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芘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荒腔走板 > 17、第 17 章
    包厢门从里侧推开,走廊里的灯光顺着门缝斜漫进来,照得地砖边缘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玻璃外有竹影,风一吹,影子缓缓浮过,连带着人的心绪也像被那层轻晃的绿意拖慢了一瞬。

    空气里带一点微凉的潮意,刚好把室内温吞到黏人的暖气冲散了些。

    言聿撑着手杖走在最前,周骞落后半步,李清和文既白跟在后面。

    李清走在文既白身侧,手里夹着合同文件,神经却仍旧绷着。她今天这一顿饭吃得心惊肉跳,她没法忽略言聿落在文既白身上的眼神,文既白是对她有知遇之恩的老师的女儿,当时她签下文既白也是跟恩师打了包票的。

    禾宴门口的灯一层层亮着,檐下垂落的铜色仿古宫灯把台阶照温。夜色沉下,路边停着几辆黑色商务车,门童在风口里站得笔直,见人出来便立刻上前拉门。

    路边黑色摩托旁边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帽檐压得低,黑色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灯光从侧面落去,把他本就冷着的脸照得更硬几分。

    文既白愣了一秒,没想到徐其言到的这么早,更没想到他居然直接到禾宴门口来接她,连着几天悬在心口的细细涩意,在看见人的这一刻终于松了点,:“你来啦?”

    李清在她开口的同时就觉得太阳穴一跳,顺着文既白的视线看过去,确认真是徐其言站在车边,眼前都黑了半秒,徐其言抬脚朝这边走过来。

    徐其言绷着脸,目光停在文既白脸上,随后便极快地掠过她身边的李清和前面那个明显需要撑着手杖行走的男人。

    他收到的邮件照片内容的,男主角。

    从胸口翻上来的不适几乎瞬间烧到了喉咙口。

    文既白已经朝他抬手招了一下,脚步也跟着快了点。她没想到徐其言会过来,毕竟徐其言的消息回的模棱两可,本来心里那点因为他几天没回消息堆出来的郁气,这一瞬被冲散大半,只剩下高兴。

    “这位就是文小姐的男友了吧。”言聿微微偏头眼含笑意地看着文既白,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他撑着手杖停在台阶上方,目光平平落去:“初次见面,我是言聿。”

    手随之伸出,掌心斜朝上,分寸拿捏得体面周全。

    徐其言眼皮轻轻一动,鼻腔里溢出一点极轻的气音。音量极小,只有近处几个人能听见。他视线从言聿脸上扫到那只手,再扫到那根手杖,目光里冷意更重。

    下一秒,他抬手,很敷衍地和言聿碰了一下。

    “你好。”

    像一片叶子掠过水面,指尖刚挨上就分开。

    李清站在旁边,眉心已经控制不住地轻轻拧起来。她这些年看徐其言,本来就总觉得文既白是吃亏的那个。

    不是说徐其言不好,实在是他身上拖着太多东西,公司家庭、舆论粉圈,样样都是消耗。平常没出事时还好,一旦风浪真砸下来,文既白这种性格就一定会替着他先往前顶。

    现在她亲眼看着寰宇的掌权人站在那儿客气地伸手,徐其言却用这种失礼的方式回过去,心里的不耐几乎要压不住,未免也太不知分寸。

    文既白也察觉不对,往前半步,语气自然地把话接下:“言总,这是徐其言。”

    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寰宇这样体量的老牌时尚资源扎堆的集团,随便漏点东西,都够圈里很多人盯很久。

    露个脸,认个人,说不定以后还能有什么资源顺手想到徐其言。

    言聿像是根本没把徐其言的失礼放在心上。他微微颔首,手已经收了回来,重新握住手杖。徐其言却完全没有继续寒暄的意思,眼神从言聿脸上扫开以后,直接转头看向文既白:“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徐其言转过脸,对文既白说话时语气倒是缓了点,手已经去摸钥匙朝摩托车走,显然是打算直接带文既白离开。

    李清看得额角一跳。

    言聿的眉心轻蹙,几不可察,原本温和的神情里多出冷意:“是我来找文小姐签约,不如我安排车送三位吧?”

    徐其言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冷冷淡淡。

    “不劳烦你了。”他抬手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小白很喜欢骑摩托车。”

    这句话说出来,文既白几乎是立刻感觉到不妙。合作刚签完,大老板亲自送人出来,你却在人家门口这种语气撂脸色,这简直是在拿工作开玩笑。

    她脑子里没来得及想更多,手已经先一步伸过去,隔着衣服狠狠掐了掐徐其言手肘那块肉。徐其言垂眼看了她一眼,唇线压得更直。

    文既白脸上还挂着笑:“是呢是呢。”

    她立刻把话接下,声音都比平时甜一点:“我俩正好一道儿走了。”

    言聿却没有打算顺着文既白的好心圆场顺着退开。他站在台阶上,手杖斜斜点着地,身形因为支撑点偏移而有很轻微的侧倾,并不狼狈。反而因为他肩背始终挺着,透过清瘦的身形衬出一种奇异的脆弱感。

    “徐先生不要误会。”他抬眼看过去,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我邀请文小姐来签约,自然要保证她的安全。”

    言聿的视线凉凉地在摩托上轻轻扫过。

    话音落下的一瞬,徐其言眼底压着的火像被人当面浇了一勺油。“安全”两个字在他耳朵里带着刺。

    什么意思?是他骑摩托车不安全,还是他这个人本身就不安全?

    过去这几天所有被舆论、公司、家庭和他收到的文既白和言聿的暧昧照片一起堆出来的负面情绪,在这一瞬被集中点燃。

    他转回身,三步并两步走回来,动作快得连文既白都没反应过来。文既白只来得及“哎”了一声,手还没碰到他,人已经站到言聿面前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被拉近,夜色和灯光都在这几步里变得锋利。

    他停在言聿面前时,目光落到手杖上,再慢慢往上移,扫过他略有侧坡的身形和站姿。视线明显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目光从言聿那张冷静的脸滑到他手里的手杖,再辗转到那条笔直得过分的左腿上,嘴角挑起讥诮的弧度:“言总,管好你自己的安全吧。”

    话音落下,文既白头皮发麻,周骞嘴巴微张,李清眉头紧锁。

    文既白甚至先不是生气,而是震惊。

    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没礼貌!怎么能对别人这么没礼貌!她往回走了两步伸手去拉徐其言,手指用力拽住他的小臂,想把人往后拖。

    可徐其言这会儿人像钉在地上,竟然一下没拉动。她又气又急,声音都带了压不住的恼:“徐其言!”

    言聿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瞬间空白。夜里的风从门口卷过来,吹得他大衣下摆轻轻动了一下。那句讥讽直直扎在他身上,文既白下意识去看言聿,对方的眼睛短暂地垂了垂,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起来时,里面竟真有一点黯淡和难过。

    “抱歉。”文既白听到言聿有些生涩地开口,“是我多管闲事。”

    文既白心里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她当然知道徐其言最近焦头烂额,知道他一身火没地方撒,也知道偷拍视频声势浩大的舆论和资源掉下足够把人逼得脾气失控。

    可再怎么样,也不能把这种情绪发到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更何况,这个“不相干的人”还刚刚帮他们处理了几张会让徐其言的粉圈八级地震的照片。

    言聿看着徐其言,语气似乎在自嘲:“但正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不安全的后果,我才不希望我招待的客人再出现什么意外。”

    周骞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极其震撼地看着老板演戏。李清看着眼前这局面,只觉得太阳穴一阵一阵跳。她本来不想掺和,可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旁观也旁观不下去了。

    文既白一边狠命往后拽徐其言,一边还得回头朝言聿赔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男朋友最近遇到点事情,心情不太好。”

    她语速很快,脸上那点勉强挤出来的笑都快绷不住了:“我改天再跟言总您赔礼道歉啊。”

    话说得很周全,可问题是——

    她拉不动徐其言!

    徐其言就那么站着,肩背绷得死紧,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文既白拽了两下没拽动,心里那点急意更重。她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让徐其言更难看,可也不能任由他继续这样站在这儿跟言聿发火。她只能压低声音咬着牙劝:“先走行不行?”

    禾宴门口的灯光原本是温黄的,落在台阶和黑色车身上,像一层被细细打磨过的釉。可气氛一旦坏起来,灯再暖,也只会变的不合时宜。风从穿堂的方向一阵阵卷过,檐角下悬着的灯轻轻摇晃,把几人的影子在地上断断续续地摇。

    言聿站在台阶上,手杖稳稳抵在地面,表情比刚才还要平和。周骞站在他身侧,视线已经开始在徐其言和文既白之间来回扫。李清把文件夹往怀里收紧了一点,太阳穴隐隐发胀,她已经预感到这事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收场。

    言聿在这短短几分钟里,已经把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的性格摸了个七七八八。血气上头,情绪来得快,情绪上头后根本顾不上场合、身份和后果。看样子照片已经成功发送了。

    这样的人放在平常或许是真性情,可放在眼下,却简直像老天专程递到他手边的一份厚礼。言聿心里的冷意和耐心同时往上浮,甚至短暂地生出一丝近乎荒谬的愉悦。

    既然如此,他没有不拆开礼物的原因。他没有再和徐其言多说,只是极轻地偏过头,对周骞说了一句:“周骞,叫司机送三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