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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早前她见他年数渐长, 前后拨了好几个丫鬟给他,个个容貌人品俱佳,预备着让那几个丫鬟当他的通房, 他哪个都瞧不上,尽数将人又给送了回来, 唯独留下了白芷。就连白芷, 也是因她几番在他跟前埋怨此事, 他为图个耳朵清净,才勉强留了白芷在他身边伺候。

    她先前想着, 只留下白芷也好,总比哪个都不收的要强,后来她又私底下着人去悄悄打听过,他连白芷的手指头都没碰过, 他没将白芷打发走,不过是因为白芷当差尽心,又懂分寸, 嘴巴也严实。更要紧的,是从不敢对他生出那方面的心思, 他才容得下白芷。

    “白芷现如今还在衡哥儿身边当差么?”

    褚嬷嬷:“回王妃,白芷如今在明娘子屋里伺候。”

    薛氏横她一眼, 面露不喜:“这些事你怎地现在才跟我说?今日我若是不问,你可是打算瞒着我一辈子?”

    褚嬷嬷老脸一红,低下头跟她告罪:“是老奴的错,求王妃责罚。”

    薛氏面色渐缓。

    褚嬷嬷不是那起不知分寸的下人,褚嬷嬷会瞒着她,大抵也是因得了萧允衡的叮嘱,不敢在她面前多嘴。

    萧允衡也是糊涂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事都做下了,外头的人皆传得沸沸扬扬,岂是能轻易瞒得了她这个当母亲的?

    先前他不近女色,又迟迟不愿娶妻,她心里总觉着不安,还曾疑心他有断袖之癖,现下他养了个女子当外室,这一点倒是不必再忧心。

    她转念一想,眉头又再蹙起。

    他这般在意明氏,亦不是她乐意见到的。

    她不喜他在外头养外室固然是一层缘故,而另一层缘故,便是那外室还是萧允衡密友的妻子,哪怕密友当真是去了,与个寡妇扯上关系,这样不体面的事儿传出去,总归于萧允衡的名声不利。

    薛氏对褚嬷嬷嘱咐道:“衡哥儿不懂事,你是府里的老人了,该懂的规矩不必我说,你也清楚。他们行过房后,定要按规矩给明氏端去避子汤,衡哥儿再如何宠她,他到底还未娶妻,总不好正妻尚未进门,倒先让外室给他生养个庶子出来。

    褚嬷嬷忙起身回道:“王妃尽管放心,老奴每回都按着规矩叫明娘子服用避子汤。”

    薛氏心中稍定,随即又问道:“那明氏可有为此闹过么?”

    “回王妃,明娘子倒是个懂分寸的,每回老奴给她端药过去,她也不扭扭捏捏,拿起药碗就乖乖喝下,不曾闹过什么。”

    ***

    接连几日天色都是阴沉沉的,总像是要下雨,今日晨起后,难得见了几许晴光。

    一早起来,褚嬷嬷从下人口中打听到昨晚萧允衡又是在栖云轩歇下的,且睡前还叫了两回水进去,她牢记王 府定下的规矩,且薛氏前两日才又提醒过她,不敢松懈半分,叮嘱丫鬟熬了避子汤,拿着才熬好的汤药进了房中。

    说来也是不凑巧,萧允衡出门没多久,便又坐着马车回了栖云轩。

    褚嬷嬷才捧着空碗离开没一会儿工夫,药味还未散尽,萧允衡一进屋,屋里的一股子药味儿便直冲鼻子。

    明月早前曾感染过风寒,他眼皮一跳,以为她这是又病了,走到她跟前仔细端详她的脸:“好好的怎么又喝药了,可是哪里觉着身子不适?”

    明月正惊讶他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迟疑了一下才道:“民妇身子并无不适。”

    “那屋子里为何一股子药味?” 萧允衡不喜她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语气不免加重了几分,“你也是胡闹,身子不适岂是能瞒着的?”

    明月被他问得心里烦躁。

    她不耐烦再跟他纠缠,没好气地道:“民妇身子不适,才刚喝过药,大人满意了么?”

    萧允衡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对此信以为真,面露担忧:“哪里不适?”

    见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明月心中愈发厌烦他的虚情假意,别开脸不再理会他。

    萧允衡紧拧起眉头,捏着她的下巴扳过来细瞧。

    她面色苍白,旁的倒瞧不出什么异样来,他一时也拿不准她面色苍白是因鲜少出门的缘故,还是她当真身子不适。

    他不是大夫,明月性子又倔,他索性也不再问她,起身到了门外,叫陶安赶紧去寻一位大夫过来瞧瞧。

    几炷香的工夫,陶安便带着一位老大夫来了栖云轩。

    老大夫姓简,细细把过脉,诊出问题所在,脸色微变。

    萧允衡在一旁拿眼瞧他:“大夫诊出什么来了?”

    简大夫迟疑着道:“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他如此,萧允衡便知明月的身子有些不妥,心下一沉,急急地道:“有话直说!”

    简大夫也不再瞒着,直言回道:“依老夫看来,娘子当是服用过避子之物。”

    萧允衡满目错愕,到底城府深,当即又神色如常,只挑最要紧的问:“那避子之物可伤身?”

    “这避子之物若是长期服用,自是对身子不利,幸而夫人服用的时日还不算长,待老夫再开个药方子,夫人按着药方子细心调养一段时日,应当就无碍了。”

    萧允衡心下稍定,收下简大夫写下的药方子,叫人送简大夫出去,目光挪回到明月脸上。

    明月垂下头,叫人看不清楚她脸上的神情。

    他心知从她口中大抵问不出什么来,收回目光,来回打量着白芷和薄荷。

    “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芷神色慌乱地搓了搓衣角。

    避子汤一事平时都是褚嬷嬷在料理,褚嬷嬷是王府的老人,平日又深得萧允衡器重,她便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出卖褚嬷嬷,万一因此跟褚嬷嬷结下梁子,她在府中的日子必不会好过。

    萧允衡见两个丫鬟迟迟不语,心中的恼怒更甚。

    薄荷和白芷日日贴身服侍明月,明月服用避子之物,旁人不知还勉强说得通,这二人怎可能毫不知情?

    他冷笑着道:“不说是么?那便自行去领罪杖打二十,再一并发卖出去。”

    白芷听了手脚冰凉,薄荷本就年纪小,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登时吓得腿脚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世子爷息怒,世子爷息怒啊。”

    “饶不饶你,只看你自己招不招!”

    薄荷忙道:“是褚嬷嬷,是褚嬷嬷给娘子端来的避子汤。”

    萧允衡面色铁青,到了屋门外对陶安和石牧吩咐道:“去把褚嬷嬷叫来,把院子里当差的一众丫鬟婆子也一并叫来。”

    陶安和石牧将人召集到了院中,褚嬷嬷见满满当当站了一院子的人,饶是宁王府里的老人了,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萧允衡居高临下地睨着褚嬷嬷。

    “阿月她喝了几回药?”

    褚嬷嬷恭敬回道:“按王府的规矩给的药。”

    萧允衡颔首。

    褚嬷嬷抬眸偷觑他一眼,恐他怪罪她,只得壮胆解释道:“正妻进门前,外室不能生养,老奴只是按规矩行事。”

    萧允衡冷哼一声。

    好一个奉命行事。

    “嬷嬷而今年纪大了,差事是当得越发糊涂,实不宜留在此处当差,不若去庄子上待着罢。”

    褚嬷嬷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嘴里急急地道:“世子爷息怒。这避子汤乃是王妃的意思,老奴不敢不从啊。”

    褚嬷嬷是宁王府里的老人,此话虽有出卖主子之嫌,只是眼下这情形,也由不得她另想法子,只能先替自己辩白几句,将自己摘个干净,总不能真被萧允衡打发了去庄子,否则她这辈子就真到了头了。

    萧允衡冷笑一声:“如今这宅子里,做主的是本官还是王妃?”

    他一壁说着,一壁目光逐一扫过站在院中的诸位丫鬟婆子。

    褚嬷嬷埋首跪在地上,不敢再出声替自己辩解。

    萧允衡也不叫她起身,侧目递了个眼色给石牧和陶安,二人会意,上前架着褚嬷嬷的胳膊将其拖了出去。

    院子里的动静闹得太大,留在屋里的明月等人也都听见了,薄荷坐立不安,静静躲在一处偷窥院中的情形,待得知褚嬷嬷被萧允衡打发了去庄子当差,褚嬷嬷那样的老人,宅子里的一众仆妇哪个见了她不怕,今日说被打发了就被打发了走,她哪敢再细瞧,悄悄回了屋里,欲将此事说与明月知晓。

    才要开口,萧允衡掀帘进了屋中,薄荷见他来了,吓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他挥退薄荷和白芷,将明月抱到膝头上,手指抚在她小腹上,温柔安慰道:“那药伤身,往后不喝了。”

    方才闹出来的动静不小,明月便是坐在屋中,也听了个七八分。

    明月不为所动:“大人也知道那药伤身,大人只顾着自己尽兴,事后却逼着民妇喝下避子汤,你们宁王府的规矩可真是叫人不敢恭维!”

    萧允衡被她刺了一下,深吸口气,才缓着语气道:“我并不知情,褚嬷嬷已被我罚去了庄子上,日后也必不会再有人叫你服用那药。”

    明月嗤笑一声。

    避子汤味苦不说,对身子又不好,这些她都知道,只因形势所逼,她也并不曾为此闹过,到头来他却装作毫不知情,假惺惺得很。

    明月伸手拂开了他放在她肚子上的手掌。

    是褚嬷嬷给她端来的避子汤,但褚嬷嬷有句话说得不假,褚嬷嬷只是奉命行事,萧允衡却责罚了褚嬷嬷,萧允衡才是可笑,以为把褚嬷嬷赶走了,这事就解决了么?

    萧允衡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她不喜他碰她肚子,抓住她的手握在他的手中。

    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眉头渐渐蹙起,展开她的手掌心细细打量。

    她的手小而白,是一双做惯了粗活的手,掌心上还留有从前下厨做饭和做针黹时弄出来的茧子。

    他扬声唤白芷进屋:“去把我书房里的那盒膏药拿过来。”

    白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又拿着一盒膏药回来,萧允衡用指尖挑出一点儿白色膏体,仔细涂抹在明月的手掌上,十根手指上也抹了膏子。

    明月瞧着他,又将目光移至别处。

    从前她总盼着他能待她再好一点,而今心冷了,他便是亲手给她抹药,她仍是没法对他生出一丝感念之情。

    他恐怕是忘了,从前还在潭溪村的时候,她的手比如今的更是粗糙许多。她本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自然事事要自己去做,她也并不以此为耻。

    因着她绣工不错的缘故,她已比许多村民都幸运,不必下田种地,只卖些针线活便可养活她和明朗,只是挑水做饭之类的粗活,总归还是免不了。

    而今叫白芷拿来药膏细养她的手,不过是看她双手粗劣,觉着她不配伺候他罢了,与他在不在意她并无甚关系。

    第52章

    褚嬷嬷被萧允衡打发去了庄子上, 不过两日,消息便传到了宁王妃薛氏的耳中。

    薛氏本就担忧萧允衡行事糊涂,只因他还在兴头上, 且萧允衡这人向来不听劝,就连他父亲也时常奈何不了他, 她这当母亲说的话, 他更是听不进去, 只得暗中嘱咐褚嬷嬷看着点。

    只要萧允衡不荒唐到弄出个庶长子出来,待再过些时日萧允衡没了兴致, 她再给那外室些银两算是补偿,事情便可顺利了结。岂料萧允衡闹得越发不像话,不顾外头的名声与自己密友的寡妻纠缠在一处,还把褚嬷嬷贬去了庄子。

    薛氏不敢再任由他胡闹下去, 又摸不准萧允衡会是何态度,特地挑了他不在宅子的时候,带着她身边的蒋嬷嬷去了云居胡同。

    白芷听闻薛氏亲自来了此处, 吓得眼皮直跳,既怕到时候她在萧允衡面前不好交差, 万一惹恼了萧允衡,焉知她的下场会不会比褚嬷嬷更惨, 一时又担心薛氏会叫明月受了委屈。

    正急得没法,蒋嬷嬷已扶着薛氏步入屋中。

    白芷定了定神,忙上前行礼,明月不知来人是谁,只瞧白芷和薛氏的样子,再听白芷唤了薛氏一声‘王妃’,便猜到她眼前的这位美妇当是萧允衡的母亲宁王妃。

    她敛裙屈膝, 向薛氏行了一礼:“民妇见过王妃。”

    蒋嬷嬷和薛氏对视一眼,心道这女子便是萧允衡养的外室明氏。

    薛氏落了座,耐住复杂的心绪,面上仍是一派和蔼可亲:“明娘子也坐下说话罢。”

    明月尚未过明路,称一句“娘子”已是抬举。

    明月坐下,薛氏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她来之前还以为明月是那等绝色销魂的人物,才叫不近女色的萧允衡被她迷得晕头转向,甚至隐有几分魔怔之态,现下见明月容貌虽美,却无半分妖艳之色,便是身上的穿戴也尽显素雅。

    她来之前并不曾叫人通报过一声,想也知道,明月并非因知晓她会过来而特意打扮成这副模样。

    光表面来看,倒是个老实纯朴的孩子。

    薛氏心里就存了疑惑。

    她想起今日的来意,不欲在此逗留太久,索性把话敞开了说:“你便是衡哥儿身边的……”

    ‘外室’二字委实不好听,私底下跟自己身边的嬷嬷说说是一码事,当着对方的面儿如此说实是羞辱人,薛氏说到此处便又住了口。

    明月的脸儿登时白了几分。

    薛氏心下不忍,又道:“我且问你,你可是心甘情愿地跟着衡哥儿的?”

    明月垂头不语。

    她并非心甘情愿留在此处,可这宅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只听命于萧允衡,只要薛氏前脚离开,后脚便会有人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跟萧允衡禀明,她若是跟薛氏道出实情,必会惹怒了他,到时候只会叫她吃无谓的苦头。

    薛氏见她不吭声,猜她应是顾虑两个丫鬟在一旁,抬眸递了个眼色给蒋嬷嬷,蒋嬷嬷忙屏退了薄荷和白芷,只余她一人留在屋中。

    见屋中已没了旁人,薛氏方才道:“你放心,蒋嬷嬷是自己人,你尽管跟我说实话便是。”

    明月双手紧攥成拳,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经过先前的种种,她已不是从前那个旁人说什么她都信的傻姑娘了。

    她并不完全信得过薛氏,可如今摆在她眼前的,兴许是她逃离萧允衡身边的唯一一个机会,叫她又如何能不心动?

    她心一横,直言回道:“民妇并不愿意跟着大人。”

    薛氏:“你既说你不是心甘情愿跟着衡哥儿的,我回去后便好生劝劝衡哥儿,叫他放你离开,往后你就去过你自己的日子罢。”

    听闻自己有望恢复自由,明月悲喜难辨,起身在地上跪下,朝薛氏重重叩头下去:“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薛氏示意蒋嬷嬷上前将她扶起:“快起来罢。”

    明月抬起头,眼圈早已红了:“王妃的恩情,民妇永生难忘。”

    方才她磕头时,磕得重而急,这会儿额头已变得通红,薛氏心里头乱乱的,自己也辨不明白是何滋味。

    萧允衡样样出色,京城里多少名门贵女都巴不得能嫁给他。他挑哪个不好,非得强人所难,强逼着一个心里压根不在意他的女子留在他身边。

    如此行径,简直是在造孽!

    ***

    薛氏回到王府,已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她匆匆用过午膳,便遣人去送了口信给萧允衡,要他今日下了值后便来她屋里说话。

    薛氏离开云居胡同前,便叫蒋嬷嬷去细细嘱咐过宅子里的下人,不许他们在萧允衡跟前漏了口风,是以萧允衡得了她送来的口信后,并不曾疑心到什么,只以为薛氏要跟他商议王府里的事,下值后便来了王府。

    母子二人相对而坐,薛氏把屋里的丫鬟挥退下去,蒋嬷嬷察言观色,也跟着退至屋门外,守在门前不让人进去。

    萧允衡见了这架势,以为是要商谈什么机密事,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薛氏开口道:“听母亲一句,放你身边的明氏走罢。”

    萧允衡垂眸望着茶盏里的茶汤,神色已冷了下去。

    “走?!母亲想要她走去哪儿?”

    见他还在这儿跟她装糊涂,薛氏沉下脸,语气少有的疾言厉色:“你堂堂一个王府世子,将个清白女子囚禁在身边。如此行径,绝非君子所为。”

    萧允衡早前便猜到他养明月的事早晚都会传到他母亲的耳中,现下听了此话,并不觉得如何意外。

    “儿子无所谓外人怎么传。”

    “你就算不顾咱宁王府的清誉,也该考虑考虑你自己的名声,你可知道现如今外头传得有多难听么?”

    萧允衡渐渐失了耐心,放下茶盏站起了身,“母亲若是没有旁的事,儿子这便告辞了。”

    “我今日去云居胡同,见了明氏。”

    萧允衡身形一顿,扭头看向薛氏。

    “我瞧得出来,明氏是个性子老实温顺的,并非那起张狂之人,你会看中她,母亲也并非不能明白。”

    薛氏对明月满口夸赞,萧允衡轻嘲着道:“她倒是会讨好人。”

    对素未谋面的母亲都知道讨人欢心,怎地见了他,就连个好脸色也不屑于给他看呢?

    “你若实在喜欢,我便再挑几个与她容貌长得相近的丫鬟去你屋里,你自己瞧瞧中意哪个,便收了当你通房罢。若是都喜欢,也尽可都收你房里,待哪日你正妻进了门生下嫡子,我便叫人停了她们的避子汤,你觉着这主意可好?”

    薛氏欲要再劝他几句,萧允衡冷眼扫向她:“儿子的事,儿子自有分寸。”

    见他起身离开,薛氏到底没忍住,开口与他道:“母亲看得出来,明氏并不愿跟你有任何瓜葛。世上的女子何其多,你又何必死缠着她不放手,还是放她回她老家去罢。”

    “母亲才见了阿月一回,怎就认定她不愿跟着儿子?” 萧允衡面上冷冷的,“母亲日夜操劳王府的大小事,儿子房里的事,就不劳母亲费心了。”

    薛氏脸上有些不自在:“衡哥儿,明氏实不愿跟着你,今日她跪下求我,只愿能回去过她的安生日子,连我瞧着都觉着心酸。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当知道凡事都讲究个你情我愿,你又何必再强人所难?”

    萧允衡的脸色瞬间难看得吓人,薛氏见了也是心下一凛。

    他怎么都没料想到,明月那样倔强的性子,竟能跪在他母亲面前磕头求放过。

    胸口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强自压着怒意,过了良久才平复心情。

    “母亲有所不知,阿月她是心悦儿子的。当初儿子在外头受了重伤,几近丢了性命,阿月家里穷得叮当响,仍是为了儿子找了大夫医治,还在儿子身边悉心照顾儿子。

    “后来阿月对儿子心生情愫,儿子离开后,她为了儿子,还大老远地跑来京城寻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吃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头。眼下阿月不过是跟儿子闹了别扭,才会在母亲面前说出这堵气之言,母亲大可不必把她的话当真。”

    薛氏知他自来是个冷心冷肠的,表面看着性情温和,骨子里强势得很,今日他又道出先前流落他乡的遭遇,她方才知晓他和明月原先就曾有过一段情,二人之间的过往她又的确半分不知情,萧允衡说话时又信誓旦旦,听着有鼻有眼,不像是胡乱编造出来的,她实难断定他们二人当中,哪个说的是真,哪个说的才是假。

    她不好再劝,眼睁睁看着萧允衡回去了。

    萧允衡离了宁王府,径直回了云居胡同。

    薄荷和白芷正坐在圆凳上陪明月话家常,萧允衡一进来,她们忙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边。

    萧允衡挥手叫她们退下,撩袍坐下。

    明月见他面色阴沉,连嘴角也噙了怒意,显然是气得不轻。

    薛氏今日才来找过她,她不免疑心是不是薛氏回府后跟他说了什么才惹得他动怒,脑子里才闪过这念头,便又自嘲一笑。

    她也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他一贯瞧不起她,又哪里会是为了她而大动肝火?

    如此一想,她便又冷静下来,也不去理会他。

    萧允衡心里本就恼恨,现下进了屋中,见她全然无所谓的样子,心中更是添了怒意。

    两人一时无话,萧允衡按捺不住,嗤笑一声:“今日栖云轩倒是热闹。”

    明月心头一紧。

    薛氏回去后果然跟他提到了今日之事,现下单瞧萧允衡的样子,此事多半是不成了。

    萧允衡拿眼睨她:“从前我总瞧你傻傻的,也不知你惯爱在我面前犯傻,还是跟了我这许久,总算从我身上学到了几分精明。如今你脑子倒是转得快,初见我母亲,你也不认生,又是开口求她、又是跪下磕头的,我倒真小瞧了你的能耐。”

    他言语分外刻薄,明月听了鼻子一酸。

    她强压下心中的酸楚,冷笑一声:“大人说的不错,民妇活该被您说傻,但凡民妇从前没那么蠢笨,民妇又怎会被大人骗得团团转?”

    萧允衡被她说得心头一堵。

    他既是已知晓薛氏与她见过一面,她又曾求过薛氏放她离开,明月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神色淡漠地道:“大人既是知道了,那民妇的意思大人大抵也明白,还请大人能放民妇离开。”

    到了此时她仍是铁了心地要离他而去,萧允衡心头的那口郁气愈发深浓。

    “你既是已跟了我,你以为我还会放你走么?”

    明月本还想跟他好聚好散,见他仍是不肯还她自由身,也顾不上是不是得罪他,索性敞开了说:“大人身份尊贵,要什么样的女子不可?大人一向聪慧过人,大人理应看得出来,民妇并不愿跟着大人,大人为何定要强人所难?”

    萧允衡心中冷笑连连。

    谁都道他强人所难,他就偏要给众人看看,何为强人所难。

    “民妇哪哪都配不上大人,民妇和大人本就不该有任何瓜葛,不必民妇说,大人也一早就清楚,否则当初大人也不会丢下民妇,一声不响地离开潭溪村,大人为此还费心演了一场好戏,叫我们都以为大人坠崖而死。而今大人明知民妇不愿,却非要将民妇强留在此处,大人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此话不可谓不重,直接点出了他先前就有的别扭心思,犹如一记耳光,沉沉打在萧允衡的脸上。

    威严被挑衅,萧允衡面色一沉:“放肆!明月,你是忘记跟谁在说话么?”

    “民妇一刻都不敢忘怀。”

    萧允衡见她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便知她心里实是恨透了他。

    他又气又苦,面上不显,反倒轻笑一声:“原来你也知道你住的乃是我的宅子,那你怎不去看看宅子里的其他人,哪个敢这般对我蹬鼻子上脸。”

    “民妇不识好歹,哪配在大人身边伺候。不若大人放民妇归家,如此大家都清净。”

    明月这话戳到了萧允衡的痛脚。

    “明月,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你,才叫你恃宠而骄,失了分寸。若是没有我,你这辈子都别想踏足这样的地方,现如今还不知在那个山沟沟里过着怎样的寒酸日子。”

    “民妇在村里过得自由自在,大人却非要强人所难,将民妇掳来此处,而今民妇活得连尊严也没有,被困在大人的宅子里如个囚犯一般,大人当初真该把民妇也关在牢里,将民妇送去断头台,一了百了,也省得继续活着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饶是萧允衡涵养再好,也气得额上青筋暴起。

    好端端地拿砍头一事诅咒自己,是嫌自己的命不够长么?

    “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我的宅子里,哪个敢甩脸色给你看?”

    明月嘴角挑起冷笑:“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大人连自己做过的事都忘了么?”

    萧允衡被说得一愣。

    他强压下心底的滔天怒意,眯眼冷笑:“明月,你好像是忘了,当初可是你一心想要嫁给我的。怎么,现如今你悔了、不愿意了,你我从前的那些事你便打算一笔勾销了么?”

    明月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净,别过脸去不愿再瞧他。

    这人偏执得可怕,跟他是讲不通道理的,她说再多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萧允衡俯身靠近,扳过她的脸迫使她目视自己。

    四目相对,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怨怼。

    “萧允衡,是你先弃我而去,我不过是不愿再被你耍弄,去过我的清净日子,你却见不得我好过,非要强占着我不放,你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他愈发恼恨,口不择言地道:“去过你的清净日子?你也不用再白费力气求我母亲或旁人相助,你若是不信,大可再试试,看哪个敢为了帮你而得罪我。”

    第53章

    萧允衡直直望进她的眼里, 一字一句地道,“明月,你给我听清楚了, 除非我哪日腻了你,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躲开我。”

    他松开她, 转身便走。

    这一去便没了踪影, 直到晚膳都凉透了, 也不见萧允衡回来,白芷不敢让明月饿着, 便自作主张叫人重新热了饭菜,带着小丫鬟进屋摆饭。

    明月独自一人用了晚膳,薄荷陪她说了一会儿话,见时辰不早, 便服侍她去净房洗漱。

    在床上躺下,明月长长舒了口气。

    今日她和萧允衡两人针尖对麦芒,依着萧允衡的脾气, 应是不会留宿在栖云轩,她当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到了半夜, 她正睡得香甜,忽而有东西压在她身上, 足有千万斤重般,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睡意全无,睁眼醒来,萧允衡紧抱住她,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比前些日子粗暴许多,似是要将她往死里折腾,明月自是不愿屈服, 上手就挠,萧允衡单手扣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扯落她的扣子,俯身靠近。

    被他扣住的手动弹不得,明月张口咬住他的肩膀,他似是感觉不到疼痛,压着她一寸寸吻下去。

    她咬人用了十足的力道,松口时,他的肩膀上沁出一片血珠子。

    “萧允衡,你混蛋!”

    萧允衡两眼猩红:“我再问你一遍,你知错了没有?还会不会求人放你走?”

    “我没错,错的人是你。再给我机会,我还是要走,宁王妃做不了主,那我就再想别的法子。萧允衡,世上自有公道,别以为你能一辈子困住我。”

    萧允衡怒目瞪她。

    她眉头紧蹙着,眼角处沁出几滴眼泪,分明刚才疼得狠了,却死咬着唇不肯开口向他求饶。

    他意识慢慢回笼,不忍再这般待她,走下床,去了净房洗漱。

    回到床前躺下,明月一张巴掌大的脸苍白如纸,脸上泪痕未干,两眼紧闭地平躺着。

    他心念微动,又将目光挪到她的额头上。

    许是先入为主,抑或是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之故,她白净的额头看上去竟比平时要红肿。

    他心中又生起一股怨气。

    他自认待她不薄,见她只在意明朗,他爱屋及乌,便寻了门路将明朗送去全京城最好的书院念书,明朗回来或是去书院,也俱是他最信任的长随小心护送。此次明朗在书院与其他学子打架,他也特意将此事瞒过明月,还找了师父教明朗武功。

    他便是对他自己的嫡亲兄弟,也从不曾如此上心过。

    可她呢?

    她从来看不见他的好,他待她的好,被她视作了粪土一般,只牢牢记着他先前曾骗过他。

    世上还有比她更不知好歹的人么?

    目光扫过她微红的额头,心里又不自觉泛起一阵酸楚。

    他掀被而起,走出内室,叫白芷去给他找药膏过来。

    白芷拿了药膏过来,他净了手在床沿边坐下,指腹抹了药膏,涂在明月的额头上。

    明月睁开眼,抬手拂掉他的手。

    萧允衡面色微沉,抹着药膏的手仍往她的额头上抹:“顶着额头上的伤觉得好看?”

    明月目光在他脸上扫一圈,冷哼一声:“大人先顾好您自己吧。”

    她不想看到萧允衡那张令她厌恶的脸,索性阖眼装睡。

    萧允衡气得牙根痒:“你就是个没良心的。”

    “谁能比大人更卑鄙无耻,大人竟还跟民妇谈什么良心?”

    冰凉的膏药抹在额头上,激得明月颤抖了一下。药膏凉凉的,所涂之处当即变得舒服起来。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

    他亲手帮她涂抹药膏,大抵在他眼里,便是惯她宠她的意思。可他也不想想,若不是为了离开他,她又怎会跟人下跪磕头?

    ***

    早上明月醒来时,萧允衡已不在屋里。

    内室响起动静,在外等候的白芷和薄荷心知明月已起身,捧着巾帕和铜盆进去服侍。

    昨晚被萧允衡折腾得狠了,明月脖颈处以及其他私处的痕迹只叫人看了心惊,饶是白芷和薄荷伺候了许久,也羞得脸颊通红,不敢再抬眼细瞧。

    薄荷服侍明月换了身衣裳,明月咳了两声。

    她嗓音嘶哑,白芷不免心中一疼,拿话开解她:“恕奴婢多嘴,奴婢看得出来,大人心里头其实是很在意娘子的。奴婢伺候大人多年,大人一向吃软不吃硬,娘子往后还是别再跟大人硬碰硬了罢,否则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娘子啊。”

    明月也懒得吱声,只静静地听着。

    白芷到底是萧允衡身边伺候的,凡事总爱把萧允衡往好的地方揣度。

    不过白芷有句话没说错,跟萧允衡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林姑娘身份高贵,萧允衡仍是出言警告了林家,光凭此事便可看出来,萧允衡位高权重,他那人又该有多记仇。

    林姑娘那样的名门闺女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她这样无依无靠、出身低微的农家女。

    惠姐姐和金大哥已离开京城,眼下应是已回了潭溪村,可明朗毕竟还在府中,近来又日日待在书院,她整日被一群丫鬟婆子牢牢盯着,去书院看望明朗自是无从谈起,哪日若是萧允衡一时兴起将明朗从她身边带走,简直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至于薛氏那边,更是叫她看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昨日她求薛氏相帮,薛氏那边至今都未着人捎来任何消息,她便已猜到,不止是旁人,就连薛氏也畏惧萧允衡,根本帮不了她什么。

    与其指望别人来救她,不如自救。

    要逃离萧允衡的身边,除却制定一个详尽周全的出逃计划,手里还得握有足够的银钱。

    明月叫丫鬟退下,待屋里只剩她一人,忙起身翻找自己的包袱,从里头摸出一叠银票,盯着手中的银票怔怔出神。

    为了来京城找人,前些年她攒的银两几乎花了个精光,萧允衡送了她不少金叶子和首饰。

    萧允衡待她出手大方,不过她到底只是他身边一个用来暖床的玩意儿,眼下他对她还存有几分新鲜感,待过些时日,萧允衡便会腻了她。

    光有傲气又有何用,傲气不能当饭吃,更不能为她争得自由。他既然给了银两,她就没道理不收,总归她日后是要逃离此处另寻一处站稳脚跟,重新开始过她的清净日子,到了那时候,萧允衡给的金叶子和首饰便可拿来傍身。

    她将东西放回原处,垂头沉思。

    只要准备得周密,总有一日能远走高飞。

    她会的东西不多,唯有女红还拿得出手,她思来想去,决定和先 前一样,每日多做些针线活,预备到时候着人拿去铺子里寄卖。不求太多,能攒多少银钱是多少。

    明月心中稍定,见屋里的针线不够用,用过午膳后,便吩咐白芷派人去外头买针线回来,下人买了针线回来后,她便坐在窗下做绣活。

    白芷见她忙着做活计,以为她是在给明朗做衣帽鞋袜,怕她累着,在一旁劝道:“娘子,您要做什么绣活,不若叫人去外头铺子里买现成的罢?”

    明月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自己做绣活就好。”

    “娘子,绣活费眼,还是少做点罢。”

    明月知她好心,朝她弯了弯唇:“我随便做做罢了,整日困在屋里也无事可做,权当打发时间。”

    她执意如此,白芷也不好再劝,和薄荷陪她一道做针黹。

    有事可做,便没心思去苦恼她无法改变的事实,做了几日绣活,明月的心情倒是松快了些。

    ***

    萧允衡坐在书房,将石牧唤到跟前。

    石牧低垂着头,等候他的吩咐。

    “阿月房里伺候的丫鬟,就是脸圆圆的那个,是不是整日多嘴多舌的?”

    石牧疑心他说的是薄荷:“大人,您说的是薄荷姑娘么?”

    萧允衡方记起明月曾这般唤过那丫鬟:“对,就是薄荷。”

    “大人问起薄荷,是打算……”

    “明日你便把她从阿月身边弄走,另外挑个性子老实、嘴巴严实的丫鬟去阿月身边服侍。”

    石牧也不知薄荷哪就得罪萧允衡了,亦不敢不从,只得顺着他的口气道:“薄荷这丫头年纪小,性子确实欠稳重。”

    萧允衡挑眉冷笑:“不是薄荷近身伺候着,阿月好好的一个人,能变得如眼下这般尖嘴薄舌?”

    石牧一听这话,以为薄荷要被打发去别处当差,拿眼偷觑萧允衡,斗胆替薄荷说好话,“容属下多嘴,薄荷这丫鬟便是有百般的不是,好歹当差还算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大人您看,不若就打发薄荷去栖云轩的院子里打杂罢,若是打发去别处,不说其他丫鬟婆子见了寒心,便是明娘子问起来也不好交差啊。”

    萧允衡闭眼靠在椅背上,再睁开时,眼里的怒意已褪去些许:“罢了,留着薄荷吧。”

    石牧怕自己误会主子的意思,忙又确认道:“大人的意思,是留薄荷继续在明娘子房中,近身服侍明娘子么?”

    萧允衡斜睨他一眼:“不然呢?动了她房里的人,她心里能舒坦,到时候又该跟我闹了。”

    ***

    萧允衡回屋时,明月正坐在软榻上,拿着绣绷绣花儿。

    他长臂一伸,将绣绷从她手中抽走。

    明月抬起头,不明白他又在哪儿撞了邪回来,萧允衡已落了座,把绣绷朝旁边一丢,将她扯在怀里。

    “好好地做这些干什么?”

    他疑心她又如先前那般拿绣活去铺子里寄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诱哄,“若是缺银子,直管问我要便是。”

    明月紧抿着唇,只由着他自问自答。

    萧允衡细细端详她。

    她脸色已不如他进屋前那般轻松愉快,与他对视时,她眼角眉梢俱染上一层疏冷之意。

    前几日两人有了一场争执,她竟也不来跟他服软,他脸上的伤养了几日才好些,后来还是他自己忍下气来不欲跟她多计较,只当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他手臂收紧,箍住她的腰朝上一提,垂下头,寻到她的嘴唇吻上去。

    她的唇和从前一样,软软的,却冰凉得无一丝热气,叫人感觉不到半分情意,更品尝不出一丝甜蜜。

    他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他能要了她的身子,强行将她留在身边,与她做尽亲密之事,偏偏他总不能如愿,怎么都做不到让她变回从前的那个她。

    那个傻傻的、满心满眼只看得见他的痴情女子。

    他埋首在她颈窝,想起她过去的温柔小意模样,他更觉挫败无力。

    他是不是做错了?

    倘若当初他换一种方式处理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不曾对她用过那些手段,是不是他们就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

    次日用过早膳,明月坐下想要再做绣活时,才叫人添置的针线竟全都不见了。

    她寻找了一番,见实在找不到,便吩咐白芷再去外头买些回来。

    白芷忙回道:“娘子,大人今早已嘱咐过奴婢,不许奴婢再给您买针线回来。”

    明月几乎要被萧允衡给气笑了。

    昨日她并不曾说过一句激怒他的话,只坐在屋里做女工,怎又平白惹得他不快,让她连针线活都不能做了?

    白芷怕她想岔了,忙又辩白道:“大人说了,娘子您眼疾才好,不该做绣活伤了眼睛,您需要什么,由奴婢们来做便好。若您不喜奴婢们的绣工,大人已说了,请外头的绣娘做也使得。”

    但凡萧允衡吩咐下来什么,整个宅子里上上下下都马首是瞻,明月深知这道理,索性也不再跟白芷多费口舌,与她道:“你和薄荷先下去罢。”

    萧允衡下值回来,刚坐下饮了半盏茶,明月便吩咐站在一旁的薄荷:“薄荷,明早你差人去外面买些针线回来。”

    萧允衡搁下茶盏的动作一顿:“昨日我才叮嘱过你,你是忘了你先前曾患过眼疾,做绣活不怕眼睛再出什么岔子么?”

    “大人不让民妇出门,整日待在屋里什么都不让民妇做,就连民妇做些针线活也容不下,是不是把民妇养成个废物大人才高兴?”

    近来明月与他说话总带着刺,萧允衡已见怪不怪,不予跟她多计较,只温声道:“你是我的女人,何必过得这般辛苦。若是缺钱,你只管问我要便是,难道我还能短了你不成?”他偏头吩咐白芷,“去给本官拿些银票过来。”

    明月记起包袱里的那叠银票,眼睫轻颤。

    金叶子和银票,俱是她卖身得来的银钱,每回想到此处,她不免感到羞耻,父母亲若是泉下有知,知晓了她做下的事,还不晓得会如何羞愧。

    一想到自己的双亲,明月的眼泪无声垂落。

    她心知哭也无用,忙又抬手摸去眼泪:“像前些日子那样,塞一叠银票给民妇,算作给民妇暖床的酬劳,是么?大人,您可真大方!”

    萧允衡面容一沉:“明月,我留你在我身边,原是为了你对我的那番情意,今日我不过不忍见你辛苦,想给你些银票,你便拿话来堵我。‘暖床的酬劳’。你把你当什么人了?你又把本官当什么人了?”

    “大人这话实在好笑。我对大人何尝有过什么情意?大人将我困在此处,夜夜来我房中与我……”明月到底是清白人家的姑娘,说到此处终是说不下去,脸色涨得通红,“大人逼我至此,难道大人做得,我还说不得么?”

    萧允衡拳头攥得发白:“明月,你住嘴!”

    明月怒目瞪他。

    萧允衡丢下一句“阿月,你没良心”,提步便朝外走。

    石牧见他才进了屋里没两盏茶的工夫便出来了,面色更是阴沉得厉害,也不敢多言,忙垂首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回了书房。

    石牧服侍萧允衡用过晚膳,又命婆子备了热水,萧允衡沐浴过后便歇在了书房里。

    才要退下,萧允衡出声将他唤住。

    “大人。”

    萧允衡坐起身:“明日一早你便去找两个人品信得过的绣娘来府里。”

    “绣娘?”

    “你就跟她们说,旁的不用她们管,只每日帮阿月做针线活。你叫人盯着些,敢有躲懒之举,你不必来回我,只管重罚。”

    “是,大人。”

    第54章

    府里来了两位绣娘, 绣活做得好,人也勤快,倒弄得明月没事可做。

    出不了府, 留在屋中又无事可做,这日子长得仿佛见不到尽头, 明月胃口不佳, 人也眼瞧着憔悴了些。

    白芷生恐她会憋出毛病来, 萧允衡又不肯放她出门,放任她如此下去总归不妥, 闲时便拿她从前听说的民间异闻讲给明月听以给她解闷。

    明月知她好心,起初不忍伤了她的心,便也由着她讲故事,到了后来也觉出趣味来, 薄荷在一旁听着,笑着跟白芷说:“白芷姐姐哪听来的故事,倒是有趣得紧。”

    “奴婢也是听陶安说的, 奴婢觉着有趣,便都记在脑子里了。”

    薄荷奇道:“陶安瞧着年纪也不大啊, 见识的事可真多。”

    “陶安是从游记上看来的,据他说, 这些故事都是外头的人编出来的,当不得真,娘子莫要嫌弃。”

    薄荷不由叹服:“瞧不出来陶安竟还会识字,哪像我,一个字都不认得。”

    “陶安有幸在大人身边当差多年,大人不喜手下的蠢笨,找了先生教会了陶安认字, 陶安自己也争气,空暇时看了许多书,连认带猜的,倒也认了不少字。”

    明月眸光微闪。

    她怎么就疏忽了,手中有银钱是一码事,自己总归也该学会识字。

    从前她目不识丁,她也没觉得什么,有闲工夫还不如多做些绣活维持生计。萧允衡在潭溪村养伤的时候,她怕他日后嫌她粗俗,总想着更配得上他一点,便跟着他勉强学会认了一些字。

    后来她双目失明,识字一事自是无从谈起。

    萧允衡心里并不如何在意她,然则他天性固执,只有他厌弃旁人的,断不能容忍旁人抛下他,倘若哪日她真能逃离此地,难保萧允衡日后不会派人去潭溪村将她抓回来。

    她是不能再回潭溪村的,只能带着明朗去别处生活,举目无亲的,他们姐弟二人的日子定不会轻松,更何况还得继续让明朗去学堂念书,总不能因为跟了她这个姐姐,便叫明朗再无念书的机会。

    不识字,便如个睁眼瞎一般,吃亏不说,还可能会被人骗。

    她收回思绪,看着白芷,道:“被你说得我连自己都想看书了,明日你便差人去书肆置办些书回来给我看看罢。”

    “娘子,您喜欢看哪些书?”

    “不拘什么,随便买点回来罢。”

    白芷应下,到了次日便叫跑腿的小厮去书肆买书,明月说不拘是什么书,白芷到底不敢乱来,一再叮嘱小厮不许拿不三不四的杂书回来,免得乱人心思,只挑夫人小姐爱看的书便可。

    明月叫人买书回来的消息,隔了一日便传到了萧允衡的耳中。

    这日晚间,与明月一道用过晚膳,萧允衡向她问起此事:“你好好地怎么想起看书来了?”

    下人事事都不瞒着萧允衡,今日他问起,明月倒也不如何意外:“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萧允衡先前曾教她认过几个字,比旁人都清楚她的深浅,不由奇道:“那些字你都认得?”

    明月想起她才做了几天绣活便被他命人将针线拿走,而今她叫人买了书回来,他又嫌她不识字,板着脸没好气地道:“不认得字,就不兴我学么?”

    “我教你认字,如何?”

    明月拿眼打量他。

    这几日她看了白芷拿来的书,书上一行行的字,密密麻麻地只看得她两眼发晕,她又大字不识几个,根本看不懂书中写的是什么。

    明朗平日都在书院待着,得再等上多日方能回来,且在家中待上一日便又该回书院,教她认字怕是不能够,她也曾问过院子里的一众丫鬟婆子,俱是与她一般目不识丁,陶安到底是外男,不宜与她接触,她没别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学着认字,苦读了几日,也无甚进展。

    萧允衡这话,实在叫她心动。

    她唯一识得的那几个字,还是当初他在潭溪村的时候教会她的,若真能说服他教她认字,何乐而不为呢?

    萧允衡:“你真想学认字?”

    明月含糊其词地道:“不学这些,也没别的事可做。”

    “阿月,我教你认字,如何?”

    明月满目狐疑。

    萧允衡捏捏她的鼻尖,笑了:“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明月暗暗冷笑。

    他素来诡计多端,岂会好心帮她?

    萧允衡两眼凝注在她脸上,瞧出她心里怕是说不出他什么好话来。

    为着这样的小事,犯不着跟她较真,他轻叹口气,将她搂在怀里,让她的脸颊贴在他心口处:“你难得有兴致,我教你便是。”

    ***

    萧允衡一言既出,倒也不嫌麻烦,时常主动教明月识字,两人在一处时,倒有大半的时间都待在书房里。

    早前他们独处,萧允衡总拉着明月做那档子事,旁的话一概没有,眼下她学着认字,于她日后的逃离计划有利不说,还能避开与他做那亲密之事,明月用心认字之余,也松了口气,连带着用膳的时候胃口也好了不少。

    萧允衡教得颇有耐心,明月心知念书认字是一桩极好的事,在他面前也刻意收敛了脾气。见两位主子相处融洽,跟前伺候的下人们心底念佛,一时间人人欢喜。

    这日休沐,萧允衡留在家中,与明月一同用过朝食后便去了书房。

    萧允衡手里握着本书,指着书上的字教明月认字,明月学得认真,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还会细细问他几句。

    教着教着,萧允衡的心思便转到了别处。

    还在潭溪村养伤时,明月也如今日这般跟着他学练字,他教一句,她便应一句,羞涩而顺从。她天性羞怯,从不敢与他对视,只敢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瞧他,一双眸子格外清澈,眼底的情意根本掩饰不住。

    天上的朗星明月,不及她眉目璀璨动人。

    他心中一阵激荡,问她:“你荷包里的那张纸到底是何意思?”

    明月别开眼,不肯拿眼瞧他:“民妇哪有什么纸?”

    旁的便也罢了,事关她对他的情意,萧允衡哪能容得了她敷衍他,长臂一伸就将她拉到他面前,手指一扯,她的荷包便到了他的手里。

    他从荷包里抽出那张纸,将其铺开,指着上面的两个字,眸中含笑:“这两个字可是你写的?”

    她如此珍藏着这纸,只因这二字是他一笔一划亲手教她写下的字。

    明月两眼死盯着纸上的‘昀郎’二字,咬牙夺过,‘刺啦’一声,一张纸给撕成了两半。

    萧允衡登时收了笑容,眉眼沉沉。

    她两手各捏着半张纸,眼睫轻颤。

    怒气稍稍平息,萧允衡缓着脸色,从她手中抽出纸,将纸放回荷包里。

    她近来不仅不爱搭理他,连脾气也暴躁了许多。

    萧允衡:“我记得你从前脾气挺温顺的一个人,怎地如今这般爱恼?”

    明月听他提起从前心中愈发恼怒,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萧允衡目光轻轻扫过去。

    她分明是气的,眉眼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生动。

    他好端端地跟她争什么气?

    贪嗔爱恨,俱源于她对他的一片痴情。

    萧允衡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耳鬓厮磨间便极易动情,见了明月这般模样哪还再忍得住,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压在了书案上,托起她的下巴轻啄她的脸颊。

    抬手摘下她的发钗,一头青丝顺势滑落下来,他将兜衣扯下来团成一团丢在地上,倾身吻住她的唇瓣。

    桌上的纸笔撒了一地,一团水渍逐渐洇湿桌案,明月闭上眼,耳边听见他一遍遍地低唤她的名字,任由不属于她的气味布满她全身。

    一阵敲门声响起,石牧在书房门外禀道:“大人,祁大人适才差人送了口信过来,说有要事急着跟您商议。”

    萧允衡停下动作,气息微乱。

    束好衣带,抬手整了整衣衫,当即又变回平时的模样,矜贵稳重,不失俊逸风流。反观明月,被他欺负得钗松鬓乱,唇瓣红肿,身上的衣衫七零八落,隐隐能瞧见里头的雪嫩皮.肤。

    萧允衡拿起衣裳帮她细细穿上,对着门外扬声道:“叫他等着!”

    拥她在怀,在她光洁的额上亲了一口,“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

    旬假一到,明朗便从书院里回来了。

    乍然见到明朗,明月险些都没认出他来。

    数日未见,他长高了,身板壮实了不少,脸也变黑了几分。

    姐弟俩回了屋里坐下,明朗急着赶回来见明月,肚子早就饿了,等不及下人开饭,抓起碟子里的点心就往嘴里塞。

    明月看着他吃点心,一壁问道:“你这几日去哪儿玩去了?”

    明朗咽下嘴里的点心:“阿姐冤枉我了,我日日用心念书,并不曾出去玩耍过。”

    “上次你回来的时候,我瞧你还白白净净的,怎么才几日不见,脸就黑成这副模样了?”

    明朗笑嘻嘻地道:“阿姐你有所不知,我近来在跟师父学武艺,师父还夸我了呢,说我比他先前教的徒弟都聪明,一点就通。”

    “书院里的先生还教你们武功么?”

    “不是书院里的先生,是萧大人给我找来的师父。”

    明月大吃一惊:“大人找来的师父?”

    好端端地,萧允衡怎会给明朗找一位师父过来教他武艺?

    “嗯,就是萧大人找来的师父。我师父身手可厉害了,十八般武艺,样样都会。”

    明朗心中着实感激萧允衡,便忘了萧允衡先前叮嘱过他的话,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股脑儿地冲出了口,“有师父教我功夫,而今谁再要跟我打……”

    说到此处,他方觉不妥,急急止住了口。

    明月察觉到他话里的破绽,问道:“打什么?”

    “……”

    “谁打谁了?”

    明朗觉出自己一时失言,不想叫明月忧心他,无论明月再如何追问,只紧闭着嘴巴再不吐露一个字。

    明月拿眼细细打量他:“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书院里有人欺负你了?”

    明朗忙摇了摇头:“哪有人欺负我,阿姐莫要胡思乱想。”

    长姐如母,明月是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哪是他想瞒住就能轻易瞒得住她的。见他目光躲闪,她便猜到他没说实话,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还说没有?!没骗我,那你为何不敢瞧着我的眼睛说话?”

    明朗本就心虚,被明月问得越发心慌起来,不敢叫她知道此事,又不习惯跟她说谎,一时间倒不晓得该如何解释才能糊弄过去。

    萧允衡已在门外站了片刻,本想着他们姐弟二人多日未见,他若这会儿进去了,定会扫了他们的兴,便也没急着进去,不成想明朗一时不防说漏了嘴,叫明月猜到了其中的端倪。

    他端容步入屋中,两眼睨着明朗:“时辰不早了,你赶紧回屋去罢。”

    明朗正急得没法,萧允衡给他解了围,他心头一松,撒腿就跑出去,溜得比一只兔子还快。

    明月欲要追过去把话问清楚,萧允衡上前几步,一把将她扯到他怀里。

    他早不进来,晚不进来,偏偏她追问到要紧处的时候过来,一进屋就将明朗打发走,明月的脑中不免就闪过一个念头。

    明朗方才还说,是萧允衡帮他找来了一位武艺高强的师父,若明朗没跟人打过架,萧允衡又怎会平白无故找来一位师父?

    “阿朗在书院里被人欺负,所以大人您找了师父过来教他习武,是么?”

    “你惯爱胡思乱想,小孩子的话岂能当真。”

    “大人是觉得民女好骗么?”

    萧允衡见她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再瞒下去也是枉然,细细打量她的脸色,试探着问她:“你这是恼了?”

    明月垂眸望着脚下,声音低低的:“大人帮了民女的弟弟,民女感激还来不及。”

    “你说真的?”

    “大人不愿信,那便罢了。”明月挣扎着欲要将他推开,萧允衡从身后将她拥住,更紧地拢在了怀里。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第55章

    日子过得飞快, 眨眼便又到了秋末。

    才刚入冬,萧允衡就又出了一趟门。

    他不在家中,明月落得自在, 白日里看一会儿书,又看着绣女做绣活, 学了点花色, 用过晚膳后就早早歇下。

    萧允衡料理完手头的公事, 未作停顿,便连夜往京城这边赶。回到栖云轩时, 已过了子时。

    他轻手轻脚走进屋中,侧靠在床沿,伸手拨开幔帐的一角。

    明月这会儿已睡下,许是为了方便她夜里起来喝茶, 屋里只点着一盏烛灯,给她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萧允衡抬手想要摸摸她的脸颊,手才抬起, 想起自己才从外头回来,衣裳是凉的, 还带着外头携来的冷意,明月身子弱, 先前便因感染风寒病了好几日,受了寒气总归不妥。

    他缩回手,双手挪近火盆捂热了一会儿,才又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明月睡得格外沉,竟没察觉到分毫。

    萧允衡去净房洗漱, 掀开被子,蹭着她的肩窝躺下。

    这几日他不在京城,明月不必费神应付他,日日睡得早,夜里睡得尤为安稳。

    她正睡得香甜,忽而被身侧的动静闹醒了,她一睁开眼,便瞧见萧允衡正紧挨着她躺在床榻上。

    她没料到他回来得这般早,眼底划过愣怔。

    萧允衡见她醒来,眼睛弯成一条弧线:“醒了?”

    明月:“……”

    萧允衡把她鬓边的乱发绕到耳后,凝望着她的目光满含温柔之色。

    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从前他总对此嗤之以鼻,而今他亲身经历过了,方觉此言果不欺人。

    炭火烧得火热,室内温暖如春,萧允衡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适才他满心欢喜地看着她醒来,他提前回来,她脸上难掩惊讶,眸中却无半分喜悦之色。

    如此情形,她对他是何心思,还用得着猜么?

    失落之余,心底又升起一股恼意。

    他眸子一沉,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你想过我么?”

    明月紧抿住唇。

    萧允衡倾身:“到底想没想过我?”

    见他逼着她不松口,明月也恼了,实不愿再忍,抬脚朝他踢了一脚。

    萧允衡朝旁边一躲,明月的脚从他身上堪堪擦过,险些就踢到了他的要紧处。

    “你脚往哪处踢?”他定了定神,语气变缓了些,“你便是耍性子,也该知道收敛。”

    明月面色极冷,看不出她的悔意,更不见她的惧怕,嘴里还恨恨道:“想你一辈子不回来!”

    他心头火烧火燎的,单手抓住她的脚踝把她压在身下。

    几日不见,她不想念他也就罢了,踢起人来也是无所顾忌。

    他心里虽还恼着,到底收着力道,不敢真伤了她。

    一时云歇雨散,他抱着明月起身去净房洗漱,明月几近脱力,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

    ***

    翌日天才亮,萧允衡便出了门,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明月起身唤薄荷进屋。

    薄荷端了热水和巾帕进来,服侍明月用青盐擦了牙,又伺候她换了衣裳。

    明月瞥了眼珠帘,压低了声音吩咐道:“薄荷,去给我熬碗避子汤罢。”

    此事是瞒着众人的,薄荷不敢叫人瞧见,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悄悄煮了汤药,端着熬好的避子汤移步到屋里。

    明月拿起汤碗喝了一口,外间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听着竟像是萧允衡回来了。

    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愣神间,萧允衡已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明月喉咙发紧,端在手中的汤药放下也不是,藏起来也不是。

    萧允衡前几日才出过一趟远门,皇上念他路上辛苦,准他休沐几日稍作休息,昨晚他一时气急,叫明月在榻上很是吃了些苦头,事后他心里总觉着愧对她,一早起来便出了门,亲自去了京城最有名的一家糕饼铺子,细细挑了几盒糕点买回来,俱是明月从前想吃而不舍得吃的。

    他提着糕点盒子兴冲冲地回了栖云轩,守在屋门外的小丫鬟才要通传,他递了个眼色给丫鬟示意她不许吱声,跨过门槛进了屋中。

    一抬眼,便瞧见明月手中端着个汤碗。

    她脸上的神情分外古怪,鬼鬼祟祟的。

    他眼底的笑意凝住,疑窦顿生,快步走上前来,一把从她手中夺下汤碗,低下头凑近了细闻。

    碗里一股子冲鼻的药味,他不是大夫,不确定避子汤闻起来是何气味,可单瞧眼下这情形,心里便已猜到了七七八八。

    昨晚他才与她敦伦过,今日一早他前脚才出了门,后脚她便喝起了汤药,除却那避子汤还能是什么汤药,否则又为何非得背着他喝才行?

    明月瞧他神色不对,心中慌乱,手在袖底攥得泛白。

    他面色难看至极,垂手立在一旁的白芷偷觑他的神色,连气都不敢喘一声。

    萧允衡见汤药只剩下半碗,便知明月在他进屋前便已喝了不少,沉声命道:“把药吐出来!”

    明月把碗搁回几上。

    “把药给我吐干净!”

    明月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萧允衡两眼紧盯着明月,心中愈发着恼。

    他几番靠近,终究不忍心上前掐着她的下巴硬逼她吐出来,扬声唤陶安进屋。

    陶安低垂着头不敢乱瞧:“大人,您有何吩咐?”

    萧允衡拿起汤碗朝他怀里一塞:“去给大夫验验。”

    明月心头一惊,唇色白得没一丝血色。

    过了足有半个时辰的光景,陶安匆匆进了屋中,垂首立在那儿不敢抬头。

    “说!”

    “大夫验过了,说那是……”陶安咽了口唾沫,心一横,壮胆回道,“大夫说那是避子汤。”

    萧允衡闭上眼,说不出来心里是何滋味。

    “先前我还能将避子汤的事推到褚嬷嬷的身上,骗自己说是褚嬷嬷逼你喝下的,所以那日我当众责罚褚嬷嬷,并将她打发去了庄子,平日与她关系亲厚的丫鬟婆子我也尽数打发出去了。可今日这碗避子汤,只能是你自己要喝。”

    他语气阴森,蕴着沉沉怒气,“明月,你明知我不想你喝避子汤,你因何缘故还要喝它?今日我碰巧回来,才叫我撞见你在喝避子汤,倘若我在外面当值,你可是盘算着一直能将我蒙在鼓里?

    “那大人打算如何?大人向来只顾自己高兴,又何尝在意过旁人?”

    “我先前便跟你说过,你跟了我,哪怕哪日情分不在了,我也绝不会亏待了你。我会给你一个容身之地,保你一辈子不愁吃穿,我也会如先前承诺过的那样,在你弟弟的仕途帮上一把,你为何就是不信我?”

    “大人从前做的那些,哪一项值得民妇信您?”

    萧允衡被她骂得脸上挂不住,额头青筋直跳。

    明月眉眼纹丝不动。

    她一点儿都不在乎,只因她从未想过跟他好好地过下去。

    萧允衡惊讶之后是震怒,他一把扯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一路朝门外走。

    他走得又快又急,明月跟不上他的脚步,若非被他牢牢拉着,险些就摔在了地上。

    在廊下站定,他扭头吩咐石牧:“去把丫鬟婆子都叫来。”

    石牧将宅子里的所有仆妇集中在一处,一众下人低着头,垂首立在院中。

    萧允衡将目光从众人身上逐一扫过:“是哪个将避子汤买回来的?”

    院中鸦雀无声,无人敢站出来认下此事。

    萧允衡冷笑着点了点头:“好,既然不认,那便将所有人都拉出去发卖了。”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拿眼偷觑左右,想要揪出买避子汤的那个人,免得自己无故受牵连。

    一个年过五旬的婆子朝前跨出一步,跳出来指认道:“回大人,是明娘子身边的薄荷姑娘买的避子汤。”

    见萧允衡不作声,婆子忙道,“老奴不敢欺瞒大人。今日早上,老奴亲眼瞧见薄荷怀里揣着一包东西从外头回来,薄荷从老奴身边经过时,老奴还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子药味。”

    婆子怕萧允衡不信她的话,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句句直指薄荷。

    薄荷被人当众喊出她的名字,抬眸偷瞧萧允衡的脸色,当即被他投过来的目光吓得心头一凛,哪还敢不认罪,往地上直挺挺地跪下。

    萧允衡回眸瞧明月。

    当真是好啊,他费心找来的丫鬟,原想着拨来好生服侍她,明知薄荷性子欠稳重,他顾念薄荷待她忠心耿耿,便也不忍将薄荷拨去别处当差,到头来反被她利用了去买避子汤来。

    他对谁都存有疑心,自认这世上他最信任的唯有明月,到头来偏偏是明月在他身后捅了一刀,叫他如何不气?

    萧允衡收回目光,朝石牧轻点下巴:“把这狗奴才拖去杖打四十,再将她拉出去……”

    ‘发卖了’这三个字尚未说出口,明月已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顺势望过去,对上 她哀求的目光。

    她脸色煞白煞白的,朝他拼命摇着头。

    萧允衡心道,断不该轻饶了她,免得她不知悔改,可眼下见了她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却又实在狠不下心来。

    她嗓子被卡住了一般,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求你……放过……放过她……”

    萧允衡几番犹豫,终是轻咳了一声,改口道,“念薄荷是初犯,今日只杖打二十杖。”

    明月急了,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他的衣袖死命地往下扯。

    萧允衡再不愿退让一步,抬手从她的手指间一点点扯回他的衣袖。

    这回他是铁了心地要杀鸡儆猴,她有胆做下此事,便该知道承担后果。

    他目含警告地扫过院中的仆妇,声音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的耳中:“再给本官发现有人弄来避子汤,便打发出去发卖了,其家人也一并重罚,本官言出必行。”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心头一震。

    明月自悔难当,更是绝望到了极点。

    萧允衡这话便是说给她听的。

    她这辈子已然被毁了,为何还要牵连到她的孩子?假使哪一日她不幸生下一个孩子,叫她的孩子往后还如何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地做人?

    石牧叫了几个小厮过来,架着薄荷将她压在了长凳上,等候发落。

    薄荷到底是个姑娘家,不宜叫外男瞧见什么,萧允衡总算做了一回人,挥手命石牧和陶安退下,只留了丫鬟和婆子在院中,拿着板子杖打薄荷的那几人,也俱是几个婆子。

    明月不忍见薄荷如此狼狈,壮胆走到萧允衡面前,仰起脸与他对视。

    “大人,您当真要这么做么?”

    “本官决意做下的事,何尝后悔过?”

    明月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背,不管不顾地道:“是民妇做下的事,薄荷不过是听了民妇的吩咐奉命办事,大人为何偏要责罚薄荷?倘若大人真要计较对错,是不是民妇更该被重罚?”

    萧允衡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横眉冷笑:“明月,你该庆幸本官没舍得罚你。你若再继续纠缠着此事不放,你会不会被本官责罚就难说了。”

    明月似是一点都不意外:“是啊,大人从来都是这般行事。此次的事,明明最该被罚的是大人,大人却下令杖打薄荷。大人这么做,无非跟从前待惠姐姐一样,指望以此要挟民妇、逼迫民妇屈从大人罢了。”

    萧允衡从未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默了片刻,才怒极反笑地道:“明月,你若是不怕薄荷被活活打死,不妨就继续畅所欲言罢。”

    他不再看明月一眼,越过她命令那几个婆子:“还愣着做什么,打!”

    明月手指发颤,见婆子已拿起板子朝薄荷身上招呼,生怕因为她的缘故连累薄荷吃上更多的苦头,纵然再不甘心,也只得退至一旁不敢再吱声。

    薄荷是头一回受罚,落在身上的板子让她疼痛难忍,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一声声呼叫声,犹如锋利的刀,直戳在明月的心上。

    明月不敢再开口求情,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背,脸色苍白如纸。

    萧允衡目光沉沉地盯视着她。

    打到第五下,院中响起萧允衡的声音:“停!”

    几个婆子停下手中的动作,垂首等待萧允衡的吩咐。

    明月两眼紧盯着被压在长凳上的薄荷,婆子下手不轻,薄荷的衣衫上已染上了团团血迹,瞧着分外触目。

    她用力咬住嘴唇,眼眶一阵酸涩。

    她和薄荷本就是一样的人,凡事都由不得她们自己作主,命运皆被萧允衡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

    第56章

    身子陡然一轻, 萧允衡将她打横抱起,抬脚步入屋中,不让她再瞧院中的情形。

    明月一脸木然地坐在软榻上, 不说话,也不看着萧允衡, 只当屋里没他这么个人。

    萧允衡捏住她的下巴, 明月别开眼, 似是连看他一眼都直犯恶心。

    “明月,你为了薄荷跟我置气?”

    明月拂开他的手指, 看着他道:“薄荷是这宅子里唯一真心待民女的人,若换做是大人,瞧见真心待自己的人被人责罚,心中又该如何作想?”

    萧允衡欲要反驳几句, 又不知从何说起。

    说她错,她似乎也没错,可她竟为了一个下人恼了他, 他心里终是忍不下这口气:“她只是区区一个丫鬟。一个下人,岂可跟本官相提并论, 也值当你为了她跟我摆脸色?”

    “丫鬟又如何?!丫鬟也是人,同样也有她在意的人, 在乎她的人。”

    见他浑不在意,明月便知她说的话,他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那样的人,又怎会认为她和薄荷跟他是一样的人,她不过是白费力气,对牛弹琴罢了。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那道明显的指甲痕,忽而就轻笑了一声。

    萧允衡错愕地朝她望过来, 她面上挂着笑,却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笑。

    “大人出身尊贵,自是瞧谁都觉得身份低贱。”

    萧允衡:“人本就有尊贵之分,若非如此,世人又何必走什么仕途。说句大不敬的,历代的皇子又何必拼尽一切争夺皇位?”

    “是啊,薄荷跟民女本就是一样的人。”

    萧允衡觉出她话中的暗讽意味,脸色一沉。

    这话落在明月身上,他便有些不堪忍受。明月是出身低微,不过明月和宅子里的那些下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如何能跟你比?”

    明月:“万事由不得我们做主,我跟薄荷又有何不同?”

    他不欲跟她多计较,忍着气道:“丫鬟做错了事,自当该罚。”

    “此事若真要议论谁对谁错,也是民女和大人做错了事,薄荷不过是听民女的命令行事罢了。”

    “你的确做错了事。”

    明月回道:“民女是错了,可是大人就没错么?大人不让褚嬷嬷给民女服用避子汤,更不许民女自己去药铺子里买药来避子。您天性薄情,不知情为何物,将民女困在宅中当见不得光的外室,待过段时日您厌倦了民女,您自是没什么损失,假使来日民女怀了身子,民女和这肚里的孩子又当如何生存?”

    萧允衡被她说得愣住,两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从他脸上瞧不出什么来,以为他不以为意,不由又冷笑了一声。

    “民女问错人了,大人向来不把旁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又哪会在意民女日后有了身子喝下落子汤会不会遭受更大的罪?更何况,就算民女因此丢了性命,或是往后再也怀不上了又如何,大人大可再挑几个更年轻美貌、身子也更康健的女子服侍大人。

    “单瞧您先前将惠姐姐和金大哥关在牢中,后来更是险些将他们二人送去刑场问斩便可知道,大人您自来不顾旁人死活,民女的这些顾虑在您眼里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萧允衡被她一顿冷嘲热讽,臊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先前他初尝到她的滋味,食髓知味,隔三岔五就情不自禁地缠着她要,却从未去细想过,他与她有了床笫之事,他又不许她喝避子汤,万一日后她真怀上了身子又该如何?

    一语惊醒梦中人,今日他方觉自己在此事上有欠考虑。

    他没再跟明月争辩什么,转身离开。

    他这一走,直到深夜都没回栖云轩。

    明月巴不得他别留宿在她房中,若是能够,他最好因着此次的事从此厌弃了她,让她过她的自在日子。

    周遭一片安静,先前被萧允衡聚集在院中的一众丫鬟婆子已散去忙各自的活儿,明月心系薄荷,径直去了耳房。

    薄荷才被杖打过,一挨着便疼,只能俯卧在床榻上,白芷坐在床前喂她喝水。

    见明月过来,白芷忙放下茶盏起身行礼,薄荷急得想要下床,裹着纱布的伤处被她的动作所牵动,疼得她轻声痛呼了一声。

    明月忙上前伸手扶住她:“你赶紧躺下,你身上还伤着,再伤着哪处可怎么好。”

    白芷扫了一圈四周,屋里除却一壶半温不热的水,哪还有什么可以招待明月的东西,便是这壶水,也是她去茶房催了几回才端来的。

    白芷倒了杯茶,面色窘迫地道:“娘子,屋里没什么好茶,你且多担当些。”

    薄荷才被萧允衡当众命人责罚过,丫鬟婆子们察言观色,躲薄荷尚且来不及,哪敢如平日那般向薄荷献殷勤,能不落井下石便算是好的了。

    明月觉出白芷的不自在,今日薄荷会弄得一身伤,也是因她而起,满心愧疚,险些就落下泪来。

    “薄荷,今日原是我对不住你,害你被无故牵连。”

    见她红了眼圈,薄荷也是鼻子一酸,勉强咧嘴笑了笑:“娘子莫要忧心,白芷姐姐才帮奴婢敷了药,这会儿奴婢已经不疼了。”

    她脸上血色全无,额角还沁出一层冷汗,明月便知薄荷今日着实吃了苦头,身上怎可能不疼,方才这话不过是为了叫她宽心罢了。

    她目光掠过薄荷,看向垂首立在床前的白芷:“白芷,你也忙了一天定是累了,先回去歇息罢,这里有我看顾薄荷就好。”

    白芷摆了摆手:“奴婢不辛苦,这原是奴婢该做的。”

    薄荷也跟着急道:“这如何使得!奴婢已无大碍,娘子还是赶紧回去罢,奴婢这屋子,不是娘子该来的地方。”

    明月苦笑着道:“有什么使得不使得的?”

    她们三人皆是穷苦人家出身,哪有什么贵贱之分,若认真算起来,起码她们还比她清白,比她知道何谓廉耻。

    明月掏出帕子拭去薄荷额头上的冷汗:“我不是大夫,可我从前也曾照顾过伤者,好歹也算知道一二,更何况今日你本就是因为我的缘故受了伤,你们便是赶我走,我也是不能安心的。”

    白芷执拗不过她,只得先回去了。

    薄荷到底小孩子心性,明月又从不把自己当主子,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更像是姐妹,见明月留下来陪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话家常,一分心,身上的伤倒也不如何疼了。

    纱布上又渐渐渗出血来,明月忙净了手,给她上了药,又拿了干净的纱布给她裹好伤处。

    她做得认真仔细,动作又轻,薄荷眉眼弯成一个月牙:“娘子,你待奴婢真好,还亲手给奴婢裹伤。”

    明月将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你我之间,说这些话做什么。”

    薄荷嘟起嘴埋怨道:“娘子您不知道,奴婢幼时有一回不小心跌了一跤,膝盖都磕出血来了,娘亲不心疼奴婢便也罢了,还骂奴婢蠢笨,一壁骂,一壁给奴婢上药。那手脚重的,可把奴婢给疼死了。”

    “你娘亲心里也是怕你再摔着了,又见你年纪小怕你忘了,所以才如此说你。”明月又给她擦了擦汗,道,“做母亲的,总归是心疼自己孩子的。”

    薄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原本也只是随口埋怨几句,听明月如此说,便也不再气了。

    “娘子,你包扎得真好,奴婢一点都不觉着疼。”

    “你若是哪儿疼,定要告诉我,可不许瞒我。”

    薄荷连连点头。

    明朗还只是个几岁大的孩童,她不由奇道:“明少爷年纪那样小,难道早前也曾受过伤么?”

    明月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又醒悟到薄荷为何有此一问。

    她敛了笑容,垂眸看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受伤的那人不是阿朗。”

    薄荷未察觉到她的异样,仍追问道:“不是明少爷么?那是谁啊?”

    明月紧攥住手中的帕子,脸上不自觉地添了冷意:“只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萧允衡站在窗下,隔着窗户,屋中的话语尽数传入他的耳中。

    冷风灌入衣袖,遍体生寒。

    他静立良久,悄然离开。

    ***

    薄荷睡下后,明月又在她屋里待了两个时辰,白芷回屋里打了个盹,心里总归过意不去,又来了耳房劝她回去,明月见白芷无论如何都不肯走,深知白芷素来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她继续留在耳房,只会叫白芷更加没法安心,见薄荷睡得香甜,遂也不再坚持,轻声叮嘱了白芷一番,才回了自己屋里。

    幔帐低垂,隔着纱帐瞧见萧允衡躺在床榻上。

    这宅子里的每一处地方、每一样东西,哪样不是他的,她不好赶他走,奈何经过今日这一遭,她愈发不愿与他同榻而眠。

    明月从柜子里另找了一床被褥出来,将其铺在贵妃榻上,打算就这么对付一晚。

    夜色中,萧允衡倏地睁开了双眼。

    他六岁开始习武,耳力和眼力都比寻常人要敏锐,何况他本就还醒着未睡,明月动作放得极轻,仍是叫他给听见了。

    明月铺好床,脱了外头的衣裳睡下。

    没几盏茶的工夫,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和缓。

    他与她同床共枕这段时日,他已能分辨得出,她何时是真睡着了,何时是在装睡。

    平日里她和他同榻而眠,她时常睡不好觉,总要过上好久才睡着,今日她睡在贵妃榻上,那样狭窄的地儿,她竟也不觉着不舒服,不过片刻便睡过去了,睡得还尤为踏实。

    萧允衡暗骂自己是在找罪受。

    他放着好好的觉不睡,为何非要去细听听她的动静。她的哪一个动作,不是在他的心口上扎一刀?

    想归想,他仍是披衣下地,赤足来到贵妃榻前,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凝望着她的脸。

    巴掌大小的素白脸庞,长发柔软地散在枕上,许是睡得香甜,秀气的眉头舒展着,唇角微微弯起,没了面对他时会流露出的那股子执拗倔强劲儿,依稀倒有几分在潭溪村时才有的稚气模样。

    他已是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她。

    偏偏就是她,背着他偷偷喝下那碗避子汤。

    或许他应该给她一个孩子。

    有了孩子,他们之间从此便有了一层牢不可破的牵绊,再也不是毫无瓜葛的两个人。

    她待村子里的孩子们就十二分的好,时常会送好吃的东西给孩子们。她待旁人的孩子尚且如此,更遑论是她的亲骨肉,单瞧她是如何在意和她连着血亲的明朗,便可知道她会将自己的孩子疼到骨子里。

    无论他们二人关系如何,为了孩子,明月也必不会再起离开他的念头,哪怕她能舍得抛下他,难道她还能忍心割舍她和孩子的血缘亲情么?

    睁眼醒来时,天色已大亮,阳光穿透窗格洒进来,落下一地金光。

    明月掀开被子坐起身,目光扫向周围。

    昨晚她是在贵妃榻上过的夜,也不知后来发生了何事,现下就睡在了床榻上。

    薄荷歇息了一晚上,便来房中当差。

    她才受过伤,明月不忍她累着,拉着她的手劝道:“赶紧回屋养伤去罢,伤口若是不小心裂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奴婢皮糙肉厚的,哪就那么娇贵了。”

    “眼下你养伤最要紧,屋里的差事是做不完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薄荷笑嘻嘻地道:“奴婢已无大碍了,回了耳房也是躺着发呆,还不如做些事打发打发时间,娘子您就让奴婢留在屋里罢。”

    白芷和明月相视而笑,皆拿她没辙,也只好由着她去,怕她有个好歹,只挑最轻松的活儿给她做。

    明月看着在屋里忙活的薄荷,心头微酸。

    她心思依旧,总有一日她是要逃离这个地方的,只是此次的事,到底还是她鲁莽了,往后她当更谨慎小心地行事,免得再无故牵连到不相干的人——

    作者有话说:放个预收,感兴趣的宝子点个收藏鸭~~~

    《吾妹阿瑶》

    女主视角:

    三日回门。马车慢慢驶进胡同,沈瑶轻轻撩起帘子往外望。

    胡同两旁高墙灰瓦,她那兄长正神情肃然地伫立在门口。

    沈瑶放下帘子,整了整本就平整的衣襟。

    马车停稳,崔念安替她拢上了斗篷,扶着沈瑶下了车。

    沈瑶羞赧,低下头,嘴角微翘。

    秦霖眼眸一深,低声道:“回来了。”

    男主视角:

    三日回门,阿瑶一身大红,乌黑的青丝梳成了坠马髻,镶着红宝石的石榴花坠子映得她肤如凝脂。

    小妹娉婷袅娜,崔念安芝兰玉树,好一对珠联玉映的璧人。

    秦霖抬头,春日的阳光闪烁着寒冷的光,晃得他眼花。

    秦霖猛然想起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床上人事不醒,

    恍惚间,有人帮他换下身上沾着秽物的衣裳,帮他擦脸。

    那人微微俯身,在他唇角轻轻一触。

    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间,久久都没散去。

    翌日,他装作不经意,对沈瑶说:“你也大了,是时候给你找个大嫂了。”

    他只记得,阿瑶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第57章

    萧允衡因避子汤一事当众重罚了薄荷, 薄荷身上的伤过了数日才渐渐痊愈,明月愧疚之余也吃了教训,不敢再喝避子汤, 更不敢再叫人去外头买避子之物,生怕再让萧允衡查出什么来, 免得到时候再连累了旁人。

    近来萧允衡仍时常留宿在她房中, 不过只挨着她睡下, 没再与她行过房事。

    如此情形维持了两个月的光景,这日到了掌灯时分, 丫鬟进来摆饭,白芷和薄荷站在一旁给明月和萧允衡布菜。

    桌上菜色不少,有一大半都是明月素日里爱吃的。

    薄荷给明月舀了碗汤,低声提了一句:“娘子, 您喝碗鸡汤罢。”

    这鸡是庄子那边才送来的,去厨房拿菜的那两个小丫鬟私底下跟她说,厨子今日一大早就开始熬鸡汤, 鸡汤熬得十分香浓,里头还放了好些补身子的东西。

    明月用汤匙舀了一勺, 才凑到唇边,一闻到鸡汤的气味, 便恶心地胃里泛酸。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先前吃下去的那几口饭菜都尽数吐了出来。

    薄荷和白芷皆吓了一跳,萧允衡撂下筷子,抚了抚明月的脊背,又倒了盏温水给她漱口:“哪里不适,可是吃坏了肚子?”

    明月趴在桌沿, 想吐又吐不出什么来。

    萧允衡偏头看向白芷,扬声命道:“叫去陶安请大夫过来。”

    白芷匆匆出去传话给陶安,陶安应声而去,白芷又叫了几个小丫鬟进屋收拾收拾,和薄荷一道扶着明月去了净房洗漱,并服侍明月换了一套干净衣裳。

    三人出了净房,明月的脸色仍是不见好,白芷心知这会儿明月没什么胃口用饭,便扶着她在床前坐下,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光景,简大夫背着药箱步入屋中,萧允衡紧跟在后头走了进来。

    薄荷放下幔帐,白芷拿丝帕盖在了明月的手腕上。

    简大夫半眯着眼,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明月的手腕上,把了一只手又开始把另一只手,把了半天的脉象也见他不吱一声,

    萧允衡在一旁瞧着,面色几经变化。

    简大夫缩回手,拿眼打量着垂下的幔帐,欲言又止。

    萧允衡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位大夫医术高明,在外头名气不小,瞧眼下这情形,简大夫也是一副无甚把握的样子,难道明月的身子真有什么大不妥么?

    他上前一步,与大夫道:“大夫这边请。”

    简大夫见他像是拿主意的那个,跟着他到了院中。

    萧允衡转头瞥了眼屋门,确定明月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方才低声问道:“她是怎么了?”

    简大夫摇着头道:“倒也不是得了什么病。”

    “那她为何吐得这般厉害?”

    “头几个月大多都会如此。”

    “头几个月?!”

    “据老夫看来,娘子当是怀上了。”

    萧允衡一时又惊又喜:“大夫确定么?”

    “当然。”

    见他面上难掩喜色,简大夫暗道一声惭愧。

    先前简大夫便来过一回,那日给明月把过脉后,他便诊出明月服用过避子之物,后来陶安又拿了一碗汤药过来叫他验过,他瞧出那碗汤药乃是避子汤,往深处一想,便猜到此宅中的女子应是世家公子养在外头的外室。

    外室若是怀了身子,肚子里的孩子大抵是保不住的,一家之主还会叫他开个药方子,给外室服下落子汤。

    方才给明月把脉时,简大夫左右为难,他不想插手如此造孽之事,只是这种事又岂是他想瞒就能瞒得住的。现下看来,适才他倒是猜错了这位公子的用意。

    公子真心想要留下这个孩子,那一切便好办了。

    萧允衡眉头微拧,举目望向简大夫:“实不相瞒,不久前她才服用过避子汤,且服用过多次,她的身子可会因此有何不妥?”

    “娘子的底子有些弱,据老夫看来,当是从前吃得不大好,拿药膳好好补补身子便无大碍。”

    萧允衡颔首应是。

    “大夫认为,可需要食用什么补品调养身子么?”

    简大夫细细答话。

    人不可貌相,眼前这位大人竟是十分在意他的外室和他们的孩子。

    萧允衡细细记下大夫的嘱咐:“还望大夫每日都能来把一下平安脉,如此本官也能放心些。”

    简大夫犹豫不决:“这……”

    他年纪大了,若非迫不得已,他是宁愿坐在医馆里打盹,不愿四处奔波叫自己劳累的,把平安脉一事尽可叫他的徒弟去做。

    萧允衡察言观色,忙道:“还望简大夫能答应本官。”

    他身份尊贵,又是指明了要简大夫过来把平安脉,简大夫不便推辞,只得回道:“大人尽管放心,老夫每日来一趟便是。”

    萧允衡迟疑了一瞬,又道:“她心思重,怀有身子的事,大夫暂且先不要跟她说罢。”

    女子养胎,往往需清心、免多虑,简大夫自是满口答应,萧允衡叫下人送简大夫出去,又将石牧和陶安唤到跟前。

    “你们二人须得瞒着阿月此事,你们也多留意着宅子里的丫鬟婆子,不许她们在阿月面前多嘴,尤其是那个薄荷。若是哪个说漏了嘴让阿月知晓了什么,我必不轻饶。”

    石牧和陶安不明白为何要将怀孕一事瞒着明月,不过他们跟随萧允衡多年,深知萧允衡行事自有他的道理,遂也不再多想,忙拱手回道:“是,大人。”

    萧允衡又道:“你们再去叮嘱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好生照顾阿月,哪个敢不尽心伺候,这差事也不必再当了。”

    石牧和陶安点头应下,分头去找宅子里的一众下人料理此事,萧允衡转身回了屋里。明月已睡下,薄荷和白芷守在一旁伺候着,他心中稍定,换了一身衣裳又去了书房处理公事。

    ***

    到了次日,多日未见的谢渊又来找他喝酒。

    萧允衡调侃他:“你倒是悠闲,整日无所事事,不是喝酒便是赌牌,小心被伯父知晓了打你板子。”

    “你可真会扫兴,好好地提我家老头子做什么?”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谢渊打量着萧允衡的脸,奇道:“你近来遇到了什么大喜事,怎地一脸的喜色?”

    萧允衡愣了一下,敛了神色:“你是算命的么,满嘴胡说。”

    谢渊又凑近了细看他的脸,人几乎趴到了书案上:“还说没有,你脸上都写着呢,没听说你最近升官发财哪。”他转了转眼珠子,“难道是你家那小娘子……”

    他一细想又不对,明月不过是萧允衡的外室,明月的事哪能算得上是什么大喜事,便又皱眉继续苦想。

    萧允衡但笑不语。

    谢渊又追问了几句,萧允衡只敷衍着应付他,见谢渊仍要拉着他去酒楼喝酒,一口回绝掉,急急将他打发走,到了下值的时辰便匆匆回了云居胡同。

    天色渐暗,丫鬟进屋掌了灯,明月和萧允衡在桌前坐下,一道用了晚膳。

    明月胃口仍是不好,只吃了半碗饭,略微夹了几口清淡的小菜便放下了筷子。

    萧允衡拿眼细瞧她。

    昨日大夫提过,女子怀了身子后,大多胃口都会比平时要差,尤其是头三月的时候,更是时常会犯恶心,吃什么吐什么。

    胃口不佳实乃寻常事,见她只吃这么一丁点儿的东西,他心里终究不安,吩咐白芷叫厨子另做些清淡的粥点送过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白芷端着才熬好的甜粥进来。

    明月本是没胃口吃东西的,奈何甜粥散发出来的那股子气味太香,光是闻着粥香就又突然有了食欲。

    厨子把粥熬得刚刚好,不是特别黏稠,也不稀,吃起来甜甜的,又不至于甜得叫人发腻,粥里头还放了红枣和赤豆糯米,一口咬下去,满嘴的香甜。

    萧允衡盯着明月吃下了一碗粥,直到她实在吃不下更多的,才叫下人撤了碗筷,又叫白芷去厨房吩咐厨子做点儿东西用小火煨着,夜里若是饿了想吃,便可立刻弄热了端来吃。

    萧允衡去书房处理公务,明月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消消食,洗漱过后便回屋躺下。

    才有了些许睡意,屋中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必睁眼便知是萧允衡回来了。

    萧允衡撩开帐子,脱了鞋侧身躺下,悄声靠近睡在里侧的明月,伸手将她拥在怀里。

    明月睁开惺忪的眼睛瞄他一眼,长叹口气。

    这几日她时常困倦,在屋里干坐着也能打起瞌睡来,这会儿她实在打不起精神承受他的折腾。

    辗转间,耳边传来他的声音:“睡罢。”

    她安心之余,又困惑于他今日的古怪举动。

    他每回来她屋中留宿,为的就是那床笫之欢,今晚也不知是何缘故,他倒是收敛了,并不曾动她。

    她巴不得他能一直这样下去。

    萧允衡垂眸望她。

    她静静靠在他胸前,温顺听话。

    她的肚子里正孕育着他的孩子,往后她会温柔地对待他们的孩子,比她待明朗还要周全细心,给孩子所有的爱。

    他们之间,从今往后有了比男女之情更深厚的关系。

    他把被子扯高些,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心底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

    晨起用过早食,明月见窗外日头晴好,便想去院子里坐坐晒晒太阳。

    薄荷和白芷私底下已得了陶安的嘱咐,明月现下怀着身子,两个丫鬟每日总提心吊胆的,生怕明月一个不小心有什么闪失。

    外头天冷,白芷怕明月冻着,忙开口劝道:“娘子,近来天冷,若是受了凉便不好了。”

    薄荷也跟着道:“白芷姐姐说的是啊。娘子,屋里头暖和,还是留在屋里头罢。”

    两个丫鬟此言一出,倒叫明月记起一桩事来。

    早前因服用过避子汤,来癸水时她便腹痛不止,尤其是头一天,疼得在床上打滚,浑身冒冷汗。

    她瞳孔骤缩,凉气顺着脊背一路朝上涌。

    她怎么就疏忽了,她好些日子没来癸水了。

    从前她日子过得清苦,月信时常不准,可再如何不准,也不至于如现下这般。

    一旦往深处想,脑海中便陆陆续续记起许多先前没留意到的细节。

    近来身上乏得紧,一天总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打盹,用饭时胃口也差了不少,饭菜略偏油腻些,她便腹中翻腾不定,直犯恶心。

    当年云惠怀了身子,她闲时常过去看望云惠,与云惠坐在一处给孩子做鞋袜衣裳。做绣活时,云惠跟她聊了许多有关孕育孩子的事,她听得多了,便是没生养过,也知道女子怀孕时的情形。

    无端犯困、犯恶心、迟迟不来癸水……

    和她眼下的情形全都对上了。

    若她真怀上了,按日子来推算,当是萧允衡出了趟远门回来的那个晚上怀上的。

    她拿手捂着小腹,越想越心惊。

    这孩子实在是不该来的,来了这世上也只是白白受苦。

    明月心里没底,想要问问宅子里的婆子,婆子们年长她多岁,俱是生养过孩子的,总归比她经验足。

    转头一想,宅子里的婆子们是问不得的,莫说萧允衡才是她们的主子,前不久他才刚为了避子汤的事当众重罚了薄荷。萧允衡性子阴晴不定,她不能再轻举妄动惹怒了他,否则到时候又是无故牵连到宅子里的人跟着遭罪,更遑论有薄荷的前车之鉴在那儿,怕是她还未问上两句,便叫婆子们觉出什么来,急急跑去跟萧允衡通风报信。

    若真要问,还不如问简大夫来得妥当。

    人是不经念叨的,正想着,白芷打起帘子,朝明月笑着道:“姑娘,简大夫给您请平安脉来了。”

    “请他去次间坐罢。”

    薄 荷扶着明月在桌前坐下,许是心里有了猜疑,明月瞧着薄荷的样子,竟觉出薄荷待她比先前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简大夫放下药箱,坐下给明月把着脉。明月拿眼打量他,一时犹豫着是不是找个由头把薄荷和白芷先支开,好方便她私底下询问简大夫。

    正自踌躇,简大夫已收回了手:“娘子近来夜里睡得可还好么?”

    “这几日睡得还算安稳,就是白日里也总是困乏得很,时常会打瞌睡。”她有心拿话试探简大夫,一边说,一边两眼紧盯着他。

    第58章

    “能睡是福, 夫人不必太过在意。”

    “近来我胃口也不大好,饭菜略微油腻,便有些犯恶心。”

    “娘子若是实在吃不下, 也不必太过勉强自己,可叫下人弄些清淡爽口的粥点。”

    明月纵然再天真, 也觉出不对劲来。

    她在这宅中住了这许久, 先前从不见简大夫过来, 数日前简大夫才来给她请平安脉,一日一回地请着, 便是风吹雨打也从不落下。

    仔细算起来,刚好就是那日她用饭时吐了一地,萧允衡着人请了简大夫来给她看诊,后来简大夫也没说她得了什么毛病, 和萧允衡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当时她身上难受得紧,便也没心思在意旁的,如今想来, 萧允衡和简大夫定是背着她商议过了。

    明月兀自不死心,又试探着道:“简大夫每日来请平安脉, 不觉着辛苦么?”

    简大夫脸上僵了僵,不过一瞬, 便又面色如常。

    萧允衡那日便嘱咐过他,叫他瞒着明月怀孕一事,而萧允衡这人,不是他能得罪的人。

    他哪敢跟明月道出实情,只得含糊地道:“娘子从前吃得不好,身子虚,得进补进补。大人不放心您, 所以叫老夫每日过来给娘子请平安脉。”

    一番话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叫人寻不出一丁点儿的破绽。

    见他如此,明月便知从他的口中问不出什么来了,遂也不再多言。

    用过午膳,薄荷和白芷服侍明月歇下睡晌午觉。

    明月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萧允衡疑心重,怕她再起逃离的心思,拨了一院子的丫鬟婆子日日盯着她,总不许她出门。简大夫不跟她说实话,她又没法去别的医馆叫大夫为她诊脉,可现如今她身上的种种迹象,又叫她不得不做最坏的猜想。

    生不生孩子由不得她作主,孩子往后会落入何种境地她亦半分不知,而今就连只想跟大夫确认是否真坏了身子也不能够。

    明月本就易犯恶心,加上心事又重,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更是一点提不起胃口。

    萧允衡见她恹恹的,只浅浅动了几筷子,一副胃口不佳的模样,眉眼间还有淡淡的忧愁。

    他瞥了眼站在身后的薄荷和白芷,挥手叫她们二人退下,拿起公筷夹了菜到她碗里。

    明月眼眸低垂,呆坐着不动,一口不碰碗里的饭菜。

    前两日厨子熬的甜粥吃得还算香甜,萧允衡转而又盛了一碗羹汤放她面前,见她仍是不吃,拿起汤匙舀了一口羹汤喂她。

    明月别开脸:“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

    明月抬手将碗推开不让他喂,萧允衡只作没瞧见,把汤匙又朝她嘴边挪近了些,哄劝着道:“方才都不见你吃过什么,多少吃一点东西垫垫。大夫也说了,你身子弱,多补补。”

    明月两眼紧盯着他:“身体弱?!大夫到底怎么说的?”

    萧允衡脸上瞧不出什么破绽来:“还能怎么说,总归叫你多补补。”

    明月半点胃口都无,奈何萧允衡强势,她推了几回都拗不过他,实在是烦了、也累了,便由着他喂她吃饭。

    她吃了一口又一口,直到她喝下大半碗羹汤,萧允衡才将碗放下。

    他拿帕子拭了拭她的嘴,伸手环住她的腰:“你今日心情不好?”

    “……”

    “是谁让你受委屈了?”

    明月抬眸回视他。

    让她受委屈的、惹她心里不痛快的唯有他。倘若她照直了说,难道他还真能狠得下心责罚他自己么?

    萧允衡垂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高挺的鼻梁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

    “为何看着我不说话?”

    明月偏过头去,挪开视线望向另一边。

    “大人,民女想回潭溪村。”

    萧允衡的目光一点点变冷,再不复方才的温柔神色。

    “阿月,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放你回去。”

    明月自嘲地笑了下:“民女真是白费力气,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民女领教的次数还不够多么?”

    假使她真怀上了,纵然是私生子,依着萧允衡那样的高门大户,也必不肯叫自己的亲骨肉流落民间。苟且生下来的孩子,日后又会被多少人指指点点、受多少欺辱?

    她眼底的悲怆让萧允衡心惊,他手臂陡然一紧,将她紧拥在怀里,垂头细吻她的眼睛。

    旁的事还好说。

    放她离开,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在这件事上通融。

    ***

    回潭溪村一事,自是没了下文。

    明月并不如何意外,但凡萧允衡愿意放她走,他早就放她走了,又何至于将她囚禁在宅中这么长时日?

    她在他面前本就话不多,而今更是一句话也没有了。

    萧允衡见她整日没精打采的,她正怀着身子,又是头三个月,定然受了不少罪。没有知心的密友与她话话家常,又足不出户的,心情自然更是好不起来,他怕她真闷出个好歹来,偏又知道她近来处处不待见他,无论他做什么或是说什么,总是不得她的欢心。

    放任她这样下去又不是办法,这日休沐在家,用过早膳,他便跟她提议道:“想不想出门走走?”

    “去哪儿?”

    “就四处逛逛,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见他不似拿话逗她,明月点头应下。

    薄荷和白芷服侍明月梳妆更衣,扶着她上了马车。

    明月掀起车帘的一角,扭头看向车外。

    马车夫事先得了萧允衡的吩咐,马车行走得分外慢,稳稳当当的,坐在马车里一点都不颠簸。

    马车驶过一个街口,入目便是一家医馆,门外还挂着一块匾额。

    前些日子明月跟萧允衡学了认字,她学得刻苦用功,现如今已认得不少字,见了匾额上的字,无需细瞧里头的情形,便晓得这是一家医馆。

    她不由弯了弯眉眼,心情松快了些。

    萧允衡许久没见她笑了,心中一热,从身后将她搂住。

    “开心么?”

    明月目光仍盯着街上:“嗯。”

    他伸手将她圈在怀里:“你若喜欢,往后我们可以经常出来走走。”

    明月愿意跟他一道出门,本就是为了就近寻一家医馆,而今目的达到,听他说往后还能时常出来走走,扭头朝他望过来,眼中难掩欣喜:“多谢大人。”

    他一时竟瞧得痴了,几乎沦陷在她眼底的笑意中。

    心砰砰乱跳个不停,他捧住她的脸,俯身吻住她的唇。

    百般留恋,缠绵甜蜜。

    他凑近她的耳边:“往后不必再叫我大人,叫我礼桓便可。”

    “大人身份尊贵,民女岂敢。”

    “旁人是旁人,你是你,岂能相提并论。”

    ***

    出门逛了一个时辰,明月就乏了,萧允衡便也没在外面多逗留,与她坐着马车回了宅中。

    一晃又过了几日。

    用过早食,明月字也不练,绣活也不做,只拿着那日买回来的一个瓷娃娃东瞧西瞧。

    薄荷给她添了热茶,在一旁凑趣道:“娘子怎地如此喜欢这瓷娃娃,整日拿在手里把玩,连饭也不好生吃。”

    明月将手中的瓷娃娃放回去,幽幽叹了口气:“前几日才买了这瓷娃娃回来,我瞧着好玩,便多把玩了一会儿,哪晓得竟叫我不小心给磕着了,我寻思着是不是找人修补修补,就是不知道师傅手艺如何。”

    薄荷与她关系亲厚,不忍见她心烦:“娘子若是信得过奴婢,不若给奴婢瞧瞧罢,奴婢的哥哥在外头认识的人多,兴许能找人把瓷娃娃给修补好。”

    明月伸手捂住荷包:“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这是大人买来送我的瓷娃娃,还是稳妥一些的好。”

    见她一副紧张模样,薄荷和白芷捂嘴轻笑。

    “你们给我换件衣裳,我去外头找找,看看可有师傅能揽这活儿。”

    她这架势是要出门,白芷忙出声提醒道:“娘子,这事还是让奴婢先请示过大人再说罢。”

    明月微红着脸:“还是别请示大人了罢,瓷娃娃是大人特特买来送我的,若是被大人知道我把东西给弄坏了,少不得心里又要不高兴了。”

    白芷听了左右为难。

    难得这几日明月待萧允衡又上了心,她都是瞧在眼里的,且萧允衡待明月又远不同于旁人,若是被他知晓他送明月的东西给弄坏了,保不齐他心里真要恼了。

    她转头去找陶安商议此事。

    任由明月走出这道宅门,她又实不敢擅自拿主意,陶安是萧允衡的心腹,旁人不清楚萧允衡的心思,陶安总该是清楚的。

    陶安沉吟片刻,开口问白芷:“明娘子是想只找师傅修补瓷娃娃,还是还会去别处逛逛?”

    “娘子不去别处,只修好了瓷娃娃就回来。”

    陶安摩挲着下巴。

    前几日大人带着明娘子出了一趟门,那日大人回来后心情难得的好,后来一连几日脸上也总带着笑,下人便是犯了什么过错,他也都轻轻放过。而今明娘子不过是出门把大人送她的小玩意儿拿去修补修补,他只是个下人,没必要为了这么一桩小事惹得明娘子不喜。

    他定了定神,道:“既然明娘子想要出一趟门,那咱们便顺着她的意思罢。”

    白芷是见识过薄荷被杖打成什么样子的,不免有点胆小怕事:“不问问世子爷的意思再定夺么?”

    “问什么呀?大人每日公事繁忙,哪有工夫管这些。”

    陶安晓得白芷在忧心什么,索性道,“你我都是大人身边服侍多年的,我也不妨跟你实话实说,大人现如今正在兴头上,何况明娘子又怀了身子,你我若是不答应放明娘子出门,让明娘子为着此事记恨上你我,日后她但凡给大人吹个枕边风,就够咱受了。要我说,咱一路盯着明娘子,不怕她背着大人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一切收拾停当,明月和白芷还有薄荷一道坐上了马车,陶安在后头紧跟着。

    马车行走了三刻钟,明月便叫车夫将马车停下,由薄荷扶着进了一间铺子。

    铺子里的掌柜接过明月递来的瓷娃娃细瞧了半晌,摇着头道:“娘子这活,恕我做不了。”

    掌柜的话半真半假,若是真要做,未必做不了这活儿,只是他嫌太费神费力,且又赚不了几个钱,便不愿揽下这活儿。

    明月面露为难,掌柜见她穿衣打扮不像是个寻常人家,有心想要做她生意,笑着劝道:“我铺子里这样的小玩意儿不少,夫人不若细瞧瞧,可有您瞧得上眼的?你方才给的瓷娃娃到底是坏了,再怎么修修补补也不好看哪。”

    明月微微颔首:“那我便瞧瞧罢。”

    掌柜赶忙叫伙计挑了好几个瓷娃娃过来,明月左看右看,最后挑了两个最相近的瓷娃娃,粗看过去,简直瞧不出什么不同来。

    才拿了瓷娃娃要离开,明月忽而脸色突变,发出一声痛呼。

    薄荷吓了一跳,伸手将她扶住:“姑娘,您怎么了?”

    明月两手紧抚住自己的腹部,白芷吓得脸都白了,忙问她:“姑娘,您可是哪里不适?”

    明月紧蹙起眉头,显然是疼得厉害,紧咬着唇熬过一阵痛,才道:“我肚子……肚子疼。”

    她正怀着身子,白芷和薄荷不敢掉以轻心,白芷叫薄荷留在店内护着明月,她自己去了铺子外面跟守在门外的陶安讨主意。

    陶安心道一声不妙。

    他自己也是有老婆和孩子的,女子怀孕头三月最是马虎不得,而今明月坐了马车赶回去再叫大夫过来怕是来不及,万一时间拖得久了再闹出什么差池来,萧允衡那边他准没法交差。

    他扫视周围,见不远处便有一家医馆,跟白芷道:“你且先回去看顾着明娘子,我去找位大夫过来瞧瞧。”

    白芷回了店中,明月已坐在角落里,她上前宽慰道:“姑娘您再忍忍,陶安已经去找大夫去了。”

    明月目光凝住在她脸上:“陶安去找大夫了?”

    “是呢,这条街上刚好有一家医馆,姑娘暂且再等一会儿,大夫就会过来了。”

    明月阖眼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免得被白芷瞧出她眼底的神色。

    白芷回身问掌柜:“可否劳烦掌柜寻个地儿让我们略坐片刻?”

    掌柜也怕客人在他店中有什么闪失,明月身边有两个丫鬟伺候着,门外还守着个护卫模样的男人,他便晓得明月来历不小,忙殷勤地道:“后院有一间小屋,是极干净清净的,夫人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进去歇息歇息。”

    白芷忙回道:“掌柜说哪里话,我们自然是不嫌弃的。”

    掌柜在前头领路:“请随我来。”

    众人一通忙活,和明月一道去了后院,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陶安便带着大夫过来了。

    屋中有女眷在,陶安不便进去,只守在门外,大夫迈入屋中,坐下给明月把脉。

    薄荷和白芷未及有所反应,屋中便响起大夫的声音:“娘子,您有了。”

    明月心下一沉,先前便有的不祥预感成了真。

    第59章

    大夫没诊出什么毛病来, 只嘱咐明月平日里多注意休息,时常用汤药膳食温补,少思虑, 如此才能稳住胎像。

    女子怀了身子后,大多会有不适, 薄荷他们几人便也没疑心明月在做戏, 谢过大夫, 扶着明月坐马车回去。

    到了掌灯时分,萧允衡才回了宅中。

    见他回来, 陶安没敢瞒他,赶忙上前向他禀明:“大人,白日里明娘子出了一趟门。”

    萧允衡脚步微顿:“你和白芷也跟着一同去了?”

    “是,薄荷姑娘也跟着一道出的门。”

    萧允衡心中不喜明月没他在一旁陪着便擅自出门, 可一想到那日明月难得开怀露出久违的笑容,心里的那点不喜便淡了不少。

    陶安又垂首禀道:“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明娘子的肚子就突然痛了起来。”

    “腹痛不已?!”萧允衡面色一紧, 脚步加快,“可有找大夫瞧过?”

    “回大人, 当时明娘子人还在铺子里,小的生怕一来一回地误了时辰, 隔着几个门面就有一家医馆,便去医馆寻了一位大夫给明娘子看诊。”

    “大夫说什么了?”

    “小的不在屋里头,没听见大夫说了什么,不过送大夫出去时,小的特意问过大夫,大夫说,明娘子无甚大碍, 多歇息歇息便好了。”

    萧允衡又叫来白芷细问今日的情形。

    白芷低垂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的:“大人,真不是奴婢和薄荷多嘴说漏的嘴,大夫一进屋就跟明娘子说她怀上了,奴婢们没能拦住。”

    事已至此,且最要紧的是明月无碍,萧允衡也不愿再多计较此事,跨步进了屋中。

    他进屋时,明月已睡下了。

    侧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萧允衡从身后将她揽入怀里,凑在她的耳边与她耳语:“现下身子可好些了?”

    同床共眠这段时日,他已能分辨出她什么时候是真睡着了,什么时候是在装睡。

    明月仍阖眼背对着他:“好多了。”

    萧允衡等了她半晌,她只说了这一句便没再言语。

    他摩挲着她的手指轻啄了一下:“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明月讥讽的话语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

    今日她借故去了那间铺子修补瓷娃娃,为的就是要见见医馆里的大夫。简大夫信不过,那便只能在外头另寻一位大夫,且那位大夫还得是萧允衡不认识的大夫。

    她故意装作腹痛得厉害,若她当真怀着身孕,白芷和陶安便不敢耽搁太久,只能就近另找一位大夫给她看诊,那位大夫一上来便道出了实情,白芷便是想瞒也瞒不住。

    今日之事,白芷和陶安定是已跟萧允衡提起过了。

    明月转过脸来:“大人想要我问什么?”

    “假使大夫不说,大人是打算瞒着我一辈子么?”她拿眼看着萧允衡,“到时候月份大了,大人真以为这事还瞒得住么?”

    萧允衡恼而窘,总算理智还在,只得平息着情绪,尽量放柔了语气:“你眼下正怀着孕,有些事你没必要多想,于你身子不利。”

    明月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大人倒是体谅这孩子。敢问大人一句,大人打算拿这个孩子怎么办?”

    萧允衡只当没听出来她话中的嘲讽意味,手徐徐向下,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自是把孩子生下来。”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明月心中愈发恼恨。

    她替自己不值,更替腹中的孩子感到不值。

    “大人不许民妇再喝避子汤,而今民妇怀上了,大人只说把孩子生下来。大人倒是说得容易,大人是不是认为,只要把孩子生下来就皆大欢喜了?”

    萧允衡身体僵了一下。

    明月拂开他的手,重重将他推开:“把孩子生下来?!那生下来之后呢,大人是要把孩子抱去嫡母房中抚养,还是让孩子跟着我,当一个遭世人唾弃的私生子?大人害我犹嫌不足,连我肚里的孩子也要一并害了么。”

    萧允衡被她嘲讽得一时语塞。

    “怪道大人不在意这些。也是,大人自是没什么损失,便是闹得所有人都知晓了此事也无妨,大人至多被人道一声风流倜傥。我被人说是个低贱的外室便也罢了,而今我的孩子也要受到牵连被人指指点点,就这样大人还要我把孩子给生下来么?”

    明月也没指望他回答,冷笑一声,“大人可真会体贴人。”

    她话说得重,直戳在萧允衡的心口。

    他脸上闪过几分恼怒,指尖气得发颤。

    从没有人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跟他说话。

    他忍了又忍,缓着语气道:“我体谅你身子重,正是该静心保养身子的时候,先前你我总是话赶话地争吵不休,我也不跟你争,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他说得宽宏大量,明月不但不感激他,反倒替腹中的孩子愈发感到不值,劈头对他一顿抓挠,兀自不解气,又抬脚踹他,嘴里怒骂道:“萧允衡,你明知我不愿跟你,偏将我囚在此处,过这见不得人的日子。你逼良为娼,还指望我为你生孩子,你就是个禽兽!”

    她动静大,萧允衡被吓得眼皮乱跳,也顾不上自己的脸被她恼成什么样儿,只能用手扣住她的脚踝不让她再乱动,明月欲要挣开,他多用了几成力气,紧攥着她不放。

    明月动弹不得,胸口剧烈起伏,朝他怒目圆睁。

    萧允衡劝道:“你正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万一恼了动了胎气,到时候你又该怨我了。孩子的事我自有考量。时辰不早了,你且先歇息罢。”

    他松开她的脚踝,披衣起床,趿着鞋走了出去。

    回了书房,烛火映着萧允衡的侧脸,脸上的一道道血痕瞧着尤为触目惊心。

    石牧惊得睁大了眼睛。

    方才屋里的动静闹得太大,他便是见不到屋里的情形也能猜到,萧允衡这是又挨了明月的打。

    他小心翼翼地拿眼偷觑萧允衡,也不敢吱声,萧允衡臭着张脸,命道:“还不把膏药拿来。”

    石牧忙去拿了膏药过来,才要上前帮他敷药,萧允衡已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瓷瓶,睨他一眼:“杵在这儿做什么,去看看那边情况如何了。”

    石牧愣了愣:“那边?大人说的是……”

    萧允衡眉头拧成一团:“她若是有个闪失,你有几条命拿来赔?”

    石牧方才明白过来他嘴里的‘那边’说的是栖云轩。

    石牧忙应了声是,提步朝外走。

    去栖云轩向白芷和薄荷打听了一番,又叮嘱她们好生照顾着明月,才又回了书房,知道萧允衡眼下正气得不轻,也不敢进去触霉头,只站在书房门前守着,倒是萧允衡耳尖,听见门外有动静,扬声命令道:“进来。”

    石牧进了书房,萧允衡又一句话不说,石牧也不敢吭声,萧允衡视线停留在石牧脸上,眼眸微微眯起。

    主仆二人僵持了片刻,萧允衡挥手示意他退下。

    石牧退至书房门外,心里仍是没底,想不明白萧允衡为何叫他进屋,一字不问,又挥手将他赶出来。

    萧允衡抹完药,净了手,也不回栖云轩,直接叫下人在书房里给他铺了床被歇下。

    次日起来洗漱时,一沾水,脸上又是一阵刺痛。

    萧允衡叫石牧拿了铜镜过来,把脸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嘴里嘀咕道:“挠也不知道寻个好点的地方挠。”

    脸被挠成这样,哪还出得了门,只得差了人去大理寺告假谎称自己病着,无事可做,只能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看。

    ***

    次日,便是学院旬假的日子。

    明朗回到家中,丫鬟端了热水进来给他洗漱,他才洗了把脸,陶安便差丫鬟过来传话,说是萧允衡要他去一趟他书房。

    明朗从丫鬟手中接了毛巾子擦了擦手:“大人可有说是为了什么事么?”

    过来传话的丫鬟摇了摇头:“陶安没说,只说大人要见您呢。”

    明朗不敢耽搁,匆匆换了身衣裳,径自去了萧允衡的书房。

    萧允衡端坐在桌前,抬眼看明朗。

    明朗面色红润,脸颊和脖子上也瞧不出任何挂彩的痕迹。

    他兀自不放心,问明朗:“学院里可还有人欺负你么?”

    “大人放心,没人欺负我。前些日子有人找我茬,我只露了师父教我的两招,大家便被吓着了,没人敢再挑衅我。”

    “嗯。”

    一问一答后,两人沉默下来。

    明朗跟萧允衡并不相熟,唯一打交道的几次,便是萧允衡找了门路让他进书院念书,后来又找了师父教他武艺,明朗心存感激,是以丫鬟传话说萧允衡要见他,他立马就过来见萧允衡,可这会儿他人来了,又不见萧允衡跟他说什么。

    他举目偷瞧萧允衡,萧允衡眉头紧拧,肃着一张脸,似是心情郁闷,他便愈发不敢出声。

    “你姐姐这几日心情不好,你有时间就多陪她说说话。”

    明朗满目错愕。

    他一时忘了规矩,朝桌案走近几步,仰起脸望着萧允衡:“阿姐她心情不好么,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

    “大人有所不知,从前我年纪小,很多事想不明白,而今我念了书,方才晓得阿姐看上去瘦瘦弱弱,其实她坚韧顽强,便是遇到再大的事也不气馁。当初阿姐失明,她没哭也没闹,和惠姐姐一道摆摊做生意,整天乐呵呵的,咬牙熬过最艰难的日子。”

    “阿姐脾气那么好,一定是有人欺负阿姐,阿姐才会心情不好。”明朗两手紧握成拳,急急地道,“大人知道欺负阿姐的那人是谁么?我定要好好收拾他,看他还敢不敢再欺负阿姐。”

    被他两眼盯着,萧允衡视线微移,没来由得心虚。

    明朗一心想要给明月出气,叫他也辨不明白心里欣慰多一点,还是恼羞多一点。

    他不自在地咳了声,佯装淡定地道:“你只管哄你阿姐开心,旁的不用你管。”

    明朗到底还只是孩子,对萧允衡又心存敬畏,忙低下头回了一声:“哦。”

    明月近来整日怠懒着没什么精神,萧允衡又提醒道:“你阿姐近来胃口也不好,你与她一道用饭时,劝她多用些饭菜,不许她饿着。”

    明朗乖乖应下。

    两人又变得无话可说。

    明朗等了半晌,总不见他有事要吩咐,心思早跑到明月那边去了,两只脚不安分地踮起又落下。

    “大人,我可以去见阿姐了么?”

    萧允衡挥了挥手,道:“你去罢。”

    明朗转过身去,才走了几步,便又被萧允衡喊住。

    明朗折回桌案前:“大人还有什么事么?”

    萧允衡紧盯住他的眼睛:“记住,你在书院里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不许跟你阿姐说。天大的事,只管来找本官帮你摆平,明白么?”

    “是,大人。”

    ***

    明朗走出书房,就去了明月屋里。

    明月喜出望外:“阿郎,你回来了。”

    明朗搂住明月不放,垫脚瞧她的脸。许是他先入为主,果真觉着明月添了几分憔悴。

    “阿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高兴?”

    明月摸摸他的头:“我哪有不高兴。你饿了吧,快坐下用些点心吧。”

    明朗和她一同坐炕上,东拉西扯地跟她聊外头的事,有书院里听来的趣事,也有书上看到的奇闻异事。

    用饭时,见明月吃得不多,他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到明月碗里。

    他如此懂事,明月心里自是欣慰的,奈何她正烦心孩子的事,只勉强露出个笑容:“你自己也吃。”

    “阿姐,你瘦了好多。大人方才也说了,你近来胃口不好,正该多吃点东西补补身子。”

    明月吃菜的动作一顿:“他刚才找过你了?”

    “是啊,我才回来,他便叫我过去说话。”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别的什么,只说阿姐你心情不好,要我多陪陪你。”

    明月心里更添不喜,用筷子使劲戳碗里的肉:“你别听他的,我能有什么不高兴的。”

    明朗看着明月,又扭头瞥了眼身后的薄荷和白芷。

    阿姐这神色,哪像是心里高兴的样子。

    白芷不敢任由明朗再问下去,忙上前给明朗盛了一碗汤:“明少爷喝碗汤吧。”

    ***

    萧允衡闷头看了两天的书,心里仍是气闷,把书搁在一旁,把石牧叫来跟前。

    “去把《太平御览》*给我找出来。”

    石牧一顿好找:“大人,属下找不到。”

    萧允衡敲了敲桌面,抬眼看他:“书房里的东西,白芷最清楚放哪儿,去把白芷叫过来。”

    白芷匆匆进了书房,一听书名便回道:“大人,那书还留在王府的书房里没拿过来。”

    石牧在一旁道:“大人,要不要属下去一趟王府把书拿过来?”

    萧允衡沉吟一瞬:“你去吧。”

    书房里只余下萧允衡和白芷,萧允衡也不说话,白芷才要垂首退下,书桌后已传来萧允衡的声音:“还闹过么?”

    白芷愣住,转念一想,便又明白他在问明月。

    “回大人的话,娘子这两日已然好多了。”

    萧允衡眉梢微挑:“怎么个好法?”

    “娘子看了一些书,还讲了故事给薄荷听。”

    萧允衡只是冷笑:“她倒是过得快活。”

    白芷暗暗苦笑,心里也猜得到自家主子这话不能接,接了只怕主子更不高兴。

    正思忖着,萧允衡又问道:“她说过什么么?”

    “回大人,娘子没说过什么。”

    此言一出,室内又是一片寂静。

    白芷见他面色依然不大好看,便猜到他是恼了,气明月没给他一个台阶下。

    她壮胆上前两步,试探着道:“大人,不若您去看看娘子吧。娘子外头瞧着虽好,心里头许还伤心着呢。”

    萧允衡冷哼一声:“本官不在她面前,她才过得自在呢。”——

    作者有话说:*北宋时期编纂的百科全书,其中含了大量关于刑法的内容。

    第60章

    白芷打心眼里希望他们二人是好好相处的, 不由劝道:“大人,生气时说的气话哪能当真。”

    白芷抬眼偷瞧他,他虽不说话, 面色已不再如刚才那般阴沉。

    萧允衡挥挥手:“你先回去吧。”

    白芷径自回了栖云轩,明月刚歇过晌午觉醒来, 她服侍明月洗漱过后, 便听见珠帘被人拨得乱晃, 是萧允衡撩开珠帘进来了。

    白芷拿眼打量萧允衡,见他脸色温和, 心里便是一松,暗道萧允衡果真还是在意明娘子的。

    天色渐暗,一晃眼,就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萧允衡和明月两人依然谁都不搭理谁, 各自在桌前坐下,萧允衡不说话,亲自盛了碗枸杞乳鸽汤汤推到明月面前, 明月只当瞧不见,自夹了一片笋片, 萧允衡又提箸替她夹了支鸡腿到她碗里。

    明月心里一阵烦躁,索性放下筷子把碗推至一旁, 萧允衡也不去逼她用饭,示意下人把饭菜撤走,使了个眼色给白芷,低声叮嘱她:“去叫厨子再备些点心。”

    用完饭,萧允衡便也没回书房,叫下人拿了膏药过来,与明月道:“帮我抹药。”

    明月充耳不闻。

    萧允衡用指尖刮了点膏药抹脸上, 将瓷瓶丢在一旁,偏头见明月仍是坐着一动不动,一把拉住她的手往他自己脸上一覆,嘴里还不忘嘱咐:“给我涂抹涂抹。”

    明月打出生就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气得又想甩他一耳光,萧允衡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 不让她再打他。

    两人四目相对。

    明月悔意顿起,萧允衡这人睚眦必报,万一一个忍不住,他们身量力道又悬殊,到时候少不得又是她吃亏。

    萧允衡瞧出她眼底的惧怕:“怎么,以为我会打你?你不就仗着我不舍得打你、罚你,可劲地欺负我。”

    明月张嘴欲要怼回去,他已把脸凑到她面前,“下回再要打,另寻个地方打,你男人脸上顶着伤出门在外,你就脸上有光么?”

    明月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张小脸绷得死紧:“大人说笑了,什么男人不男人,民女没男人。”

    萧允衡也随她说,见她仍是不肯帮他抹药,只好自己拿手指抹了几下,朝她凑近了些:“当初你就最爱看我这张脸,而今你倒也舍得打我。”

    明月怒目瞪他。

    他一瞧她的模样,便知她要拿话反驳他,笑了笑:“你也别嘴硬,你每回偷瞧我,我可都瞧见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叫明月想起自己从前有多傻气,偏又辩白不了,禁不住红了眼眶。

    他一见她流泪,心也跟着软了下来,掏出锦帕帮她抹泪,见她眼泪仍是一串串地往下落,伸手把她抱在怀里,垂头细细吻她的眼睛。

    “你都是孩子的娘了,怎么还哭呢?给我们的孩子知道了,定要笑话你了。”

    明月手掌连连推他,他却将她搂得更紧,让她的脑袋紧挨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你瞧你,真把你惯出一身脾气来了。”

    明月冷笑一声:“大人不也说了么?民女蠢笨,脾气还倔,不知好歹。”

    萧允衡大笑起来:“你倒清楚自己的脾气。”

    明月别过脸,不愿再理会他。

    他啄了啄她的脸颊,也不管她如何挣,伸手把她扣在怀里:“怎么不说话了?”

    明月不做声。

    “我统共就说了你那么几句,你怎么倒还记仇上了?你先前骂了我那么多回,我又哪一回可是真恼过你么?”

    “大人可真能颠倒是非。”

    等不到她服软,他索性垂头亲吻上去,明月不防他有此举,牙关一松,他便得空侵入。

    明月被他吻得透不过气来,一想到他整日里就惦记着跟她行床笫之事,压抑了几天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心中发狠,伸手在他身上乱掐,脚也不歇着,只死命朝他身上招呼,萧允衡也是一回生二回熟,控制着力道将她钳制得不能动弹。

    萧允衡:“而今你身子重,你便是不心疼是否伤了我,也该心疼心疼你自己和孩子。”

    被他一提醒,明月也不敢拿自己和孩子的身体犯险,遂不再踢他,奈何怒气难消,恨恨道:“大人也知道堵心对民女的身子不利、对肚子里的孩子更是不好,大人又为何不愿给民女个安生日子过,总在民女面前晃悠,非惹得民女心里更加不痛快呢?”

    萧允衡被她差点呕出一口血来。

    那日原是她使性子拿话刺他,他主动给了她台阶下,她不愿跟他服软便罢了,竟还骂他总爱往她跟前凑,他这不是犯贱又是什么?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想起她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到底不忍再跟她置气:“大夫说了,你怀着身子脾气大,我不跟你计较。”

    明月心道跟他说不明白,索性闭眼假寐。

    萧允衡不敢再烦她,过了几炷香的工夫,见她沉沉睡了过去,怕她着凉,拦腰将她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又扯过来一床被子盖她身上。

    ***

    明朗在跟前还好些,他一回书院,明月便又变回先前心事重重的模样。

    刚得知自己怀了身孕那会儿,她不免会去想,肚子里的孩子是不该生下来的,孩子是来了这世上,也只有受苦的份儿。

    想归想,她到底不忍心下手对孩子做什么,有时候她甚而还起了念头,或许她该为自己和孩子再奋力博一把,此事就还有一星生机,到了最后事情未必会像她设想的那般糟糕。

    简大夫仍每日过来给她诊脉,厨子听从简大夫的医嘱,每日都熬了补汤和药膳按时给明月进补。

    天阴沉了几日,憋闷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下。

    恰逢萧允衡休沐,他也不出门,坐在屋里看书。

    薄荷端了药膳进来,明月只作瞧不见薄荷端来的药膳,瞧着窗外的雨幕出神。

    萧允衡以为她不喜这药膳的味道,开口问白芷:“可有甜食蜜饯?”

    白芷做事一向细心妥帖,又知萧允衡看重明月腹中的孩子,蜜饯之物是一早就备下的,忙点头称是,端了一碟子蜜饯过来。

    萧允衡从碟中拈了颗蜜饯递到明月唇边。

    明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蜜饯,又将目光挪到他脸上。

    “大人,放我走好么?我会走得远远的,不来打搅您和您的夫人,也绝不会让任何人知晓这孩子是大人的骨肉。”

    萧允衡的目光冷了下来。

    “明月,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明月知他会恼,可她仍是想要再博一博。

    “大人,我不会再嫁人,我会带着孩子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守着孩子清清净净地过一辈子。”

    她低下头,掌心覆在自己的肚子上,“孩子并没有一丁点儿的错。他/她不该背负私生子的名声,便是日子过得再清苦,他/她也该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做人。大人,求求您,让我和孩子离开这里罢。”

    萧允衡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堵得他发闷。

    他总以为有了孩子,明月便不会再起离开他的念头,临了她仍是存着逃开他的念头,她甚而还打算带着他们的孩子离开。

    “你想都别想!”他脸色青白灰败,伸手紧扣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再说下去。

    “阿月,我先前便说过,你想要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答应你。唯有此事,绝对不可。”他目光压迫感十足,一字一句地道,“这辈子你都休想离开我半步。”

    明月用力抽回手,转过身去不愿再与他对视。

    ***

    自遭到萧允衡的拒绝,明月便不再对他的善念抱有希冀,先前她对他和颜悦色,说到底也只是为了寻找机会出门,而今既是大夫已确认她怀有身孕,他又不许她带着孩子离开,她便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整日意兴索然。

    这段日子两人的关系好容易才亲近些,萧允衡没高兴几日,明月便又对他冷脸相待,两厢一对比,差别实在太大,萧允衡一时间就承受不住。

    人气过了头,便容易胡乱猜想。

    他合上文书,抬眼看着石牧:“我平日里是不是太惯着她了,才叫她恃宠而骄,叫她起了母凭子贵的心思,指望借着她腹中的孩子,一举嫁我当我的正妻?”

    一席话把石牧给问住了。

    大人身份尊贵,旁人见了他,只有巴结他的份儿,唯有明娘子,不费尽心思讨大人欢心便也罢了,还时常摆脸色给大人瞧,就连在下人面前也不收敛着她的脾气,次数多了,大人心里能舒坦么。

    只是这话,大人能说得,他个当下人的,肯定说不得。

    他心中有了主意,避重就轻地道:“大人,女子大多都是这般,跟她们是说不通道理的。”

    “你说的我何尝不懂。我愿意宠着她、让着她,盖因看在我俩的情份上,她又跟了我,我不宠着、让着自己的女人,我还算是个男人么?可再如何,我也不可能娶她为妻,宁王府的世子夫人,岂是一个乡间长大的农家女能当的?”

    石牧弓着背:“大人的顾虑,自然是对的。”

    见萧允衡仍眉头紧锁,他不由劝道,“大人,不若您提醒明娘子几句,好叫她尽早打消了这念头。明娘子天性温良,当是能理解您的难处。”

    “理解我的难处?她哪会把我放眼里。”萧允衡自嘲一笑,拇指摩挲着镇纸,“罢了,她也不容易,怀着孩子,简大夫又说过孕妇不宜动怒、不宜忧思,否则于胎儿有碍,我若是话说得重些,她又该跟我闹了。”

    为着明月和孩子着想,也只得先忍住气,委屈他一下。

    石牧不动声色地从书房的另一头收回目光:“大人,那您今晚是继续歇在书房,还是搬回栖云轩睡?”

    萧允衡面上一黑,不自在地咳了声。

    明明是他的宅子,现如今他倒被弄得无处可去,只能窝书房里过夜。

    “歇书房。”

    他不去明月房中,时日一长,明月也当明白他的意思,日后便会收敛她的性子,免得再起什么不该起的心思。

    “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