龙正旺,似是英魂招来地火,燃尽世间邪佞。
而他,天然便压过所有,举世无双。
人之于万事万物,不过在意与否,不在意,便百害不侵。
他的瞳眸中映满星点烛火,却不曾有一盏,真正映入心中。
她被他这样的眸光笼罩,仿佛感同身受,心间杂念不觉涤尽,身之所在,只若寻常。
抱她入怀,缓声:“卿卿印象中的皇考,是何模样?”
谢卿雪心间隐有猜测,口中照实答:“和世人一样,雄韬武略无所不能,凭一己之力,缔造大乾中兴之始。”
“我与父皇接触不多,只记得每一回召见说话的姿态,皆很慈蔼。”
转头看他:“在你眼中,是不是截然不同?”
她多少能猜到,只是成婚这许多年,从未谈起。
已过去太久之事,出口亦无多少涟漪,“确实。”
“当年他对朕之严苛,较朕于子渊,更胜十倍。”
谢卿雪心头讶然。
以先帝在世人眼中形象,实在很难想象,对待世人皆宽宏仁义之人,竟是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子。
李骜待子渊她都是忍了又忍,先帝竟……
已生了几分气恼。
“所以,你……”
李骜抬眸,看向最近最正中的那一处牌位。
祭祀之时,他从来是如此目光,可是直到此刻,谢卿雪方发觉,这样的目光,绝非一个儿子看待父亲,而是,一个活人,看待一个死人。
“当年局势艰难,大乾的所有,他要背负一分,便定会让朕体会两分,从小到大,直到,被他亲手送上战场。”
他说得平常,谢卿雪听着,心中极不是滋味。
先辈的不是她说不出口,却当真想问问当年的先帝,到底如何作想,偏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无论是何目的,明明,都有更好的方式。
“面对外人,他又会将这一切推到朕头上,所有皆是朕发心为之,于是朝野皆知,朕乃少年神将,是天生的储君。”
说出口时,几分讽意。
谢卿雪亦曾听说。
且这样的传言很早很早,早到她刚知事时,便听人提起过。
后来的每一年,尤其是他领兵戍边之后,每一桩功绩都在民间流传甚广。
以上位掌权者的角度,她能理解先帝的苦心。
在天下烽烟四起、国将不国的关头,民心散乱、动荡频频,治世最重要也最关键的,便是民心向一。
打胜仗自然足够振奋,但真正重要的,却是国君待民的态度,是未来安稳的希望。
储君最能代表帝王意志,代表国之将来,再没有什么,能比一个百战不殆的少年储君还能予民心鼓舞。
先帝是想将他造成神,造成真正万民景仰的未来天子。
要让天下人看到,不止这一个百年,下一个百年,下下一个百年,大乾李氏皇族都将永昌不败,将带领着天下万民走向不朽盛世。
当百姓真的相信、乃至视之为信仰时,那么所有欲达之事,都将事半功倍。
谢卿雪抿唇,抬眸:“我或许能理解先帝的想法,但李骜,你本就值得世人如此,他强加给你的,其实,不过是些无用的折磨。”
李骜神色一顿,冰凉终无可避免,染上暖意。
垂眸,“我还以为,你会为皇考说话。”
谢卿雪无言,拍他一巴掌,“你说什么呢。”
李骜握住她的手,圈在掌心,“自相识以来,卿卿总是对皇考推崇备至。”
先帝的所作所为,她提到时满目崇拜景仰,哪怕未知全貌,她心中想象也总是向着最好的方向。
有时他都会想,卿卿答应嫁他,是否有一部分,是因为父皇。
谢卿雪:……
轻哼,“在你面前,我总不能说先帝的不好吧,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父亲。”
说着说着,语气渐渐认真。
“若没有你,先帝便是再伟大,于我,也只是君王之于臣民,我对先帝的看法,与世间百姓并无不同。”
“但他是你父皇,你这样好,我便总觉得他……”
转头,看向他:“觉得,他亦需足够好,才配得上,做你的父皇。”
李骜指稍勾勒她的眉眼,心间震荡久久不息。
“可其实,卿卿,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好。”
“当年,若非皇考逼迫,许多事,我不会去做。”
“若非你,大乾亦不会这么快扩张疆域,迎来盛世。”
谢卿雪神色渐渐转变,无言清冷,“若非这儿若非那儿,怎么,你是可以选择不做你父皇的儿子,还是不做吾的夫君啊?”
最后半句,半眯起眼,格外危险。
李骜顿知失言,神情丝滑自然地露出几分讨好,正要道歉,又听卿卿道。
“况且,当年我也……”
话语顿住,看向他。
李骜没有催促,等着她之后的话。
谢卿雪笑了下,眸底湿润,正面环住他的腰,侧脸靠在他心口。
臂膀环住腰背,低首,抵住她的额发。
缓缓吸了口气。
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他为何要带她来此。
说当年的自己,其实是想知晓,当年的她。
她又笑,捏他的衣衫一角,“其实,我也没有你想的那般坚强。”
那么轻,像欠了他很久很久。
好像,是头一回,这样毫不遮掩地向他直言,自己的病。
只一句,便让李骜红了眼眶。
“我给你说过,当年在路上恰巧救了阿姊,却不曾说,当年救阿姊的药,是,我的救命药。”
“那时候小,还以为自己解脱了,便不会再拖累父母兄长。”
“……李骜,我其实,一点儿都不坚强。”
“这些年,我懂了这个道理,可其实,好多好多回,还是会想……”
想着,是不是当年真的解脱,就……
谢卿雪颤着唇,“……对不起,我……”
她从来知道,这样想,对不起很多很多人,可临到头……
好像不这么想,不给自己一点盼头,真的,就撑不下来。而真的治好病,真的能和寻常人一样,在那样的情况下,已经骗不了自己了。
“卿卿,你不用说对不起,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李骜吻她唇边的泪,却克制不住自己的泪。明明抱着她,心却那么那么痛。
“就算要说,也是我说。”
“你都不曾怪我这么久都不曾寻到治你的法子,又为何要因此怪自己。”
“……因为,真的很难。”
谢卿雪声线在颤,“你都不知道,到底有多难。我怕,不知什么时候,便弄丢了自己。”
弄丢了那个坚强、勇敢、还存有理智的自己……只,成了病魔的奴隶。
她听说过这样的人,受不了病痛折磨,临死之前,自己先杀了自己,就像许多年前的她,只是她被寻到了而已。
那些已死之人,不过少了些运气。
“我会寻到你,不会弄丢的。”
李骜的声线很平静,带着有些极端的笃定。
“卿卿,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殿内倏然静下来,许久,只余火烛零星微弱的噼啪声。
四目相视,同样红的眼眸,同样的痛楚,仿佛一体双生,天生便感同身受。
他捧住她的脸,眉心虔诚一吻:“卿卿,别怕,都有我呢。”
指稍摁在眼尾,“但,要答应我,往后,不管因为什么,都莫要做伤害自己之事。可好?”
每一个字的语调都格外沉重,仿佛在告诉她,这,便是他唯一的底线。
谢卿雪怔怔看着他,再绷不住,投入他的怀中,泪落下,近乎痛哭。
话断断续续,要他发誓,“那你,一定、一定要看住我,好不好?”
他顺着她的背,轻声:“好。”
一个字,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心。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后
知后觉为自己那一句感到赧意。
埋在他怀中,埋了好久。
烛火依旧,亘古无痕,这一刻,却在她心底化作温柔的萤火。
亦方发觉,这些年,自从知晓自己与旁人不同的那一刻开始,其实永远有种羞耻感埋在身体里。
面对至亲至爱,是永不止息的愧疚,面对旁人,这种羞耻便会悄无声息钻出来,牢牢捏住她的一言一行。
或许很少很少。
但她真正在意的,其实,是自己认为的,旁人眼中的自己。
于是这种羞耻不用多,哪怕只有丝缕存在,她便永远无法坦然,永远希望自己有更多的地方接近寻常人的模样……就算,只是看上去。
只要看上去没那么不同,她便可以掩耳盗铃,可以有那么一刻,忘记病痛。
掩饰比面对还要更先学会,久得,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可明明,她生来,便与旁人不同。
这份不同,非她所选,她为何要因此感到羞耻。
让她,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还妄图用有些极端的法子,向他隐瞒。
谢卿雪像是学艺不精的孩子,直到最后的最后,才终于恍然,自己的所作所为,于他而言,究竟有多痛。
锥心跗骨,不外如是。
她怎么能,怎么可以,差一点点,便让当年重演。
她明明,最不想他痛的。
“……以后,都不会了。”
“真的……不会了。”
从他怀中仰起头。
她明明,想他笑,想他开心的。
抽噎着,搂他,碰他的唇,泪咸咸的沾湿嘴角。
“既生死与共,那我的病,也与你分担,你……不许拒绝。”
微冷的声线都哑了,还要强装霸道。
直至此刻,李骜的神色才真正松动。
扣住她的腰,“卿卿,你要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
第65章 威广
许多事, 下决心易,可真的来临时,便知,守诺之难。
痛楚的折磨度秒如年, 而他, 要亲眼看着她因为濒临身体承受极限, 形容破碎,眸色渐渐灰败。
痛不欲生,从来不是脆弱, 而是,生为人的本能。
第三个这样的夜晚后,他枯坐了整整一日。
谢卿雪静静陪着他, 手中翻着近日罗网司要闻奏报。
陵丘公主出发已近一月,上釜那头也料理妥当, 剩下的便是坐收渔翁之利。
想到什么, 欲执笔批示,拿笔的手又顿住。
捣捣他,把册子在他面前摊开。
“帮我写,趁乱探上釜王宫寻药。”
李骜听话,拿过笔说什么写什么, 一个字不差, 写完了,又继续刚才的姿势。
翻到下一本时,想着这个就自己写, 倾身去拿笔,却被他从背后抱住。
她看一眼自己的指稍,轻捻了下, 收回。
“这个你也帮我写吧。”
帝王低哑嗯了一声。
看着自己所述每一个字被他稳稳落在纸上,她笑着,靠上他的肩。
“以后,陛下做我的笔吧。”
李骜呼吸乱了一瞬,眼眶红着,没有应声。
“陛下不愿吗,说不准,过两日便用不上你了。”
前几日她便发现,自己虽还拿得动笔,却已经写不好字了。
没有足够的气力支撑,每一个笔画都显得虚软无力,最不好的时候,只要提笔,手便会发颤。
……病足够仁慈,让她可以寻到暂且压制的药,甚至这样的药还足够多,可以吊着她的命。
也足够残忍,痛苦之余,也让她一点一点,看着自己有越来越多的事做不了。
“好。”
李骜的声音如常,只是尾音的一丝颤抖,露了心绪。
谢卿雪笑,抬手捏他的脸。
“我说真的,病情反复实属正常,世事本就不会一帆风顺,但总会好的。”
“连上釜都将收入囊中,还能有什么做不到啊。”
李骜抱她,在心里答。
有的。
他做不到,让她一生无病无忧。
若真有上天允俗人之愿,他愿以一切交换。
口中却说着,“自是可以,朕与卿卿珠联璧合,从没有什么做不到。”
谢卿雪满意:“这才对嘛。”
再这样下去,整日闷闷不乐,他都要变成大苦瓜了。
她不愿看到他这样。
就算当真不久之后就要别离,也不能亏下现在的每一日。
不然,岂不是浪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光阴。
念着卿卿好些日子不曾出门,又是沉睡居多,一日里能见孩子一次,都已算精神头不错。
他主动提起。
“卿卿先前所料不错,国书中的一个句皇子妾,当真许多人为了一个妻位妾位,想方设法摆宴延请。”
谢卿雪听着。
放在一月之前,她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以如此口吻,和她说起孩子。
仿佛,一个寻常的父亲。
“子容这些年苦此已久,未曾应承,子琤心思全然不在此,理也未理,倒是子渊,应下几场。”
谢卿雪来了兴致,“如何?”
李骜:“借此探明几桩朝中疑事,所获颇丰。”
谢卿雪:……
好吧,确是子渊性情。
不过就算是有,这个年岁的少年慕艾,也不愿让父母察觉了。
若她真真切切陪伴孩子成长到现在,或许会心急迫切想知晓孩子的想法,但终究错过十载,小小的童子已然成人。
重要的不是以关心为名的掌控,而是爱与尊重。
便不曾多问。
下回子渊来时,谈起此事时,想说,自会与她说的……
又是两日,她的身子果真稍好些,与他在殿中腻了半日,公务之后,便指挥他练木雕小人,为明年生辰礼预备。
傍晚孩子们来请安,说起近日各处宴饮,确也只有子渊去了。
子容习琴著书、依罗影卫传回讯息编撰药典。
子琤则整日在工部,恰今日依先前缴获战器所做战车完工,兴致勃勃开口,邀请父皇母后并二位皇兄明日前往观视。
帝王还有些不愿,谢卿雪一口应下,握他的手。
哄:“好了,你算算,我都多久未出门了。”
李骜犹豫许久才勉强同意,谢卿雪瞅他的神色,眸中含笑,靠近耳语两句,他面色方稍好些。
这些日子,孩子们早已习惯父皇母后亲昵之态,不经意间对视,均看到了彼此眸中笑意。
齐齐怔然,有些别扭地挪开眼。
从前家不似家、日日提心吊胆的日子如同隔世,父皇虽还是一心扑在母后身上,可但凡母后开了口,父皇定听母后的,如从前一样的霸道独断之事再未发生过。
如今的每一日,才能称得上,家之一字。
他们也都知晓,母后的病不容乐观。
李胤掌控朝堂大局,做好每一桩事,让盛世之下一切欣欣向荣。尤其,是钱粮,有了钱粮,来日方能早日攻下上釜。
李墉所忙,一为母后心心念念的百姓编撰寻常人家皆可学的琴棋图谱,二便是域外药典,日日叨扰原先生,为的,是母后的病,
李昇为战车早日造好,日日在工部,几乎废寝忘食,亦是为上釜一战预备,若有足够的威力,无论到时派不派得上用场,都是一种威慑。
早日攻下上釜,便能早日将上釜翻个底朝天,母后的病,便多一重希望。
从前兄弟之间、父子之间那些有的没的在母后的身子面前,皆无关紧要。
朝堂中亦是如此,这些跟随帝王从大乾最艰难之时走过来的臣子,再度面对强敌,感受到上釜威胁,再大的私怨都得放放,同仇敌忾。
这些,谢卿雪都懂得。
越是懂得,越不愿让孩子们知晓病痛愈演愈烈的折磨。
盼着一家人的每一日,都尽量轻松平淡。
玩笑般谈起子渊赴宴一事,明了母后意思的太子不禁在弟弟面前红了耳。
神色却坦然,“母后,儿臣想及冠后再考虑此事。”
谢卿雪笑意满溢,颔首,“好,介时母后再问。”
……
孩子们走后,谢卿雪靠在帝王怀中,掰着手指头细数,“嗯,及冠,那便还有两三年……”
“卿卿。”
“嗯?”
谢卿雪侧首,唇离他很近,清晰感受到彼此气息。
李骜稍稍一倾,挨上,气息从他齿缝之间挤到她的,吐出的字音有些含糊:“卿卿,我想……”
“想什么?”
她亦是,气声旖旎,缓慢的,一字一顿。
“……想早些,将江山,交到子渊手中。”
谢卿雪没说话。
李骜生了几分忐忑,去握她的手,掌心有些湿。
这份微凉的潮湿如光如画,融化心上的一捧雪,化作春水微凉,浸润、铭刻。
谢卿雪侧开脸,揽他的腰,交颈相拥。
眸底湿热。
哑声:“好。”
睡前,想到子琤兴致勃勃的模样,“工部改的战车,陛下可曾看过?”
李骜自是看过,只是看的并非造好的,只是半成品,那小子,一完工便立时入宫,工部的消息都未递入,他就已然在他母后面前邀上功了。
抚她的发,“成品只看过图纸,想来亦是昨日刚刚完工。”
谢卿雪闻言稍一想,便明了孩子的心思。
失笑,“他倒是机敏。”
机敏的李昇为了这一份邀功,翌日天还未亮便又到了工部,整整准备半日,晌午过后,寻到郊外一处专门的场地,亲自入宫邀父皇母后前往。
谢卿雪许久不出寝殿,这一出去,倒出了个远门。
上回,还是盛夏迎子容时,此刻,已初雪过后。
郁郁葱葱成了一望无际的褐枝松叶,皑皑白雪覆盖苍野,遥遥与天相接。
天色空濛,霜雾漫过烟霞,若水墨氤氲而成的大家画卷。
又往前近十里,矮丘前一片空旷荒地,早有禁军列阵,中列三驾巨型战车,形色不一。
李昇向父皇母后解释。
“此三驾战车,左侧与缴获那一驾类似,只是体型缩小,车身做了更多修饰,能更好地隐藏于山地之中。”
“中间为车型巨弩,模仿投弹巨筒内机关设计,射程较普通巨弩提升足足三百步。”
“右侧为传统攻城投石车,改良后虽射程不曾远上多少,但威力大增,普通木质城门根本无法阻拦。”
谢卿雪并李骜立于高地,遥遥俯视。
左侧战车外形改良后,在荒野间极不起眼,如再配合隐匿手段,选好地形,在北地亦可出其不意。
中间及右侧战车表面平平无奇,最多体型大些,威力是否可达预期,便要看一会儿的实战演练。
丘地下的几百禁军,为今日演练已训练多日,今日只看战车威力,往后战车正式投入军队使用时,还要配合战术战阵,介时他们这些人,便是训练教官。
此三驾战车在朝中亦属军要机密,因去繁从简,无任何高呼万岁之仪式,待旗帜信号至,便直接开始。
帝后遥望打量,不消半刻,便有影卫于山下现身,代帝后传令。
禁军中郎将肃然直立,得令后,手中高举的旗帜先是左右挥舞,其次兀然凝止,一息后,向着正前方重重挥下,劈开长风,猎猎有金鸣爆裂之音穿过百丈,炸响耳边。
待命的战车部队令行身动,铿锵脚步震响山野,方阵变换,阵形转守为攻。
落定一刹,机括声起,三驾战车同时启动,正对着早就备好的简易城墙激射而出。
转眼间,轰隆巨响腾起巨大尘雾,脚下震动如地龙翻身。
李骜本能护住她,挡在身前。
谢卿雪乖乖等着,少顷,从怀中探出头,看尘烟落定的那一片断壁残垣。
早有工部之人前去探查,子琤行礼后亦飞身而出,向着那一片策马疾驰。
“咱们也去瞧瞧?”
李骜:“不必。”
多年实战经验,这么点距离,自能瞧个分明。
谢卿雪了然。
“既与预期相差无几,便回罢。”
她虽不了解军械威力,但了解他。
但凡威力稍逊色些,不足他心中期许,都不会是如此反应。
待过了年关,上釜内乱爆发,大乾有此攻城巨车,牺牲的将士又可少些。
帝王亦是此意。
初冬风寒,她的身子又日渐不好……
思绪凝滞,寻着去暖她的手。
“卿卿……”
“无碍。”与他十指相扣,言笑晏晏,仰头,“你都将我裹成粽子了,今日又无多少风,哪能冻着呢。”
虽这样说,入手依旧微凉。
他怎么都暖不热,不由紧握。
“走吧。”
谢卿雪晃晃他。
李骜嗯了声,将她摁入怀,转身以身形挡住,随后倾身,打横抱起。
格外高大的身形,所披大氅亦足够宽大,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
谢卿雪搂着他,看他坚定向前的目光,够了下,额挨上他侧颊,紧紧贴住。
帝王脚步不停,手臂向上用力,稳稳撑住她的背脊。
待回城,还未入宫,鸢娘那头便递来消息。
李骜听了拧眉不满,“如此小事,身为大乾储君……”
之后的话,顿在卿卿不赞同的眼神中。
谢卿雪冷声:“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
帝王极不明显地躲了下,几分委屈。神情幼稚得紧,就是不开口。
看得谢卿雪无奈,捏他的脸,“如此之事,分明是子渊险些被小人所害,你倒好,第一反应便是怪孩子。”
“难不成,陛下还会宽恕小人?”
“自然不会。”涉及卿卿底线,他答得比谁都快。
“那又何必做了好人还让孩子生怨离心,责怪之言,谁听了心中都不会舒坦。此事子渊虽有不查之过,可完全能等到尘埃落定之时推心置腹,何必一开始便寒孩子的心。”
帝王抿唇,抱卿卿。
……什么推心置腹,他只与卿卿推心置腹。
至乾元殿,卿莫与鸢娘也早将罪魁祸首押到殿前,而殿内,正中跪着一人,让谢卿雪有一瞬恍惚。
初醒之时,看见的,也是子渊如此挺直脊背跪在殿中的模样。
不知不觉,已近一载。
被帝王扶着于上首坐定,想端坐,身子却乏力,只好半倚着他。
偏头低咳两声,对上他急切关心的眼神,莞尔摇了下头。
目光缓缓垂向阶下。
出门前,罗影卫传讯威广将军府有所异动,她念着今日子渊赴将军府的宴,便留了个心眼,派去鸢娘和阿姊,将暗中保护子渊的罗影卫增至足足二十人。
而适才鸢娘传来的消息,果真有将军府之人,欲加害子渊。
她看着捧在心上的长子,大乾万人称颂的储君,没有第一时间让他起身。
而是道:“阿姊,可查清今日前因后果?”
“回殿下,已然查清。”
卿莫现身,行礼。
平铺直叙:“此事前因,还需从一月前说起。”
“威广将军之女陈芃得知陵丘公主可能为皇子妾的消息,自命不凡,觊觎太子妃之位,欲与有口头婚约的表兄悔婚。”
“其表兄情场失意,于青楼买醉失身,却不甚染上杨梅疮,至此心生恶念,设计让陈氏失身于他,欲以此胁迫强娶。”
“威广将军得知真相后怒而杀其表兄,陈氏女因染上脏病几经崩溃,将此事怪到太子头上,今日将军府宴请虽以朝事邀请太子,实为鸿门宴。”
“出言不逊乞太子妃位反被训斥后,欲走极端下药加害太子,幸太子身边人及时发现,方不曾铸成大错。”
所谓下药加害,便是下春药想生米煮成熟饭,介时利用舆论坐上太子妃位。
此事太过荒唐,今日就算罗影卫不曾提前察觉将军府异动,也绝无可能成功。
不说旁的,但凡太子入口之物,皆是慎之又慎,随身侍候的便有精通医理之人,师承原先生,若连茶中有药都发现不了,当真也不必留在宫中了。
更别说让心怀不轨之人近身,恐这陈氏女刚表露意图,便是血溅三尺。
鸢娘与卿莫在场之用,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住整个将军府,查明事实真相,禀明帝后听候处置。
听罢,谢卿雪被这将军府上之人蠢得,连怒都生不出多少。
着实也没什么必要,既敢为,便要承担后果,从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便已是死人了。
她只是有些好奇。
“威广将军如何说?”
当年平定天下时,威广将军战功赫赫,仅次于帝王李骜,特封一品大将军。往后朝中再无如此封赏,他便是整个朝堂上,品阶最高的武将。
这些年安于享乐不曾有过大作为便罢了,连脑子都被硕鼠啃了不成,竟纵容家宅至此。
之所以专有罗影卫盯着将军府,便是因着威广将军之子,陈暨。
当初乾都馆中,正是他与宸郡公李宸醉酒狂言。
李宸惹下大祸入了禁狱,陈暨不曾直接出口悖逆之言,念着威广将军功劳只是警告一二。
没曾想,放过一回,偏生上赶着再次送死,还是谋害储君的十恶重罪,不止一府性命不保,更要株连亲族、处以极刑。
她着实好奇,小辈不懂事便罢了,威广将军自己一路从先帝时期走到今天,并非不通大乾律法,究竟如何作想,才让事情演变成今日这般地步。
提起这威广将军,卿莫更增几分凛讽。
出口毫不客气:“此人自恃功高,毫无悔改之意,将太子妃位视为他女儿囊中之物,全然不觉此举之恶,尚且做着被宽恕的大梦。”
卿莫说话,鲜少带上如此浓的个人情绪,可见厌恶之深。
这也是为何不曾将威广将军带来殿前呈堂,无论过往功绩如何,既朽了脑袋,便无资格面见帝后。
谢卿雪了然。
这样的人世上并不新鲜,也无甚奇怪。
“吾记着,其小女乃威广老来得子,是继室所出。”
一儿一女年岁相差甚多,一个比李宸小不了几岁,一个至今还未出阁。
卿莫:“不错,威广将军一贯宠溺,凡其所愿,无有不应。”
话音刚落,禁军着铁甲入殿,抱拳:“陛下,皇后,陈女及其母因极度恐惧惊厥,候命太医已施针救回,只是人尚且昏迷。”
谢卿雪听笑了,眸中冷意更胜九幽寒冰。
命:“将人带下去,一家人囚入一处,每日宣大乾律法,吾要他们行刑之前的每一日,皆清醒、康健。”
言罢,命所有宫侍皆退下,殿门缓缓合上,殿内只余帝后并太子三人。
谢卿雪看向子渊,对上孩子满目的愧疚与担忧。
不禁轻叹,伸手示意他起身近前,“子渊,来。”
太子李胤忘了看父皇的意思,通红着眼至母后跟前,又要跪下,被母后不认同的眼神止住。
拉他到身侧坐下,“子渊今日,缘何应将军府之宴?”
提起正事,李胤神色添上几分肃正,又因眼神中不自主的濡慕脆弱,难得在这样的时候,有些孩子模样。
“儿臣这些日子,一直在暗探先定王去世时期朝堂异事,查到一桩数额巨大的贪墨案与威广将军府隐有关联,恰将军府设宴邀请,儿臣便……”
“母后,此事是儿臣不曾思虑周全,害母后忧心伤身……母后罚儿臣吧,不然儿臣心中实在……”
说着,泪几欲涌出。
谢卿雪动容,抚过孩子眼尾。
“母后知晓,你们兄弟三人在宫中长大,不曾见过多少内宅隐私的腌臜事,事先不曾想到实属正常。”
“只是子渊,既然经此一遭,你也快到成婚的年岁,往后但凡出宫,便需多留意些。”
“母后盼着你早日遇得一心人,但若没有,也不急于一时,只防人之心不可无,并非人人都懂得恪守底线。”
李胤重重点头,泪模糊了眼眶,又被母后轻柔拭去。
这一刻,若非父皇在场,他当真想像小时候一般,投入母后怀中,可他也知晓,母后的身子……
“李胤。”
帝王低沉的声线响起。
李胤心中一凛,从母后身侧起身,收拾好所有脆弱情绪,面对父皇时,他只是大乾的太子。
行礼候命。
“父皇。”
“今日之事,朕与你母后不罚,但有一事,务必办妥。”
“既然你对当年之事有所疑心,便顺此去查,先定王去世之后不久,威广之师连老将军亦寿终正寝。朕予你权力,可赦将军府中不曾直接参与此案之人。”
李胤明白父皇所指,应下。
临行,没忍住向母后又说了许多关怀之言,惹得谢卿雪失笑,“有你父皇时时看着吾,子渊便放心罢。”
李胤耳根稍红,这才退下。
孩子走了,谢卿雪闭了下眼,有些支不住地靠上他的肩。
李骜揽住她,握她的腕,“卿卿。”
谢卿雪蹙眉,埋入他怀中,气息微乱,“今日的药……”
用药会痛,会难以入眠,可白日里,比起痛,她更无法忍受昏昏沉沉,不知何时便彻底失了意识。
“鸢娘已去拿了。”
他忘记什么,都不会忘了她用药的时辰。
抱起她的臂膀那般稳当,指稍却不可抑制地微颤。
这是第一次,在用药之前,她便问起。
药的效用,比预期,衰减得更快。
这一回饮药,几乎是在半昏睡时被他一口一口半灌进去。
她痛得蜷起,不住呛咳。
眼半睁着,却直到暮色降临,方隐隐寻回神采。
原先生已然来过。
他拥着她,如汪洋拥着孤岛,奔流千年,只绕着她一人。
而她仰头望见他,指稍无力勾住他的小指,浅浅笑着。眸中湿润,光碎如星。
“十日,可好?”
李骜破碎一瞬溢满瞳眸,受不住地弓下身子,紧紧抱住她。
气息重而急,身子隐隐发颤。
她说的,是昨日哄他允她出门时,许下之诺。
十日,是许他,不理俗世,只有他与她的十日。
在其位谋其政,十日,已是极限。
从前,他求之不得,可此刻,却宁愿,她永远,莫许出此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