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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嘴巴,还在疼

    【别乱说, 她综艺里表现不错的

    【综艺有剧本,你不知道吗?】

    【等等,这个视频明显是恶意剪辑,她训练的时候没吊威亚啊】

    【粉丝别洗了, 视频都放出来了】

    【只有我觉得这个视频是在黑她吗?谁拍的?为什么角度这么奇怪?】

    【剧组内斗吧, 苏棠受伤就很蹊跷】

    林朝看着那些评论, 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角度能站在那里拍视频的, 只有剧组内部的人。

    手机响了,是李姐。

    “你看到了?”李姐的声音很急。

    “看到了。”

    “剧组那边怎么说?”

    “在查。”

    “查?等他们查出来, 你的名声都毁了。”李姐深吸一口气, “林朝, 你听我说。现在最好的办法, 是把试镜的完整视频放出来。江知乾那边怎么不帮忙解决?”

    “李姐。”林朝打断她, “我的打戏, 没有用替身。但是确实用了吊威亚,视频有的,但是可能不简单, 那边怀疑苏棠的受伤和我一样,那就是谋杀。”

    “……但网友不知道!”

    林朝沉默了一下:“李姐, 不是偷税漏税,不是私生活问题,其他的不影响什么的。”

    谁没被黑过。

    又不是人民币, 肯定不会人人喜欢。

    “澄清也不发吗?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警察呀。”林朝理所应当。

    李姐有些不好的预感:“我怎么感觉这事情没这么简单。”

    挂了电话, 门被推开了。

    江知乾的头发乱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有点急。

    “你怎么来的这么急?”她问,“警方那边取证完了吗?”

    “看完监控和笔录了。”

    “你看你都是汗, 受凉怎么办?”

    “赶着来看你。”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我人躺在这里,又不会跑。”林朝的脾气见长。

    “我急。”江知乾含着笑看着她。

    林朝想说的话对着他的笑,也心软了。

    “视频的事,我已经让张哥去查了。道具库走廊的监控,昨晚被人删了一段。但走廊外面有个摄像头拍到了一个人影。”

    “谁?”

    “还没看清。画面太模糊,需要时间处理。”

    林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医生过来说可以出院。

    林朝摔出经验,只是疼而已。

    “我送你回去。”江知乾说。

    “咱们不回去拍戏吗?”

    “休息两天,男三出了点事,也要找人补拍,先拍他的戏份。”

    “那你也回去补拍吧。”

    “我送你。”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朝没有再争。

    林朝沉思。

    她想起那天贺芙看她的眼神,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就是不知道是真有实力,还是……”

    那个尾音,比任何话都刺人。

    如果真的是她,那苏棠受伤的事,是不是也跟她有关?

    苏棠是四小花之一,贺芙也是四小花之一。

    “江知乾。”

    “你们要不要往周燕白贺芙方向查查?我的话,就这两位跟我死敌。”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我让张哥去查。”

    “你那个视频,张哥也在处理……”

    “不行吧,李姐才是负责我的,张哥处理我的事情,怕是会引起民愤吧,你是无辜的。”

    江知乾心里泛起奇怪。

    等两人回去的时候,那条热搜还在。

    但点赞最高的是素人贴,放了林朝和江知乾试戏的画面。

    她放下手机,躺下来。

    橙子爬过来,把兔子布偶塞进她怀里。

    “姐姐,兔子借你。你今天不开心,兔子陪你。”

    “谢谢橙子。”

    “不客气。”橙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姐姐,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还要看你拍戏呢。”

    林朝笑了一下:“好。”

    江知乾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看,是张哥发的消息。“

    查到了。道具库走廊外面那个摄像头,拍到了一个人影。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的,穿黑色卫衣,戴帽子。身高一米六五左右。”

    他看了一眼林朝,她闭着眼睛,抱着兔子,呼吸很轻。

    她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梦里也不开心。

    江知乾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心,想把那道皱纹抚平。

    随后橙子把他拉了出来。

    “姐夫。”橙子小声叫他,“姐姐会好起来吗?”

    “会的。”

    橙子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兔子肚子里。

    “那我相信你。”

    “今天一个人入睡可以吗?”

    “当然可以……嗯、橙子试试。”

    江知乾给橙子盖好被子,出来才回信息。

    江知乾:查贺芙的经纪人。

    张哥:好。

    林朝的肩膀睡醒了才非常非常疼。

    越疼越想干些事情转移注意力,可惜那人还得上班。

    她躺在酒店床上,看橙子看海绵宝宝。

    晚饭后,江知乾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剧本,眉头微微皱着,正在背明天的台词。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林朝在床上看着他,看他放下剧本,立马喊。

    “江知乾。”

    他抬起头:“怎么了?”

    “肩膀疼。”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又疼了?我帮你按按?”

    “不要。越按越疼。”

    “那怎么办?”

    林朝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亲我一下。亲一下就不疼了。”

    他愣了一下。

    她看见他的耳朵慢慢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夕阳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忍着笑,继续装可怜:“真的。你没听说过吗?亲亲可以止痛。科学证明的。”

    “哪个科学家证明的?”他的声音有点低。

    “我,林大科学家。”

    江知乾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碰完就离开了。

    林朝皱起眉:“不是那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狡黠的光。

    江知乾知道她在卖惨,知道她在装,知道她就是想让他亲。

    他还是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缠着绷带的肩膀上。

    林朝感觉意外,她的手指攥紧了被子,心跳快了一下。

    “还疼吗?”=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还疼。”

    “哪里疼?”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这里。”

    江知乾也没有让她就等。

    林朝的右手抬起来,想搂他的脖子,忘了肩膀有伤,扯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他立刻停下来,退开一点,看着她。

    “碰到肩膀了?”

    “嗯。没事。继续。”

    江知乾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重新吻了下来。

    林朝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手从她的后脑勺滑到她的脸颊,另一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

    最后江知乾发了狠,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耳朵尖麻到脚趾尖,手指攥得更紧了。

    “生病还这么磨人。”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你……”

    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门铃又响了,这次更急。

    橙子在隔壁房间喊:“姐姐!有人按门铃!”

    江知乾松开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拉开门。

    江外婆和林奶奶站在门口。

    江外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林奶奶手里拎着另一个保温桶。

    两个老人穿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关切。

    “知乾啊,我们听说朝朝受伤了,特地炖了汤”江外婆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的房间里,又移回他脸上。

    江知乾的耳朵红透了,他侧身让开。

    “外婆,奶奶,进来坐。”

    两个老人换了鞋,走进来。

    林朝靠在床头、。糟糟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奶奶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肩膀还疼吗?”

    “不疼了。”林朝的声音闷闷的。

    “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林奶奶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啊。”

    “我……热的。”

    江外婆批评了江知乾几句,这才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另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林朝。

    “朝朝啊,外婆炖了排骨汤,补钙的。你奶奶炖了鸡汤。”江外婆补了句,“但我觉得我这排骨汤最有用。”

    “谢谢外婆。谢谢奶奶。”

    两位老人目光里有一点点心疼。

    等到林朝喝不下来。

    “知乾啊。”江外婆叫他。

    “嗯。”

    “你过来,喝汤。”

    江知乾走过来,站在旁边喝。

    林朝偷偷看了他一眼,正好他也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同时移开。

    有汤同喝。

    两个不喜欢喝汤的人,此时心里一致。

    江外婆和林奶奶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写着“感情真好”。

    “朝朝啊。”林奶奶开口了,“你受伤的事,怎么不告诉我们?要不是隔壁老刘看见网上说的,我们还不知道。”

    “小伤,不严重。医生说休息两天就好。”

    “两天也是伤。”林奶奶的语气不容反驳,“这几天别拍戏了,好好养着。汤我每天都炖,让知乾去拿。”

    “奶奶,不用……”

    “用的。”江外婆接话,“你一个人在外面,身边就知乾和橙子。橙子还小,知乾又粗心,我们不放心。”

    粗心的江知乾:“……”

    比江知乾更粗心的林朝:“……”

    两个老人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又叮嘱,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外婆忽然回头,看了江知乾一眼。

    “知乾啊,朝朝受伤了,你照顾归照顾,别折腾她。”

    江知乾的耳朵又红了。“外婆,我没有。”

    “没有脖子上怎么回事。”

    “走了走了。”江外婆赶紧拉着林奶奶出了门。

    在客厅处理事情的张哥正巧要走,送两位奶奶。

    林朝靠在床头,看着江知乾。

    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扯到了伤口,又疼得“嘶”了一声。

    “你笑什么?”他走过来,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

    “笑你。”

    “有什么好笑的?”

    “以前你的汤都给我喝,原来你也不喜欢喝汤呀。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明星竟然怕喝汤!”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是你不喜欢。”

    林朝眨了眨眼:“江知乾,我嘴巴还疼。”

    “不疼。”

    “真的疼。”

    “嘴唇怎么会疼?”

    “因为想你想得疼。”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林朝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把他往下拽。

    江知乾不敢让她使力,顺着她的力气,弯下腰,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那你再亲一下。这次亲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他低下头,亲了一下。

    很快,两个人贴在一起,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

    橙子的声音从客厅:“姐姐!姐夫!我想看海绵宝宝了!”

    林朝睁开眼睛,江知乾也睁开眼睛。

    林朝受伤的消息传开后,来探望的人陆续不断。

    但她没想到,外公会来。

    那天下午,林朝正靠在床上看剧本,肩膀上的绷带已经换过了,新的,白色的,缠得整整齐齐。

    橙子趴在她旁边,用彩笔画画,画的是三个人。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

    高的那个人穿着蓝色的衣服,矮的那个穿着蓝裙子,更矮的那个抱着兔子。

    “姐姐,这是姐夫,这是你,这是我。”橙子举着画给她看。

    林朝看着那幅画,嘴角弯了一下。

    “为什么姐夫穿蓝色?”

    “因为他喜欢蓝色呀。”

    “你怎么知道?”

    “我问他了。他说他喜欢蓝色。因为姐姐喜欢蓝色。”

    林朝愣了一下。

    她喜欢蓝色。

    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也许他看见了,她的练功服是蓝色的,她的水杯是蓝色的,她手机壳也是蓝色的。

    林朝低下头,摸了摸橙子的头。

    “画得真好。等姐夫回来,给他看。”

    橙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继续低头画画。

    门铃响了。

    林朝以为是江知乾忘了带房卡,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林外公,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后面站着那个中年女人。

    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

    “外公。”林朝愣住了。

    外公拄着拐杖走进来,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在橙子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他坐在沙发上,拐杖靠在旁边,抬起头,看着林朝。

    “你妈说你受伤了。”

    “嗯。肩膀拉伤,不严重。”

    “不严重?”外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不严重,星光可严重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林朝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指节泛白。

    “你看看你,从小到大,惹了多少事。跳舞跳得好好的,非要去当演员。当演员就当演员,又不好好演戏,整天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现在好了,受伤了,上热搜了,全家跟着你丢人。”外公的语气越来越重,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橙子被那一声吓到了,手里的彩笔掉在地上,她缩了缩脖子,抱着兔子,不敢出声。

    林朝让小贺把橙子带到房间里完。

    “外公,我没有闹。我在工作。受伤是意外。”

    “意外?你怎么不说是别人害你?”外公冷笑了一声,“你从小到大,哪次出事不是你自己惹的?拍戏受伤,是你自己没本事。你要是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会有这些事吗?”

    林朝的手指攥紧了。

    “你爸走了,你妈改嫁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管你,你就无法无天了是吧?”外公站起来,拄着拐杖,看着她,“你就不能消停点?”

    “外公,我没有不消停。我在做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外公打断她,“你的事就是让全家跟着你丢人?你上热搜,人家怎么说你?说你是靠男人上位的,说你没本事,说你配不上人家。你以为我们不看微博?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林朝咬着嘴唇,把泪意忍了回去。

    “你跟你妈一样,不让人省心。”外公转过身,拿起拐杖,往门口走,“我走了。星光那边,我会替你解约 的。你好好想想,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江知乾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买的水果。

    他看见外公,点了点头:“外公。”

    外公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嗯。”

    他拄着拐杖走出去。

    江知乾让开路,看着他走远,然后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走到林朝面前,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林朝见到他,就撇过头,抹掉眼泪。

    “你回来了。”她努力正常道。

    “林朝,外公来找事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事。”

    江知乾抱着她:“以后我不在,不要放他进来。”

    林朝撇嘴:“他说我配不上你。”

    江知乾毫不犹豫:“是我配不上你。”

    听到这句话,林朝的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了。

    “为什么你在才能开门?”

    “是因为他觉得你是软柿子。让他冲我来。”

    林朝看着他:“你又不是软柿子?”

    “我不是。但我比他年轻。他骂不过我。”

    橙子从房间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姐姐不哭。外公坏,我们不理他。”

    林朝蹲下来,抱着橙子,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

    橙子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平时拍橙子那样。

    “姐姐不哭,姐姐要勇敢。”

    江知乾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过了很久,林朝站起来,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去洗把脸。”

    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江知乾在门外等着。

    “走吧。”他说,“该换药了。”

    “好。”林朝弯了弯嘴角。

    林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的。

    被子掀开着,枕头上还有一点温度,人刚走不久。

    她侧耳听了听,洗手间里有水声,哗哗的,他在洗漱。

    林朝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白色的,落了一层薄灰。

    她想起昨晚做的梦,梦见自己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跑,跑啊跑,跑不到尽头。

    身后有人追她,看不清脸,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喊不出声,腿也迈不动,急得满头大汗。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朝朝。”

    她醒了,是他叫她。

    她昨晚做梦说话,江知乾昨晚也没睡好。

    江知乾走出来:“醒了?”

    “嗯。”

    “肩膀还疼吗?”

    “今天不疼了。”她顿了顿,“你过来。”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

    “怎么了?”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他顺着她的力气弯下腰,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她闻到他身上牙膏的薄荷味,还有洗发水的清香,混在一起。

    凉凉的,甜甜的。

    “你昨天几点回来的?”她问。

    “一点多。”

    “干嘛去了?”

    “有些线索,跟张哥对接。”江知乾慢吐道。

    “是不是没睡好呀。”林朝飞速换了个话题。

    晚上,江知乾回来还是很晚。

    林朝等着他,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江知乾,我想你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么晚怎么没睡。”

    “因为想你啊!都好几天了,你不想吗?”

    江知乾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像一小团火。

    “朝朝,你别这样。”

    “哪样?”

    “这样。”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受伤了。”

    “受伤了就不能想你了?”

    “能想。但能不能……”他头上青筋爆出,“克制一点。”

    “不能哦。”她明知故问。

    江知乾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看着她:“真要我做禽兽?”

    “哪门子禽兽?江知乾,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开始?”

    “你受伤了。”

    “受伤了你就不要我了?”

    “林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你别闹。”

    “我没闹。”她眼眶红了,这些天演这种戏的状态瞬间有了,立马指控江知乾,“我就是想你了。我一个人在床上躺着,疼也不敢叫,怕你担心。你回来了,倒头就睡,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是不是没人疼了?有老公跟没老公一样。”

    她说着说着,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那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洇湿了一小片枕巾。

    江知乾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低下头,吻住了她的眼泪。

    “朝朝。”他在吻的间隙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我不是不看你。是不敢看。看了忍不住。”

    “那你就别忍。”

    “你受伤了。”

    “伤在肩膀,又不是在别的地方。”

    江知乾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他知道她在装,知道她在撒娇,知道她就是想要他亲她抱她。

    江知乾的心里热乎地划开了,只剩下一丝克制还在脑海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躺在她旁边,手臂还环着她的腰。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江知乾的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江知乾回来就一脸疲态,昨晚基本上没睡,快两点没睡好。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林朝轻轻从他怀里退出来,把被子给他盖好,然后下床。

    她的肩膀还是疼,她穿上拖鞋,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准备放到洗衣机里面。

    林朝拿起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一个东西,小小的,黑色的,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弯腰捡起来。

    是一个U盘。

    她握着那个U盘,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林朝复原外套,最终开始去客厅插在电脑上。

    她把U盘放回外套口袋,拉上拉链。

    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躺下来,面朝他那一侧。

    林朝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江知乾突然接到一个宴会。

    宴会设在城东的一处私宅,门头上刻着一串佛教经文。

    江知乾下车的时候,把西装扣子系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递给张哥,说:“你在车里等我。”

    张哥接过手机,犹豫了一下。

    “这种场合,你还是让我跟着吧。万一有什么事……”

    “不会有事。”江知乾推开车门,“他们找我,是有事求我。不是害我。”

    张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江知乾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脾气。

    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只能把手机收好,说:“那我在外面等你。有事打电话。”

    江知乾点了点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侍者,微微鞠躬,拉开门。

    江知乾走进去,玄关很暗,只有墙壁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走廊很长,他跟着侍者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来到一扇双开门前。

    侍者推开门,里面的灯光涌出来,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

    宴会厅很大,都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有的戴着金丝眼镜,有的留着精致的胡子,有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们的女伴坐在旁边,穿着晚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着光。

    桌上摆着银质的餐具,水晶杯里盛着红酒,烛台上的蜡烛燃得正旺,火苗轻轻摇曳。

    江知乾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面无表情。

    “小江来了,欢迎欢迎。”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站起来,约莫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我女儿久仰你多少,所以这次回国,冒昧邀请你。”

    他伸出手,江知乾握了握,点了点头。

    “陈总幸会。”

    “小江能来,我们蓬荜生辉啊。”陈总笑着坐下,端起酒杯,“来,敬小江一杯。”

    所有人都端起酒杯。

    江知乾也端起来,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

    陈总看着他,笑容更深了。

    “听说小江这部戏磨难太多,压力不小吧?”

    “还行。”

    “女主角是你太太?”坐在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林朝,对吧?江老师好福气。”

    江知乾看了他一眼:“能娶到我太太确实是我的福气。”

    那个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笑容僵了僵,然后干笑了一声。

    “当然,当然。我们都知道。”

    陈总岔开话题,聊起了投资、聊起了市场、聊起了下部剧商业价值。

    三句话必带一个自己的女儿。

    江知乾偶尔接一句,大部分时间在听。

    宴会进行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穿着黑色的晚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和林朝前几天宴会上的打扮几乎一样。

    她的五官很精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标准,像练习过很多遍。

    她走到陈总旁边,喊了声“爸”,坐下来,目光扫过桌上的人,最后落在江知乾身上。

    “这位就是江老师?”她的声音很好听,甜甜的,像浸了蜜。

    “这就是我闺女陈浅橙。”陈总笑着介绍,“刚从国外回来,准备在国内发展。以后还要请小江多多关照。”

    江知乾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有陈总在,陈小姐发展肯定如日中天。”

    陈浅橙端起酒杯,站起来,走到江知乾旁边。

    “江老师,我敬你一杯。以后有机会合作。”她弯下腰,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

    她的香水味很浓,甜腻的。

    林朝的橙子味清甜清甜的。

    江知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陈浅橙站在那里,端着酒杯,笑容不变,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着江知乾。

    “江老师,我听说你是相亲结婚的?”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长辈安排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江知乾。

    “嗯。”

    “那你不觉得很委屈吗?”陈浅橙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像你这样的人,要事业有事业,要长相有长相,为什么要被长辈逼着结婚?你太太……”她顿了顿,“配得上你吗?”

    桌子上有人轻咳一声。

    连忙有人说“陈小姐真是少年人,勇气可嘉。”

    更多都是唏嘘江知乾艳福不浅,谁都看出这么陈小姐的意思。

    就像是昔日的公主,榜下捉婿,只要肯放下家里的糟糠妻,既往不咎。

    “陈小姐。我的婚姻,不需要别人评价。我太太配不配得上我,也不是你说了算。她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妻子。”

    陈浅橙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不然又要有风言风语,还要加班忙活了。”

    张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陈浅橙身后,表情严肃。

    “你是谁?”陈浅橙皱了皱眉。

    “我是江知乾的经纪人。”张哥说,“陈小姐,你刚才的问题,涉及江老师的隐私和名誉,请你以后注意。”

    陈浅橙看着张哥,又看着江知乾。

    陈总干咳了一声,拉下女儿,举起酒杯。

    “小江青年才俊,小女过于一时仰慕,说错了话,还请小江包容。”

    “来来来,喝酒喝酒,不说这些。”

    其他人跟着举杯,把话题岔开了。

    陈浅橙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宴会结束后,江知乾站起来,跟陈总握了握手。“谢谢陈总。我先走了。”

    “小江慢走。”周总笑着说,“下次再聚。”

    江知乾转身走了。张哥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出宴会厅,穿过走廊,出了大门。

    夜风灌过来,凉凉的。

    江知乾松开领带,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张哥已经发动了车子,车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

    江知乾走过去,手刚碰到车门把手,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急促的,嗒嗒嗒,像有人在跑。

    “江知乾!”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陈浅橙喘着气,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急切。

    “你不认识我了?”

    江知乾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浅橙站在路灯下,晚礼服裙摆被风吹起来,她用手按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在旧金山?”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那家酒吧,你帮我挡了那一枪。”

    江知乾之前去旧金山拍戏,收工后去吃饭,路过一家酒吧,听见里面有人在争吵。

    他本来不想管,但走出来几个女人,被几个醉汉围住,推搡着,衣服被扯破了。

    他报了警,又过去把那些人拉开。

    混乱中,有人掏出一把枪。

    江知乾挡在她面前,打在他肩膀上。

    后面救护车来了。

    后来,剧组的人给他上来一张纸。

    纸上写了很多遍谢谢,还留了电话,说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

    他没有存。

    “那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他说,“换了谁,我都会挡。”

    陈浅橙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礼貌的。

    三年前,他帮她挡了枪,事后却连电话都不肯存。

    她以为他是害羞,以为他是客气,以为他只是不善于表达。

    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是。

    他只是不在意。

    换了谁,他都会挡,她不是特别的。

    “江知乾。”她的声音有点涩,“你喜不喜欢她?喜不喜欢你的妻子?我可以让我爸帮你没有损失的拜托她。”

    江知乾看着她,沉默了一秒:“陈小姐,这是私事。我和我的妻子感情很好。”

    “相亲能有什么感情。我知道是私事,你帮过我,我一直记得你。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朋友……”

    “我们不熟。也不需要认识,再见。”他打断她。

    陈浅橙的眼眶红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好心好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里多了一丝委屈和不甘,“我明明让你等我的,我会来找你的。我等了你三年,你让我如何报恩?”

    江知乾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陈小姐,我要赶回去给我太太准备晚餐。”

    张哥站在旁边,眉头皱了一下,语气不轻不重:“陈小姐,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替江老师说一句。他根本没有答应过你。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

    陈浅橙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看着江知乾,江知乾没有看她。

    “您请留步。”张哥已经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辆车的尾灯一闪一闪,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陈浅橙脸上挂起怪异的笑容。

    她转身,走回那扇深灰色的大门,高跟鞋嗒嗒嗒,和来时一样。

    车里,江知乾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张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江知乾没睁眼。

    “那个陈小姐,你们以前真的认识?”

    “不认识。她说,只是碰巧帮过一次。”

    “她好像对你……”

    “不出意外的话,出手的人就是他们父女。”江知乾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来的太巧。”

    张哥点了点头:“那DD那边还有再查吗?”

    “嗯。”

    江知乾不会纵容一个试图毁掉林朝的人,包括他自己。

    “张哥。”

    “嗯。”

    “查一下,今晚的宴会有哪些人。”

    “你是说……”

    “陈家父女只是台面上的人。估计背后还有人。”

    “好。我去查。”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林朝的消息。

    林朝: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嘴角弯了一下,打字。

    江知乾:快了。想吃什么?

    林朝:你。

    他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江知乾:好。等我。

    深夜十一点,江知乾从酒店侧门出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从路灯下掠过,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没有人认出他。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只看得见一个“茶”字。

    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光晕散开,照着青石板路面上浅浅的水洼。

    江知乾推开门。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江知乾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

    “你要的东西。”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推过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都在里面……”

    江知乾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没有急着收起来:“请帮我再查一个人。”

    “谁?”

    “林海荣。”

    第52章 絮絮,心好痛

    “林朝, 有个事跟你说。”李姐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斟酌用词,“星光这边不是出了点问题。有人愿意投资,但对方提了个条件。”

    林朝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什么条件?”

    “对方想让你出演一部双女主的剧, 女主角。片酬好商量, 但有个附加要求, 想跟你见一面, 吃个饭。”

    林朝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两年前那个饭局,想起那只手, 想起酒瓶碎在地上的声音。

    那些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平时看不见, 但一有风浪, 就翻上来, 硌得她生疼。

    “谁?”

    “对方是个女孩子, 只说是你的影迷,很喜欢你演的宋曦。老总也说如果你能接受,给你的待遇S级。林朝, 你不想去就不去。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李姐,我去。”

    “你确定?”

    “确定。”林朝的声音很平, “只是吃个饭,又不是上战场。”

    挂了电话,林朝把手机放在床上, 闭上眼睛。

    她想, 也许她不该去。

    但她更不想让星光倒掉。

    星光虽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从来没有亏待过她,没让她饿死。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袖手旁观。

    更也许是因为外公的那一番话,让她有了想争一口气的想法。

    林家的家族很大, 有名的音乐世家,可林朝没有接触过权贵圈,只听过他的混乱,深感可怕。

    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星光说倒就倒?

    更笑人的人,星光被查的原因是强迫□□。

    如果一旦公开原因,林朝也是要被审判的一员。

    所以,她也无法袖手旁观。

    林朝也思考过和江知乾开口。

    说了,他一定会帮。

    可是她不想。

    林朝越想越多,想起江知乾父亲家的小区,那可是最低价一千五百万的小区。

    又想起了宋词,这个很久没见的人。

    他家的墙壁上全是勋章,家里面的人物是个开国大佬。

    再想起林朝只是听说了江爸爸的判决,可是江知乾一直没有带他去。

    这种风波在圈内也是要被审判的,可是那些帖子一下子就没了。

    林朝有个预感,这个要见她的人,她将得知不一样的江知乾,并且这个人希望她知难而退。

    见面的地方约在一家私人会所,僻静,雅致,门口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

    林朝到的时候,陈浅橙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外套,头发挽成低髻,耳垂上一颗简单的珍珠,整个人像一幅古典油画,安静,却有力量。

    她看见林朝,笑得非常亲和。

    林朝对于女生好感度通常都会很高,这个一看就不简单的更高。

    这个无关争不争夺男性,而是对强者的一种嗅觉,闻之敬之。

    “林小姐,请坐。”陈浅橙很温柔,可也有一种不容置疑。

    林朝在她对面坐下。

    陈浅橙把茶已经沏好了,白瓷杯里的茶汤清亮,几片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

    “我投资星光,条件你已经知道了。那部剧很适合你,适合你知道世界的另一面。但我想先跟你聊聊一个人。”陈浅橙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聊什么?”林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点苦。

    陈浅橙的笑容不变,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桌上,看着林朝的眼睛。

    “三年前,在旧金山,江知乾救过我。”

    “就这些?”

    陈浅橙看着她,沉默了一秒。“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桌上,看着林朝的眼睛。“三年前,在旧金山,江知乾救过我。”

    林朝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被人堵在酒吧里。江知乾冲进来把我拉出去。有人开枪,他替我挡了。”陈浅橙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林朝没有说话,她在他肩膀上见过那道疤。

    “你知不知道,江知乾会打枪?”陈浅橙看着林朝,“不是道具枪,是真枪。他枪法很准。”

    林朝看着她。

    “你想告诉我什么?”

    陈浅橙笑了一下:“我想告诉你,你不了解他。你只知道他是歌手,是演员,是明星。你不知道他做过什么,能做什么。他的世界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陈浅橙看着林朝,目光里有一种像要把人看穿的东西:“你知道这件事吗?”

    林朝没有怯懦,她看着陈浅橙的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陈浅橙笑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一种带着一点欣赏的、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物的笑。“我想告诉你,你困住他了。”

    林朝皱眉。

    “他救我的第二天,那个酒吧被端了。警察从里面搜出了大量毒品,还有被强迫□□的女孩。”

    “他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他是在查那些人。他一直在做这些事。是真正的、拿命在拼的事。你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世吧,他爸爸你见过吗?”

    “你不知道,对吗?”

    林朝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那些年,他忽然消失,忽然出现在新闻里,忽然又不见。

    她以为那是拍戏,是工作,是通告。

    是他们之间生疏了。

    她从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她只知道在那个晚会看见了他。

    林朝想到也许他只是执行任务刚好在那,刚好看见她呢?

    “所以,我觉得你配不上他。”

    “你的世界太小了。跳舞,拍戏。你的世界里只有这些。但他的世界不是。他可以帮助很多人,可以做很多事。而你……”她停了一下。

    “你只会耽误他。”

    林朝本来想笑。

    笑这世界哪里需要什么救世主。

    但她没有笑。

    因为她看见陈浅橙是认真的。

    林朝的笑容收住了。

    “如果那天他没有路过,没有报警,那些人还会继续作恶。那些女孩还会被关在地下室里,不知道还要关多久。”陈浅橙看着林朝,“你明白吗?他不只是救了我。他救了很多很多人。他做的事,比你想象的要有意义得多。”

    陈浅橙目光里有怜悯,但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是一种“我理解你但你必须知道真相”的怜悯。

    “你困住了他。他本来可以走得更远,做更多的事。可是他因为你,留在了这里。留在这个小小的只有热搜的世界里。”

    林朝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水。

    茶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像一艘艘小船,漂在绿色的水面上。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朝问。

    “我想让你离开他。”陈浅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困住他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普通的丈夫。”

    “林朝,我不是来抢他的。”陈浅橙的声音低下去,“我只是觉得,他值得更大的世界。你也值得。你们在一起,互相拖累。”

    沉默了很久。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像心跳。

    林朝抬起头,看着陈浅橙。

    “你说完了?”林朝问。

    陈浅橙愣了一下。

    “你说他救了你,谢谢你告诉我。”林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他会打枪,我知道。你说他帮警察端了那个酒吧,我很高兴。高兴他做了对的事。但你有一件事说错了。”

    陈浅橙看着她。

    “他的世界,不是我缩小的。是他自己选的。”林朝站起来,拿起包,“他选择把自己活成一个普通的丈夫,是因为他想要一个家。一个他从来没有过的完整的温暖的家。”

    她看着陈浅橙。

    “你觉得那是小世界。但对他来说,那是他等了很多年才等到的。你没有资格说那不值得。”

    “难道英雄没有自己的私欲吗?现在有什么事情要他去做的?”

    “我没有想困住他。”林朝干涩道,“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他不会告诉你的。”陈浅橙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他这个人,把所有的危险都留给自己,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身边的人。你们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你,他会更锋利?”

    林朝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站在窗前。

    脑子闪过盛絮带她去看心理医生的画面,最后她求着盛絮找心理医生给她催眠。

    窗外是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在说什么秘密。

    君子高洁如竹,可竹本无心啊。

    林朝找回记忆之后,立马知道为什么江知乾不拒绝她了。

    “陈小姐,你说我的世界太小。”林朝转过头,看着她,“那你的世界呢?你的世界有多大?大到可以评判别人的人生?”

    陈浅橙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所以你愿意让他的兄弟失去一切,让你的好姐妹失去丈夫,好姐妹的孩子失去父亲吗?”

    林朝心想。

    她当然不愿意,可是酸涩瞬间爬上鼻头,眼泪刷一下涌出。

    林朝转身走了。

    夜风灌过来,她站在热闹的街道。

    林朝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江知乾发了一条消息。

    林朝:你以前在旧金山救过一个女孩吗,她今天来找我了。

    可是瞬间,她就全部删除。

    街道飘过一首歌“人总是疯疯癫癫,不惜牺牲一切,却只为了换一次拥抱爱的机会……”

    “尝试过爱情,尝试过缠绵,还是失眠……我尝试过亏欠,尝试过敷衍,最后还是亏欠……”

    人对于故事总有自己喜欢的点,追妻火葬场、强取豪夺、男二上位……甚至是出轨文,小三勾引文,都有自己喜爱的点。

    林朝就喜欢高岭之花为爱折腰,神明拉下神坛。

    她一直知道娱乐圈能爬上上面的不简单。

    可当知道真相的时候,林朝更加心疼江知乾。

    此时此刻,她第一反应不是追问这是不是江知乾爱她的表现。

    而是想着,是啊,神明拉下神坛成了堕神,可又怎样让他回到神坛呢?

    林朝听着这首歌,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了。

    她站在巷口,路灯照着,风吹着,眼泪流着,就让它在脸上流。

    为什么心会无比的疼痛。

    江知乾很容易让她流眼泪,每一次江知乾对她的体贴,林朝都觉得是对他的羞辱。

    可是谁能舍得这份温柔,就像是小孩子故意捣乱得到了大人给的心爱的玩具。

    林朝走路到盛絮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站在门口,按了门铃,听见里面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慢慢的,稳稳的。

    门开了,盛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头发散着。

    她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是侧身让开。

    林朝走进去,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盛絮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林朝握着那杯水。

    “絮絮,我恢复记忆了。”她说。

    盛絮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盛絮问。

    林朝低下头没有回答,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上倒映着她,晃啊晃的她,和她的心一样摇摆不定。

    “我知道了你带我找心理医生。知道了我求你给我找催眠师。知道了那些我不愿意想起来的事。”

    “我想起来了。我爸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跪在地上,求医生不要拔管。医生说已经尽力了,我不信,我抓着他的白大褂不放,被两个护士拉开。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没有过来抱我。”

    “后来我妈再婚,我去闹了婚礼。我把蛋糕掀了,把香槟塔推倒了,对着所有人说,我妈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她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婚纱,脸上的妆被眼泪弄花了,但她没有骂我,没有打我,只是看 着我,说了一句朝朝,你已经不是我的责任了,人要活着的。”

    盛絮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想过死。”

    盛絮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我想过从桥上跳下去,可是桥边好多人啊。想过割腕,想过吃安眠药。我甚至上网查过,哪种死法最不疼。后来我查到,割腕其实很疼,而且不一定死得成。跳楼会摔得很惨,跳河捞上来的时候脸都认不出来。吃安眠药会被洗胃,洗完之后胃疼好几天。”林朝苦笑一下,“你看,我连死都怕麻烦别人。”

    盛絮安静的流泪,因为心疼她,因为无能为力。

    她很少哭,林朝认识她这么多年,没见过她哭几次。

    但今天她哭了,哭得很难看,鼻子红了,眼睛肿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絮絮,你别哭。”林朝伸出手,帮她擦眼泪,“你哭了我也想哭。”

    “那就哭。”盛絮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哭。”

    林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趴在盛絮的肩膀上,哭得像一个小孩。

    一抽一抽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哭自己,哭爸爸,哭妈妈,哭那个女孩为什么不死,哭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了、其实一直都在的像刺一样扎在肉里的记忆。

    不知道哭了多久,盛絮的肩膀湿了一大片。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又抽了一张纸巾擤了鼻涕。

    盛絮也擦了擦脸,两个人看着对方红肿的眼睛、狼狈的样子,忽然都笑了。

    “好丑。”林朝说。

    “你才丑。”盛絮说。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笑声慢慢停下来。

    盛絮问:“那你现在怎么想的,如果痛苦的话,我陪你一起走吧。”

    “絮絮,我现在想活着了。”林朝更加心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领上。

    “真的很奇怪,前几天我想和他一起生活。我想每天早上吃他煎的溏心蛋,想每天晚上等他回家,想看他给橙子扎头发,想看他老了以后是什么样子。我想和他一起变老,一起变成两个牙齿掉了,头发白了,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头老太太。”

    “那你就活着。”盛絮说,“和他一起。”

    林朝摇了摇头。

    她忽然想起陈浅橙说的孩子,抬起头,目光落在盛絮的肚子上。

    宽大的家居服遮不住那微微隆起的弧度,像一个小小的的山丘。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

    “絮絮,你怀孕了。”这不是疑问,是陈述,“原来你想告诉我们的消息是这个啊。”

    盛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弯了一下:“是他的孩子。他和我求婚了,只是宴家有事要处理。”

    “多久了?”

    “四个月。”

    林朝看着她的肚子,看着那个小小的弧度,忽然想起刚才盛絮哭的时候,哭得那么凶,哭得那么大声。

    她会不会也怕?

    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到肚子里那个小小的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人?

    怕自己不够坚强,不够好,不够成为一个人的妈妈?

    她也知道,她过得不好,盛絮也心痛。

    她比之盛絮的宴楚潮,盛絮的孩子竟然是第一位。

    盛絮知道宴楚潮需要江知乾,还是请求江知乾留下来。

    赌她的一线生机。

    “絮絮,对不起。”林朝的声音哑了,“你怀着孕,我还让你哭。我还让你担心。我还让你……”

    她说不出下去了。

    盛絮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林朝,你看着我。”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来找我,我很高兴。你哭,我也在。你笑,我也在。这就是朋友。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假装坚强,你也不需要因为我的肚子就觉得麻烦我了。”

    “你是林朝,是我第一个最好的朋友,你不是负担。”盛絮顿了顿。

    可是絮絮,你也是啊。

    怎么能看见你的爱人陷入更大的危及,你的孩子成为你爱人给你的遗物。

    世人总说爱人是最好的依靠。

    可是爱人需要很多很多的交换,很多很多次的心动。

    成为朋友,不看颜值,不看学历,不看家世……

    假如有一天她穷困潦倒,絮絮也不会嫌弃她。

    林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趴在盛絮的肩膀上。

    盛絮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小孩。

    林朝哭完了,直起身,用纸巾擦了擦脸,又帮盛絮擦了擦脸。

    “宴楚潮知道吗?”林朝问。

    “不知道。”盛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如果他知道,可能就不会走了。”

    林朝张了张嘴,想告诉盛絮,她一切都知道了。

    “你刚才说你想活着。我也想你活着。”盛絮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因为你需要为谁活着。是因为你值得活着。你值得被爱,值得被珍惜,值得有一个家。”

    林朝看着盛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眼泪咽了回去。

    她忽然笑了一下。

    “絮絮,你说,我放过他,算不算一个英雄?”

    盛絮看着林朝的发顶,那里有几根碎发翘起来,在灯光下像金色的绒毛。

    她伸出手,把那几根碎发按下去,又翘起来,又按下去。

    “你为什么觉得你需要放过他?”盛絮问。

    “我知道他和宴楚潮的事情了。因为他是英雄。”

    “他救过人,他还要救更多的人。他属于更大的世界,不属于我。我留着他,就是自私。我放了他,就是成全。成全他的人,算不算英雄?”

    “谁告诉你的。”

    盛絮的手停在林朝的头发上。

    “今天有人说,我困住了他。”林朝带了点委屈。

    “林朝,你听我说一个故事。”盛絮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书,“从前有一个将军,打了无数胜仗,救了无数人。所有人都说他是英雄,是战神,是国家的脊梁。后来他爱上了一个女人,娶了她,生了孩子,住在一个小院子里,每天种花、养鸡、给孩子讲故事。有人说,将军堕落了,他被一个女人困住了,他不再是英雄了。可是有一天,敌国入侵,将军重新披上铠甲,骑着马,冲在最前面。他打了胜仗,回来了,回到那个小院子里,继续种花、养鸡、给孩子讲故事。”

    盛絮低下头,看着林朝:“你说,那个女人困住他了吗?”

    林朝没有说话。

    “她没有。她给了他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他打仗的时候,知道有人在等他。他受伤的时候,知道有人会心疼。他累了的时候,知道有一张床,一盏灯,一碗热汤。那不是困住,那是灯塔,船走再远,也要有灯塔,不然会找不到方向。”

    林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今天哭得太多,但她还是忍不住。

    可是,江知乾不爱她啊。

    江知乾成为救人的一份子,眼前一个正在枯萎的人,他不会不救。

    林朝厌恶给他人带来麻烦的自己。

    又想起这段时间,她希望做一个好妻子,希望江知乾喜欢她的□□和灵魂,她放下了矜持。

    成为她最讨厌的样子,把身体作为工具,并希望有人由性生爱。

    可是江知乾的从未主动,像一桶水淋湿林朝。

    是啊,她一直在为难江知乾。

    “林朝,你不需要做英雄。他也不需要你做英雄。”盛絮的声音更轻了,“你说你自私,你不够自私。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私吗?真正的自私是,明知道他属于更大的世界,还要把他拴在裤腰带上,不许他出门,不许他离开你的视线。你不是这样的。你心疼他。你心疼他受了伤,心疼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心疼他从来不说。那不是自私,那是爱。”

    林朝把脸埋进盛絮的肩窝里,闷闷地说:“絮絮,你和江知乾同样重要,所以我舍不得你失去……”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盛絮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别胡想,好好和江知乾过日子。什么叫放过他啊,你们两已经结婚了,结婚不是儿戏。”

    林朝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可是他一定很期待我恢复记忆。”

    林朝吸了口气,不想再影响盛絮:“絮絮,你刚才说的那个将军,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他老了,打不动仗了。他就天天待在那个小院子里,种花、养鸡、给孙子讲故事。他死的那天,是春天,院子里的桃花开了。他的妻子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他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打了胜仗,是遇见了你。”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他的妻子没有哭,只是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我也是。”

    盛絮扬起笑容:“这是宴楚潮求婚那天跟我说的。所以我才让他去的。”

    “絮絮。”

    “嗯。”

    “我想回家了。”

    “嗯。回去吧。他在等你。”

    林朝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沙发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盛絮,盛絮靠在沙发上,肚子微微隆起,手搭在上面,像在护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盛絮是一个灯塔,宴楚潮的灯塔。

    可是她不是江知乾的灯塔。

    江知乾却是她的太阳,她不能自私地遮住太阳的光芒,让其他人无法迎接黑暗。

    因为太阳总有一天会融化她。

    就像是谎言也会被拆穿。

    林朝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

    她回头看了盛絮一眼,盛絮还坐在沙发上,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柔和。

    她冲林朝挥了挥手,林朝也挥了挥手,然后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林朝从盛絮家出来的时候,夜风已经凉了。

    她没有打车,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前忽后,像一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没有立刻上去。

    她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灯还亮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上楼。

    林朝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厨房里飘出面条煮好的香味,混着葱花的清甜。

    江知乾站在灶台前,正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

    她换了鞋,走进去,从后面抱住了江知乾。

    他没有动,让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林朝感觉到他的背绷紧了一下,她松开了。

    她是多么愚蠢,之前没有感受到江知乾对她的抗拒。

    林朝从容地站在他旁边:“嗯。面好了吗?”

    “好了。”他把火关了,把碗端到餐桌上。

    她慢慢地嚼,慢慢地咽,像在吃一顿最后的晚餐。

    “江知乾。”她叫他。

    “嗯。”

    “我们离婚吧。”

    他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没有动。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放松,没有开心。

    林朝以为他应该开心的。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她,等她说完。

    她一字一句道:“我已经好了,我不需要你了。谢谢你。”

    江知乾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恭喜。”

    “谢谢。其实我也有点怨你,让我拖累了你。”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你不需要为了我把自己困在这里。你可以去做那些更伟大的事。救更多的人,改变这个世界。”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她怕自己一看他,就再也说不出这些话了。

    她拿起筷子,眼泪掉进去好几滴,她默默地吃。

    江知乾约莫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一旦安慰,就好像确实喜欢她。

    林朝也理解了他的沉默。

    “我吃完了。”她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放在水池里。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她怕自己看见那双眼睛,就会跑过去抱住他,说“我骗你的,我不想离婚,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每天吃你煎的心形蛋,我想和你一起变老”。

    她不能,她不能那么自私。

    林朝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角,转过身。

    半夜,林朝醒来喝水,大概是今天哭的太多。

    林朝走出去,看见客厅阳台的身影。

    林朝走过去。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扫过他的手臂,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把烟掐灭。

    林朝是不知道江知乾抽烟的。

    林朝也是不知道江知乾会打枪的。

    “怎么不睡?”他的声音有点低,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睡不着。”林朝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你呢?”

    “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林朝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凉的,带着秋天快要来的味道。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轮廓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瘦了。

    “江知乾。”她开口了,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

    “嗯。”

    “离婚的事,我想跟你说清楚。财产,你的就是你的,你不用给我。”她顿了顿,“我会活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再想不开了。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拍戏,好好照顾橙子。我会把自己活成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他睫毛上,像碎了的银子。

    “还有,对不起。”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裂开了一道缝,“对不起,让你耽误了好几年青春。对不起。”

    她说完,低下头,好像在忏悔。

    林朝的病好了,但是没有完全好。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习惯性自虐,请求对方的垂爱。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让它们贴着。

    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完了?”

    她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和抿紧的嘴唇被光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江知乾伸出手,把她脸上那缕乱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凉的。

    “林朝,你听好。”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第一,财产我不要。不想留就捐了。我无所谓。”

    “我也算是趁人之危。”

    “第二,你没有耽误我,我的目的不是已经打到了吗?”

    林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第三,你说你会活得很好。我信。”

    林朝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下方的阴影。

    “江知乾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心也这么好看。”她说。

    锁咔嗒一声,卡进了槽里。

    江知乾走了。

    林朝站在阳台里,听着那声咔嗒,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靠在墙上,仰着头,让眼泪往回流,眼泪一点也不听话,就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领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干眼泪,也出门下楼。

    盛絮家。

    盛絮开门的时候,看见林朝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什么都没有问,侧身让她进来。

    “絮絮,我跟他说离婚了。”林朝带着哭腔,用力压下才说话这句话。

    “他没有挽留,他什么都没有说。”

    “絮絮,我说我已经好了。我说我不需要他了。我说我可以自己走了。”林朝的眼泪掉下来了。

    “可是我没有好。我骗他的,我需要他。”

    “我需要他,又不能需要他,不能纠缠他。”

    “絮絮,我好痛。我的心好痛。”

    “我知道。”盛絮一直听着,她知道林朝已经做出最勇敢的决定了,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痛就哭。哭出来会好一点。”

    “絮絮,为什么我不是救世主?为什么世界上有救世主,不是我们啊?”林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絮絮为什么我们这么平凡,又不甘于平凡?为什么拉着不平凡的人跟着我们一起平凡?”

    “絮絮,满口仁义道德,给人扣上要有责任要有担当要有奉献精神的帽子,告诉他们,是为了十几亿人而战,是为了家国而战,是为了更好的世界而战。”

    “你说那些为了一块块冰冷的勋章,只留下冰冷的坟墓和家人眼泪的,到底值得吗?家人算什么?”

    “我这样的人又算什么呢?我自私地想要一个人留下来,陪我吃饭,陪我睡觉,陪我过这种庸俗的不值一提的日子。我凭什么?”

    盛絮没有说话,她只是拍着林朝的背,一下一下的。

    “絮絮,为什么我自私,又不够自私?”

    盛絮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林朝,你听我说。”盛絮说,其实她也遇到过这个问题,“你不是救世主。你也不需要做救世主。救世主是为了凡人而战啊,凡人的未来才是救世主的光。”

    “我们何其有幸,成为被守护的凡人的一员?”

    “你只是有点不接受,江知乾不爱你。”

    “可是你想着,你也是他守护的一员,也是大爱里的一员。”

    “你想知道江知乾和宴楚潮的家世吗?”盛絮笑了笑,“其实我一直想跟人说的。”

    林朝点点头,通过盛絮的话语,她才知道和江知乾的第一面,那个十岁的小孩,为什么满是伤痕淤青。

    宴家是专供军火的商家,是在世界各地都有合作的大家族。

    而江家是大院家庭。

    江知乾的奶奶不喜欢江知乾的妈妈,所以江知乾妈妈遭遇的一切都是江知乾奶奶的设计。

    江爸爸自小从军,因伤转业之后,碰上了楚家,发现了一些东西。

    江妈妈在酒吧数次替江爸爸掩护,并且帮助了江爸爸。

    江妈妈的第一个孩子,在江奶奶的安排下,差点一尸两命。

    所以江爸爸离开了家族,江奶奶更加怨恨江妈妈。

    不存在江爸爸把江妈妈送去谁的床上。

    是江妈妈自愿的。

    也是江妈妈自己说爱上了苏晓的爸爸,和江爸爸离了婚。

    江爸爸失去了爱的人,也知道一切都是江奶奶的手笔,就回到了江家。

    可是在这个过程里,江爸爸没有想到江奶奶连带着无比厌恶江知乾,让小小的江知乾数次挣扎与生死之间。

    江知乾打小和宴楚潮认识,因为江奶奶想要绑架江知乾的时候,宴楚潮不肯走。

    那些人不敢得罪宴家,所以放了江知乾。

    江爸爸从此之后不敢明面上对江知乾好,导致很多人欺负江知乾,江知乾也会打回去。

    可是江爸爸还没来记得复仇,被江妈妈发现了江知乾的现状。

    江妈妈怒吵江爸爸,带走了江知乾,并且带着苏定坤去和苏晓爸爸认清,嫁给了苏晓爸爸。

    又何尝不是为了江知乾。

    林朝突然理解江妈妈希望江知乾能在往上走一点,能有个助力她的岳家。

    她不知道苏晓讨厌她吗?

    她知道,可是还是讨好苏晓,假装和苏晓很好,怕江知乾为难。

    林朝更加理解江知乾不愿意结婚,不愿意有人爱他,不愿意别人爱他。

    她是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引用—

    “人总是疯疯癫癫,不惜牺牲一切,却只为了换一次拥抱爱的机会……”

    “尝试过爱情,尝试过缠绵,还是失眠……我尝试过亏欠,尝试过敷衍,最后还是亏欠……”

    都来自现代歌曲《失眠》歌词

    第53章 我们,不同的

    再多的悔恨, 再多的不甘,都会随着地球自转恢复日常。

    补拍完《木筏》之后,林朝的打戏也是出名了。

    她和江知乾的离婚并未公开,圈内一般默认到利益瓦解, 或者是另一方恋情。

    星光的危及接触, 林朝的待遇也提升到S级。

    《感情里没有赢家》因为男主的时间一直没有谈妥。

    双女主是林朝和宋盏, 另外一位男主是何栖朗。

    这一年林朝尝试了不同角色, 私下公益,综艺公益, 还有一些通告。

    最后就是和云冉盛絮她们考公和三支一扶。

    云冉也收到《感情里没有赢家》剧本创作。

    几个人看完剧本之后, 就想去比彩虹市更远的云雾市。

    三姐妹一起“厮混”了一年, 终于要开拍了。

    男主毫无意外是江知乾。

    这一年内盛絮生了个女儿, 自从有消息说宴楚潮去世之后, 生完孩子盛絮就好像心死了, 一天比一天瘦。

    连孩子都叫“盛宜书”。

    江知乾回来,林朝倒是没有什么感慨,只有感谢他送来宴楚潮回来的消息。

    林朝挺有孩子缘的, 让盛絮去找宴楚潮,小孩她会养的。

    她和盛絮的友情已经超越亲人了。

    她看不得她们当中最理性最理智的盛絮枯萎。

    剧本第一行就是大写特写的现代架空, 剧情纯属编造。

    但林朝在里面看到了江爸爸和江妈妈的故事缩影。

    林朝饰演的是一位隐姓埋名来到彩虹市开饭馆的24岁老板娘叶柒柒。

    江知乾饰演的是躲避家族联姻转到兄弟在的彩虹市当副部级省委宣传部部长的32岁季荣。

    季荣因为自小的原因,克己复礼,一心实干, 发泄只爱极限运动。

    季荣十七岁家里面人故意安排女孩接近季荣, 被季荣听到密谋和女孩对演戏的嫌弃。

    只是因为季荣二十岁就能得到爷爷给的股份,季荣第一个孩子也有股份。

    随后季荣出国留学,接受密训,回来一步一步走着, 家里面强制安排联姻。

    季荣带着自己的积蓄来到彩虹市,还是开始节俭。

    和叶柒柒的结缘,不过是叶柒柒的店饭量免费续,汤叶免费喝,菜品自己打。

    刚开始的季荣就单点一块钱的饭和汤,后来偶尔五块钱一荤一素,奢侈点七块钱的两荤一素。

    但是叶柒柒一眼看中季荣的超凡,明明是看不出料子的衣服,却在一群土地劳动者中,显出贵气。

    季荣是个实干家,自然看出叶柒柒做这个不怎么赚钱。

    叶柒柒才说出她是靠自媒体的。

    叶柒柒比季荣早来两年,当初带个襁褓中的孩子,自称离婚带孩子,来小镇养老。

    小镇民风淳朴,叶柒柒的菜品好吃实惠,大家都喜欢这个叶老板,男女老少通吃。

    叶柒柒和季荣两人的交集慢慢变多,比如叶柒柒经常研究新品给季荣,再比如说叶柒柒开始不知道季荣的职位,还请人下班之后帮忙打算,补贴季荣。

    成年人的吸引力慢慢爆发。

    —

    【拍摄中】

    季荣第一次走进“柒月小馆”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十二分。

    彩虹市七月的傍晚还是两块的,他从破旧的办公楼走出,对面就是开着店的老旧街区。

    他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急不缓,看不出是已经三天没怎么休息的人。

    季荣偶然听见下属们讨论过这家店,老板好看,是个离了婚带孩子的年轻女人,菜做得干净,反正目前没人吃出事情,价格便宜得不像话,米饭管够,汤免费喝。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季荣。

    节俭对季荣来说不是体验生活,是生活本身。

    小馆的门脸窄,夹在五金店和水果摊之间,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三个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

    他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很小,有两个窗户,林着湖泊。

    六张桌子,这会儿坐了三桌。

    最里面一桌是两个穿工装的男人,面前堆着空碗,正在喝第三碗汤。

    靠窗一桌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给老伴夹菜,安静地没说话。

    门口这桌是个年轻姑娘,对着手机吃面,耳机线垂在碗边。

    然后季荣看到了她。

    在他推门的瞬间抬起头来,像是有某种感应。

    她端着饭菜出来。

    叶柒柒平时穿得很素,田园风,棉麻的衬衫,深色的长裙,围裙往腰上一系,整个人其实好看得不像是来干活的。

    小镇上的大妈们都说叶老板会穿,穿什么都好看,但说不出到底好在哪里。

    季荣知道是因为她的气质压住了衣服。

    那些朴素的布料穿在别人身上是朴素,穿在她身上就成了留白。

    她的骨相生得好,颧骨不高不低,下颌线条柔润,整张脸像被水养出来的。

    眉不是画的那种,是天然的柳叶眉,不宽不细,淡淡地扫过,不需要修就自带弧度。

    眼睛是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对世间万物都含着一点温柔。

    好像让人瞬间放下警惕,沉浸在她的温柔里。

    鼻子小巧而挺,鼻尖有一点点钝,多了几分憨态。

    “老板,吃什么套餐?”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带一点吴侬软语的底子,把尾音拖得又软又糯。

    她的头发长,到腰际,随便用一根木簪挽起来,有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油烟一熏,偶尔会沾在脸颊上。

    她伸手去拂的动作很轻。

    季荣看到的第一眼,略微松动,但是他很快压下去。

    也许大家第一面都是男人对女人的兴起,女人对男人的兴起,所以水到渠成在一起。

    但季荣后来才知道,这副温婉皮囊底下,藏着多少他没看透的东西。

    季荣不紧不慢,好听的磁性嗓音浓醇:“一碗饭,谢谢。”

    然后她笑了:“稍等。”

    季荣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来,拿起桌上塑封的菜单。

    手写的,字迹工整秀气,菜品不多,价格用黑笔标着。

    米饭:1元,免费续。一荤一素:5元。两荤一素:7元。汤:免费。

    她没多说什么,转身打了一碗饭,又盛了一碗番茄蛋花汤,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饭压得很实,汤满到碗沿。

    季荣注意到她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东西。

    他开始吃饭。

    白米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彩虹市空地面积多,以前一直是纷乱不多,前几年才拉扯出去,让这边成为可开发可安居乐业的地方。

    番茄蛋花汤里的蛋花肉眼可见,他喝了一口,盐也没少放停顿了一下。

    叶柒柒靠在前台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很慢。

    她在看他,实在是穷乡僻里的地方竟然出个神颜。

    他身上穿的衣服看不出牌子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款式简单到寡淡,料子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质感,不像是商场里能买到的,也不像是地摊货。

    他坐下来的姿势很端正,一举一动都很有禁欲的感觉,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

    叶柒柒一眼看见那层克己复礼、温润妥帖的外壳下还有着反差的野性。

    他说话不高声,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让人有倾听的欲望。

    他走路脊背笔直,步伐均匀,这些细节单独拎出来都不起眼,但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那是骨子里的东西。

    此人眉骨高,眼窝微微下陷,这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总是比别人深一些,像看不清的星河,想让人飞去探寻。

    鼻梁挺直,薄唇,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

    他不笑时候让人觉得挺冷的,偶尔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忽然柔和下来,像冬日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底下是汩汩的温水。

    那种反差能让人愣神。

    但他的好看还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像一圈看不见的栅栏,把你挡在一个得体的距离之外。

    你跟他说话会不自觉地用敬语,你在他面前会下意识地整理衣领。

    那是一种威严,来自长久上位者对距离感的本能掌控。

    可他自然地坐在坑坑洼洼的木桌旁,自然地吃着普通的白米饭,没有一丝违和感。

    叶柒柒嗑开一颗瓜子,心想:这人不简单。

    第二反应:待太久,连个好看的人都觉得神颜了。

    季荣吃完两碗饭,一粒米都没剩。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元纸币,放在收银台,彼时叶柒柒正在和客人介绍。

    彩虹市目前除了儿童一元投币的摇摇车,其他都用纸币。

    叶柒柒追出去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

    她手里捏着那张两元纸币,推开玻璃门,风铃响得急促。季荣已经走出七八步远,步伐不紧不慢,脊背依旧笔直,像一柄收鞘的剑正缓缓离开。

    “先生,先生……”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带着吴语底子的软糯,尾音拖得轻轻的,像是怕惊动巷口的猫。但季荣听见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转身,像是在确认这个声音是不是在叫自己。

    叶柒柒小跑了几步。她的长裙被风兜起来,裙摆扫过青石板路面,木簪挽着的长发在脑后微微晃动,几缕碎发从耳畔滑落,沾在她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她伸手去拂,动作很轻,像拂去花瓣上多余的露水。

    “先生,你多给了一元钱。”她终于追到他身侧,微微喘着气,把那枚纸币递过去,杏眼里倒映着梧桐叶的影子,“加饭不收钱的,跟你说了呀。”

    季荣转过身来。

    阳光正好落在他眉骨上,在他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深。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追出来的样子太急了,木簪歪了,长发从肩头滑到胸前,胸口微微起伏着,手里举着那张皱 巴巴的一元纸币,苍白的脸色因为跑动而泛着粉色。

    她的眼睛真好看,她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警惕心不知不觉就卸了。

    季荣垂眸看了一眼那张纸币,又抬眼看她。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是因为她追出来的样子太认真了,为了一元钱,跑得裙摆翻飞,发丝凌乱,好像那不是一个廉价的数字,而是一桩必须要了清的心事。

    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从来不会为了一元钱跑成这样。

    “不用找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好听的磁性,浓醇得像陈年的酒,“饭钱是一元,加的那碗饭,我吃的多应该付。”

    叶柒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下去,像新月落在水面上,整个人的温柔从眼角漾开,一圈一圈地荡到他面前。

    “说了免费续,就是免费。你这个人,怎么连多付一元钱都这么理直气壮的?”她不由分说地把纸币塞进他手里,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季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叶柒柒已经转身回去。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豪车喇叭响了一声。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和季荣气质截然不同的脸,眉眼更张扬,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墨镜推到额头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

    “哟。”那人把胳膊搭在车窗上,目光从季荣的脸上滑到叶柒柒的背影,笑意加深了,“季大部长,我这才走开几天,你就开始招桃花了?”

    季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那张纸币装好。

    “沈放。”季荣叫了那人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你来得正好,刚好建造有个改动。”

    被叫做沈放的男人挑了挑眉:“别啊,我才来就抓我干活,不请弟弟吃个饭?”

    “不如就你刚刚吃的这家。”

    沈放进去后看了一眼,嗤地笑出声来:“你什么时候没苦硬吃了,太子爷的伙食一块钱米饭免费喝汤的标准?”

    “那回去工作。”季荣迈进办公楼。

    沈放走到季荣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哥,我跟你说,悠着点。你这才刚来几天,根基还没稳,家里那边盯得紧着呢。你要是闹出点什么动静,你那位未婚妻……”

    “沈放。”季荣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

    沈放立刻收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嘻嘻的:“行行行,不说了。吃饭吃饭,我饿死了。就这家吧。”

    沈放耍赖道:“不来请我,我可不干活。”

    季荣面无表情地跟着。

    沈放走进来看向叶柒柒,笑容变得客气而疏离,像是切换了另一副面孔:“老板娘,麻烦来一份你们店里最贵的套餐,我哥买单。”

    叶柒柒一瞧就是大客户:“所有菜品都打一份吗?”

    季荣道:“两荤一素就好。”

    “那怎么够吃。”沈放拒绝。

    “吃不掉的,一克捐1000。”季荣沉声道。

    沈放连忙投降。

    季荣坐好后,沈放压低笑声:“我说真的,那老板娘长得确实不错,温温柔柔的,但好像不是你之前喜欢的口味。”

    “闭嘴。”

    “好好好,闭嘴闭嘴。对了,那谁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一趟,订婚。”

    “沈放。”

    “行,不说了。吃饭。”

    第二天,季荣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他点了五块钱的一荤一素。

    叶柒柒看他打菜的时候,看他盛菜少了:“大男人还减肥吗?吃这么少干啥。”

    叶柒柒用另一个勺子,特意多舀了半勺红烧肉。

    季荣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叶柒柒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有点无奈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微表情。

    第五天,季荣加班到八点多才来,店里没有客人。

    叶柒柒已经收拾了灶台,围裙都解了,见他进门,二话没说又重新系上围裙,开火给他热菜。

    “两荤一素。”她把菜端上来的时候说。

    “我没点两荤一素。”

    “今天剩的食材多,不做完明天就不新鲜了。”叶柒柒面不改色地撒谎,坐回凳子上,“吃吧,不另收你钱。”

    季荣看着面前那盘明显超量的菜,沉默了几秒,拿起筷子。

    她忍不住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公务员。”季荣说。

    “公务员工资怎么……”

    叶柒柒连忙打住,没再追问。

    人都有困境,他们还没熟悉到分享的地步,只是她随口一问,他回答了。

    她见过太多年轻干部,大多是来镀金的,最多待个一两年就走,对这座城市没有感情,对这里的人没有耐心。

    倒是季荣先开了口:“你这个店,不赚钱吧?”

    叶柒柒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季荣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米饭成本差不多一碗三毛,你收一块,汤的成本加人工至少一碗三毛,免费……你一天翻台率如果不超过百分之三百,就是亏的。”

    一个吃一块钱米饭的公务员,在担心一个开饭馆的老板娘赚不赚钱。

    叶柒柒忽然笑了,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我这人多呢。”

    从那天起,好像是季荣太忙了,或者是有钱了,叶柒柒很少看见他。

    那天晚上,彩虹市下了一场小雨。

    细细蒙蒙地飘着,把整条老街的灯光都晕染成一团一团的橘黄色。

    两边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生锈的铁皮上贴着褪色的广告。

    叶柒柒锁上门,蹲在门口的石阶上。

    围裙还没解,腰间系着的带子拖在地上,沾了泥水。

    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指节泛白,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雨丝飘在她脸上,睫毛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眨了眨眼,水珠滚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下午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

    小腹坠坠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

    还好她习惯了痛经,能忍一会,她撑着营业完,还把灶台擦干净。

    此刻那股疼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腹部蔓延到腰骶,整条脊柱都像被人攥住了。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慢慢蹲下去,手掐着自己的腰部。

    叶柒柒悲催地想起,手机还在收银台上。

    虽然通讯录也没有这个点能打的电话。

    叶柒柒不是很健谈的人,也和这里不是和融入。

    她想着等这阵疼过去了,自己慢慢走回去。

    但这一阵似乎过不去了。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在她裸露的脚踝上,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她蹲得太久,腿已经麻了,膝盖僵得动不了。

    小腹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疼得她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她咬着嘴唇内侧,尝到了铁锈味。

    就在这时候,传来停车的声音,随后是脚步声。

    季荣加完班出来,坐上车子准备回家,接了个电话,就看到了那团蜷缩在门口的阴影。

    “叶老板。”

    他走到了她面前。

    叶柒柒抬起头。

    她准备笑一下,说一句“没事”。

    但她的身体比她诚实,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张脸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像被雨打湿的柳叶。

    她的杏眼里全是水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季先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要碎掉,“你能帮我……打个车吗,我痛经得厉害。”

    其实,打车也可能没车。

    季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示弱,那是刻意的有所图的。

    这个女人的示弱是藏起来的,藏到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完了,才漏出这么一点点。

    她只是单纯的求打个车,其他人可能请求抱着去卫生站。

    季荣脱掉自己的外套,俯身披在叶柒柒身上,带着体温的布料裹住她被雨水浸凉的肩头。

    “还能走吗?”他的手停在自己衣服的肩膀处,随时拉起叶柒柒。

    “能。”

    “我送你去。”季荣一只手穿过她的上臂,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叶柒柒轻得不像话,这是季荣的第一个念头。

    她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领,指甲划过他锁骨上方的皮肤里,微微的刺痛。

    “谢……谢谢你。”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卫生站在小镇的东边,开车也要一个小时。

    路边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口透出来的光,路不平,坑坑洼洼的。

    卫生站是一栋两层的旧楼房,外墙刷的白灰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铁门从里面锁着,季荣用脚踢了两下,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披着外套的中年女人开了门,是镇上的夜班卫生员周姨,眯着眼看清来人,吓了一跳:“哎哟,这是怎么了这是?镇上大病看不了,得转市里。”

    “痛经。”季荣说。

    他扶着叶柒柒走进去,还隔着自己的外套。

    把她放在诊室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铁架子床上。

    季荣把叶柒柒放下去的时候,一只手还垫在她脑后,确认她的头已经枕稳了慢慢抽出来。

    周姨去烧水拿止痛药,诊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地响,发出惨白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暗房的底片。

    顶上的旧风扇也在嗡嗡地努力工作。

    叶柒柒躺在硬邦邦的床上,身上还披着季荣的衬衫,那件衬衫很大,盖住了她大半个身子,领口处有淡淡的松木气味,干净的,清冽的。

    她偏过头看他。

    季荣站在床边,正在用纸巾擦手臂上的雨水。

    衬衫湿了,贴在身上,腹肌的轮廓若隐若现,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的形象。

    他擦完手臂,把纸巾捏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等会送你回去。”他说,“我抽根烟。”

    叶柒柒轻轻点头,也没拒绝。

    季荣靠在走廊的墙上,从裤袋里取出烟,点上,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周姨端着一杯红糖水和止痛药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笑了一下:“小伙子,里面是你对象吧?痛经这么严重还是要调理的,通常生育能力也会低。”

    季荣沉默了两秒:“好。”

    周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端着红糖水进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雨声从破了的纱窗里渗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悄悄话。

    季荣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抱起她的那个瞬间。

    她的腰很细,细到他的手臂几乎不需要用力就能环住。

    她的体温透过那件薄薄的衣服传过来,凉凉的,季荣想起身体慢慢变凉的兄弟。

    她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气味。

    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按了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掏出手机,给沈放发了一条消息:

    “市里有没有靠谱的妇科医生。”

    发完他又看了一眼,觉得这条消息太容易让人误会,撤回。

    沈放:???妇科?

    沈放:不会是那老板娘?你和那老板娘?

    沈放:是老板娘戳破套,故意的?

    沈放:就算不是故意的,也不要了吧,你也没发娶她,有个私生子你要完蛋啊。

    季荣:蠢

    季荣:闭嘴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转身走进诊室。

    叶柒柒正端着那杯红糖水小口小口地喝,看见他进来,从杯子上方露出一双眼睛,弯了弯。

    “季先生,我好了。”她叫他。

    “可以再等会。”他说。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墙上那张褪色的卫生宣传画上,画上的少女笑容灿烂,牙齿洁白,写着“讲究卫生,预防疾病”八个大字。

    他想,这个小镇医疗条件也要抓起来。

    从卫生站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面还是湿的,车灯照过去,坑坑洼洼的水洼像一面面镜子。

    叶柒柒坐在副驾驶,已经没有披着季荣的外套。

    但季荣的衬衫湿了,也没重新披上保暖。

    热水起效了,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偏着头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靠窗的位置,凉风灌进来,看着车窗外黑黢黢的田野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季荣吃饭虐虐的,买的车也旧旧的。

    叶柒柒开始怀疑自己判断,但是判断季荣这个人本身就是这个人吸引到她了。

    叶柒柒开始犹豫。

    季荣开车的时候很专注,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偶尔轻轻叩一下,打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节拍。

    他的衬衫湿了之后贴在身上,在车厢里闷了这么久,已经半干了,布料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颈线条。

    那张禁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从窗外滑进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切割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叶柒柒偷偷看了他一眼,又收回去。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巷口。

    叶柒柒租房的地方还在村口。

    季荣等干部,住村里后面山上的带院子套房别墅。

    倒也算顺路。

    季荣把车停下来,没熄火,发动机低低地轰鸣着。

    “到了。”他说,“可以走吗?”

    “可以可以,不用你帮忙。”

    叶柒柒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腿还有点软,扶着车门站了一秒,稳住了。

    她要去店里拿手机。

    季荣没下车,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叶柒柒回头,隔着半开的车门看他。

    然后她转身,小跑着往店门口去,因为小腹还在隐隐作痛,跑起来的时候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按着肚子。

    她用钥匙开了卷帘门,哗啦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店里的灯没开,她摸黑走进去,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

    又打开厨房的灯,等了十几分钟。

    季荣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背影。

    纤细的腰,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长长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的裙摆。

    他把视线移开,拿起一根烟,又想到她身上的香味,放回去。

    叶柒柒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温餐盒,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边角磕掉了两块漆,露出底下的不锈钢。

    等到村口的时候,叶柒柒跑到季荣的窗口。

    季荣把车窗摇下来。

    叶柒柒把保温餐盒从车窗递进去。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鼻尖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季先生应该没吃饭吧。”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季荣的眼睫动了一下。

    “开车的时候看到你摸胃了。”叶柒柒补充道,“就算吃了也没事。”

    季荣看着她。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还没见过这般仔细的女人。

    叶柒柒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皱着眉看季荣没有伸手。

    “太晚了,请你进来吃饭不方便。”她解释道,声音在夜风里散开来,软软的,像棉花糖落在舌尖上,“但是季先生救了我,饿着肚子回去,我心里过意不去,还请你不要嫌弃。”

    她顿了顿。

    “下次,我请季先生吃饭。”

    她说“下次”的时候,那双杏眼看向季荣,里面有光。

    季荣坐在驾驶座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接过了那个粉色的保温餐盒。

    餐盒还是温热的,隔着外壳能感觉到里面饭菜的温度,原来她在店里那么久,还加热了。

    他说:“好。”

    只有一个字。

    低沉,磁性,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像大提琴上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叶柒柒笑了,露出一点点少女的憨态。

    她往后退了一步,朝他摆了摆手:“路上慢点开。”

    然后她转身,走进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季荣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还亮着,车窗还开着,他还在看她。

    她又摆了摆手,走进家里。

    季荣把车窗摇上去,把保温餐盒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餐盒上那只卡通猫歪着嘴,冲他笑,蠢萌蠢萌的。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住处的方向开。

    “卡!”导演喊了一声,“好。换机位,再来一条。”

    “林老师上车。”

    导演喊卡的时候,片场安静了一瞬。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安静。

    环境好,剧本好,男俊女美,看的让人沉浸。

    过了几秒,导演清了清嗓子。

    “好,过了。”

    片场恢复了忙碌,这场戏结束,今天就能下班!

    等到不拍镜头全部过,灯光被一盏一盏地关掉,道具被一件一件地收走。

    回到化妆间,林朝坐在镜子前,化妆师帮她卸妆。

    她闭着眼睛,感觉棉片从眼皮上滑过去,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门被敲了两下。

    化妆师走过去拉开门,一个小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袋子上印着某家奶茶店的logo。

    小哥探头往里看了看,问:“林朝老师是哪位?有你的奶茶。”

    “这个是你的。”小哥对化妆师说。

    林朝愣了一下,她没有点奶茶。

    化妆师接过来,两个袋子放在化妆台上。

    最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全剧组都有,在门口。陈氏集团陈浅橙。”

    林朝看着那三个字,手指顿了一下。

    陈浅橙。

    她想起那天在会所里,那个女人穿着墨绿色的丝绒外套,耳垂上一颗珍珠,像一幅古典油画。

    林朝把便签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纸团很小,但硌得掌心发疼。

    化妆师走出去,又回来在旁边小声说:“陈小姐好大方,全剧组都有,听说还请了导演和江老师吃饭。”

    林朝没有说话,拿起一杯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是芋泥波波,甜的,太甜了,甜得发腻,甜得她皱了一下眉。

    本着不浪费,林朝还是喝完了,

    化妆师继续卸妆,走廊里有脚步声,很多人,说说笑笑的。

    有人在喊“陈小姐的奶茶到了,大家去拿”,有人在喊“我要芋泥的,谁拿了我的芋泥”,有人在喊“导演,陈小姐请吃饭”。

    林朝走出来,就走廊里的人群,江知乾站在他的化妆间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没有卸妆,保持着季荣的发型,额前的碎发被发胶固定住,露出一截干净的额头。

    他在听旁边的工作人员说话,点着头,嘴角挂着那种他惯常的笑。

    演戏和妆容让江知乾有了季荣的沉淀。

    也许这是江知乾三十岁以后的样子。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

    江知乾站在她面前。

    “收工了?”他问。

    “嗯。”

    “一起走?”

    林朝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

    “你不是有饭局吗?”她问。

    “推了。”

    “为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因为不想去。”

    林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了泥水,是今天拍巷子里的戏时蹭到的,里面也已经潮湿。

    “陈浅橙请了那么多人,你不去,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

    他伸出手,把她肩上那根落下来的树叶拿掉:“饭局不是演员必备的,不如回去教会你剧本外国语台词。”

    “是吧,我的女主角。”

    林朝心又不争气地慢了半拍:“我已经学会两国语言台词了。”

    “走吧。橙子还在等你,我也好久没看见她,也不知道忘记我没。”

    “不会吧。”

    他转身,往出口走。

    林朝跟上去,走在他后面。

    上车后,林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倒放的电影胶片。

    “江知乾。”

    “嗯。”

    “这一年你过得好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活着回来了。”

    “宴同学那边情况好吗?”

    “活着。”

    “那絮絮和他被家族认可难吗?我听说你们都是联姻。”

    江知乾偏过头:“什么联姻?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林朝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盏走马灯,照出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

    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她看了这么多年,还是看不够。

    “你和宴同学的家世,大概清楚了一点。”

    江知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在路口停下来,红灯倒数的数字一跳一跳的,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谁跟你说的?”他问。

    林朝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

    “没有人特意跟我说。只是这几年,遇到的人多,碎片拼着拼着,就拼出了一个大概。”她顿了顿,“你不肯说的事,我不会逼你。但我不瞎,也不傻。其实吧,我也挺好奇的。”

    “而且有种,神仙竟在我身边的感觉。”

    绿灯亮了。

    车子缓缓启动,江知乾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我们和你们都是人,没什么不同的。”

    哪里相同的?

    林朝哑言。

    第54章 以爱,骗囚困

    林朝和女三的戏排在下午。

    林朝三点之后才和女三演戏, 但是上午就来看女三演戏。

    她坐在监视器后面看。

    搭出来的客厅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非常温馨。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女三的扮演者叫沈霁,演过几部戏的女二女三,和网剧的女一。

    巧合的是她演的角色也叫沈霁。

    她坐在沙发上, 穿着家居服, 头发随便扎着, 几缕碎发垂下来, 遮住了半张脸。

    导演喊了开始。

    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头发梳得油亮, 严肃的脸一眼就让人知道此时在暴怒的边缘。

    他在沈霁对面坐下, 把一沓文件往茶几上一拍。

    “分手我不同意。”

    “人家条件不错。你嫁过去, 不亏。我已经和徐家人商量订婚, 等你怀上就结婚。”

    沈霁没有看那沓文件, 只是抬起头, 看着男人。

    “爸,我不嫁。”

    男人的笑容僵住,随即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 我不嫁。”沈霁的声音在发抖,“我都说了他劈腿, 为什么不让我分手?”

    “那是你的问题,说明小徐对你不满意,你做好人家女朋友了吗?”

    “爸!”

    “你要是还当我是你爸, 就去哄好小徐。”

    “我不会嫁的!不想被当成货物卖掉!”

    男人猛地站起来, 一巴掌甩过去,打在沈霁脸上。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片场里格外刺耳。

    “你吃我的和我的,给你找个好人家还不知感恩?妻子和外面女的不一样, 我是为你好,你懂什么?”男人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角暴起来,“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翅膀硬了?这个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沈霁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男人,看着那张扭曲的陌生的脸。

    “妈知道吗?”沈霁的声音很轻。

    “你妈身体不好,别让她操心。”男人把文件往她面前又推了推,“签了。”

    沈霁松开了捂着脸的手,脸上那道红痕被灯光照得很清楚,红得像火烧过的铁。

    她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笔,在签名栏那里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着。

    “卡!”导演喊了一声,“好。沈霁,你刚才那个眼神非常好——那种想签又不想签的挣扎,太对了。先休息一下,十分钟后拍下一场。”

    这里要留下悬疑,将签不签,让读者猜测。

    沈霁放下笔,站起来,走到角落。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没有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滴在剧本上,把纸张洇湿了一小片。

    林朝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沈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过去,在沈霁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林朝问她,看得出来她还没出戏。

    沈霁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抖。

    “我没事,就是越演越气。”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林老师,你和江老师那个本好虐啊,你入戏了吗?”

    林朝点头:“入戏比不入戏好。”

    当然啦,她做叶柒柒的时候,也为季荣一见倾心,心动着。

    下一场戏,已经布置好了。

    沈霁花了几天辞职,来到彩虹市,住了几天,散步时被电话扰乱了心情。

    刚好被叶柒柒看见。

    “吃点好吃的吗?女士。”叶柒柒问。

    沈霁沉默了一会儿,走进去。

    沈霁每次不开心,都会来这里吃饭,和叶柒柒也越来越熟悉。

    离开前,母亲住院,她看见了母亲的病例,生完她就不能再孕,那弟弟怎么来的呢?

    了解之后,才知道她不能分手的原因,是家里人已经收了三十万。

    而弟弟是贷款九十五万得来的,如今催债的人一直逼迫,才想拿捏她卖个好价钱。

    “你说为什么会有人女人答应,给自己丈夫代个孩子。为什么带非亲生子要比亲生的女儿好。我从小到大还要给弟弟洗衣陪玩。”沈霁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本来以为才认识几天,说完,害怕叶柒柒异样的眼神。

    结果看见叶柒柒含着泪望着她,却不是可怜。

    沈霁鼻头酸涩,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妈……她让我听我爸的话。她说女孩子家家,别闹。她说嫁人了就好了,嫁人了就有自己的家了。我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叶柒柒伸出手,握住了沈霁的手。

    像握着一只被雨淋湿的找不到地方躲雨的小鸟。

    “你不是笼子里的鸟。”叶柒柒说,“你是鹰。你要飞,谁也拦不住。”

    沈霁看着她,眼泪还掛在脸上:“柒柒明明那么温柔,让人觉得好有力量。”

    叶柒柒想了想:“是你想明白了,只需要一个赞同的眼神。”

    沈霁望着湖泊,风吹起湖泊的波澜,她的心湖也是。

    阴了很久的天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

    “我想跑。”沈霁说,“可是我妈……我跑了,她怎么办?”

    叶柒柒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怎么回答都太轻了,落到沈霁心里的那个深坑里长不出树。

    现实还是要沈霁自己去面对的。

    叶柒柒没有催她,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戏份结束,林朝没有离开,下一场是沈霁和弟弟的对手戏。

    场地是实景,是沈霁来彩虹市的旅馆。

    沈霁离开之后,弟弟高考完也过来追沈霁。

    沈霁开了个两个卧室的房间。

    导演喊了开始。

    门被推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走进来,穿着潮牌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脚下也是上千的名牌鞋。

    他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刷着什么,像进自己家一样随便。

    他走到沙发前,往上一倒,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腿翘到茶几上,晃了两下。

    “姐,我饿了,晚上吃啥?”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沈霁看着他,看着那双翘在茶几上的腿,运动鞋是新的,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你昨天衣服还在卫生间。”沈霁说,“洗了。”

    “不洗。”

    “我昨天就喊你洗了。”

    男孩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嬉皮笑脸地笑了。

    “以前不都是你洗的吗?姐,你这几天是不是吃枪药了?”

    沈霁看着他,沈妈妈碰不了凉水,她从六岁就开始给一大家子洗衣服。

    沈弟都已经十八岁了,她和沈妈妈说过几次,都被用你弟要高考了不能分心。

    她以为那是姐姐该做的事。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姐姐该做的事。

    她在这个家里,连保姆都不如。

    “姐,你脸色好差,谁惹你了?”男孩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是不是那个男的?我跟你说,那个男的条件真的不错,你嫁过去不亏。到时候你就有钱了,就可以在我们面前摆脸色。”

    “条件不错?”沈霁的声音很平,“三十万彩礼,一分钱不给我。嫁过去,我睡哪?厨房还是阳台?”

    男孩愣了一下,橘子瓣卡在嘴里,没咽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男的,我不会嫁的。”沈霁说,“三十万,我自己还,就当是还养育之恩。”

    “你还?你拿什么还?你工作那点钱,够你租房还是够你吃饭?”男孩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话的口气,“姐,你能不能别闹了?那个男的家境不错,你嫁过去,吃穿不愁。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满意?”沈霁站起来,声音终于有了 起伏,“我不满意我活了二十多年,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做主。我不满意我爸妈把我当成货物,卖给别人,去还赌债。我不满意你,坐在这里,吃着橘子,跟我说嫁过去不亏。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我花过你一分钱?你洗过你一条内裤?你在这个家里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被生下来,不对,你不是被生下来的,你是被买回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

    灯从头顶照下来,照出两道站着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男孩的影子矮一些,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你知道我是买来的?”男孩的声音变了,很平静。

    “我知道的多了。”沈霁看着他,“你知道的也不少吧?”

    男孩把橘子咽下去,把剩下的橘子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

    他靠回沙发上,看着她,嘴角还是挂着一个笑,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姐,你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霁问。

    “嗯。”

    沈霁:“那你呢?你把妈妈当什么?”

    “我把她当妈。”男孩说,语气很轻,“她对我好,我就对她好。”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和她很像的眼睛,看着那张和她有三分相似的脸。

    男孩的嘴唇动了一下。

    “姐,像妈一样不好吗?生儿育女,没有压力。找个老实人嫁了,生个孩子,一辈子就过去了。你折腾什么?”

    沈霁看着他,笑了。

    “生儿育女?我的子宫不是商品。不是为了给谁传宗接代,不是为了给谁养老送终,不是为了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个姓我的姓的人。它是我的。我身上的每一个器官,都是我的。没有人有权利用它来交换任何东西。”

    “我的孩子只能是爱情的结晶。”

    男孩看着她,张了张嘴:“姐,你说的不对,老实人是这样的,因为他们只能有一个妻子,哄着妻子,以爱欺骗。”

    “但是你想嫁给经济好的,哪个缺女人生孩子呢?徐哥只是在外面玩玩,他说不会……”

    “我嫌他脏行不行?”

    “姐,你也太保守了,那人家贪多段恋爱的,还触犯天条了?”

    “你不要断章取义,我没有说正常恋爱。这种浪荡公子哥,试情爱为游戏,控制不住下半身,我就看不起怎么了?”

    “切。那你就折腾吧。”

    “你说我折腾。”沈霁的声音低下来,“那你呢?你不折腾?你活着就是为了让你爸满意?你是他的一条狗?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男孩的脸涨红了,他站起来,看着沈霁,眼睛里有怒气,像是一个被戳穿了的气球。

    “你说够了没有?”

    “没有。”沈霁看着他,“我不会回去的。那个家,有什么好争的?争什么?争谁更听话?争谁的膝盖跪得更久?”

    男孩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沈霁看见了他的拳头,她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你要打我吗?打。打完了,我更不会回去。你打一次,我走远一步。你打到什么时候,我就走到什么时候。”

    男孩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刚才攥橘子留下的汁水,黏黏的。

    “姐。”他的声音很小,“你真的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那三十万怎么办?”

    沈霁看着他:“我还了。”

    “你怎么会有三十万?你买给谁了?”

    沈霁啪的一下打上男孩的脸:“你现在就给我回去。”

    男孩看着她,眼眶红了。

    “那我以后还能见你吗?”他问。

    沈霁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来找我,我就在。”

    男孩点了点头,转过身,拿起沙发上的帽子,扣在头上。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

    “对不起。”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霁一个人的影子,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卡!”导演喊了一声,“好。沈霁,台词语气和情绪非常到位。非常好!”

    片场响起了零星的掌声。

    沈霁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滴在衣领上。

    林朝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表演真的是有感染力的。

    她走过去,站在沈霁旁边,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你演得很好。”林朝说。

    沈霁转过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

    “其实挺神奇的,我和剧本里的家庭差不多,只是没有她勇敢。”

    林朝很肯定地说:“以后一定也能说出口的。”

    这个角色后来也让沈霁获得了最佳配角奖。

    剧里面所有的人基本上都包揽很多大奖。

    这部剧也是林朝和宋盏的第一个爆火剧。

    人都说,演员的人生轨迹都会和第一个爆火剧或多或少的重合部分。

    林朝和江知乾后续的故事,也和叶柒柒跟季荣的故事相似。

    同样,宋盏和何栖朗的也是。

    林朝的下一场戏,是自己的背景线展开。

    舞会设在国外城郊一座庄园里,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光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棱面,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叶柒柒穿着一件华丽的宫廷风白色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

    她的妆容和平时判若两人。

    门口的安保看了一眼她的邀请函,放她进去。

    叶柒柒穿过大厅,穿过那些端着香槟杯、笑声此起彼伏的人群,上了二楼。

    她一一间一间地推开门,推开第三间的时候,她停住了。

    床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繁华的金色大裙子,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两侧,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

    她就那样坐在床上,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瓷娃娃。

    叶柒柒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知意。”叶柒柒叫她,她没有任何反应,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

    叶柒柒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两年前,那时候她被那些人追着,跑进海里,水没过了她的腰,她不会游泳,以为自己要死了。

    是陆知意把她从水里拉出来的。

    她穿着泳衣,头发湿漉漉的,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说“你怎么这么想不开”,陆知意把她带回了家。

    叶柒柒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像一束光,照进了她那个灰蒙蒙的、正在一点一点崩塌的世界里。

    “知意,是我。叶柒柒。你还记得我吗?”叶柒柒的声音在发抖,“你可是陆知意啊,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是薛厉让你失望了吗?”

    陆知意的睫毛动了一下,仅仅一下。

    叶柒柒握着陆知意的手,那双手曾经很暖,在海里拉住她的手时,是有温度的,现在像一块冰。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

    她下楼,走进人群。香槟杯碰撞的声音,绸缎摩擦的声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叶柒柒找到了他。

    薛厉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叶柒柒走过去,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红酒,端在手里,走到他面前。

    “薛先生,久仰。”叶柒柒她举起酒杯,手腕一翻,红酒从杯口倾泻而出,浇在他头上。

    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过他的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滴在他白色的衬衫领口上。

    周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酒杯停在半空,笑声卡在喉咙里,空气像被冻住了。

    薛厉旁边的男人迅速从腰间拔出枪,黑洞洞的枪口抵在叶柒柒的额头上。

    叶柒柒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薛厉。

    沈霁看见林朝,瞳孔微缩,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手包,对着身边白色西装的男人说:“帮帮她,可以吗?”

    那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端着香槟杯,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歪着头看了看薛厉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林朝,笑了一声。

    “薛总,这是你的桃花债?”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桌人听见。

    沈霁跟在上官诞身后,穿着一件抹胸长裙。

    叶柒柒并未在意。

    沈放站在二楼的看台上,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从指间袅袅升起。

    他偏过头,用下巴朝楼下指了指,对身旁的季荣说:“这妞真烈。”

    季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和彩虹市的样子判若两人,在这里放开了气质。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纤细身影上。

    “你认识?”沈放弹了弹烟灰。

    “叶老板。”季荣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淡淡地撇过沈放:“你不是对女生过目不忘吗?”

    沈放意外:“叶老板不是普通离异带娃的女生吗?虽然长得好看点。怎么能来波孙先生的舞会。”

    季荣:“……你不是调查过她吗?”

    “手下就说干净,我没细看。那咱们要不要下去救场?”沈放怜香惜玉道。

    季荣拉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薛厉抬起手,那个男人收回了枪。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侧。

    那里挂着一个荷包,是陆知意亲手做的。

    他认出她了。

    “是你。”他压抑住愤怒,竟然像个无措的孩子。

    “是我。你当初带她走的时候,说视她如珍宝。可是你看看她现在,你把她变成了什么?”

    他看着叶柒柒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手里还握着那只空了的酒杯,下巴微微扬着。

    薛厉抬起右手,掌心朝外,那些对准薛厉便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

    保镖把场地清理。

    “她本来拥有政坛绝对的高位。她本来有高远的志向。她本来是光。”叶柒柒为陆知意打抱不平,清晰,刺骨,“你想要她丈夫的身份,会把她当做小猫小狗。”

    薛厉没有说话,他的睫毛上还挂着红酒,在灯光下像碎掉的红宝石。

    “你能让她好起来吗?”他终于开口。

    叶柒柒没好气道:“我要带走她。”

    “带回去,陆家也不会认她的。”

    “你也知道啊。你当初带她走的时候说视她如珍宝,这就是你的珍宝?把她关在房间里,让她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沈放在二楼看台上轻轻啧了一声,把雪茄换到左手,右手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我真想知道她的调查报告,敢往薛厉头上倒酒,整个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季荣把目光从楼下收回来,看了沈放一眼。

    “陆知意救的那个人。”

    沈放挑了挑眉:“哦?我怎么记得陆知意是你家谁的联姻对象。最后送了个私生女过去。”

    季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把威士忌放在栏杆上,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楼下。

    “据说薛厉对陆知意当年的污蔑恨之入骨,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沈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好得是薛家的独子,被这么欺辱,竟然放过叶老板。”

    “咱们下去看看?”

    “不用。”季荣说,“她可以自己处理好。”

    楼下,薛厉伸出手,身旁的保镖递过来一条白手帕。

    他没有擦头上的酒,只是把手指上沾的红酒擦干净了,然后将手帕叠好,放进口袋。

    薛厉的眼眶红了。那层一直挂在他眼底的、像冰面一样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要看看你的实力。”

    “舞会结束见。”叶柒柒转过身,穿过人群,走向大厅门口。

    沈霁从人群中挤出来,追上了她。

    “柒柒。”沈霁拉住她的手腕,“你没事吧?”

    “没事。”叶柒柒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怎么在这。”

    “我前几天认识上官诞。”沈霁咬了咬嘴唇,松开手,“我还得陪他,你等等哦。”

    “没事回去也能说。”

    林朝点了点头,走出大厅。

    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带着花园里桂花的香味。

    季荣给她发了消息。

    季荣:叶老板。

    她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也是想到季荣可能也在。

    叶柒柒:你在哪?

    那边秒回了两个字:楼上。

    既然抬起头,二楼的看台上,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沈放站在二楼,看着叶柒柒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转角。

    他又点了一根雪茄,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陆知意已经是弃子,等你两年任期满,她带去京市不安全的。我回头派几个懂事的你喜欢的类型,给你解闷?”

    季荣把威士忌杯搁在栏杆上,玻璃与金属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没有看沈放,目光落在楼下大厅门口。

    叶柒柒走出去的方向,夜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动了走廊的窗帘,白色的纱帘扬起来又落下去,迷糊的叶柒柒的背景。

    “沈放。”他开口,声音不大,沈放停下了抽烟的动作。

    “嗯?”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沈放,下次再说这种话,你就不用再来彩虹市了。”

    沈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无奈又了然:“知道你不玩,那就看上当女朋友。”

    “这些话。”季荣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面朝沈放,双手插进裤袋里,姿态随意,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随意,“我当没听见。”

    沈放叼着雪茄,眯眼看了他两秒,拿下雪茄,在栏杆上磕了磕烟灰,笑了。

    沈放耸了耸肩,笑容淡了一些,露出底下的认真:“咱们打小就认识,女人什么时候入得了你的眼,但你刚才可一直在看叶老板。你对叶老板的关注度,不一般。我本来以为叶老板想要扒着你,你也这些日子不去那吃饭。”

    “可刚才,你眼中可是对叶老板有着征服。”

    “叶老板要是成你女朋友,京市那群人不就要炸了。之前几个哪个不是世家贵女,你还拒绝了,如今一个这样的女人成为你的女朋友,不但季家给你找麻烦,那群人也会找她麻烦。”

    “你要是随便找个普通人,她们也能不介意。”

    “我这个人混归混,什么时候害过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她是真特别。”季荣说。

    五个字,不急不慢。

    沈放看了他一眼,雪茄在指尖转了个圈,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他认识季荣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评价过一个女人。

    不是感情上的特别,是源自于人的欣赏。

    “行。”沈放把雪茄掐灭在栏杆上,火星嘶的一声灭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一句我得说,你现在的位置,你在做的事,无数的眼睛盯着呢。你如果真上了心,就要想好后面的事。”

    季荣从栏杆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从容,一丝不苟。

    “后面的事。”他说,“我会安排。”

    “走吧,办正事。”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沈放看着季荣的背影消失楼梯转角,低头又点了一根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烟圈慢慢升上去,在月光里散开。

    “得。”他自言自语,声音里有笑,也有叹息,“这是真栽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

    又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着二楼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他想,季荣啊季荣,你克己复礼了小半辈子,最后栽在一个小镇饭馆老板娘手里。

    这可太有意思了。

    薛厉的私人会所。

    外面看着青砖灰瓦,不显山露水,里面却处处透着薛家的底气。

    厅堂里铺的是整块的云石,墙上挂的是近代名家的真迹,连角落里那架屏风都是百年金丝楠木的。

    季荣到的早。

    在这样的场合里,显得漫不经心的贵气。

    他端着一杯茶,坐在厅堂东北角的太师椅上,沈放在他左手边,正百无聊赖地翻手机。

    上官诞坐在另一侧,白色西装在烛光下泛着暖色的光,手里还是一杯香槟,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他那标志性的似笑非笑。

    时不时和沈霁调情。

    沈霁坐在他旁边,红着脸。

    薛厉在说着生意。

    叶柒柒就在这个时候拉着一个女生的手走进来的。

    准确地说,是攥着那个女生的手腕。

    她走在前面,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宫廷风的白礼服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捧雪,盘起来的头发让她的后颈完□□露出来,那截线条干净利落。

    她身后那个女生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纱裙,妆容精致。

    此刻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种混合着疼痛、愤怒和不可思议的东西。

    厅堂里的人纷纷看过来。

    沈放第一个坐直了,手里的雪茄悬在半空,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偏头对季荣低声说:“那不是成家的二小姐吗?薛厉的联姻对象。”

    “叶老板这脾气好像不太行,你还敢要?”

    “我们俩现在没有关系,不要预设。”

    季荣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白色身影上,没有说话。

    上官诞放下香槟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多了一层兴味。

    沈霁捂住了嘴。

    叶柒柒走到薛厉面前,停下脚步,放下一根针。

    “薛总,您就是这么照顾知意的?生怕人活着不受苦?”

    她松开那个女生的手腕,那女生踉跄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疼痛的手肘,发出一声尖锐的抽气声,然后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怨毒。

    “你是什么人,敢伤我!”她尖叫。

    叶柒柒的声音不大,却将她的尖叫生生压了下去:“你刚刚用针戳她的时候,怎么敢的?”

    这时候薛厉站起来,大步出去,回来时,怀里抱着一个人。

    陆知意被他横抱在怀里,毫无表情。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睡裙,外面裹着薛厉的外套,头发散着,脸埋在他胸口,看不清表情。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抱着陆知意的手臂收得很紧,小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走到厅堂中央,在叶柒柒和成大小姐之间站定。

    他没有看成大小姐。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陆知意,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震碎什么:“知意,她欺负你了吗?”

    陆知意没有反应,手指攥着薛厉外套的衣领,指节泛白。

    薛厉又问了一遍。

    “知意,她欺负你了吗?”

    片刻后,他直起身,又把她抱紧了一些。

    他转过头来,目光终于落在成大小姐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后背发凉。

    成大小姐被他看了一眼,本能地退了一步,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薛厉厉声道:“送成大小姐回去。”

    叶柒柒看着这一幕,胸腔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

    她蹲下去,在陆知意面前,伸手轻轻撩起陆知意睡裙的袖口。

    白皙的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排成了一个小圈,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新鲜的,周围泛着炎症的红。

    叶柒柒的手抖了一下。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成大小姐。

    那双杏眼里的温柔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的东西,像出鞘的匕首,寒光凛凛。

    “薛厉。”叶柒柒的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汗毛竖起的平静,“你就是这么处理的?”

    成大小姐扬起下巴,姿态充满了世家女的优越感。

    她冷笑了一声:“厉哥哥怎么会怪我。是我又怎样?她不过是个废物,现在被厉哥哥养着。我教训她一下怎么了?你以为你是谁?”

    话没说完。

    叶柒柒快速转了身,走到一旁的条案上,拿起了那把水果刀。

    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叶柒柒走回成大小姐面前,伸出左手,一把抓住成大小姐的扎陆知意的右手。

    成大小姐尖叫着要抽回去,但叶柒柒的力气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手腕,纹丝不动。

    叶柒柒举起了那把水果刀。

    刀尖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线。

    “既然薛总舍不得,那我替姐姐讨回公道。”叶柒柒的声音清晰得可怕,“有些人,你碰不起。”

    话音落下。

    她握着刀,刀尖刺入了成大小姐的手背。

    成大小姐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个贱人!!!”

    沈放“啪”地把雪茄掐灭了。

    上官诞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完全前倾,眼睛里的兴味变成了认真。

    成大小姐挣脱叶柒柒的手,往后踉跄了几步,被身后的椅子绊倒,跌坐在地上,举着自己的右手。

    她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眼泪和妆容糊在一起,声嘶力竭地尖叫着。

    厅堂里瞬间乱了。

    成大小姐带来的保镖从门外冲进来,直接拔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叶柒柒。

    “别动!”一个保镖喝道。

    有个人蹲下去扶成大小姐,掏出对讲机急促地说了什么。

    叶柒柒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白色的礼服袖口上溅了几滴血,像雪地上落了几片红梅。

    她的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后颈那截白瓷般的线条依然干净。

    她没有发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

    她看着地上的成大小姐,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沈放已经一只手按在腰间。

    他看了季荣一眼,目光里写满了问:要不要动?

    浸湿了鹅黄色的纱裙。

    叶柒柒没有看那些枪。

    她甚至没有看成大小姐。

    她朝陆知意走过去。

    薛厉还站在那里。

    叶柒柒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举起右手。

    她把它举到陆知意面前。

    眼神里没有刚才替她出头时的那股狠劲。

    取而代之的是无辜和茫然,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朋友,举着弄脏的手,去找最亲近的人撒娇。

    “知意。”她说,尾音拖得软软的,带着吴侬软语底子的那种糯,“我的手好像脏了,怎么办。”

    全场没有人觉得陆知意会回应。

    连薛厉都不觉得。

    他的手臂抱着陆知意,身体纹丝不动,他的下巴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一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那个毫无生气的女人,继续像一尊瓷娃娃一样,对世界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陆知意动了。

    先是手。

    那只手很瘦,瘦到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它抬得很慢,像是每一次移动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气。

    手指触碰到了叶柒柒沾血的那只手。

    陆知意的指尖碰了碰叶柒柒的食指,像是在确认什么。

    叶柒柒任由陆知意的手指在她手上摸索着。

    然后陆知意的头动了。

    那张脸小得不像话,下巴尖尖的,颧骨的轮廓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她的眼睛很大,大到整张脸好像只剩下一双眼睛。

    此刻,那两潭死水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她从薛厉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了一条手帕。

    她攥着手帕,开始擦叶柒柒的手。

    动作很慢,很笨拙,像一个刚学会握笔的孩子在纸上画。

    血在手帕上洇开,像冬夜里绽放的红梅。

    叶柒柒的眼眶红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比较忙,更新可能不能按时。

    第55章 带你,飞一圈

    “把枪放下。”四个字从薛厉嘴里吐出。

    薛厉没有重复第二遍, 眼眶的微红还没完全褪去。

    保镖把枪放下了。

    成大小姐从地上爬起来,她看着薛厉,脸上的表情从怨毒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刻骨的恨意。

    “薛厉, 你就这么看着?我是你未婚妻!她拿刀扎我!你帮一个外人?你疯了?!”

    薛厉没有看她。

    他低头看着陆知意, 陆知意手一抖, 手帕掉下。

    她又把脸埋进了他胸口, 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风中的一片叶子。

    薛厉的下巴抵在陆知意的发顶上, 轻轻闭上了眼睛。

    “送成小姐去医院。”他说。

    保镖上来扶成大小姐, 成大小姐甩开他们的手, 转头看着叶柒柒, 眼睛里全是毒。

    “你给我等着。”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 “叶柒柒,我让你和那个废物,一起死。”

    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柒柒站在原地, 肩上的紧绷慢慢松了一度。

    她把双手在裙摆上擦了擦,白裙子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沈霁终于从椅子上跳起来, 跑过去拉住叶柒柒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遍,确认她没事, 眼眶一下子红了:“柒柒,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怎么敢,那是枪啊。”

    “没事。”叶柒柒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柔和。

    沈霁跺了跺脚:“你是和薛夫人认识吗?”

    叶柒柒点头:“陆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

    上官诞走过来,站在沈霁身后, 看了看叶柒柒,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血,嘴角的那个弧度终于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地审视。

    沈放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季荣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人怎么有两幅面孔呢?在彩虹可是柔弱娇滴滴的。”

    季荣瞥了他一眼。

    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既然薛家主还有事情处理,先行告辞。”

    叶柒柒抬起头看他。

    她的睫毛上有一点湿意,那双杏眼里的温柔又回来了。

    季荣看着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递给她。

    手帕上是干净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气味。

    叶柒柒摇头。

    季荣也不再多言,沈放跟着他的后面出去。

    沈霁早就被上官诞揽了出去。

    叶柒柒不知不觉就走上天台。

    她穿过天台花园的时候,夜风已经把裙摆上的血迹吹干了。

    高跟鞋太累了,她索性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着,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她一手拎鞋一手提裙摆,一步一步走上去,裙摆在窄窄的台阶上拖过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花朵在月光下开得有些寂寞。

    叶柒柒走到看台,夜风从天台的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索性闭上眼,仰起头,看着天。

    夜风吹过她的睫毛,像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地拨。

    她想起陆知意。

    她想起自己对陆知意说的那句话“我的手好像脏了,怎么办。”

    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这是她为陆知意设计的复健方案里,最冒险的一步。

    她赌对了。

    天台的门被打开了。

    铁门转动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脚步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散漫。

    沈放的声音也在背后传来。

    “叶老板真巧,难不成是知道有个顺风车。”

    他走到叶柒柒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点了个根烟。

    “叶老板。”他叫她。

    月光落在叶柒柒的杏眼里,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

    “抱歉,沈总,我在吹风。”她说,声音有点哑。

    沈放“啧”了一声,平视她。

    “你这副样子,跟刚才拿刀扎人的时候,判若两人。”他说,语气里没有讽刺,更像是一种由衷的感叹。

    叶柒柒没接话,垂下眼。

    沈放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偏了偏头。

    叶柒柒正要问他怎么了,就听到远远的嗡嗡嗡。

    直升机的螺旋桨声。

    她眯着眼,仰起头。

    月光下,一架深色的直升机正从东南方向飞来。

    它盘旋了一圈,调整了方向,机头对准了天台。

    螺旋桨搅动的气流越来越强,从天台的正上方压下来。

    沈放往后退了两步,用手挡住眼睛上方,对着那架直升机抬了抬下巴,声音被螺旋桨的声音盖住了大半。

    “叶老板,想不想一起回彩虹?”

    叶柒柒转过头看他。

    风太大了,她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都是,有几缕粘在嘴唇上,她伸手拨开,眼睛里映着直升机上闪烁的灯光。

    “什么?”

    “回彩虹!”沈放大声说,手指了指那架已经开始下降的直 升机,“哪有你这么开店的。”

    直升机正在降落。

    它悬停在天台上方。

    叶柒柒隔着玻璃看到了驾驶舱里的人。

    他一袭军装,耳机戴在头上,麦在嘴边。

    他的眼睛被驾驶舱的仪表灯光映出一种冷蓝色,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

    他的表情是专注的,眉峰微蹙,目光锐利。

    和他在会议室里的样子不一样。

    和他在饭馆里吃一块钱米饭的样子也不一样。

    他的眼睛在驾驶舱的玻璃后面,他的目光穿过了一切,落在她身上。

    叶柒柒赤着脚,月光从头到脚地浇了她一身。

    她就那样站着,仰着头,看着驾驶舱里那个男人。

    季荣摘了耳机,他偏过头来看她,驾驶舱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上一层冷白色的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个意思很明确。

    上来。

    沈放递了一对耳塞给叶柒柒。

    “戴上,不然耳朵受不了。”然后他自己戴上了另一个,利落地爬进了后排座位,安全带一扣,往座椅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叶柒柒站在机舱门口,鼻尖微皱,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高跟鞋,拎在手里,走进了机舱。

    她坐进副驾驶座的时候,季荣侧过身来帮她拉安全带。

    他的手臂从她身前横过去,拉出安全带,扣在她腰侧。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松木和很淡的烟草。

    他没有立刻退开,偏过头来看她。

    “怕傻了?”

    叶柒柒也看着他,摇摇头。

    季荣扯开笑容,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耳机,手指在仪表盘上熟练地拨了几个开关。

    直升机的引擎重新轰鸣起来,螺旋桨开始加速,机身微微震动。

    天台在脚下越来越远,整个城市铺在脚下,万家灯火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灯。

    叶柒柒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窗户玻璃上,看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季荣开得很稳,他的手握着操纵杆,拇指搭在上面,偶尔轻轻叩一下,和他在方向盘上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注视着前方,偶尔扫一眼仪表盘,很是松弛。

    叶柒柒偏过头看了他很久。

    “睡一会儿。”他说,“到了叫你。”

    叶柒柒看着他的侧脸,她确实累了。

    她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季荣喊沈放递来毯子。

    她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把脸埋进毯子。

    螺旋桨的声音变成了白噪音,轰隆隆的,像催眠的海浪。

    季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睡着了。

    季荣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的夜空。

    叶柒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肩膀。

    季荣伸手把毯子拉上去,指背碰到了她颈侧细滑温热的皮肤。

    他收回手的速度很快,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卡!”导演喊了一声,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拍了两下手,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

    “好!这条过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直升飞机飞一圈,都是实打实的经费问题。

    还好一遍过了。

    江知乾从驾驶舱里出来,摘下耳机,头发被耳机压出了一个印子,他伸手拨了拨。

    “你小子,真学过啊。”导演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眼里全是惊喜,“我还以为你要找几个跟你体型相似的,不仅借来直升飞机,还给我这样一个惊喜。”

    江知乾弯腰从机舱边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记得给我折现。”

    “我还能亏了你小子。”导演笑了,“季荣这个角色,本来就是军旅出身,你这一出手,味儿就对了,也许你真的考虑家里的那条路。”

    “老头,话说多了感情就淡了。”江知乾淡淡道,正要回头拉林朝下来,才发现林朝已经不在身边。

    旁边的工作人员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江老师你真会开啊”。

    江知乾被围在中间,回答大家的问题。

    林朝站在人群外面,他正在跟武术指导说什么,比划着手势,表情认真。

    “林老师,下一场在B区,室内戏。您先过去换个衣服,准备?”小冯走过来,手里拿着剧本,翻到折角的一页。

    “好。”林朝把裙摆从地上拎起来,跟着小冯往B区走。

    B区是彩虹市的实景,灯光已经调好了,道具也摆好了。

    林朝快速化好妆,走出化妆间,小冯把剧本递给她。

    林朝没有接过剧本,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晚上的戏拍得很顺。

    凌晨一点,导演喊了“收工”。

    林朝卸了妆,换了衣服,走出片场。

    夜风灌过来,凉凉的,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路灯。

    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

    她正要往保姆车的方向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朝。”

    她回头。

    江知乾站在她身后,换了便装,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

    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发梢微微卷着,像刚洗过澡。

    他手里拿着两杯花茶,递给她一杯:“还热着。”

    林朝接过来,握在手心里:“谢谢。”

    “今天累不累?”他问。

    “还好。”

    “肩膀呢?”

    “不疼了。”

    他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花茶。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

    夜风吹过来,把林朝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林朝迟疑道:“不早了,江老师早点休息,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林朝。”

    “嗯。”

    “你想不想看云城?”

    她愣了一下:“现在?”

    “嗯。”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我开直升飞机。带你转一圈。很快,明天你大夜戏,不耽误你休息和拍戏的。”

    林朝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逞能,就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你想不想看?

    “很贵吧?”林朝还是问了个很俗气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无奈。

    “油钱我出,不贵。”

    “想看。”她说。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很深:“走。”

    他转身往前走,她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穿过停车场,走到一片空地上。

    江知乾走过去,拉开门,回头看她。

    “上来。”

    林朝弯腰钻进机舱,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帮她拉安全带,手臂从她身前横过去,扣在她腰侧。

    他戴上耳机,调试了几个开关。

    引擎轰鸣起来,螺旋桨开始加速,机身微微震动。

    林朝把耳机戴上,世界忽然安静了,只剩下螺旋桨的轰鸣声和耳机里他平稳的呼吸。

    “怕不怕?”他偏过头看她。

    “不怕。”

    他嘴角弯了一下,推起操纵杆。

    直升机缓缓升起,地面在脚下越来越远。

    “好看吗?”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哑。

    “好看。”她没有看他,额头还贴着玻璃。

    “云城还在发展,很多灯晚上不开,喜欢看灯光的话,其他城市很好看。”他衍生到林朝未参与的时间线里 ,“我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心情不好,就会开出来转一圈。”

    林朝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道路里没有出国,也不知道江知乾出国留学,原来没有她的日子里是格外的精彩。

    事实上,高中也是的。

    江知乾的娱乐方式与她一点都不一样。

    她凭什么以为是同频的人。

    “江知乾。”林朝的心口丝丝酸痛,她学会控制情绪,还是想要多了解他一些,“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直升飞机的?”

    “高中暑假。”江知乾望着她,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两下,“抱歉,临时封闭集训,军事化管理,没有参加叔叔的葬礼。”

    林朝的手指在安全带上收紧了一下。

    耳机里他的呼吸还是那样平稳。

    一瞬间,她回到林爸爸葬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穿着黑色的裙子站在灵堂里,有人来鞠躬,有人来握手,有人来说节哀。

    她跟着奶奶身后,见一见跪一个。

    她一个一个地跪下,一个一个地头磕到地面。

    她的眼睛是干的,好像有人说她一点也不难过。

    林朝恍惚觉得那时候自己还是期待,一个在雪夜哄她开心的人。

    现在的自己,回忆当时,何尝不是把精神支柱压力给了别人。

    还好她不是一个爱撒娇,求别人帮忙的人。

    那时的江知乾是她的谁?

    邻居,同学,青梅竹马。

    不是男朋友,不是未婚夫,不是任何有身份在她父亲葬礼上出现的人。

    她坐在这架直升机上,在云城上空,耳机里是他的声音,说出“葬礼”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林朝笑了一下:“没事,你又跟我爸爸不熟。”

    “你还会什么?”她看着他,连忙转移话题,“除了开飞机,除了演戏,除了唱歌,除了做饭?”

    他想了想:“还会修车,潜水,骑马……还会……”

    “好了好了。”她打断他,“你怎么什么都会。”

    “好厉害。”她说,声音很轻,“你真的很厉害。肯定很辛苦吧?学这些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江知乾握着操纵杆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看着前方的夜空。

    云层的边缘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天上流淌。

    “有。”他说。

    什么飞太高,耳朵流血,骑马摔下来。

    林朝听着那些话,手指攥紧了安全带。

    “但是都过去了。”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是第一个问我过程的人。”

    江知乾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的河,春天来了,一点一点地裂开。

    林朝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朝扬起笑容:“怎么会呢?是你不想说的。”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轻笑一声。

    心中莫名有些酸涩,分明他该放松的。

    林朝总能让他觉得相处很轻松。

    明明他做所有事都游刃有余,唯独在面对她的时候,会露出不知道该怎么靠近而显得笨拙的本能。

    她像是他的幸福糖果,靠近她就靠近了深渊,远离她就远离了幸福。

    直升机在夜空中缓缓转了一个弯,朝影视城的方向飞去。

    晚上江知乾收工早,他没有直接回去。

    他坐在边缘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没有喝,只是握着。

    铝罐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滴在土地里。

    边上还坐着一个人。

    大院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赵衍。

    他手里也有一罐啤酒,已经喝了大半,易拉罐被捏得变了形。

    “你大老远跑我这来,就为了喝闷酒?”赵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回去陪你那小媳妇?”

    “她今天大夜戏。”江知乾说。

    赵衍嗤了一声。

    “得。她忙,你闲,你就来找我。我这是什么?备胎?”

    江知乾没接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片场隐隐约约的灯光。

    “听说你昨晚带人上去逛了一圈?”赵衍用下巴朝停机坪的方向扬了扬,“你小子,我跟你借飞机你都不借,带人姑娘上去兜风倒是大方。”

    江知乾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紧了。

    “还是之前那个?”赵衍问。

    “嗯。”

    “那我可算见着活阎王开恩了。”赵衍笑了,笑着笑着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上,“你也该找个人了。总不能一个人扛一辈子。”。

    “你知道我家是什么样。”他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只有厮杀。没有一日安宁。我妈怎么过的,你比我清楚。老太太不会满意的。”

    赵衍当然知道。

    他们一个大院长大,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彼此的眼睛。

    “她不是那个世界的人。”江知乾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喜欢普通人的生活。早上起来吃早餐,晚上回来吃顿饭。周末带妹妹去公园,放假看奶奶。她想要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柴米油盐,人间烟火。”

    “我给不了她那些。”

    “我的世界是爬不出去的深渊。我爬了这么多年,还在底下。”

    赵衍把手里的啤酒罐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看着江知乾。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一长一短,一深一浅。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说你开恩?”赵衍的声音很正经,没有了刚才的调侃,“因为你这个人,对自己刻薄。你对谁都不吝啬,唯独对自己。你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出去,自己什么都不要。你以为这样就能洗干净你身上的血?你洗不掉的。”

    “可是血脉即是荣耀,也是枷锁。”

    “在你身上所有的加成,也会回馈到季家,哪怕你不愿意借用季家的权势。”

    “既然为她准备回去,那么冷漠的世界,不如挽留一份温暖。”

    “不如斗争到最后,很容易是你同化。”

    月光落在江知乾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碎了的镜子:“如果以后面目全非,不如相忘于彼此最美好的样子。”

    “你的世界是深渊,你爬不出去。”赵衍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许不是你深渊上面的月光。她也许是和你一起在深渊里的那个人。”

    “你已经把她拉进来=,现在又想把她推出去。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江知乾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人人都说月光是美丽、哀伤的代表。”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半空,“每次看见月光为我哀伤,我何尝不想私有月光。”

    赵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他转过身,看着江知乾,“你以为你把她推出去,她就安全了?你以为你一个人待在深渊里,她就能过得好?她不会。她只会更难受。因为她知道你在底下,她救不了你,你也不让她救。她会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配不上你,觉得自己是拖累。你信不信?”

    赵衍看了他一眼。

    江知乾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紧,铝皮被捏出凹痕,发出细微的声响。

    赵衍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被夜风吹散。

    “江知乾,我跟你说个事。”赵衍的声音低下来,“宋词,跟咱一块长大的那个。”

    “知道。怎么了?”

    “他出事,不是意外,是被人安排的。到现在没查出来是谁干的。”赵衍弹了弹烟灰,火星在夜色里明灭,“这世界看起来法治,可是想要一个人消失,对于某些人来说,还是简单的。”

    江知乾的手指顿住了。

    “你这些年做的事,你以为没人盯着你?你以为你干干净净的,别人就不会往你身上泼脏水?”赵衍转过头,看着他,“你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活着,就是靶子。你身边的人,也是靶子。”

    江知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吓你。我是让你想清楚。”赵衍掐灭了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你离开她,她就能安全?你走了,那些人就不找她了?你走了,谁护她?你指望那些你得罪过的人发善心?”

    江知乾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变重了,胸膛起伏着,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所以你的选项从来就不是留还是走。你的选项是护还是让别人替你护。”赵衍看着他,“你能放心让别人替你护吗?”

    江知乾沉默了。

    他终于开口:“只要我离开,她的世界就平静了。”

    赵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江知乾的肩膀。

    “你这个人,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点私欲都没有。”赵衍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做什么都是为了别人。为了你妈,为了你弟,为了那些你不认识的人。”

    “你能不能有一天,为一下自己?为一下你想和她在一起的那种冲动?哪怕一秒?”

    “没有私欲的人,最后都会变成什么样?”

    “你觉得那些人还敢让你执行任务吗?那么多战场应激创伤,你的未来怎么办?”

    “就当一个杀伤力十足,不怕牺牲的武器吗?”

    赵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远处一辆越野车的灯闪了两下。

    “我走了。你在这慢慢矫情。”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江知乾一眼,“对了,你那架飞机,下次借我用用。我带我媳妇上去转转。不白用,油钱我出。”

    他上了车,引擎发动,车灯亮起来。

    江知乾坐在石墩上没有动。

    赵衍从车窗探出头来,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

    “江知乾,珍惜眼前人。人生短短几十年,还有那么多的意外,别等没了,再后悔。”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最后消失在山路的转角。

    江知乾坐在石墩上,手里的啤酒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铝皮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季荣影响了江知乾,叶柒柒也影响了林朝。

    —

    沈霁接手柒月小馆的那天,彩虹市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叶柒柒把钥匙交到她手里的时候,沈霁的眼眶红得像只兔子,嘴唇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菜单不用改,菜价也不用动。”叶柒柒撑着伞,站在店门口,“你已经学会了,不要害怕。”

    沈霁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加油,沈老板。”

    “我会的,叶老板,早点回来。”

    “柒柒。”沈霁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叶柒柒看着她,伸手帮她把眼泪擦了,指腹蹭过她湿漉漉的脸颊:“要看如意的恢复轻快。”

    “但我一定会回来的。这个店,是我的起点。”

    柒月小馆是很多人的起点,是她的,季荣的,沈霁的。

    她会想起吃了一个月汤泡饭的季荣。

    糖糖站在叶柒柒腿边,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

    她抬起头看着沈霁,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霁霁阿姨不哭,糖糖给你带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踮起脚尖,塞进沈霁的手心里。

    沈霁破涕为笑,蹲下来抱住糖糖,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糖糖乖,到了京市要听柒柒的话,知道吗?”

    糖糖被亲得往后仰了一下,咯咯地笑,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

    “走啦。”叶柒柒说。

    糖糖跑过来牵住她的手。

    沈霁站在店门口冲她挥手,挥着挥着,又哭了。

    叶柒柒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彩虹市到京市,高铁五个半小时。

    糖糖第一次坐高铁,趴在窗户上看风景看了两个小时,后来困了,就趴在叶柒柒腿上睡着了。

    叶柒柒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城市,隧道。

    明暗交替,像一段被人剪辑过的默片。

    她想起两年前,她抱着糖糖,坐着一辆破旧的大巴车,从海州一路颠簸到彩虹市。

    那时候糖糖还在襁褓里,小小的一团,裹在粉色的抱被中,一路上都在睡觉,不哭不闹,像知道她们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要攒着力气。

    那时候她兜里只有三百多块钱。

    她拍了第一条视频,是在那个空荡荡的铺面里,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柒柒,我决定在这个小镇开一家饭馆。”

    那条视频只有三千多个赞。

    陆陆续续发了两个月,涨到了十万粉。

    然后有一天,一条“单亲妈妈在小镇开饭馆的日常”突然爆了,一夜之间涨了五十万粉。

    她看着后台不断跳动的数字,坐在阁楼的床上,抱着糖糖,哭了一场。

    高铁到达京市南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叶柒柒牵着糖糖走出站台,手机响了。

    是陆知意的主治医生打来的,说陆知意今天状态很好,能自己吃饭了,还开口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叶柒柒问。

    “柒。”医生说。

    叶柒柒站在出站口,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她脚边轱辘轱辘地响,广播里在播报下一趟列车的检票信息。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糖糖抬起头看她,不知道柒柒为什么哭了,她伸出小手,拽了拽叶柒柒的裙角。

    “柒柒,不哭。”糖糖说,奶声奶气的,学着她之前哄自己的样子,“糖糖给你糖。”

    叶柒柒低头看着她,蹲下来,把糖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糖糖被勒得有点不舒服,扭了扭小身子,但没有推开她。

    叶柒柒的声音闷在糖糖的小肩膀上:“糖糖要见到妈妈会高兴吗?”

    “妈妈是什么?”两岁多的糖糖还不明白。

    叶柒柒解释:“会比柒柒还喜欢糖糖,还要对糖糖好。”

    叶柒柒每天带着糖糖去疗养院看陆知意。

    陆知意住在疗养院三楼最里面的房间,窗户对着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香得不像话。

    陆知意比半个月前好了很多。

    虽然还是不开口说话,她的眼睛有了光。

    你叫她的名字,她会慢慢转过头来看你,眼睛里有一点点回应。

    她会自己吃饭了。

    糖糖也很喜欢陆知意。

    她管陆知意叫“知意”,大概是母女连心,陆知意哭了。

    每次叶柒柒带她来疗养院,糖糖都会把自己画的画拿给陆知意看,一张一张地翻,奶声奶气地讲解:“这个是太阳,这个是花花,这个是柒柒,这个是知意。”

    陆知意不会回应,但她的目光会跟着糖糖的手指移动。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叶柒柒的手机里存着沈霁每天发来的消息,今天卖了多少钱,哪个客人说想她了,米快用完了要早起补货。

    还附上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沈霁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后面,脸上沾着面粉,笑得像个傻子。

    叶柒柒每一条都回。

    季荣没有给她发过消息。

    一句都没有。

    她有时候会在睡前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他们的聊天记录也是无比捡漏。

    “今天新菜xxxx,吃吗?”

    “请留一份。”

    “现在还没关门,吃了吗?”

    “在加班,半小时到可以吗?”

    “没问题,我的顾客上帝。”

    “……”

    一夜又一夜,那条消息就一直挂在那里,像一枚悬而未决的棋,停在棋盘上,谁都没有去动它。

    她有时候会想起他,他身上有一种像神明又像野兽的东西。

    希望他做个国王向她俯首称臣,又希望撕碎他伪装绅士的外表,告诉他只有她能接受他野兽那面。

    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按下去,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然后该干嘛干嘛。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叶柒柒从疗养院出来,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往回走。

    梧桐叶黄了一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

    她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在脚边轻轻晃着。

    她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余光扫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她没在意,京市遍地都是黑色的轿车。

    但她走了三步之后,忽然停下来了。

    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着松木烟草味道,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车门缝里漏出来,精准地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转过身。

    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她知道他在里面。

    是一种直觉,一种本能,一种比语言更原始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给糖糖买的一袋橘子。

    “您好,送橘子。”

    车门开了。

    他从车里走出来的样子,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领口刚好抵着喉结的位置。

    他的头发比在彩虹市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背舒展,姿态放松。

    阳光落在他眉骨上,在他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藏着整个黄昏。

    梧桐叶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时间被切成了薄薄的切片,每一片里都装着半个月的沉默。

    “叶老板现在大街上随机送橘子?”

    叶柒柒的手收紧了一下,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橘子们在袋子里你挤我我挤你。

    她的嘴巴比她的脑子快。

    “你怎么瘦了?又没好好吃饭吗?”她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亲近了,亲近到不像是对一个半月没见的人说的,亲近到像是她每天晚上都在心里描摹他的轮廓,所以今天一看到就能发现哪里不一样了。

    季荣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半个月没见。

    她把饭馆交给了沈霁,带着孩子来了京市,他每天都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几点出门几点回家。

    她的脸比在彩虹市的时候胖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但那双杏眼里的温柔一点没变,还是那样,看着他,像看着全世界最值得看的东西。

    前面的沈放连忙道:“叶老板好久不见啊。你可能不知道,开发地发现古墓,老季这半个月都在连轴转,飞机上休息几个小时,就是没完没了的会。”

    “这样啊,同志辛苦了,给革命同志送点橘子,不违规吧?”

    “为人民服务不辛苦,不能收。”

    季荣低下了头,看着那袋橘子。

    “橘子甜吗?”他问。

    叶柒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又抬头看他。

    她说:“卖橘子的大姐说包甜。”

    季荣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伸出手,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橘子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沈放。

    叶柒柒看着他的动作,眼睛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两道月牙,弯得温柔又明亮。

    秋风吹起她耳畔的碎发,她伸手去拂。

    “季部长,你从我这儿拿橘子,不给钱啊?”她说,尾音拖得软软的,带着吴侬软语的底子,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试探。

    季荣看着她。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放在她手心里。

    “够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