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几日没再踏足栖云轩, 耳根是清净了,萧允衡的心里却总有些不得劲。他冷着明月,身边的石牧也只好识相地不在他面前提起明月, 只每日照常当他的差。
萧允衡坐在桌案前翻阅卷册,望着虚空愣愣出神。
石牧肃手立在一旁, 偷觑他脸上的神色。
萧允衡已是多日不曾出现在栖云轩, 也不见他回宁王府, 下了值后仍是去云居胡同住下,只是夜夜留宿在了书房里, 倒叫石牧一时摸不准他是何心思。
“大人,处理公事费神,不若您先用些茶点吧。”
萧允衡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思绪飘远。
回过神来, 才问道:“阿月近来过得如何?”
石牧愣了一下:“陶安才禀过,说是明娘子一切安好。”
萧允衡又道:“一切安好?!孩子可有闹腾过她?”
“这……”石牧搓着手道,“陶安没说。”
萧允衡横他一眼。
“大人, 陶安他是外男,女眷的事, 他不宜多打听。”
“你们是外男不宜多打听,就不知道多问问白芷跟薄荷?陶安脑子糊涂, 你也跟着糊涂么?”
石牧见他恼了,只得将辩白的话吞回肚里,才要着人去问问白芷,萧允衡已起身朝外走。
他快步跟了上去:“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萧允衡脚步不停:“回栖云轩。”
主仆二人进了园子,萧允衡偏又不心急了,信步在园中踱步。
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 白日变长,日头耀眼,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走了几步,远远瞧见一个女子正坐在池子前晒太阳,身旁还站在两个丫鬟。
石牧定睛一看,坐着的那女子是明月,他心头一动,侧目看向萧允衡,萧允衡已停下脚步,举目望着池子那边。
萧允衡驻足不前,石牧猜不透他的用意,垂首立在身后不敢多瞧。
过了片刻,明月似有所感,扭头朝他们望过来。
阳光亮眼,明月背着光站着,两人又隔着一段距离,萧允衡瞧不清楚她脸上是何表情,只凭她的动作知道她已看见了他。
明月缓缓起身,一旁的薄荷伸手将她扶住。
萧允衡仍站着一动不动,心微微提起,目光紧随着她小巧的身影。
明月别过脸,掉头就走,萧允衡未及展露的笑容瞬间褪去,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给了她台阶下,她却对他视而不见,不愿跟他服软,只当没瞧见他。
萧允衡回到书房的时候,整张脸还阴沉沉的。
他就不该在园子里瞎逛,平白给自己找气受。
***
明月和萧允衡的关系又一下子降至冰点。
萧允衡不再来栖云轩,明月乐得清净,巴不得他不再出现在栖云轩。
过了头三个月,明月尚未显怀,外面看着小腹仍是先前的平坦模样,每日用汤药膳食细养着,人眼瞧着丰润起来。
用过午膳,明月困乏,薄荷服侍她歇下睡晌午觉。
明月散了头发,仰面躺在床榻上,怔怔地盯着帐顶。
她摸着肚子,对着腹中的孩子低声说话:“你知道么?跟他成亲前,我曾想过往后的日子,我做绣活、他开私塾给人教书,我们俩会有孩子,孩子会跟他一样,人聪明又有学问,我们会把孩子抚养长大……”
眼角滑下一滴眼泪,她抹了把脸,仰起头吸吸鼻子。
那时候她设想的画面有多甜蜜温馨,现下就有多残酷冷血。
***
下了值,萧允衡回了趟宁王府。
守在屋门外的丫鬟远远见他走过来,忙上前打起帘子,坐在屋里的薛氏听下人通传说他来了,一时讶然。
萧允衡已是许久不在王府里住了,薛氏私底下曾着人去打听过,知他平日里总住在云居胡同,与明月朝夕相处。他尚未娶亲,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忽而有了个深得他心意的女子,也难怪他流连忘返总不愿归家。
下人端上茶点,薛氏叫下人退下。
“你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儿子有事要跟母亲商议。”
薛氏想起近来打听到的消息,与他道:“明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你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旁的便也罢了,事关宁王府的血脉,她不可能放任此事不闻不问。
“阿月怀了儿子的孩子,是孩子的娘亲,儿子自然该给阿月一个名分。”
薛氏:“那你的意思是……”
“接阿月进府。”
薛氏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愿意给他身边的外室一个名分,不由得道:“你想清楚了?”
萧允衡颔首道:“嗯,儿子想清楚了。抬阿月为姨娘,只要阿月在您和父亲跟前过了明路,从此她便有了名分,来日她生下孩子,孩子便不会成为旁人口中的私生子。”
薛氏:“你能想清楚最好。给她个名分,不拘是姨娘或是别的,无论如何,总比养在外头当个外室要体面,于你于她的名声都不好。”
“母亲说的是,是儿子糊涂了。”
薛氏眉梢微挑。
她这儿子素来心高气傲,纵然是他做错了事,也断不会跟人认错。
“你怎么又突然想通了?”
萧允衡手里转着茶盏。
他先前打错了主意,总以为自己对明月不过有着一点新鲜感,等新鲜感过去了,再拿笔银子好生安顿她,保她吃喝不愁一辈子也就差不多了。区区一个女人,再如何合他心意,也不会在他的生命中占据重要位子。
后来他自己也辨不明白他对明月到底是何心思,只知他不想再让她离开他。
他要了她,将她没名没分地强留在他身边,他嘴上虽不说,可其实在他心里,对她亦有愧疚。
萧允衡把茶盏搁回桌上,双目直视薛氏:“不瞒母亲,早前儿子也想过要不要接阿月来府里,奈何她天性单纯,偏又脾气执拗倔强,母亲您也清楚,王府这样的地方,阿月那样的性子,又如何能在满是龌龊手段的内宅中生存?
“倘若让她住进王府,就凭她的脾气,难保不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反倒不如像眼下这般被儿子养在外头。在儿子的私宅里,她便是唯一的女主人,不用与人勾心斗角,自能过得自在又安全。外室的名声虽不好听,好在阿月平日也不大出门,外头纵然传出来什么难看的闲话,也传不到她的耳中。”
旁人总认为明月是他的外室,他自认他待她,比他日后会娶进门的正妻还要上心。
薛氏微微颔首:“你待她,倒也算是有几分真心。”
萧允衡不置可否,端起茶盏啜了口茶。
薛氏看他一眼:“明氏肚子里的孩子可还好么?”
萧允衡不愿多说,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满心酸苦,只是他的心思,不好叫旁人知晓。
近来她屡次跟他闹别扭,盖因她没名没分,心中总不免不安,而今他给她名分,她自能安心不少。
薛氏心道明月的孕事已确实了,哪怕宁王府动作再快,也没法赶在明月分娩前让萧允衡迎娶正妻,遂又开口道:“旁的便罢了,你尚未娶亲,正妻进门之前你便纳了姨娘,姨娘还有了庶子,这样的事如何瞒得住人?”
萧允衡:“那是儿子的孩子,自然无需瞒住任何人。”
“你尽说糊涂话。整个京城,哪家的千金能接受这样的事、嫁入我们王府当你的正妻?”
“母亲不必忧心,儿子并不需要娶一个高门贵女来帮扶儿子。”
“好,就算你正妻大度,能接受你娶亲前便有了姨娘和庶子,你可有想过之后么?正妻嫁进门,见你如此宠信你的姨娘,心里如何能舒坦?日后若是因此缘故闹得后宅不宁,你又当如何?”
“娶妻当娶贤,儿子自会挑一个脾性温柔、能容得下人的正妻。阿月虽身份低微,见识不出乡间,又不通琴棋书画,可她腹中到底怀着儿子的骨肉,给她个姨娘的名分,谁都不能道个不字。”
薛氏眉头仍紧拧着,萧允衡嗤笑着道,“会闹得后宅不宁的正妻,不要也罢!”
薛氏见他方方面面都思虑到了,倒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挥了挥手:“罢了,你如今也大了、主意多了,我管不住你。你房里的事,你自己去跟你父亲说罢,你父亲若是同意让你纳明氏为姨娘,我自不会多说什么。”
萧允衡知王府的一应大事俱是王爷作主,微微颔首道:“儿子正有此意。”
他起身向薛氏道,“儿子多谢母亲。”
薛氏瞧出他是真心实意地跟她道谢,神色莫名,话到唇边又堪堪咽了回去。
萧允衡出了院门,薛氏仍坐着失神发愣。
蒋嬷嬷在一旁道:“王妃,您这是怎么了?”
“我总觉得衡哥儿这几年和我关系明显淡薄了许多。”
“王妃,您这可是多心了,世子爷是您的嫡亲儿子,他再如何也不可能跟您疏远啊。”
薛氏神情苦涩:“你又拿话哄我,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清楚么?”
她轻叹一声,“今日我冷眼瞧着,衡哥儿为了那明氏,与我说话时倒是多了几分真心。”
蒋嬷嬷以为她不喜抬明月当姨娘,出声宽慰道:“世子爷身边有个姨娘也好,世子先前总不要人伺候,房里连一个女人都没有,而今能有个女人在他身边照顾他,王妃您也能放心些不是?”
先纳妾又有了庶子,外头的名声不好听,可世子爷方才自己也说了,他会娶个能容得下人的正妻,如此还有什么需要担忧的呢?
“是么?”薛氏摇了摇头,“我看他连自己的心都没看明白。”
***
萧允衡走出薛氏的院子,找了下人过来问话,得知宁王爷这会儿人在府里,便径直去了宁王爷的书房议事。
宁王爷正在书房里练字,见他来了也不与他说什么,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方才拎起纸来细瞧。
萧允衡也不去打断他,自顾自撩袍坐下。
宁王爷将纸放在书案上,拿眼睨他:“做什么来了?”
“儿子想要纳姨娘。”
宁王爷面色一沉:“胡闹!”
萧允衡眼角眉梢纹丝不动。
宁王爷先忍不住开口道:“你要纳谁?你外头养的那个外室?”
“父亲既然都已知晓,又何须再来问儿子?”
宁王爷负手在屋中来回走了两圈:“你尚未娶妻,何来纳妾之说?”
“儿子当然会娶妻,只是现下更要紧的,是抬阿月为姨娘。”
“我还是那句话,先娶正妻进门,方能纳妾。”
“父亲……”
萧允衡还待再往下说,宁王爷已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头,“你若是不答应,此事休得再提,我们宁王府绝不会有这种先纳妾再娶妻的规矩。”
萧允衡仍心中不满,转念一想,心情复又平静下来。
总归还有他护着阿月。抬她为姨娘一事,早一日晚一日也无太大的分别,不若再等上一段时日,待时机合适了,再做此事也不迟。王府到底是他父亲做主,阿月往后是要进王府过日子的,他总不能让她人还没进门,便将父亲给狠狠得罪了。
萧允衡抬眸望着宁王爷,笑着道:“儿子听父亲的便是。不过有一件事,还请父亲答应儿子。”
见他竟还要提出交换条件,宁王爷的脸色登时不大好看:“你想怎样?”
“阿月可以晚些进门,不过阿月生下来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必须交由她亲自抚养。”
“你什么意思?”
“哪怕阿月生下的是儿子,也不会养在嫡母膝下,儿子不会让阿月母子分离。”
那日明月跟他起争执,她的脸上满是悲愤,他虽恼她,事后忆起此事时,对她总硬不起心肠来。孩子到底是她的亲骨肉,他不忍生生夺了她抚养自己孩子的权利。
他会护住明月的权利,也会给他们的孩子争取原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不叫他背上私生子的名头。
此话说得宁王爷一噎,一口气堵在胸口提不上来。
他喝口茶顺了顺气,方才道:“你以为宁王府是什么地方,由着你说怎样便怎样?”
萧允衡但笑不语。
“我们宁王府的庶子,只能养在主母的房里,区区一个农家女,能教养得出什么好人物来?”
萧允衡敛了笑:“父亲若是不答应此事,那儿子便不娶亲了。”
“你敢!”
“儿子为何不敢?总归儿子已经有孩子了,是男是女,俱是儿子的血亲。萧家有后,儿子也算对得起萧家的列祖列宗,大不了往后儿子就守着阿月和孩子过一辈子,如此儿子还落得清净自在。”
宁王爷气得吹胡子瞪眼。
萧允衡态度强硬,半点不像是在跟他说玩笑话。
父子俩一时僵持不下。
宁王爷沉吟半晌,终是松了口:“罢了,孩子给她养便给她养罢。”
总归儿子是要娶正妻进门的,往后孩子的事,就由儿媳妇去操心罢,他犯不着在这里当这无谓的恶人。
第62章
得了宁王爷夫妇的首肯, 萧允衡略微坐了坐便起身告辞。
了结了此事,他心中稍定,便又回了云居胡同。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丫鬟进来摆饭。
萧允衡拿眼打量明月,她仍是胃口欠佳, 好在面色红润, 他便知她这几日过得还算舒心, 便也松了口气。
今日厨子做了一道糖醋桂鱼,简大夫说孕妇大多爱吃酸甜的食物, 明月当是喜欢吃的,他拿起公筷,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肉。
明月瞥他一眼,他迎上她的目光, 含笑着道:“看我做什么,喜欢吃就多吃点。”
明月别开眼,夹起碗里的鱼肉塞到嘴里。
萧允衡:“我已跟我父母提过你, 你且再耐心等等,我便纳你为姨娘。”
明月只默默埋头吃饭。
萧允衡看着她, 欲言又止。
他本想跟她说,宁王爷已准了他, 允她自己抚养孩子,可此事终究还未完全办妥,为免节外生枝,实不宜多说什么。
孩子的事已然成为明月心里头的一根刺,每每提起此事,他们二人总是闹得不甚愉快,什么伤人的话都往外说, 他才搬回来住,只想跟她过上几天清净日子,实不想再跟她闹别扭。
反正明月到分娩还有一段时日,到时候她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今日厨子熬了老鸭汤,汤里用料足不说,闻着也香,薄荷赶忙又盛了一碗老鸭汤端给明月。
明月喝着汤,凝眉沉思。
当姨娘还是外室,她并不如何在意,总归于她也无甚差别,说到底,她本质上仍是一个供他床上取乐的玩意儿。
唯有脱离他的掌控,不再当他的笼中雀,她才能抬起头,过上清清白白的日子,反正日子长得很,她总能想到个周全的法子远走他乡。
用过晚膳,萧允衡便回了书房处理公事,明月在院中走了几圈消食,洗漱过后便歇下。
萧允衡回到栖云轩时,已过了亥时两刻。
烛光透亮,幔帐垂下。
他从净房里出来,轻手轻脚爬上床,挨着明月的身侧躺下。
她睡得香甜,脸颊红扑扑的。
细养了数月,她长开了许多,不复他初见时的面黄肌瘦模样,可容貌再俏丽,在京城也算不上是拔尖的,可偏偏就是她,总能引得他患得患失。
萧允衡心头一软,伸手将她拥在怀里。
明月哼哼唧唧了一句什么。
萧允衡侧过脸来,用眼睛勾勒出她的眉眼。
她熟睡的侧颜像个天真的孩子。
他眸子一弯,无声地笑了笑,埋首在她肩窝:“阿月,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试着重新喜欢我一次?”
明月迷迷糊糊间好似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嘀咕着什么,奈何她自从怀了身子后就变得十分嗜睡,只困倦得睁不开眼睛。
她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萧允衡轻啄一下她的脸颊,将她不小心扯开的衾被轻轻盖回她身上。
***
明月睁开双眼时,天色已大亮。
薄荷和白芷听见内室里传来的动静,知晓明月已醒来,端着热水巾帕进来。
见明月脸上还带着困意,白芷抿唇笑了笑:“娘子若是还困,不若再多睡一会儿罢,大人走前便已吩咐过了,娘子想睡多久便睡多久,厨房里的饭菜都在炉上温着呢,什么时候娘子想吃了再端过来。”
明月觉出话里的不对劲:“大人昨晚来栖云轩了?”
“是呢,大人昨晚是在栖云轩歇下的。”
明月神色微变。
昨晚她半睡半醒,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话。
她蹙眉细细回想。
那人说什么来着……
要她再喜欢他一次?
难道昨晚说话的那个人是萧允衡?
应当就是他罢。
她仔细一想,又觉着难以置信。
那人说话的语气透着几分哀求的意味,萧允衡那样的人,怎可能低声下气地求她什么?
明月不欲再去多想此事,抬起头对着白芷道:“我有些饿了,开饭罢。”
***
自那日后,萧允衡每夜都会宿在栖云轩。
明月起初先是惊讶,后又想到萧允衡惯来随心所欲,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来不是她能说了算的,便又觉着习以为常。
薛氏近来头疼得很,心里暗暗埋怨自己的儿子不懂事。
云居胡同那边她是一直叫人留意着的,而今明月怀着身孕,照理明月眼下的情形,暂且不宜再伺候萧允衡,可是听下人传来的消息,萧允衡仍是日日去明月房中留宿,便是旁人家的正经夫妻,也不是这么个腻歪样儿。
心里的烦心事,只能跟身边的蒋嬷嬷道明:“衡哥儿闹得太不像话,再如何宠那明氏,也不该沉迷到不可自拔的地步。至于明氏,纵然在我这儿过了明路,至多也只能当个姨娘,倘若她一心想要争宠,不顾自己的身子硬要往衡哥儿跟前凑,明氏腹中的孩子保得住保不住都难说。”
薛氏越是往深处想,就越是心惊。
蒋嬷嬷上前替她抚着后背:“王妃,您这是多虑了。莫说世子爷不是沉迷女色之人,纵使一时被明氏迷住,世子爷也定会顾及到她腹中的孩儿。”
薛氏仍是一脸愁色:“衡哥儿正在兴头上,到时候万一一个克制不住,那孩子怎么说都我的亲孙儿,真出了事可怎么好?”
此事不宜再拖下去不管,薛氏挑了几个绝色丫鬟,叫人备了马车,带着那几个丫鬟去了云居胡同。
白芷得知薛氏来了,还特意挑了萧允衡不在家中的时候来,只觉诧异又不安,到底不敢忘了礼数,迎上前去将人请进了屋里。
薛氏是第二回 来这儿,上回明月央求她助她离开,她便把心思都放在了这上头,并不曾去多留意旁的,而今情形大不同了,明月早晚会进他们王府当萧允衡的姨娘,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她都会是明月腹中那个孩子的祖母,何况儿子也已在王爷面前把话说明白了,咬死了说要明月亲自抚养这孩子,明月的人品是好是坏,她便不可能不当回事。
白芷端茶上来,薛氏拿眼打量明月,心中暗叹。
看着倒是顶老实本分的孩子,只是她什么手段没见识过,深知后宅只有看上去老实的,却不能担保真是个守本分的,更遑论明氏又有了孩子,这孩子总归是他们宁王府的第一个孩子,母凭子贵,难保明氏日后不会因此缘故起了别的心思。
薛氏掀起碗盖,吹了吹茶盏水面上的茶沫子:“你可知我今日过来是为了何事么?”
“民女愚钝,还请王妃赐教。”
明月回得不卑不亢,叫人挑不出错儿来。
“如今你怀着身子,服侍衡哥儿总有诸多不便,今日我带了几个丫鬟过来,你瞧瞧中意哪个,便留下来尽心服侍你和衡哥儿罢。”
经历过先前的事,明月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见薛氏瞧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试探,薛氏带来的丫鬟个个长得貌美如花,薛氏又特意在‘服侍’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便猜到薛氏带这几个丫鬟过来是专为了服侍萧允衡来的。
她自是没什么乐意不乐意的,起身敛裙向薛氏施礼:“民女谢过王妃。”
薛氏目光紧盯在她脸上,见她不似作伪,知她是个识大体知道进退的,放心之余,心中愈发敬重她。
她挥手屏退屋里的丫鬟,拉着明月的手道:“衡哥儿爱重你 ,你们二人还有了孩子,这都是顶好的事。不过我还是要再提醒你几句,如今你身子重,你跟衡哥儿再如何亲近,也不能再由着他胡闹,万一一个不慎伤了孩子,于你于孩子都不好。”
明月耳尖微红了一瞬。
近来萧允衡因为顾忌孩子,一直忍着没动她,可每回他情动,别的花样也没少玩过。
这事本就羞耻,现下被薛氏当面说出来,更是让人无地自容。
她的反应没逃过薛氏的眼睛。
薛氏见她如此,早前又从下人口中打听到明月虽是农家女,到底是个清白人家出身的姑娘,知道廉耻为何物,不似那起做皮肉生意的烟花女子,眼下这情形,平日里大抵都是萧允衡主动缠着她,便也不忍再多说什么。
“你好生养胎罢,若是短缺了什么,只管差人去王府跟我要。”
薛氏将她带来的各色补品留下,又细细叮嘱与她一道前来云居胡同的那几个丫鬟,便又坐着马车回去。
萧允衡一回来,陶安便迎上前来与他低声道:“大人,王妃今日来过了。”
他神色一紧:“母亲她又过来做什么?”
陶安不好多说什么,迟疑了一瞬才道:“小的是外男,不宜进屋。”
萧允衡拧着眉头,才要训斥几句,陶安忙又道,“不过小的今日没听见屋里头传出过争执声或训斥声,且娘子送王妃出来的时候,娘子面色如常,不像是哭过的样子。”
萧允衡兀自放心不下,快步进了屋中。
明月正坐在窗下看书,萧允衡抽走她手中的书,捧起她的脸颊细瞧她。
她面色平静,淡淡回视他。
“母亲今日来过了?”
“嗯。”
“她没欺负你罢?”
“没有。”
他目光仍凝注在她脸上:“真没有?”
明月摇了摇头:“真没有,王妃并没有让我受什么委屈。”
萧允衡紧拧的眉头舒展开来。
两人一时无话,到了用晚膳的时辰,萧允衡扬声喊白芷进屋摆饭。
饭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明月面前还摆放着今日厨房专给她做的药膳。
白芷见萧允衡两眼盯着药膳,忙禀道:“今日王妃送了好些补品过来,临走前蒋嬷嬷还吩咐厨子做药膳给娘子补补身子。”
萧允衡紧蹙起眉头,喝道:“把这东西撤下去!”
新来的一个丫鬟在一旁解释道:“王妃特意嘱咐过,这药膳是给娘子吃的。”
“这家里是本官作主,还是你作主?”萧允衡沉声命令道,“阿月素来不喜吃这东西,往后不许再端上桌。”
白芷和薄荷面面相觑。
前段时日明月还在用汤药膳食进补着,此事还是简大夫嘱咐过的,也得了萧允衡的首肯,萧允衡今日怎么就突然动了怒,不许下人再端药膳上来?
丫鬟将药膳从饭桌上撤下,萧允衡指尖敲打着桌案,若有所思。
他眸光落在明月的脸上:“用饭罢。”
明月抬起头,朝薛氏带来的其中一个丫鬟吩咐道:“檀香,你给大人布菜罢。”
丫鬟檀香上前几步,站在一旁给萧允衡布菜盛汤。
到底是薛氏挑中的丫鬟,行事稳重,有条不紊。
萧允衡目光愣怔地瞧着明月,又将视线落回到自己的碗里。
他分明饿了,却被眼前的情形弄得胃口全无。
“你们都下去罢。”
第63章
他挥手叫丫鬟退下, 只留明月在饭桌旁和他一道用饭。
两人心思各异地用过晚膳,萧允衡见明月只埋首坐在软榻上做绣活,心里不得劲, 掀帘去了院中,将白芷唤到跟前。
“母亲先前可还有捎人送什么药膳过来?”
“回大人, 今日是王妃头一回送药膳过来。”
萧允衡面色渐缓:“往后母亲再送什么东西过来, 不许再端给阿月吃。”
白芷忙应下。
“你忙去吧。”
白芷退下, 萧允衡又转头吩咐石牧:“你去找几个厨子过来,记住, 厨艺要好,且一定要信得过的。”
石牧以为厨子犯了过错惹怒了萧允衡,不由问道:“大人,是厨子近来哪里做的不好么?”
萧允衡沉下脸:“现如今阿月正怀着身子, 不找几个信得过的厨子过来,出了事你来担当?”
父母亲并不喜他在娶正妻前便有了庶子,难保母亲不会借药膳之便对阿月做些什么, 免得日后进门的世子妃心里不舒坦,母亲送来的的东西, 叫他怎敢随便给阿月吃。
阿月身子弱,得补, 该有的防备之心亦不能少,往后一应汤水饮食,只能交给他信得过的厨子专门为阿月做,免得阿月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石牧吓得缩了缩脖子:“大人教训的是。”
“还不快去。”
“是。”
萧允衡转身去了书房处理公事,过了戌时才又回了栖云轩。
见他进了净房,明月朝新来的另一个丫鬟看过去,吩咐道:“去服侍大人洗漱罢。”
这丫鬟叫杜鹃, 是几个丫鬟当中容貌最出挑的那个。此次薛氏将她拨来服侍萧允衡,她虽不喜不能在宁王府当差,可总归是来伺候萧允衡的,若是运气好能入了世子爷的眼,往后便有享不完的福。
今日她冷眼观察明月,明氏长得美归美,却也不比她更有姿色。
明氏只是个外室,日子便过得如此光鲜,且瞧萧允衡的样子,便知萧允衡十分在乎明月腹中的那个庶子。
明氏一个目不识丁的村妇尚且能得了萧允衡宠信,她又凭什么不能?
得了明月吩咐下来的差事,她心中一阵狂喜,乐颠颠地跑进净房。
萧允衡一贯不喜洗漱时有下人在一旁伺候,见冷不丁跑进来一个丫鬟,立时大声喝住:“谁许你进来的?出去!”
杜鹃面色微变,到底不死心,复又摆出一副娇媚之态:“大人,是明娘子叫奴婢过来服侍您洗漱的。”
萧允衡板着的脸愈发阴沉了几分,言简意赅:“滚!”
杜鹃兴冲冲地过来,被他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不说,现下更是头一回见识到他的凶狠模样,吓得浑身直哆嗦,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萧允衡额角突突地跳。
他长着眼睛,这两个丫鬟个个绝色,母亲挑了这几个丫鬟来云居胡同是何用意,不言而喻。
他能察觉到的事,阿月又怎会瞧不出来?
他披衣踱入内室,隔着幔帐,瞧见明月已然睡下。
他侧身躺下,扳过她的身子与他对视:“是你叫那丫鬟过来服侍我的?”
见他又动了怒,明月冷声问他:“那丫鬟伺候得不好?”
到了这时候,萧允衡仍是存了一丝妄想,以为明月不晓得王府里的规矩,自己当是错怪了她。
“阿月,你可知我母亲拨来新丫鬟伺候我意味着什么?”
明月面色平静无波。
“你敢说你没存什么心思?你叫那两个丫鬟过来伺候我到底是何居心?”
“大人是指什么,我不明白。”
她避重就轻,萧允衡血气直朝上涌:“母亲留下那些丫鬟,我能猜到是何用意,你又岂会猜不到?”
今日晚膳时得了明月吩咐给他布菜的丫鬟,还有方才被明月叫来净房服侍他洗漱的丫鬟,俱是新来的丫鬟。若只发生一回,他还能骗自己说是他多心,屡次三番,他便是再自欺欺人,也不可能猜不到明月的心思。
她一脸的无所谓,他心中的恼怒更甚:“母亲今日才来过,你便急急安排丫鬟服侍我。阿月,我倒不知你竟是如此贤惠。”
明月垂下眼睫遮住眸色:“民女不替大人着想,大人怨民女蠢笨。而今民女为大人着想,只是叫人服侍大人,大人仍是不喜,在这儿怨怪民女。在大人眼里,是不是民女做什么都是错?”
萧允衡脸色发白,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为我着想,你就急急忙忙塞女人给我?阿月,你明知道……”他再也说不下去,所有言语尽数梗在喉间。
从前他总以为善妒的女人要不得,而今明月不善妒,半分不在意旁的女子是否与他亲近,他便觉着不堪忍受。
唯有心里当真不在乎他,才会无所谓他身边有没有别人。
可她从前明明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啊。
他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攥着她手臂将她扯近他身前:“阿月,你自己摸摸良心问问,我待你还不够好么?”
明月眉眼纹丝不动:“在大人眼里,自然是民女身在福中不知福,只是大人您从来都不记得,民女所求不多,只愿您放我离开。”
她仍是一心盼着离开他,纵然是回去再过从前的穷苦日子也在所不惜。
他一时气急,忍不住道:“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
明月恍若未闻。
他颓败地松开她,强压下心中涌起的那股怒意。
他平复心情,缓着语气:“阿月,我知现如今你心里最大的心结是没有安全感。我先前便跟你说过,我会正正经经抬你为姨娘,给你该有的名分,但宁王府有宁王府的规定,抬你之前,我势必得先娶正妻进门,此事须从长计议,你且再耐心等等,可好?”
明月只觉得他们二人驴唇不对马嘴,萧允衡顽固不化,只执念于将她困在他身边,跟他再多说也是白费力气,索性翻过身背对他而睡。
萧允衡气得干瞪眼,偏偏又对她发不出一点脾气。
***
坐着马车去上值的路上,萧允衡靠在车壁上闭目寻思此事。
明月心里存有心结,她最大的心结便是缺乏安全感。抬她为姨娘,刻不容缓,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先将正妻娶进门。
忙完公事,当日萧允衡就又回了一趟宁王府,与薛氏商议此事。
薛氏见他急着迎娶正妻,萧允衡的婚姻大事是压在她心头上的一桩大事,他愿意娶妻,她巴不得这门婚事能尽早成,不过几日便挑了好些女子,差人将萧允衡叫来王府过目。
萧允衡一壁看着画中的女子,一壁向薛氏细细打听对方的家世和性情。
他思虑半晌,方才道:“就选阮氏罢。”
薛氏拿起画像左瞧右瞧,奇道:“阮家姑娘?!我瞧方家的姑娘和孟家姑娘就不错,哪一点不比阮家姑娘更好?”
这几日她挑未来儿媳妇,为着稳妥起见,她多挑了几个女子备着,孰料萧允衡竟从一众女子中挑了容貌最不出色、家世最普通的。
薛氏:“我顾忌着你未娶正妻便先有了庶子,出身高贵的世家女怕是心中不喜,且你也说过无所谓正妻家世如何,我便依着你的意思,不看重门第,便是容貌也不选最出挑的,只是阮氏容貌平平,且阮氏的父亲只是个五品官儿。咱宁王府不需要靠亲家扶贫,但就凭你的条件,便是娶个郡主也使得。容貌寻常、娘家家世又普通的妻子,你真愿娶这样的女子进门么?”
萧允衡:“依我看人的经验,姿色才情越佳,性子越是骄纵,若最后娶个容不下人的正妻进来,妻妾之间时不时斗来斗去的,我们宁王府便再没有安生日子可过了。母亲,您方才不也说了么,阮氏脾性温婉贤惠,是个安分的。总归是要娶一个进门的,娶哪个不是娶,那便娶她罢。”
薛氏见他不在意美丑、不在乎门第出身,只关心对方的性子是好是坏,心知他多半是为了尽早给明月和她腹中那个孩子一个名分。
她催了他几年,他好歹是肯娶妻了,便也不再反对,只轻叹口气,道:“罢了,你自己挑中的人,你觉着好便好。”
***
敲定了人选,余下的事便好办了。
薛氏有条不紊地为这门婚事做准备,宁王府有喜事,不过数日,萧允衡即将娶妻的消息就传了开来。
除却外头的人,在云居胡同当差的一众丫鬟婆子也得了消息,闲来时便凑在一处偷偷议论此事。
有看热闹的、也有忧心自己处境的,毕竟正妻一进门,新婚燕尔,男人又天性喜新厌旧,萧允衡自然就顾不上明娘子这个外室了,到时候明娘子若是失了宠爱,他们这些不得主家看重的下人又何去何从?
薄荷和白芷跟宅子里的其他人一样,也都听闻了此事。
歇过晌午觉,明月给她的孩子和明朗做针线活。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对腹中的孩子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感情,时常会给孩子亲手缝制衣裳和鞋袜,一针一线都做得分外仔细。
薄荷在一旁给她打下手,几番抬眸看一眼明月,欲言又止。
明月瞧她这小孩子气的模样就忍俊不禁:“又怎么了?”
“娘子,奴婢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你想说什么便说罢。”
“今日奴婢去园子里摘花,碰巧听见几个丫鬟在议论,说是世子爷再过些时日就要娶妻了。奴婢听她们说得有鼻有眼不像是假的,会不会世子爷真的要娶妻啊?”
若果真如此,娘子又该怎么办哪?
明月神情恍惚了一下。
思绪纷乱间,耳边响起薄荷的惊呼声:“娘子,您的手!”
明月回过神来,方觉手指上一阵刺痛。
针头刺破了手指,手指上渗出点点血迹,才绣了一小块的衣裳上被染上了几滴血珠子。
明月收了针线,把手指送到口边轻吮,薄荷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忙掏出帕子替她抹拭,又净了手给她抹药,嘴里还问她:“娘子,您疼不疼?”
明月神色如常地道:“我不疼。”
薄荷嘟着嘴:“娘子又在哄我,都流血了,怎可能不疼?”
明月朝她莞尔一笑:“真不疼。我有些渴了,去帮我再倒杯热茶过来罢。”
***
宅子里的下人们私底下议论萧允衡的婚事,跟着薛氏一道过来的那两个丫鬟更是心急如焚,只恨自己怎就如此背运,被薛氏挑中了来云居胡同当差。
两个丫鬟同站在树下,俱是愁眉苦脸。
“姐姐,你说我们从前在王府过得多好,知道我们是王妃院子里当差的,哪个见了我们不上赶着巴结我们,而今世子爷真要娶亲,明娘子的好日子岂不是就到了头,往后我们跟着明娘子,还有好日子可过么?”
“你心里着急,我又何尝不忧心?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你也多留意着,若是王妃再来,寻个机会在蒋嬷嬷多献献殷勤、说说好话。蒋嬷嬷在王妃面前得脸,有她替我们劝着王妃,事情总归好办些,咱总得想个法子再回王府长长远远地当差才好呢。”
“姐姐说的极是。我瞧着明娘子眼下虽得宠,到底只是个外室,以色侍人能得什么好,没得叫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也跟着被人欺负。”
两个丫鬟运气差,她们的话语叫萧允衡听到了七七八八。
他提步上前,眼神肃杀得骇人:“石牧!”
两个丫鬟被唬了一跳,齐齐循声望去,见来人是他,吓得扑通一声跪于地上。
萧允衡偏过头去,递了个眼色石牧,越过这两个丫鬟,扬长而去。
石牧看着伏身跪在地上抖得像筛子似的丫鬟,叫了几个婆子过来,吩咐道:“把她们拉出去发卖了。”
第64章
婆子垂手应下, 跪着的两个丫鬟听见要将她们发卖了,欲哭无泪,连连磕头求道:“奴婢知道错了, 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石牧暗暗叹了口气。
有这会儿拼命求情的, 早干吗去了?
他心中亦有些不忍, 不由道:“你们自己说说蠢不蠢?你们议论谁不好, 非得去议论明娘子。”
但凡是因为旁的缘故,大人也不至于罚得这般重, 偏偏事关明娘子,只能说这两个丫鬟太蠢,触了大人的逆鳞,结果可想而知。
萧允衡先前便已叮嘱过白芷,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他若是还未归家,便不用等他,只管摆饭让明月用饭。
今日他回来得晚, 走进次间时,丫鬟正在撤饭桌。
饭菜剩下许多, 几乎没怎么动过,他走过去低声问白芷:“阿月今日胃口不好?”
白芷点了点头:“是呢, 姑娘今晚只用了小半碗饭,略微吃了几口菜便不肯再吃。”
“退下罢。”
他掀帘进了里间,明月正坐在床前抚摸着手中的衣裳默默出神。
明月正自伤感。
她的孩子同样也是萧允衡的血亲,她便是再舍不得孩子,也必然是带不走孩子的,她能逃到天涯海角,却不能连累孩子也跟着她东躲西藏, 这辈子都没个安稳日子。
她和孩子早晚是要分开的,她没什么珍贵东西可以留给孩子,唯有用心亲手为孩子做一些衣裳和鞋袜,也算是她对孩子的一点心思。
萧允衡看得心里一阵酸涩。
这衣裳他前几日便瞧见过,是她才给他们的孩子做好的新衣裳。
他走上前去挨着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眼疾才好,针线活还是少做点罢。”
明月收回思绪,敛去眼底的温柔。
萧允衡瞧出她的神情变化,心被刺痛了一下。
两人并肩而坐,默默无言。
今日他过来的时候,刚好听见两个丫鬟在议论他的婚事,他整日在外头,尚且能撞见这样的事,留在内宅的明月听见的只怕会比这更多。
“你可是为着娶亲一事,心里还怨着我?”
从前还在潭溪村的时候,他们二人便成过亲、拜过天地,她不够格当他的正妻,也无论在他这儿这门亲事作不作数,在明月的心里,她肯定是一直把他当作她的夫君的,而今他娶亲,妻子却不是她,她心里又怎会好受?
他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抚着:“阿月,娶妻一事并非如你想得那样简单,此事我自有考量,你也不必知晓太多,只管安心享用我给的一切便好。无论日后我娶谁,我都定会护你一辈子,不叫你跟孩子受任何委屈。”
明月眉眼低垂。
事到如今,她已完全信不过他了。
她仰起脸,佯装乖顺地道:“我不会给大人添麻烦的,还望大人能护住我们的孩子,保他/她周全。”
他凝视她良久。
“阿月,只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无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
两个新来的丫鬟被萧允衡命人拉出去发卖,宅子里的一众下人都得知了此事,晓得这是多嘴多舌、妄自议论主子的事才会有此下场。
有前车之鉴,众人都收敛了许多,无论外头如何传闻萧允衡的亲事,俱不敢再议论半分,薄荷和白芷的耳根亦清净了不少。
萧允衡见明月难得对他有点好脸色,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两人的关系日趋好转起来。
明月已快有六个月的身孕,肚子开始显怀,萧允衡叫了京城顶有名气的绣衣坊的师傅来家中,给明月量了尺寸做新衣裳。
衣裳宽松舒适,俱是打算给明月孕后期穿用的。
这日回到家中,萧允衡听白芷说起今日白日里绣衣坊的人已送了才做好的衣裳过来,他颔首进了屋中。
明月用晚膳的时候胃口比平时好了许多,他心情大好,索性也不去书房处理公事,环住明月把她抱坐在膝上。
明月挣扎着要下来,萧允衡将她抱住,倾身吻住她。
他吻得格外温柔、仔细。
他松开她,把她的手拢在他的掌心里:“阿月,我们的孩子还没取名字呢,跟我一道给孩子取名字罢。”
明月无所谓地道:“大人决定便好?”
“你喜欢哪个?”
“我识字不多,取不了什么好名儿,大人挑个喜欢的就好。”
萧允衡叫白芷去取了笔墨纸砚过来,又叫白芷给他磨墨,想到一个合适的名字便提笔在纸上记下。
一眼瞧去,满目的名字。
他像最平凡的父亲一般,对她腹中的孩子寄予最美好的愿想。
他朝明月笑了笑:“阿月,这些名字尽够我们用了,你这几日也仔细想想,看中哪个就跟我说。”
明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萧允衡挥手叫白芷退下,将明月抱紧在怀中,面上带着温笑:“阿月,你更希望是女儿还是儿子?”
明月别开脸,不让他瞧见她此刻的表情:“女儿或儿子,都一样。”
萧允衡捧住她的脸颊,认真地凝视着她。
“阿月,给我生一个儿子,待过个两三年,再给我生个女儿,好么?我们的儿子是哥哥,往后还能护着妹妹,你觉得这样可好?”
明月抬手抚上自己微隆的肚子。
他所有的温柔和期待,似乎都给了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他喜欢这个孩子,她又何尝不是?
自怀孕后,她对腹中的孩子已生出了几分感情,她时常会去想,孩子会是什么模样;日后若是知晓被她所抛弃,会不会怨恨她这个母亲?
萧允衡等了许久,都不见她开口,心里蓦地慌乱起来。
“阿月,我们儿女成双,你不觉得好么?”
明月咬紧牙关不吭声。
萧允衡见她又愣愣出神,想起她近来时常看不到他,仿佛她跟前根本没他这么个人,心里就凉了半截。
他俯身凑近她,以唇封住了她的嘴唇,两手在她身上胡作非为,势要逼她承认,她与他是一样的想头,都期盼着儿女成双。
明月被他弄得招架不住,,却依旧不肯作声。
近来她逐渐显怀,整日挺着个孕肚走来走去,人笨重了许多不说,还时常犯懒想打瞌睡,她实在是闹不明白,他怎会还对她如此有兴致。
萧允衡讨了没趣,觉得脸上无光,奈何近来明月大多待他都是这般,他便是再气她恼她,到最后先回头给人台阶下的依旧是他,生生练就出一张厚脸皮。
他埋头在她肩窝,让她整个人都贴在他的怀里。
阿月,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
明月的肚子又大了一圈,算算日子,再有三个多月,她的产期便要到了。
萧允衡看着她孕肚渐渐隆起,越发期待他们孩子的出生。
孩子的名字他已挑中了好几个,女孩男孩的名字皆有。不求荣华富贵,他这个当父亲的,自可为孩子挣来这些身外之物,只望孩子身子康健,一生顺遂。
这日他休沐,便留在家中看着明月坐在妆台前,任由薄荷和白芷给她梳头。
她穿得素净,连个鲜亮点的衣裳首饰都不肯戴。
萧允衡吩咐白芷:“去把首饰匣子拿来。”
白芷递来首饰匣子,他打开看了看,里头都是他平素送给她的首饰和其他的小玩意儿。
“阿月,这些首饰你不喜欢么?”
明月抬起眼眸,透过铜镜对上他的视线:“没有不喜欢。”
萧允衡将她虚虚圈在他的怀里:“再去铺子挑几套新的?”
“我不爱用这些。”
“没去瞧过,怎知挑不到你中意的?何况再过段日子,还要给孩子办满月酒,总也得给孩子买个金锁金脚镯罢。”
明月听得‘孩子’二字,便也没再坚持,由丫鬟给她换了身衣裳,便和萧允衡一道出了门。
萧允衡带着明月径直去了全京城名气最响当当的一家银楼——吉祥楼。
两人一进去,掌柜堆起笑脸迎了上来:“大人、夫人。”
萧允衡朝四周轻点下巴:“你自己挑去罢,看中哪些只管拿便是。”
明月由薄荷扶着,自行去挑首饰。
萧允衡撩袍坐下,明月挑了东西又走回到他跟前,他朝她笑了笑,道:“给我瞧瞧你选了什么。”
明月朝薄荷递了个眼色,薄荷轻轻打开匣子,萧允衡拿眼细瞧匣子里的首饰,尽是一些素簪子素镯子,都是最普通不起眼的款式,也瞧不出比别的首饰强在哪儿。
他移目瞧向明月,总算还知道在外头给明月留颜面,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嫌贵?”
“我本就不习惯戴这些,随便买几个便是了。”
萧允衡轻笑了下,起身朝前走去:“罢了,我替你选罢。”
明月垂下眼,一言不发。
首饰不起眼才好,等她顺利逃离此处,万一日后遇到什么事急需用银子,她便可拿素簪子素镯子去变卖了换钱,还可确保不至于因为首饰的缘故给她招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掌柜阅人无数,一瞧萧允衡通身的气度,便知此人是家世不凡的贵公子,且官职大抵还不小,态度愈发殷勤。
萧允衡找寻许久,才挑中了一对玉镯子。
镯子水头极佳,色泽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名贵非常。
他伸手递给明月,见明月似是不想要,索性拉住明月的手,直接就把玉镯子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掌柜在一旁凑趣道:“大人眼光真妙,这对玉镯子可是咱吉祥楼的镇店之宝。”
萧允衡笑着睨了明月一眼:“哦,是么?”
掌柜是个人精,觉出明月在萧允衡心中的地位不一般,忙笑着夸赞道:“娘子您可真有福气,大人一看就是极疼娘子的,一出手就是大手笔,旁人真是羡慕也羡慕不过来。”
明月抽回手,玉镯子顺着细细的小臂滑落到袖中。
萧允衡又给孩子挑了几个金锁金脚镯,该买的东西都买好,牵着明月的手走出银楼。
马车停在不远处,与银楼隔了几个门面。
天气不冷,风却刮得厉害,萧允衡从白芷手中接过披风,给明月系上,明月不习惯在大庭广众给人瞧见他们举止亲密,面上微窘,欲要朝一边避开,萧允衡已抬手将她拉住,朝她弯了弯嘴角:“便是热也披着,若是受了寒,往后有得苦头吃。”
他护着她登上马车,车夫扬起马鞭,一路缓行。
几个贵女下了马车,抬眸便瞧见这一幕。
众人目送马车渐行渐远,才心思各异地收回目光,挽着手臂进了银楼。
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发现她们先前看中的那对玉镯子竟已不见。
穆姑娘性子急,劈头就问掌柜:“怎地不瞧见你们楼里的那对玉镯子,前两日我记得还在的。”
掌柜忙笑着道:“姑娘您来得不凑巧,那对玉镯子已被贵客买走了。”
姚姑娘在一旁道:“谁买走的?”
“就是方才的那位贵公子买的玉镯子,您们进来前他才刚走。”
穆姑娘面上露出惋惜之色。
前两日她便看中了那对玉镯子,只是价钱实在太贵,她出身望族,外人瞧着百般羡慕,唯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娘家早就成了个空壳子,是以她犹豫好久都没舍得买,没成想这一犹豫,竟叫人捷足先登。
掌柜瞧出她家世不俗,殷勤地道:“咱吉祥楼好东西多着呢,姑娘不若再仔细挑挑,许是哪个能入您的眼呢。”
穆姑娘左挑右挑也挑不出什么中意的首饰来,不由得道:“我就想要那对玉镯子,旁的瞧着总显得俗气。”
掌柜听了心中不快,毕竟来者就是客,没敢在脸上露出半分,只得顺着她的话头道:“姑娘好眼光,方才那位贵公子也是一眼就挑中了那对玉镯子,还亲手给他身边的那个小娘子给戴上去了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姚姑娘爱慕萧允衡许久,听了这话又想起方才在银楼门外瞥见的那一幕,心里顿时生起恼意和嫉妒。
她心里不好过,便也瞧不得旁人好过,举目望向与她一同过来的阮玉琴:“方才我怎么瞧着那位公子与萧世子有几分像呢。”
穆姑娘性子直,与她又素来交好,哪会疑心她是故意说这话,忍不住插嘴道:“姐姐没认错人,那人就是萧世子。”
阮玉琴眸光微闪。
姚姑娘又道:“原来那公子真是萧世子,可我冷眼瞧着萧世子待他身边的那小娘子极好,掌柜也说了,萧世子还亲 手送了对玉镯子给那小娘子。萧世子都是要娶亲的人了,这般招摇过市,很是不像话呢。阮姐姐,你嫁过去后可要好好管教那个外室,否则任由那外室恃宠而骄,日后叫萧世子做出宠妾灭妻之事可就不好了。”
阮玉琴见姚姑娘瞧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怜悯和幸灾乐祸,又羞又恼,勉强控制着情绪回道:“萧世子人品贵重,自是知道分寸,断不会做出宠妾灭妻之事,妹妹实是多虑了。”
第65章
阮玉琴强撑着笑脸应付穆氏和姚氏, 又逛了会儿,几人方散了回各自家里。
一回到家中,阮玉琴再也承受不住, 屏退身边的下人,躲在房里暗暗垂泪。阮玉琴的母亲沈氏踏进外间, 远远便听见里头传出一阵阵哭声, 她快步走进去, 瞧见果真是女儿在哭。
她心疼得紧,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我的儿, 你好好地这是怎么了?”
阮玉琴跟她一向亲近,这会儿见母亲眉头紧蹙成一团,满腹的委屈不住朝外涌:“母亲,女儿真有那么差么?”
“你这话又从何说起?”
“母亲!”
“不说旁的, 只说萧世子眼光那样挑剔的人,万里挑一只选中了你当他妻子,你便知道你比旁人强了百倍。”
阮玉琴听她提起萧允衡, 更是戳中了她的伤心事,捂住脸啜泣起来。
沈氏掏出帕子给她擦泪:“你只管跟母亲说说, 你今日到底受了什么委屈,母亲自会帮你作主。”
阮玉琴渐渐收了眼泪:“不瞒母亲, 前些时日女儿听闻萧世子在众多贵女当中选中了女儿,女儿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女儿这样的容貌和家世,能攀上宁王府的世子,女儿自己也觉着意外。”
“我的儿,也是你父亲太没用了。”
“女儿并非那起没有自知之明之人,女儿自知家世不如穆氏,容貌不如方氏和孟氏, 琴棋书画更不如丁氏。女儿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女儿温柔贤惠的名声,可又有谁能懂女儿心中的悲苦?为着外头的好名声,事事都要举止温婉大度,叫人找不出一丝半点的错儿来。女儿其实也会累,试问世上又有哪个生来就是大度容得下人的?那些人不是,女儿也不是。
“女儿一早就知道萧世子在外头养了外室,那外室而今还怀了身孕,女儿心里是不喜的,可女儿一想到能嫁入宁王府做世子妃,便也觉着能忍了。凡事总有得必有失,有外室便有外室罢,萧世子身边统共只有那么一个女人,若是换个人嫁了,焉知就没个三妻四妾呢?”
沈氏抬手抚了抚她的脊背,心中愈发怜惜她:“我的儿,你能想得通透,是萧世子的福气。”
阮玉琴神情苦涩:“今日的事,女儿是真真被人打得脸都肿了,萧世子再如何宠爱他的外室,也不该在外头招摇过市。眼下全京城哪个不晓得我们的婚事,女儿不求他待女儿如何好,但女儿到底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也总该相敬如宾,在外头给女儿留下颜面罢。”
沈氏抹泪道:“我的儿,你心里的苦我都晓得。听我一句,你只放宽了心风风光光地嫁过去,我们阮家虽比不得他们宁王府,却也不是随随便便能被人欺负的。更何况你一进门便是世子妃,岂是那个外室能比的?且不说外室那样见不得人的身份,但凡萧世子心里是在意她的,也必不会将她养在外头。退一万步说,就算她能母凭子贵过了明路,也至多只能当个姨娘,纵然再得宠,也只能在你这正妻面前伏低做小,你若是有心想要磋磨磋磨她,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沈氏母女二人坐在屋里说话,阮其书隔着一道帘子站在那儿细听她们的谈话,脸色铁青。
他紧抿薄唇,悄然离去。
姐姐的尊严,凭什么被人如此践踏?
姐姐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归根结底是因为萧世子太过爱重他的外室。那外室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因着肚子里的孩子得了萧世子的宠爱。只要外室怀着的孩子没了,自然就失了宠,他姐姐便可心无芥蒂地嫁进宁王府,待过个一年半载,姐姐便可生下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便是宁王府的嫡长子,不必再忍受府中还有一个比他年长的庶长子或是庶长女。
外室这件事,他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
他瞥了眼福六:“你去给爷打听打听,萧世子的外室住哪儿、身边伺候的都有谁。”
“爷,您的意思是……”
福六是他最亲信的人,一瞧见他递过来的眼神,便猜到他有要紧事要吩咐他,忙凑近几步附耳上前,阮其书低声吩咐了一番,他连连点头,当即出了宅门。
***
明月为腹中的孩子忧心,整日心神不宁,便是用过饭在园子里溜达消食,也总是默默望着某处出神。
一个婆子快步走过来:“白芷姑娘,白芷姑娘!”
白芷回头:“什么事?”
“厨子说有事要跟您商议呢,您赶紧过去瞧瞧罢。”
明月正怀着身子,吃食不能不当心着些,少不得得自己亲自跑一趟厨房,婆子见白芷似是不放心明月,忙回道:“白芷姑娘,您只管先去忙您的罢,这里有我看着娘子呢。”
白芷嘱咐了薄荷一番,才匆匆去了厨房那边。
婆子平时并不在明月身边近身伺候,好容易得了这差事,人殷勤得紧,把薄荷挤到一旁,堆起一张笑脸,上前搀扶着明月,明月愁眉不展地想心事,由着她扶着往前走。
转过假山,走到了池塘边。
“喀嚓”一声,栏杆断裂,明月正靠在栏杆上沉思,身子一歪,险些就落到了池子里,正朝这边望过来的萧允衡吓得魂飞魄散,立马飞奔过来,把明月扯到自己怀里。
冲力太大,他自己反倒被冲得朝池边后退了几步。
明月也是吓了一跳,耳边听得萧允衡闷哼一声,心中更添惧怕,萧允衡察觉到她在颤抖,当即将她抱得更近。
石牧冲上前来:“大人。”
萧允衡阴沉着脸:“盯着此处,不许任何人动手脚。”环顾左右,视线落在站在一旁的婆子身上,只觉着这婆子眼生,不像是平日里在明月身边贴身伺候的。
萧允衡朝婆子抬了抬下巴,对石牧命道:“看住这婆子。”
转过脸,打横抱起明月朝栖云轩走,一壁走,一壁低声道:“不怕。”
明月惊恐之余,还有几分错愕,摇了摇头:“我没事。”
回了屋中,萧允衡仍是放心不下,命陶安赶紧去找简大夫过来瞧瞧,把明月抱到床上躺下。
明月面色惨白惨白的,萧允衡的后背被扯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估计伤得不轻,衣裳被血浸透,晕染出一大团血迹。
“大人,您受……受伤了。”骤然受了惊吓,薄荷连话也说得不利索了。
萧允衡扫她一眼,眉头蹙起:“白芷她人呢,怎不在阿月跟前伺候?”
薄荷“哦哦”两声,见萧允衡已掏出帕子给明月细细擦汗,知他眼下定是不耐烦听她解释,转身去厨房找白芷。
两个丫鬟进了屋中没多久,陶安也带着简大夫过来了。
萧允衡直起身:“简大夫。”
简大夫上前诊脉过,与萧允衡道:“娘子只是受了惊吓,娘子和肚里的孩子都无大碍。”
“简大夫确定么?”
“倘若大人不放心,老夫这便开一张药方子,娘子若是嫌药苦不喝也无妨,只需静养几日便好。”
萧允衡眉头松了松:“多谢大夫。”
白芷见萧允衡背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不由急红了眼:“大人才刚受了伤,还请大夫帮大人瞧瞧。”
“白芷,你跟薄荷照顾好阿月。”萧允衡侧过脸,抬手抚了抚明月的发顶,“阿月,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萧允衡穿过园子,径直来到池塘边,石牧还守在那儿,那婆子不停地绞着手,想走又不敢走。
萧允衡在池边蹲下,拾起地上的栏杆碎片细看。
他站起身,上下打量婆子,目光冰冷。
“石牧,把她拉去用刑!”
石牧应下,拉着婆子就走,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石牧回书房复命。
萧允衡抬起眼:“招了?”
“回大人,婆子她招了,说是阮家少爷叫人收买的她,要她支开身边的丫鬟将明娘子引至池边。那栏杆被动了手脚,只要明娘子掉入池中,便是明娘子无事,腹中的孩子也必是保不住了。”
“阮家少爷?!你说的可是阮家姑娘的弟弟阮其书?”
“回大人,正是此人。”
萧允衡恨得牙痒。
这宅子里的一众下人,除却白芷和被他罚去庄子的褚嬷嬷,皆是他叫石牧去外头另外买来的,为的便是防着宁王府,免得王府那边对阿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结果却叫人钻了空子,防住了王府的人,却没能防得住外头的人。
萧允衡冷笑一声:“婆子人还活着?”
“回大人,属下不敢让她死,不过那婆子很是嘴硬,起初咬牙不肯招,属下叫她生生掉了一层皮,她才说了实话。”
“留下她一条烂命,你另叫几个人,把她绑着押送去阮家。”
“是,大人。”
石牧领命而去,萧允衡放心不下,又匆匆回了栖云轩。
明月阖眼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一张小脸依然白得没一点血色,白芷和薄荷守在一旁,见他进来,垂首行了一礼。
萧允衡挥手示意她们退下,坐在床沿边,手指轻轻蹭过她的发丝。
疼惜之余,亦有几分后怕。
他面色微微一沉,掀帘去了外间,目光落在白芷和薄荷的身上,怒火直冲上脑。
婆子心思歹毒是真,这两个贴身丫鬟行事也毛毛糙糙,今日他碰巧回来得早,才及时拉住明月没叫她出事,万一他回来得迟一些,明月到时候会如何,他都不敢去细想。
“阿月先前染了风寒,便是因你们服侍得不尽心,而今她身子重,你们更该小心才是,怎地不在她跟前看着,却叫个婆子趁虚而入。阿月和孩子若是有个差池,你们有几个脑袋拿来抵命?”
白芷和薄荷齐齐跪在地上,白芷不敢替自己分辩几句,只低着头道:“奴婢有错,求大人责罚。”
薄荷知白芷是心系明月的吃食,才会着了婆子的道,白芷尚且这般,当时她就在明月身边,只因一时吓得忘了有所反应,比之白芷更加脱不了干系,哪还敢道一声冤枉,缩着脖子磕头认罪。
明月本就醒着,听见外间传来的动静,便知萧允衡又开始怨怪旁人,今日之事,于其说是两个丫鬟的错,不如说是她的错,那婆子出现的蹊跷,她该瞧出婆子心思不纯的。
萧允衡先前才为了避子汤的缘故责罚过薄荷,薄荷身上的伤才好了没多久,今日少不得又要受一顿皮肉之苦。
萧允衡回回如此,她恨透了每次都无故连累到下人,也恨极了每回出事,萧允衡头一件便是想着惩处下人。
她掀开被子,强撑着身子走到外间:“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原是我自己不小心,便是有错,也是我的错,怪不到薄荷和白芷身上。”
她声音虚弱,面色泛白,萧允衡一见她这模样,便晓得她身子还虚着。
她才受了惊吓,合该卧床休养,她倒好,巴巴跑出来替两个丫鬟说话,生怕他叫她们受了委屈。
他心里又气又疼:“主子受伤,当奴才的终究难逃其咎,你今日便是再拦着替她们声辩,本官也定要责罚她们一番。”
明月心底涌起一股无力之感,咬着牙,不管不顾地道:“大人以为我为何会去池塘边?”
早前这婆子从不来她跟前晃悠讨好,今日突然没来由地对她献殷勤,找了由头支开白芷,又主动提议去池塘边逛逛,但凡她再小心谨慎些,就该对婆子起疑,若不是她忧心孩子往后的日子而心神不宁,她也必不会着了婆子的道。
明月嘴上说着狠话,落在萧允衡的耳中,便完全成了另一个意思。
他记起她曾避着他偷偷喝避子汤,忍不住问道:“你故意的?”
第66章
明月别开脸, 萧允衡哪容得了她这般,抬起她的脸与他对视:“你真是故意的?”
明月心一横:“我就是故意的。大人难道是要责罚我么?”
“你故意的。”萧允衡阴沉着脸,“阿月, 你为何就是不爱我们的孩子?他/她是我的骨肉,亦是你的血肉, 你怎能如此冷血?”
“不被祝福和期待的孩子, 自是喜欢不起来。”
“我已许了你姨娘的名分, 我也说服我父亲,待孩子生下来后, 就会让你亲自抚养,不会把孩子抱去世子夫人房里养。我事事都帮你安排妥当,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萧允衡越想越气,太阳穴突突乱跳, “我对你的付出,你从来都看不见。阿月,你为何总要作践我对你的好?”
明月冷笑一声, 眼神冷如冰霜:“大人说我作践您?大人心情好了就哄我几下,心情不好了就百般羞辱我, 整日将我困在这宅中当作个玩物一般。您嘴上说着让我当您的姨娘,好似给了我天大的恩惠一般, 您以为我当真稀罕么?”
萧允衡被她一顿抢白,火气不断上涌,偏又不知该如何对待明月。
他目光扫过去,落在白芷和薄荷身上。
明月敢起这样的念头,她身边的下人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扬声唤来石牧和陶安,沉声吩咐道:“把栖云轩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全都换了,不许明月再踏出宅门半步!”
石牧和陶安连声应下。
明月见他们将薄荷和白芷半拖半拉地弄出屋子, 蓦地红了眼眶。
这样处处任人摆布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我身边统共就这么两个真心待我好的人,大人也容不下她们,非要将她们带走,我行动坐卧,也半点由不得我作主。”
萧允衡薄唇紧抿,满面寒霜:“但凡她们待你有一份真心,又何至于眼看着你做下糊涂事?”
所有的理智尽数被明月抛之脑后,她怒目圆睁,对萧允衡高声嚷道:“大人,您是不是真以为把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全都弄走了,我便什么都做不了了?您能防得住我一回,难道还能防得住我无数回么?”
她脊背挺得笔直,分明长得清瘦而纤弱,却自有一股旁人没有的力量。
“明月,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忍心对你做什么,才叫你如此有恃无恐?”
“大人对我做过什么,大人是都忘了么?”她目光定定地望着他,“就算大人能日日夜夜提防着我,防到我把孩子生下来,那又如何?无论这孩子日后长成什么样子,我也绝不会喜欢这孩子。因为这个孩子身上留着您的血,看到这孩子,就会一遍遍提醒我,这孩子是大人强迫我才生下来的孩子!”
萧允衡神色剧变,收紧手臂猛地扣住她的腰,以唇封住她的嘴,堵住她没能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嘴唇被他咬住,明月手抵上他胸膛,奋力想要将他推开,他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与他直视。
他在她眼中只看到了坚决和愤怒。
他能困住她的人,却不能困住她的心。
没有任何事让他感到如此无助。
“明月,你别逼我!”
“大人,到底是谁在逼谁啊?”
萧允衡心一横,甩出他的杀手锏:“明月,你若是不怕你弟弟出什么事,你尽可再对我们孩子下手。”他偏头扫了眼屋门,“你便是想要远走高飞也尽管可以试试,正好也让我见识见识,你和你的好弟弟有多手足情深。”
他声音阴冷,听着让人胆寒。
明月嘴唇发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朗是她的软肋,她再如何不怕萧允衡如何待她,也不敢叫明朗担上一丝一毫的危险。
与萧允衡相处这段时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表面看着斯文儒雅,真实的他,远比旁人以为的要疯狂偏执。
他睚眦必报,他说得出、也绝对做得出这种事,只瞧他先前是如何待云惠和金柱的,便知他不是在说玩笑话。
“大人是要拿阿朗来要挟我么?”
“明月,你不要忘了,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明月眸中含泪:“我在意的人统共就这么几个人,大人就非要一个个盯住不放,拿这些人来折磨我么?我从前怎么会眼瞎到如此?我真后悔当时一时糊涂收留了您。若是可以重新来过,再给我选一次,我绝不想跟您有丝毫的瓜葛!”
她话中流露出来的悔意,犹如一记拳头,狠狠捶打在他的胸口上。
自打她识破他的身份,她不是没有对他说过刺心话,他气过恼过,可从未有一刻如眼下这般伤到他的心。
挖髓剥心,痛楚不过如此。
四目相对,他在眼里只看到了坚决和愤怒。
而今就连他们的孩子,也已经留不住她了。
***
萧允衡径直回了自己书房。
石牧偷瞧他脸色,见他呆坐在桌案前,眼底有着从未有过的沮丧之色。
他心中忐忑,低声唤道:“大人。”
萧允衡神情苦涩:“旁人都说女子当了娘后,性子更加更温婉,怎么阿月气性越来越大?我认识她许久,阿月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大人,明娘子只是一时气愤,才会口不择言,大人莫要往心里去。”
萧允衡愣愣地盯着烛火,似是自言自语:“我总以为阿月有了我们的孩子,我跟她之间就会多一层牢不可破的牵绊。在她眼里,我除了是她的男人外,还是她孩子的父亲。早前因为孩子往后的身份,她与我起了分歧,可再如何气我恼我,她到底不曾说过不要这个孩子。”
石牧壮胆上前:“大人,容属下直言,明娘子只是还记恨着当初云氏夫妇入狱之事,所以对你存了成见,总难免把您往坏处想。
“属下看得出来,明娘子是这世上唯一没有因为大人的身份而真心待大人的,也是真心心悦大人。明娘子虽说不要这个孩子,但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待孩子生下来了,母子连心,明娘子怎可能不疼爱孩子,到时候大人您跟明娘子,有这孩子在中间,关系自然就好了。”
萧允衡胸口酸酸胀胀,心里一阵悲凉。
还在潭溪村的时候,明月并不知晓他的来历,她对他的感情,热烈而纯粹。
他跟她,原本可以过得很幸福。
这一刻他才醒悟到他其实是心悦她的,至于是何时对她动的心,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他察觉得太晚,等他恍然明白他对她的心思,她早已不在意他了。而今她对他,只剩下满满的恨意。
“阿月对我,哪还有什么情意,只有满满的恨意。”他叹了口气,“我跟阿月,怎么就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此言一出,纵然石牧再忠心耿耿,也不敢再拿话哄骗萧允衡。
萧允衡:“若是可以重新来过,我会不会……”
他望向愕然愣住的石牧,无奈一笑:“你又没娶过妻,能知道什么。”他挥了挥手,道,“你下去罢。”
***
过了几日,宁王妃派人送了口信过来,叫萧允衡回一趟王府。
到了薛氏屋中坐下,丫鬟端上茶,薛氏屏退左右,开口问他:“你跟阮氏的婚事怎么好端端地不作数了?”
“心思歹毒的人,如何能结亲?”
薛氏自是已打听到前几日的事,只得劝道:“阮姑娘是阮姑娘,她弟弟是她弟弟,岂可相提并论?”
“如此家教,这婚不结也罢。”
“你挑了良久,才选中这阮姑娘,焉知再挑一个是何光景?你若是还恼,不若我叫阮家来给你赔个不是?”
萧允衡冷眼睨着薛氏:“此事不必再提,儿子绝不可能妥协。”
薛氏见他主意已定,只好作罢。
“母亲还有别的事么?”
“没了,你若有事要忙,便回去罢。”
萧允衡起身告辞,待屋中只余薛氏一人,屏风后走出来一个人。
薛氏抬眼瞧她:“方才的话你应该也听见了,恕我爱莫能助。”
阮玉琴提步追了出去,在后面唤道:“萧大人请留步。”
萧允衡见了她,阴寒着脸道:“是不是先前本官说要娶你,便让你们阮家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阮玉琴被他的气势镇住,愣了几息才道:“大人冤枉我们了。原是那婆子诬陷我弟弟,大人万不可信了那婆子的话啊。”
萧允衡也不出声,只冷笑着打量她。
阮玉琴咬住唇,忍着羞意回道:“当初大人千挑万选,在一众女子中选中了我,而今只是一个婆子恶意中伤,大人先前的打算便不作数了么?”
萧允衡挑眉走近两步:“你以为若不是为了阿月,我会挑你做我妻子么?你也配么?”
阮玉琴被他说得无地自容,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萧允衡被她的哭声闹得愈发不耐烦,掉头就走。
***
那晚萧允衡和明月大闹一场,连栖云轩的丫鬟婆子也尽数被换了一拨人,宅中的一众下人都知晓了此事,不敢再往明月跟前凑,生怕连带着她们都跟着遭殃。
萧允衡心知这回也等不来明月跟他服软,先前他和她闹过几次别扭,就凭明月软硬不吃的性子,他若是不先主动找她,她当真能狠得了心一辈子都不理他。
这事不能细想,一往深处想,他就更气,一连数日都没再踏足栖云轩。
主子生闷气,底下的属下们日子自然就不好过,整日心惊胆战、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慎就成了主子的出气筒。
萧允衡身边的小厮捧着托盘站在书房门前,伸长了脖子偷瞧紧闭的屋门,压低了声音问石牧:“石大哥,您觉着这茶水的温度可还行么?”
石牧拿眼睨他:“你小子闲的,茶水的事也来问我?”
小厮苦巴着一张脸:“石大哥,您方才不也听见了么,我端茶进去给大人,大人说我端进去的茶水烫了他的嘴,还道再有下次,就打发我去看门。可真冤枉死我了,我哪回不是等茶水温了可入口了才端进去的?”
“你可少埋怨罢,大人近来心情不好,仔细叫大人听见了有你好受。”
“石大哥,您跟随大人时日最久,你瞧着大人何时心情才会好一些?”
石牧沉默不语。
这谁说得清,一切都得看明娘子如何待大人了。
现如今他也算是看出来了,大人那样从容淡定的人,也唯有明娘子能拨动大人的情绪,叫他心情变得时好时坏。
要么等明娘子先跟大人服个软,要么等大人自己先消了气去找明娘子,他们这些当下人的,只能干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
休沐那日,萧允衡又去了栖云轩。
他站在院门前出神,过了良久,近旁传来一串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一个婆子手中提着食盒朝院子这边走来。
婆子还是头一回遇见萧允衡,通身的贵气吓得她不敢直视,一时不知两手该往何处安放。
萧允衡睨她一眼,命道:“把食盒打开。”
婆子放下手里提着的食盒,颤着手指将其打开。
萧允衡扫了眼食盒里的饭菜,冷笑着道:“你们这差事如今当得是愈发好了。”
婆子吓得脸都白了,忙扑跪在地上道:“老奴知错,求大人恕罪。”
萧允衡脚尖轻抬,一脚踢翻地上的食盒,里头的碗碟汤水溅得四处都是,婆子跪在地上不敢躲闪,被溅了一身的油渍。
萧允衡扭头便走,一壁走,一壁吩咐石牧:“厨子既是做不出能入口的饭食,厨子那双手也大可不必再留着!”
石牧应下,低头看着洒了一地的饭菜。
黄澄澄的小米粥、几个包子,一碗鱼丸汤,外加几碟清淡的小菜。
凭心而言,这菜式说差也不算差,可到底太过清淡,落在萧允衡的眼里,便认定厨子苛待了明月,拿这样的寒酸东西敷衍了事。
石牧看向跪在地上的婆子,婆子瑟瑟发抖,生恐自己落得跟厨子一样的下场,被人生生砍去一双手臂。
“赶紧起来,好生去别的院子当差罢,再有什么歪心思,莫怪大人无情。”
婆子喜极而泣,忙不迭地磕头:“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开恩。”
想起萧允衡交代下来的事儿,石牧转身去了厨房。
大人虽恼了明娘子,心里到底是在乎明娘子的,否则也不会只瞧了一眼食盒里的饭菜便如此动怒。厨子也是没没眼见的,怎能只因大人几日没来云居胡同便认定明娘子就此失了宠,莫怪会被大人命他砍了双手。
接替白芷和薄荷的大丫鬟得了消息,怕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当即跑到萧允衡跟前,跪下跟他解释:“大人,奴婢斗胆说一句,这两日明娘子总说无甚胃口,不喜荤腥,厨子这才做了清淡的吃食,并非是厨子当差不尽心,求大人饶了厨子这一回罢。”
萧允衡半眯起眼。
“还望大人明鉴。”
“起来罢。”
“谢大人。”
萧允衡又道:“阿月这几日身子如何了?”
“回大人,明娘子身子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明娘子心中郁闷,连带着饭食也用得不多。”
萧允衡越过她望着院门:“罢了,你下去罢。”
第67章
明月将明朗拉到面前, 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确认他身上并无受伤,盯着他道:“你前几日去了哪儿, 怎地书院放旬假了也不回来?”
明朗憨憨地笑:“先生带我去他家住了几日,还送了好些书给我。”
明月兀自不放心地道:“你去了先生家里?不是大人将你关在了某处?”
“大人?!没有啊。”
明月虽不明白萧允衡为何会那样说, 悬了几日的心到底放了下来, 紧紧抱住明朗:“你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明朗一脸不解,却也觉出明月心里害怕, 不敢乱动,乖巧地任由明月将他抱在怀里。
珠帘轻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明月松开明朗,目光微移, 隔着珠帘瞧见萧允衡站在珠帘的另一头,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萧允衡掀开珠帘步入内室。
明月面上一紧,拉着明朗把他扯到自己身后, 低声叮嘱道:“你先回去罢。”
明朗脚步声渐远,萧允衡走到明月面前, 捧住她的脸颊细细打量。
明月别开脸,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别动, 让我好好瞧瞧你。”
二人四目相对。
她气色颇佳,他眉头舒展,朝她轻笑了一声:“没瘦。”
明月不明白她哪里瘦了,转动手腕挣开他的钳制。
“阿月,你是不是想问我,我既然没对你弟弟做什么,为何会对你那样说?”
萧允衡见她眼底闪过一丝讶然, 便知她心里果真是这么打量他的,“阿月,你总是把我想得很坏。”
明月看着他,他面上分明带着笑,可不知为何,却让她觉出几分悲凉之意。
“民女不该这么揣测大人么?民女又哪一点冤枉了您?”
萧允衡脸色僵了僵。
气她不识好歹,又想替自己辩白,可一记起当初他是用了何种不光彩的手段占有了她,便又生了羞愧之心,到了唇边的话语尽数咽了回去。
两人数日未见,先前又丢下过狠话,萧允衡总还有些不自在,还是顶替了白芷的那个大丫鬟进来,道午膳已备下,请示明月和萧允衡可要摆饭。
萧允衡微微颔首:“叫人摆饭罢。”
明月不知萧允衡为何又突然来了栖云轩,方才一进屋又只看着她的脸说瘦不瘦的,复又记起他一贯喜怒无常,时常会做出令人疑惑的举动,便也不愿深究,只坐着默默用饭。
到了晚上,萧允衡留宿在了房中。
明月仰躺下去,才翻了个身,便被萧允衡一把搂住抱在他怀里。
明月一连几日为着明朗忧心,连觉也不曾好生睡得,这会儿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身上便说不出的乏累,一沾到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萧允衡替她掖了掖被子,悄声到了院中,低声吩咐石牧:“把白芷和薄荷拨回来伺候阿月罢。”
“大人,这不妥罢?”
朝令夕改,怕是不能让人服众。
“新来的不知底细,白芷和薄荷到底对阿月有几分忠心,也罚了这几日,当 吃了教训了。”
“是,大人。”
萧允衡又跟从前一样歇在栖云轩,明月不知他为何态度有此转变,倒像是他们二人之间从未发生过矛盾一般,起码在萧允衡的心里,从前的事已算是翻了篇。
一众丫鬟婆子服侍得愈发尽心,这一切不会是无来由的,明月疑心是萧允衡私底下做了什么,才叫丫鬟婆子有此转变,转念一想,便又暗嘲自己自作多情。丫鬟婆子惯会察言观色,这几日见萧允衡日日来栖云轩,定是以为她又复了宠,为着讨好萧允衡的缘故,待她自然比之先前更加上心。
这本是人之常情,她便抛之脑后不去多想。
***
午膳用毕,明月漱了口,问薄荷和白芷:“这几日是何缘故,怎得饭菜做得如此精致?”
薄荷一时愣住,白芷已回道:“娘子您身子重,是该吃得好些才是。”她朝明月勉强笑了笑,“姑娘困了罢,不若先安置了歇个晌午觉罢。”
明月依言躺下,白芷给她掖了掖被角,将帐子放下走了出去。
明月仰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方才白芷说话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总叫人疑心她在瞒着她什么。
她躺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外头有一阵说话声,低低的听不太清楚。
心念微动,她轻手轻脚地穿过外间,隔着紧闭的门细听门外的动静,不过一会儿,便听见白芷低声叮嘱薄荷:“薄荷,厨子的事不许在娘子面前说漏半句,听见了么?”
“白芷姐姐,我想到此事便觉着害怕,幸而那日紫苏姐姐机灵,急急拦住大人,否则那日厨子怕是便要被砍去了双手,再没法当差了。”
明月一口气没提上来,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上。
守在门外的两个丫鬟听得里头一记声响,赶忙住了口,匆匆跑进来,见明月浑身打着颤,脸色惨白惨白的。
白芷和薄荷心道不妙,疑心她们的话多半给明月听了去,白芷先回过神来,扶着明月问道:“娘子,您没事罢?”
明月牙齿抖得咯咯直响:“为何要砍了厨子的手?”
白芷和薄荷对视一眼,俱不敢出声。
“是大人,是他要砍厨子的手,是么?”
白芷和薄荷眼皮一跳,没料到明月这么快就猜到了实情,明月原本心里还存着侥幸,见她们这般神色,便知自己猜得分毫不差。
她素知萧允衡远不是她从前以为的好脾性,他戾气深重,行事不折手段,可她到底没料想到他会如此残酷。
一想到那血淋淋的场面,她心头一阵反胃,捂嘴干呕了起来。
白芷扶着她坐下,薄荷递来痰盂,明月直犯恶心,难受地弯下腰,把才用过没多久的午膳尽数吐了个干净。
萧允衡听见屋里一阵阵呕吐声,大步走进屋里,把她拥入怀里一下下地轻抚她的脊背。
明月又呕了几口,再吐不出什么来,只吐出来几口清水,白芷端了热茶过来,萧允衡伸手接过,凑近了喂她喝水。
明月喝下几口热茶,人终于缓了过来。
白芷捧着热水,薄荷半跪在地上,服侍明月重新洗脸漱口。
萧允衡在一旁看着,偏头问白芷:“吃什么了,这个月份了怎么还会犯恶心要吐?”
简大夫隔日便会来一趟请平安脉,萧允衡每回碰见了总会问上他几句,听得多了,便比寻常男子多知晓一些孕妇该注意的事儿。
白芷不敢瞒着萧允衡,又怕他怪罪她和薄荷多嘴多舌,迟疑着不敢回话。
明月听萧允衡问起此事,怕他一怒之下又做出什么事儿叫白芷和薄荷受罪,忙开口道:“我没事,别总是怪她们。”
她浑身颤抖着,萧允衡从她的话中觉出不对劲来,便猜到她不是因为怀了身孕才会呕吐不止。
“你到底怎么了?”
明月别开脸。
他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与他对视:“你到底怎么了?”
明月直问到他的脸上:“大人,为何张口闭口便要砍了这人的手,跺了那人的脚?”
“是哪个多嘴在你面前说的?” 萧允衡目光掠过白芷和薄荷,眉间添了狠厉,两个丫鬟吓得心砰砰乱跳,人都快要站不直了。
明月本就呕得难受,见他似是又要追究薄荷和白芷,急得泪花都冒了出来。
“没人嚼舌根,大人别总把责任推到旁人身上,随随便便就割了谁的舌头。”
萧允衡听出她话中的愤怒:“若是当差不尽心,有错自然该罚。”
明月出身贫苦,自双亲去世后,全靠她自己的一双手才挣得银钱勉强度日,是以她比旁人都清楚,没了手脚的人日子过得有多艰难,而今得知厨子险些就因着她的缘故没了一双手,心中登时起了恻隐之心。
“大人可有想过,若是一个人突然没了手,叫她往后还如何生存?”
萧允衡嗤笑一声:“假若她不敬重你,又不知好好伺候你,那双手要了又有何用?”
明月摇了摇头:“即便是当差不尽心,可总归也没做出更过分的事。”她低垂着眼,过了半晌才又道,“且不说厨子并没有对我敷衍了事,纵使真遇到当差不尽心的,不过也是看人眼色行事,要怪也应当先怪大人您才是。”
萧允衡只觉得好气又好笑,气她没苦硬吃,更恼她把那些当奴才的看得比他还重。
“不过是个厨子罢了,莫说我并不曾砍她的手,即便真冤枉了她砍了她那双手,给她些银两保她下半辈子不愁吃喝便是了,难不成为着个奴才也值当你为了她与我置气?”
明月看着他,眼底满是不赞同。
“大人高高在上,自然瞧谁都是低贱之人,只是我们这些低贱之人跟权贵一样,同样想要有尊严地活着。我们有手有脚,大可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大人认为砍了我们的手再赏我们些银两,保我们一辈子不愁吃喝就是我们的福气么?”
萧允衡眯眼打量她,她脸上有种他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傲气。
“你是你,她是她,岂能相提并论?你是我的女人,本就是他们的主子,下人尽心服侍你,那都是他们应尽的本分,我不过是略微惩戒她一下,并也不曾真的砍了她的手,你又何必称自己是低贱之人,还拿话来堵我?”
“民女一介农家女,怎配有人服侍?”
萧允衡以为她还在气恼自己的名分,耐着性子道:“等你生了孩子养好身子,我便……”
“纳我为妾?”明月仍是冷笑,“你以为我稀罕么?”
“你不稀罕,我稀罕。”
明月知他素来不把下人的性命当回事,便也不愿再与他多说什么,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我累了,想歇一会儿,大人忙去罢。”
萧允衡也不敢再烦她,伸手将她抱起,移步到床前将她轻放在床榻上,自己脱了鞋子仰躺在她身侧。
***
次日一早,萧允衡到了院中,吩咐石牧:“你吩咐下去,宅子里的属下从今往后见了阿月,都要称呼她一声‘太太’。”
石牧讶然。
他跟随萧允衡多年,也学了他几分城府,心中再如何疑惑,总算没在脸上显露出什么来。薄荷和白芷不比石牧心机深重,听得萧允衡如此嘱咐石牧,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薄荷和白芷服侍明月洗漱过后,早有小丫鬟捧了早食进来,摆在稍间的炕桌上,薄荷在一旁道:“太太,用早膳罢。”
明月用过早食,薄荷扶着她去院子里消食。
逛了一圈,便瞧出宅中的一众丫鬟婆子态度变了不少,见了她都唤她一声‘太太’,恭恭敬敬的,无论吩咐什么差事下去,都立马办得妥妥当当,再不见从前每回萧允衡冷落她时推三阻四的样儿。
明月拉住薄荷的手:“大人是又下了什么吩咐么?怎地人人见了我都叫我‘太太’。”
“大人今早便吩咐过了,要宅子里的人都叫您太太呢。”
明月苦笑:“这又是何必,太太也是能随便叫的。”
***
明月有了七个多月孕事的时候,南边闹出贪墨一事。
此案波及甚广,内中的关系盘根错节,皇上不敢重用不知底细的人,思来想去还是萧允衡最得他信任,下了口谕,命他亲自前去调查贪墨之事。
皇命难违,萧允衡便是再得圣宠也不敢推辞,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回去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他算了算日子,日子还算宽裕,他应当能在明月分娩前赶回来。
临行的当天早上,一切所需用物在前一日收拾停当。他穿戴完毕,天色已露微白,明月本就浅眠,院中的动静又不小,她再也睡不着,睁眼醒来。
萧允衡在床沿边坐下,将她轻轻搂在怀里:“阿月,我得走了。”
明月眼中还有初醒的愣怔惺忪,他心中深情难抑,不舍地俯身亲吻她的唇:“你放心,我定会在你分娩前赶回来。”
到了南边,萧允衡方觉此案比他想象得还要错综复杂,直到过了两个月,事情才处理了七七八八。
他心中挂念明月,此案一了结,他便不再耽搁,启程回京。
行至半路,他眼皮骤然跳得厉害,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从不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可不知怎么的,今日心中却隐隐不安,总疑心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儿。
一想到留在家中的明月,他心里登时一突。
他不敢再多想下去,一路星夜兼程,骑着快马朝京城赶去。
到了云居胡同,看门的小厮见他回来了,面上登时一松:“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
萧允衡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出了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说:别急别急哈,女主马上要跑路了,就这几章的事了,到时候你们肯定又要催了,男女主什么时候重逢。
第68章
“太太她就要生了。”
萧允衡抬脚进了宅门, 步子越跨越大,不消片刻,更是撒腿跑了起来, 石牧在后头一路追着,本欲提醒他一早就寻了好几位稳婆住在宅中, 太太大抵不会有什么闪失, 再一算日子, 又算出明月是提前分娩了,心中复又不安起来。
这一迟疑, 萧允衡已跑得不见踪影。
到了栖云轩,便瞧见丫鬟婆子们在院中和屋子里忙进忙出,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只叫人瞧着殷红刺目。
萧允衡的心登时拔凉拔凉的。
他快步冲进产房, 屋里头的一个婆子见他进来了,忙张口提醒道:“大人,您还是在外头等罢, 产房不吉利,不是大人您该来的地方。”
萧允衡不顾她的阻拦, 伸手将人拨开,径直来到明月面前。
明月脸白如纸, 嘴唇上印着深深的齿痕和血印子,是方才忍痛时咬出来的。
她躺在那儿,奄奄一息。
萧允衡两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心中满是无助和悔恨。
是他想要跟明月有个孩子的,明月分明是不愿意的,而今她受的这些苦楚,都是他带给她的, 而他知道她在受苦,却什么都帮不了她。
去他的哥哥和妹妹!
说什么先有了儿子再生个女儿、哥哥护着妹妹。生下这个孩子后,无论是男是女,他都不会再让明月遭这份罪了。
稳婆走近前来:“大人,您来了。”
萧允衡白着脸:“太太她如何了?”
稳婆如实禀道:“太太的情形说不好,孩子尚不足月,太太又是产的头一胎,凡事总该做最坏的打算,倘若到最后到了只能二保一的地步,大人是……”
稳婆在他的逼视下恐惧到了极点,连声音也止不住在发颤。
萧允衡的心直往下沉,目光缓缓挪回到明月的脸上:“保大的。”
稳婆应了声是,命人再去熬些参汤过来。
萧允衡半跪在床前,握住明月的手拢在他的掌心里。
明月意识已有些模糊,觉出有人用掌心覆住她的手,偏头朝他望过来。
是萧允衡回来了。
明月心里也是怕得要死,她并不如何怕死,她就怕死后,明朗和孩子会过得不好。
如此关头,她没心思再去在意她和萧允衡之间的恩恩怨怨,她只想尽其所能,给明朗和孩子安排好他们的将来。
“大人。”
“阿月,我答应过你的,我会赶回来陪你。你莫要害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大人,也不知我能不能熬过这一关。我别无所求,还望大人能看在从前的情份上,代替我照顾好阿朗。”
萧允衡牵住她的手指一点点吻过去,眼眶酸涩难当。
她甚少开口求他什么,他合该允了她的,可眼下这情形,又叫他如何能应她?
他怕,怕她一语成真。
他行至门外,将石牧和陶安唤到跟前:“去请何太医过来。”
石牧和陶安对视一眼。
何太医是妇科圣手,宫里头有几位娘娘分娩时俱是他出手才没难产而死,而今大人要何太医过来,定是为了太太,可太太再如何得大人的宠爱,到底只是个没名没份的外室,外室这事又根本瞒不了人,何太医会愿意过来跑这一趟么?
石牧垂首试探着道:“大人说的是何太医么?”
萧允衡蓦地红了眼眶:“就跟何太医说,我萧允衡一辈子记他的恩情。”
见两人仍未走,他眉头紧拧地怒吼道,“还愣着做什么?不带何太医回来,你们也不必再跟着我!”
他行事一向从容不迫,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萧允衡转身回了屋中,蹲在产床前守着明月。
许是才得了萧允衡的承诺,明月心情倒是比方才松快许多。
丫鬟端着才熬好的参汤进来,萧允衡伸手接过,扶起明月喂她喝下。又等了半个多时辰,何太医匆匆进了产房,约莫是急急赶来的,额头上还渗出一层汗珠。
萧允衡见他来了,起身对何太医恭敬地道:“多谢何太医愿意过来,本官感激不尽。”
何太医心中纵有不满,总归还明白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朝他微微颔首道:“举手之劳罢了。”
见他一直杵在产床前,何太医开始挥手赶人:“产房不宜人太多,您留在产房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于产妇不利,大人还是快出去等着罢。”
萧允衡信任何太医的医术,又有求于何太医,何太医说的话,他不敢不从,只得走出屋去,到底心中不安,他没敢走太远,站在产房门外等里头的消息。
几个稳婆经验老道,只因明月是头一胎,又是早产,萧允衡方才的神色又实在可怕,叫她们一时吓得乱了手脚,而今有何太医在,众人就跟找着主心骨一般,按着何太医的嘱咐行事,再没了先前的慌乱模样。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明月终于挣扎着生了出来。
屋中响起婴儿的啼哭声,萧允衡一时悲喜难辨。
孩子好着,那阿月呢?
他正欲推门而入,一个婆子已走出来跟他道喜:“恭喜大人,孩子一切安好。”
萧允衡紧张得嘴唇都在打颤:“阿月呢?”
婆子点头笑道:“太太她也好着呢,母女平安。”
萧允衡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明月浑身脱力,耳中听得婴儿的啼哭声,心头一松,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萧允衡看着明月睡下,抱着女儿来到院中,一院子的丫鬟婆子齐齐跪下:“恭喜大人喜得千金。”
萧允衡朗声大笑,吩咐白芷去拿银子打赏众人。
众人得了赏银,俱是眉开眼笑,石牧和陶安见萧允衡还抱着婴儿,怎舍得叫自家主子受累,忙伸出手来:“大人,仔细手臂酸,让属下来抱孩子罢。”
萧允衡抱着孩子朝旁边一闪,只笑着道:“这孩子长得可还漂亮?”
石牧和陶安上前瞅一眼,孩子还闭眼睡着,小脸皱成一团,陶安瞧不出什么美丑来,还是石牧机灵,当即附和道:“小小姐这下巴、这鼻子,活脱脱地就是小时候的大人。”
萧允衡垂眸看着怀里的孩子:“是像我,但眼睛像极了阿月。”
石牧笑着凑趣道:“那是那是,小小姐有福气,尽挑爹娘脸上的优点长,长大后定是全京城最漂亮的姑娘。”
萧允衡叹口气:“老实说,我还觉着有些惋惜。阿月的身份摆在那儿,女子生产,又如走一趟鬼门关一般,若阿月能一举得男,母凭子贵,她在王府便更容易立足,哪怕往后世子夫人进府,也总不敢轻瞧了她去。”
石牧:“大人,您这是多虑了。小小姐毕竟是王爷和王妃的第一个孙女,王爷和王妃心里定然是喜欢的,别的孩子比不了。”
萧允衡伸出指头触了触婴孩软乎乎的脸蛋,力道极轻,生怕扰了孩子的好梦。
“便是父亲和母亲不喜欢也无妨。我一个堂堂男子汉,又有官职在身,无论阿月生的是男是女,我都能护着她,不叫她们母女二人受任何委屈。”
***
明月这一觉睡得极沉,睁眼醒来时,窗外漆黑无月。
“阿月,你醒了?”
明月眼眸微转,视线落在坐在床榻前的那个人。
萧允衡坐在床沿上,右手还牢牢握着她的手。
她面色已红润了些,不复分娩时的苍白模样,他弯了弯眸子,抬手将她的碎发拂至耳后。
“阿月,我们有女儿了。”
明月抬眼与他对视。
他初为人父,脸上的喜悦之色不似作伪。
许是熬了夜没去好好歇息和洗漱过,他模样狼狈,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还冒着胡茬,哪还有半点平时的俊朗洁净模样。
明月别开视线不再瞧他,语气淡淡的:“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瞧瞧罢。”
***
明月的女儿是未足月就生的,刚生下来时瘦弱不堪,瞧着跟只小猫儿似的,被萧允衡和明月精心细养了一段时日,孩子的身子骨才一日日强壮起来,五官也渐渐张开,若是仔细端详,眉眼间跟明月长得足有六七分像。
还在明月怀孕那会儿,他便取了好几个名字备着,左挑右挑了半天,给女儿取名为萧思齐。
明月尚未出月子,此次又早产,身子到底有些亏损,不敢不拿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每日只按着何太医和简大夫给的医嘱在屋中静养,鲜少在宅中随意走动,萧允衡每日下了值就早早来她房中,抱着女儿坐在床榻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间或逗女儿玩耍,小思齐天性爱笑,时常被他逗得咯咯笑个不停。
萧允衡平时总是一副威严摄人的架势,见了女儿便完全换了个模样,整日抱着女儿对她摆出张笑脸,倒叫乳娘傻站在一旁抱也不是,退下也不是。
明月也不确定他是初为人父,贪图一时新鲜才会如此疼爱女儿,还是女儿到底是他的血脉,他再如何心狠手辣,总归是真心疼自己的亲骨肉的。
这日萧允衡休沐,他起来后陪明月一道用了早膳,也不见他出门或是去书房处理公事,只抱着萧思齐坐在床前。
小思齐嘴里咿咿呀呀的,也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些什么,配上她脸上的严肃神情,倒像是在跟人交代什么要紧事,瞧着甚是有趣。
薄荷和白芷想笑又不敢笑,萧允衡垂眸打量女儿,越瞧越觉着女儿的脸像极了明月,心头一软,禁不住想要逗逗她,抱起女儿拿下巴蹭了蹭女儿的脸颊。
孩子脸颊娇嫩,冷不丁被他扎得疼,眼底漫上无限委屈,小嘴一扁,举手乱挥着不许他再扎她,好巧不巧地,手就挥到了萧允衡的脸上。
响亮的巴掌声响起,明月和两个丫鬟听了俱是心头一震。
萧允衡愣怔住,拿眼瞧小思齐,小思齐脸颊还是疼,要哭不哭地盯着他看。
孩子挥过去的耳光并不如何疼,伤的却是人的颜面。
明月吓得手指冰凉,薄荷和白芷更是脸色煞白,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免得让萧允衡发觉她们也在屋中,乳娘生怕小思齐再惹出什么事端来,赶紧上前伸手将她抱在怀里。
萧允衡抬手摸了摸脸颊,侧目望向明月:“你们母女俩何止是容貌像,性子更像,我这一辈子也只被你们两个打过耳光。”他轻笑一声,“得亏是我亲生的……”
明月知他素是个出手狠绝有仇必报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心系女儿,替女儿打抱不平:“还不是你去烦她。孩子能懂什么,被你扎疼了脸,自然是要推开你了。你是她父亲,她又爱跟你亲近,她哪会是真心想要打你耳光?”
如今明月也学得聪明了,知他是个心肠硬的,遂也不再死心眼地央求他什么,只点出小思齐是他的血亲,又道出他们父女俩关系亲厚,指望用这法子消了萧允衡的怒气。
她一心出言袒护小思齐,也不知萧允衡心里是怎么想的,竟叫他从她的语气中品出一丝娇嗔的意味。
他难得见她这般,笑得愈发畅快,臂膀滑过她的腰际将她紧紧搂住,把脸凑近了她的脖颈拼命蹭,一壁蹭,一壁还低低地笑:“是么,让我瞧瞧扎得有多疼?”
他算不得什么好人,小思齐是他的心头肉,哪会真为了一个耳光跟女儿斤斤计较,不过是借着这由头逗弄逗弄明月。
薄荷和白芷还有乳娘见了这光景,哪还敢再细瞧,抱着孩子悄然退下。
明月还未出月子,萧允衡虽满腹燥热,毕竟顾忌着她身子,没敢真要了她,只抱着她亲了她好一会儿,见她似是累了,也不忍再闹她,单膝抵在床沿将她置于枕上,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子起身离开。
陶安见他出来时眼中唇边还噙着笑意,心里暗暗称奇,待萧允衡走得远了,他还站在原地发愣。
白芷在一旁问他:“瞧什么呢这么出神?”
陶安回过神来:“大人自从有了太太后,委实变了许多。从前大人脸上虽也时常挂着笑,我在大人身边服侍多年,知道大人无论面上再如何摆出一张笑脸,眼底终难掩冷意,待人并无半分情义,而今大人却是真心在笑。”
白芷听不得他道萧允衡一句不是,拿眼瞪他:“大人是端方君子,哪有你说得那般不堪?”
“我哪是说大人不堪了?我也是拿你当自己人,才跟你说些心里话。大人现如今是真的爱笑,你总该还记得,太太刚被找回来那会儿,大人时常动怒,我每日都吊着一颗心,生怕太太又冲撞了大人,大人不忍重罚太太,到时候遭罪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当下人的。自打太太对大人顺从了些,,大人再没发过脾气,而今夫人又给大人生了个女儿,那孩子是大人的心头肉,大人日日眉开眼笑的,我们当下人的只有得赏的,哪还会再受罚。”
白芷点点头:“大人和太太相处时日久了,关系自然就好了,而今大人跟夫人连孩子也有了,更是关系亲厚非常。”
陶安双手合十:“我也不求别的,只求老天保佑,太太能长长远远地陪伴着大人,一辈子安心地留在大人身边。”
第69章
萧允衡回了栖云轩, 尚未进屋,便听到屋里头传来咳嗽声。
他撩开珠帘走进去,抬眼便瞧见明月正靠在床头, 薄荷一手扶着她,另一只手端着茶盏喂她喝水。
萧允衡快步上前:“阿月, 你这是怎么了?”
明月才要开口说话, 喉间又是一阵咳嗽, 白芷跪在脚踏上一边拿帕子给她擦脸,一边回道:“太太一时不慎, 感染了风寒。”
萧允衡紧皱眉头:“可瞧过大夫了?”
白芷忙回道:“大夫来过了,午后也煎了药喂太太喝过了。”
萧允衡挨着明月坐在床沿边,扶着她靠在引枕上:“这边有我看着就成,你们先下去罢。”
明月把脸扭到另一边, 摆了摆手道:“不用你陪着,这几日你且去别处待着罢。”
萧允衡只是笑:“我才进屋你就急急赶我走,又嫌我哪?”
“我正病着, 若是过了病气可怎么好?”
萧允衡不以为意地道:“我身子强健,不碍事。”
“我哪是担心你。我是担心过了病气给齐姐儿, 你整日抱着她,孩子体弱, 若是过了病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好好,这几日我不去见齐姐儿,也不许她来我跟前,这你总能放心了吧?”萧允衡笑了笑,又道,“你分明也是忧心我的,偏要拿我们的女儿来说事。”
“我哪有忧心你!”
“你素来嘴硬, 也就我最晓得你的心思。”
明月扭头瞪他一眼,急得想要分辩几句,偏偏喉咙一阵发痒,忙侧过头掩嘴咳了几声,咳得脸和脖子都红了起来。
萧允衡手掌落在她背上,轻轻拍抚着:“有话也等你身子好了再说,否则待会儿嗓子更要疼了。”
明月闭上眼睛不再瞧他。
到了掌灯时分,用过晚膳,薄荷又端了汤药进来,萧允衡伸手接过,亲手喂明月喝过药又漱了口,自去换了身家常衣裳,掀起帐子,搂着明月并肩躺下。
明月被他抱在怀里,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前,到底还病着,不过一会儿工夫,便挨不过困意睡了过去。
这一晚上萧允衡几乎没怎么睡,夜间几次醒来细瞧明月的脸,伸手去摸她额头,另一只手试试他自己的额温,直到过了丑时,明月身上的高热一点点退下去,才略微松了口气。
前一夜睡得早,次日天才刚亮,明月便醒了过来。
一睁眼,便瞧见自己被萧允衡紧紧抱在怀里,两人贴得很近,他的呼吸声就在她的耳畔,似是一点不怕被她过了病气。
昨晚她是病了,却也不至于睡得不省人事,昨夜他几次伸手过来探摸她的额头,她都隐约察觉到。
她偏过头去,定睛打量身边熟睡的男人。
以前还在潭溪村的时候,她总不敢正眼看他,后来她与他反目,便再也不愿多瞧他,像今日这般细细打量他,几乎可以算是头一遭。
他睡着的时候,看上去就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甚至还带着点少年郎才有的纯真,半点没有白日里的偏执霸道样子。
愣神间,萧允衡睁眼醒来,头一件事便是拿自己额头紧贴在明月的额头上:“这烧可算是退了。”
明月忽而就释然了。
先前她总在自悔,恨自己识人不清爱错了人,因着他飘逸出尘的模样便误以为他是个温和心善之人,被他骗得团团转。看到他睡着时的模样,又怎会不被蒙蔽了双眼呢?
萧允衡见她盯着他愣愣出神,心里一阵悸动,倾身凑上来想要吻她,明月忙撇过脸去不叫他亲,他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嘴巴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问她:“还害羞呢?”
“我饿了。”
萧允衡披衣下床:“我催催去。”
明月看着他走出去,释然之余,又感到几分庆幸。
得亏她已对他死了心,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若换作是从前的那个她,见他近来总是这般温柔细致地待她,兴许早就欢喜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
过了约莫一个月的光景,便是明月的生辰之日。
离生辰之日还有三天的时候,书院放旬假,明朗从书院里回来,径直跑来栖云轩,送了她生辰礼。
“阿姐,我已跟先生告了假,先生说一旦开了先例,旁人都要学了去,规矩便要乱了,我回去后再求求先生,先生若是不允,生辰那日我未必能告假回来。”
自己的生辰日,明月自然是记得的,只是前前后后发生了太多的事,叫她哪还有闲心思过什么生辰,奈何明朗一派兴冲冲的样子,倒叫她不忍扫了他的兴。
她吩咐薄荷去厨房让厨子下面,笑着跟明朗道:“先生不许也无妨,今日你提前给我庆生,就跟从前还在潭溪村的时候一样,你我一同吃一碗面,权当吃过长寿面了。”
明朗笑着应了。
姐弟二人吃过面,又话了家常,到了次日,明朗便又跟着长随回了书院。
到了生辰当日,也不见萧允衡去上值,反倒留在家中跟明月一道用了早膳,跟她提议道:“想不想一道出门散散心?”
明月许久没踏出过宅门,虽不知他又是要闹哪样,终究舍不得放弃如此大好机会,点头应下。
萧允衡也不说去哪儿,又是要去做什么,将薄荷和白芷都留在了家中,只带了明月和齐姐儿,还有齐姐儿的乳娘坐了马车一径出了胡同。
下了马车,明月举目望去,一艘挂满灯笼的画舫泊在岸旁,身侧的萧允衡牵着 她的手上了画舫。
石牧在外头与人叮嘱了几句,叫了一个弹琵琶的和唱曲儿的女子进来,给坐在画舫里的萧允衡和明月弹曲唱歌,瞧这情形,当是事先就包下了画舫,
画舫在河上随波轻荡,歌女咿咿呀呀地唱着歌儿,萧允衡笑盈盈瞧着明月:“今日是你生辰,你想听什么曲子,只管说就是。”
他不清楚明月喜欢什么,先前送了首饰给明月,又叫人给她做了新衣裳,总以为明月该是喜欢这些东西的,可明月与其他女子不同,送她衣裳首饰,也并不见她如何欢喜。
前几日明朗从书院里回来,与明月一道吃了寿面,他听白芷跟他提起此事,才知今日是明月的生辰日。
他想过带明月去酒楼吃饭,只是去岁端午那日叫明月无端听了闲话,白白受了一顿闲气,倒不如包一艘画舫,既可观看河上的风景,又可叫几个人唱曲子给明月听,耳根清净,还风雅有趣。
明月看着眼前唱曲儿的女子,思绪万千。
萧允衡正当盛年,往后身边必然还会有更多的女人,正妻、妾室、通房,乃至于外室。到了那时候,沉醉在温柔乡里的他,还会好好待他们的齐姐儿么?
她凝眉沉思的当口,萧允衡也在拿眼瞧她。
她神色哀愁,似是心中有说不尽的难过。
他以为是这曲子勾起了她的伤心事,挥手示意弹琵琶的和唱曲儿的女子出去。
画舫中只余萧允衡,明月和齐姐儿一家三口。
他将明月抱在怀里,垂首亲了亲她的发顶:“不开心么?”
明月摇了摇头:“没有。”
“真没有?”
明月移目看向被她抱在怀里的齐姐儿,齐姐儿不哭也不闹,胖乎乎的手指含在嘴里,扬起脸跟她对视。
明月鼻中一阵发酸。
这也是她的孩子啊,不管怎样,她总该替自己的孩子谋个保障。
“万一我不在了,还请大人能看顾好我们的孩子。”
“什么不在了?这样的话不许再提!”
“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他拧眉怒视她,拿手堵住她的嘴,“你整日胡思乱想什么呢,你好好地怎会有事?好端端地哪有人诅咒自己,偏还在生辰日说这样的话,也不嫌忌讳?”
分娩的时候她吃了苦头,近来她虽已身子大好,可只要一记起那日的情形,他仍不免后怕,心中纵然再不喜,也不忍再跟她计较。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一字一顿地道:“阿月,你不会有事的。”
他也不会让她出事。
明月觉出他话里的诚意,低声回道:“礼桓,你可要说话算话。”
萧允衡托起她的下巴,认真端详她的神情,心头涌起难以名状的欣喜。
早前他便要她唤他礼桓,可她嘴上应了,心里却是不愿意的,见了他仍是叫他‘大人’,尽显疏远。
他和她的关系其实脆弱得很,全靠他们中间还有一个女儿,靠着这一点点的血脉在苦苦维系着,实在承受不住再一次次地摧毁。
而今她愿意留在他身边,不再对他冷嘲热讽,他便已心满意足,便也不愿拿如何称呼他一事再勉强她什么,哪日她心里愿意了,她自然就会心甘情愿地这么叫他。
今日她破天荒地主动唤他‘礼桓’,望着他的眼神中还依稀有着从前的情意,他忽而就觉得,先前为她做的那些事都有了意义。
他捧住她的脸,贪婪地细看她的眼睛。
自从明月两眼复明后,这还是她头一回用深情专注的目光凝视他。
他一时竟不敢闭眼,生怕自己再睁眼时,会发现眼前这一切俱是他幻想出来的假象。
这一年多、近两年的时日来,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怨恨、带着不屑,后来逐渐变成了冷漠,哪怕是面对宅中的丫鬟婆子,她待她们也比待他多了真诚和亲切。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颊,试探着道:“阿月,你不怨我了么?”
明月怕自己眼中的神色出卖了自己,垂下眸子将脑袋偎在他的胸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从未主动亲近过他,眼下只这么亲昵地靠上来,就叫他紧绷住全身。
他心中欣喜若狂,疯狂地吻上她的眼角、眉梢和唇角。
夜色沉沉,下了画舫,萧允衡将齐姐儿递给等在岸边的乳娘,牵着明月的手:“阿月,明年我再陪你一道过生辰,好么?”
明月脚下一个踉跄,他揽住她的腰将她扶稳。
直到牵着她上了马车,她都没回答他的问话。
***
齐姐儿肉眼可见地又长大了一些。
萧允衡回到家中,齐姐儿正趴在床上玩耍,明月坐在一旁给她做鞋袜。他掏出一包油纸递给明月,明月打开一瞧,里头是还冒着热气儿的糖炒栗子。
他见她愣愣的,朝她笑了一下:“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吃这个。”
近来萧允衡脾气温和许多,人也痴缠得紧,几乎天天跟明月腻在一块儿,对她有求必应。
她心中另有计划,知道惹恼他于她并无任何益处,因而平日里对他也算是百依百顺,这会儿心里虽并不如何想吃糖炒栗子,到底不愿节外生枝,忙伸手接住他递来的那包糖炒栗子。
萧允衡撩袍坐下,见她不吃,问她:“不吃么?”
“现在还烫着,过会儿再吃。”
萧允衡不再催她,自去帮她剥壳,剥了几个便捻起一颗栗子喂到她嘴里。
齐姐儿正啃着自己的手指玩儿,见萧允衡喂明月吃东西,那东西又是她先前未曾见过的糖炒栗子,且栗子还冒着一阵阵热气,闻着甚是香甜,她看了眼馋得很,嘴里咿咿呀呀的,想要叫萧允衡和明月也给她吃上一口尝尝味道。
见两人总是不搭理她,她一时恼了,伸手便要从萧允衡的手里夺去一颗栗子。
萧允衡见了她那张酷似明月的小脸,心里软成一团,哪还舍得不依她什么,将栗子送到她嘴边喂她吃。
明月心道孩子未必能吃栗子,忙劈手夺过他手中的栗子,侧目瞪他。
萧允衡也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了,竟哈哈大笑,上前将她扯到他怀里:“你怎么连女儿的醋都吃?”
“你瞎说什么呢?!孩子还小,哪能吃这个?”
“真没吃醋?”
“你……”
萧允衡还要拿话逗明月,一旁的齐姐儿被生生夺走即将到口的栗子,她不懂内中的缘故,只觉着自己受了委屈,放声哭了起来。
明月见她哭了也是心疼,欲要抱起孩子哄哄她,齐姐儿却因方才的事以为明月不喜她,扭过头去朝萧允衡伸出手要他抱。
萧允衡一把抱起齐姐儿,轻轻摇晃着哄她道:“咱不吃这栗子,待会儿我叫厨子另做别的东西给你吃。”
齐姐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光瞧他的样子也猜到他说的必不是什么歹话,渐渐收了泪,搂着萧允衡的脖子靠在他怀里。
萧允衡瞧出孩子依恋他,心中不免得意起来,挑眉看向明月:“阿月,女儿倒比你有良心,才这么点大,就明白我疼她。”
明月高兴之余,又一阵酸楚。
总有一天她会抛下女儿离开,齐姐儿往后得在一个陌生女子的手下讨生活、喊那人为母亲。
齐姐儿喜欢亲近她父亲也好,他们总归是血亲,待日后她离开了此处,无论萧允衡往后会有谁,只要他还能像眼下这般宠爱齐姐儿,齐姐儿的日子就不至于过得太艰难。
第70章
眼底涩得发痛, 明月怕被人瞧出她的心思,忙别过头去,垂下眼睛强忍住泪意。
她按下心里那点情绪, 一回过头来,便瞧见萧允衡正凝眉打量着她。
他见她眼眶发红, 挑眉打趣道:“还真跟女儿吃醋了?”
明月勉强笑着摇了摇头:“没有。”
萧允衡跟她相处时日久了, 瞧她这模样, 无论她嘴上如何否认,到底还是察觉到她心里并不好受。
他唤来乳娘, :“把齐姐儿抱去她屋里罢。”
乳娘抱起小思齐回了她屋里,萧允衡见房中没了旁人,伸手将她圈在怀里,明月任由他抱着, 靠在他胸前沉默不语。
“阿月,你在难过什么?”
明月抬眼瞧他,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 索性直言问道:“往后你还会对齐姐儿这么好么?”
“我待她不好么?”
“往后你便是娶了妻,也会像眼下这般, 待齐姐儿一直这么好么?”
话落,她又自嘲一笑。
问了又如何, 就算他这会儿应了她,她也并不如何相信他说的话。
可人就是这样,心中一旦有了牵挂,理智就全都没了,明知问了也没用,她还是忍不住会去问。
萧允衡:“你可是觉着没名没份的,连带着孩子也不被人看重, 所以在心里闹我?我已问过简大夫,简大夫说你身子还虚着,不宜劳累,我盘算好了,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就给你一个该有的体面。”
明月要的可不是这个,忙推开他坐起身:“大人说哪里话,我只求大人善待齐姐儿,旁的我一概不要。”
萧允衡手指贴住她的唇:“才刚愿唤我礼桓,这会儿又叫我大人。什么一概不要,你成了我的人,又给我生了齐姐儿,哪里不配?”
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但凡她想,她说出的话简直能把他活活气死。
偏偏他还不忍责怪她什么,难不成跟先前那样故意冷落她几日,就凭她外头软和、里头倔强刚强的性子,她当真能一辈子不跟他服软,哪回不是他不跟她多计较,先过来找她的?
他们吵也吵过,闹也闹过,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跟她一心一意地过日子。
他将额头抵在她额头上,轻轻地蹭了蹭。
“我知道我现如今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你不信也无妨,你只需知晓一件事,我在你心中就算再不是什么好人,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有能力护住你们母女二人,不叫你们再受半点委屈。”
***
明月歇下后,萧允衡去了书房处理公事。
石牧给他换了热茶:“大人,时辰不早了,不若早些安置罢。”
萧允衡轻轻摩挲着茶盏:“你说一个女人,到底因何缘故惯爱胡思乱想?”
石牧一时被他问住。
萧允衡也不指望他回话,只自言自语道:“阿月求我好生待齐姐儿,我也晓得是阿月心里太没底的缘故,所以才会日日挂念着此事,几番开口央求我。”
他叹了口气,“这事若认真算起来,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心中不安,说到底也是因为我没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我自问待她已是十二分的好,可齐姐儿到底也是阿月的血肉,她的顾虑我不是不能明白。”
石牧:“大人,太太能成为您的姨娘,也是她的福气啊。”
萧允衡睨他一眼:“当姨娘算什么福气?姨娘也并不比外室强到哪儿去。身为姨娘,便得日日去正妻房里请安,看正妻的脸色讨生活。正妻若是病了,阿月还得在病榻前侍疾,旁人倒也罢了,一想到那人是阿月,我便想不下去。”
石牧小心翼翼地道:“大人,让太太当您的正妻,怕是不妥吧?”
“就阿月那心软和善的性子,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对下人讲,该如何当宁王府的世子妃?”萧允衡摆摆手,“行了,你先下去罢。”
***
这日下了值后,萧允衡吩咐下人备马,预备着去一趟宁王府。才在马车上坐定,石牧的声音便隔着帘子传过来:“大人,皇上派了人过来,要请您进一趟宫里商量要事。”
萧允衡视线落在车帘上。
早前他便得了消息,成州那边的情形日趋令人不安,皇上几番派人过去,最后都杳无音信,当地的势力愈发壮大起来,一日不消除祸害,皇上一日不得安宁。如若这时候顺着皇上的心思过去查案,焉知到时候还有没有福分活着回来?
萧允衡进宫面圣,自请带人去成州查案。他事先并未询问过宁王爷的意见,待宁王爷知晓此事时,皇上已允了萧允衡,还将宁王爷叫去御书房,夸他教子有方,养出来的儿子能文能武,又一心为民,是个难得的人才。
宁王爷心中暗暗叫苦,奈何皇上已定下此事,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道一个‘不’字,只能故作谦虚地回说‘不敢当’,陪皇上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方才躬身告退。
行至宫门外,身上已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匆匆回了王府,未及与薛氏提及此事,便着人去将萧允衡叫来问话。
萧允衡走进书房,宁王爷见他浑若无事一般,气得脸都白了:“你个不孝子,你是嫌命长还是怎么,好端端地去凑什么热闹?”
萧允衡撩袍而坐:“父亲说的什么,儿子听不明白。”
“去成州查案。那是查案么?那是拿自己的性命在做事!旁人避开还来不及,你倒好,还巴巴地主动请缨,我真不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儿子自然是为自己博得圣宠,难道儿子这么做也有错么?”
“博圣宠?咱宁王府的势力远非旁人可比,你又是宁王府的世子,身上还兼有不小的官职,你年纪尚轻,大可不必如此心急。”宁王爷看着他,语重心长地道,“你自幼聪慧,当知冒进更易树敌啊。”
“王府是王府,我是我,岂能相提并论?”
宁王府势力再强大又如何,府里上上下下,又有哪个会把阿月放在眼里?
他自己强大了,阿月和齐姐儿才能被保护得好好的。
萧允衡一旦下定决心做什么事,谁都话都听不进,便是他父亲也奈何不了他。
宁王爷见他固执己见,且皇上金口玉言,此事木已成舟,他便是劝萧允衡改了主意也于事无补,只能眼瞧着他起身告辞。
此事瞒不了宁王妃太久,当天晚上宁王爷来薛氏房中用晚膳的时候,便将此事说与她听。
薛氏持杯盏的手一顿,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衡哥儿要去成州查案,这如何使得?王爷,您快劝他改改主意罢。”
宁王爷冷哼一声:“劝他,怎么劝?你自己养的好儿子,他是什么脾性你不知道?”
“成州那是什么地方,他若当真去了那边,天知道还有没有性命回来。王爷,您是忘了衡哥儿先前在外头遭了多大的罪么?”
“我怎么劝?你的好儿子主意大着呢,也不晓得提前知会我一声,径直跑到皇上面前主动请缨,皇上已准了他,你我还能做什么?只能求菩萨保佑,叫他早日查明案件安然归来。”
薛氏急得一夜未眠,到了次日一早,便差人去叫了白芷过来。
两边见了面,薛氏方知萧允衡谁都没告诉,竟连白芷也被瞒过了,还是她今日问起,才叫白芷知晓了此事。
白芷听闻此事也是吓得不轻,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薛氏拿起帕子抹泪:“上回衡哥儿出门办差事受了重伤,差点就没命回来了,在外头养了许久方才好些。此次前去成州查案,那边的情形恐怕只会更加凶险,到时候焉知会遇到什么事?”
白芷心头酸涩,垂头凝泪。
薛氏看着她道:“好孩子,我知你是个忠心的,我今日叫你过来也不为别的,你回去后就将此事告知明氏,跟她细细道明其中的厉害,务必想个法子叫她出面好好劝劝衡哥儿。”
“太太么?”
“衡哥儿素来爱重她,她又才给衡哥儿添了个女儿。为了他们的女儿,她也必不会舍得叫衡哥儿去成州查案,而今也唯有明氏劝上衡哥儿几句方能管用了。”
白芷深以为然,回了云居胡同后,便直挺挺地跪在了明月的面前。
明月被她吓了一跳,忙上前扶她起身:“好好地为何要跪?”
白芷仰起脸,眼泪簌簌落了下来:“太太,大人不日便要去成州查案,那边的情形十分凶险,大人是万万不能去的呀。您说的话,大人总会听进去一二,您就帮着劝劝大人改了主意罢,奴婢求求您了。”
明月和薄荷整日足不出户,也是今日听了白芷的话才知晓此事,一时吃惊不小。明月细问了白芷一番,知萧允衡要去成州查案,且眼下成州的情形不容乐观,先前被皇上派去查案的官员竟无一人回来,若真要去成州,能不能保得住性命还难说。
明月坐在窗下,瞧着窗外的天色愣愣出神。
她私心里是希望萧允衡去成州的,成州乃是龙潭虎穴,一旦查起案来,最快也得等上小半年方能回来,如此她才能仔细地部署出逃计划,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带着明朗跑得远远的,再不让萧允衡找到她。
白芷见她愣愣的,心中愈发焦急:“太太,您劝劝大人吧,成州不比别处,凶险非常,大人身子金贵,断不能出事啊。”
明月尚还端持着理智,静默片刻才道:“你们先下去罢,此事容我再好好想想。”
白芷没得到她的准信儿,心里没底,总算还算懂规矩,举目又打量了明月一眼,拉着薄荷应声退下。
直到了掌灯时分,明月也拿不定主意。
萧允衡和她一道用了晚膳,洗漱过后默然躺下,各自想着心事。
“你当真要去成州查案了么?”
“阿月,你希望我去,还是希望我不去?”
“我希望你去。”
“为何希望我去?”
“我知道你志在四方。”
到底说的不是真心话,她心中有愧,垂下眸子遮住眼底的神色。
明月复又抬起眸子望着他,“我又不希望你去,因为此行凶险。”
她这个当母亲的到时候跑路了,萧允衡这个当父亲的若是再有什么好歹,又叫齐姐儿指靠哪个去呢?
萧允衡一阵狂喜,无论她在他面前如何嘴硬,她心里终究还是担忧他的安危的。
他俯身上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阿月,你放心。”
明月问他:“你还是决意要去?”
“阿月,这一趟我必须得去。我自有法子护住自己。”
***
萧允衡抬眼盯着帐顶,半点睡意也无。明月被他抱在怀里,睡得很沉。
他又等了片刻,轻轻抽出手臂,起身下床,站在廊下,看着月亮直叹气。
石牧走上前来:“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萧允衡转过脸,拿眼打量他,沉吟片刻,才道:“你留在京中,这次我带唐奕去成州查案。”
石牧以为自己失了他的信任,忙跪在地上:“属下哪里做得不好,还请大人告知,属下甘愿受罚。”
“你起来。”
石牧抬起头:“大人。”
“你起来说话。”
石牧站起身,萧允衡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次出门办差事,没个小半年怕是回不来。我最信任的,唯有你跟白芷还有陶安。有你们三人在一旁照看着阿月她们,我在那边也能放心些。”
石牧急急地道:“可是大人,唐奕年纪太轻,武功也不是一顶一的好,属下怕他护不住您啊。”
萧允衡笑了笑:“年纪轻,多历练历练便好了。”
“大人说的是。可是大人,您便是要历练他,也大可另找个机会给他历练。成州那边的事非同小可,这几年来只有派人过去查案的,却从不见人回来,可见得当地的水有多深。属下还请您三思啊。”
萧允衡抬手制止道:“我心意已决,此事不用再提。”
***
宅中一通忙碌,为萧允衡的成州之行做准备。
萧允衡出发时,天际刚露出些微光亮。
明月站在大门前,抬眸望着他坐在马背上的背影,身形挺拔如山,眉眼俊秀如旧,一如当初还在潭溪村的时候。
此次一别,他们大抵是不会再见面了。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此生唯一动过心的那个人。
近来他对她和对女儿的种种好,她其实都看得明明白白。
“礼桓,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活着回来。”
护着齐姐儿,保她一辈子平安喜乐。
萧允衡看着她,忽觉心里像是空了一块,总隐隐感到一丝惧怕。
他翻身跳下马匹,大步走到她面前。
她不忍与他分开,他又何尝割舍得下她?
今日一别,最快也要再等上小半年载方能相聚,若是运气差,兴许熬上一两年都难说。
他伸手将她抱住,点点细吻落在她光洁的额上。
“阿月,等我回来。”
他没再看她一眼,动作利落地跨上了马。
马蹄踏踏响起,把身后的人远远抛下,马匹长嘶,跃起前蹄急速奔驰着,过了片刻,再瞧不见骑在马上的那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