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毫无相似

    “那黄风怪自言曾在灵山脚下修行,与前去拜见佛祖的哪吒有过一面之缘,受过对方些许恩惠。”言之于此,孙悟空顿了顿,毕竟因着花果山旧事,他心底对哪吒始终存着些不喜,可人心如雾,谁又说得准呢?

    或许哪吒真会予人恩惠,尚存些好心?

    于是他实事求是,黄风如何说,他便如何转述给云皎,继续道:“还赠予了他一信物,黄风说那哪吒三太子…人挺好的。”

    云皎:……

    无语且懵逼,什么哪吒,哪来的哪吒?

    “昨夜他忽感那信物闪烁,竟是哪吒传信,言之自己遭李靖所害,望他传信灵山。这又正巧,俺老孙上门来了,是故想叫俺老孙上天去替那小太子告一告御状。”

    “他还说受过大王山恩惠,此后未必还在黄风岭,若救出哪吒太子,便将一应好处都交去大王山。”

    孙悟空又压低声:“不过,妹子你且宽心,若事有蹊跷,俺老孙断不会透露大王山半点消息。”

    云皎:???

    不是,这剧情都歪到哪里去了,难道她看的是个假的西游,西游歪传吗?

    你们别太搞笑了。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云皎脑子都快转得飞起来,冒烟了。

    她微微蹙眉,看出孙悟空很乐意凑这个热闹,当机立断道:“是,猴哥,此事莫急,告御状一事你且处理,至于要不要将大王山牵扯进去,待我一算……”

    云皎率先想到是红孩儿的禀报,黄风在她不知情时兀自去找了忘存真人,最后离去也是匆匆。

    昨夜她盘问过忘存,对方只道自己与黄风是故交,只是叙旧一番,可这话是真是假,单凭一张嘴如何作准?将其锁定为目标才是正理。

    后续她还派麦满分去黄风岭探过,黄风一切正常。

    正常的妖却做出了不正常的事……她又想起昨日给黄风看的卦,“泽火革”变“风火家人”。

    革卦,除旧布新,颠覆之兆;

    风火家人卦,受恩如亲,还报之意。

    黄风两次提到“受惠”,一是哪吒,二是大王山,竟都对了卦象。若事为真,或是利好一桩,若事为假,又祸及何人?

    云皎掐诀,卦盘虚悬眼前,这次她不止是指间掐算,更是屏息凝神,以灵力为引,用上师门秘传六爻纳甲之术。

    灵光熠熠,点亮她清丽的眼眸。

    究竟是祸水东引,还是借花献佛?

    便是此时,卦象显出,孙悟空那边也传来嘈杂打闹声,紧接着是他诧异的语调:“咦?妹子,俺老孙已到了云楼宫……竟是真的,那小太子真身都枯萎了,被李靖用业火烧得不成样子,啧啧,真是可怜啊……”

    云皎无意关切哪吒的花瓣有没有被烧,但眼前卦象,却令她露出一分惊奇。

    神官鬼爻临白虎发动,爻动卦转,竟演成天火同人卦。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这是个上吉之卦。

    更兼火克金为财,有大丰获之意。

    来财来财,这是要来财!

    黄风鼠都要走了,竟惦记着她的人情?当然,她自是对他有人情的,整座黄风岭由她指点建立,初期,亦有大王山的妖在其中帮衬。

    “小云吞,小云吞,你如何说?”孙悟空那边还在实时转播,“啊!哪吒太子他化了藕人出来,他现下邀俺老孙同他一起去捉拿李靖,一会儿,我们要上凌霄宝殿去……”

    倏然,他顿了顿,云皎耳尖地捕捉到对面传来几句低语。

    而后,孙悟空道:“小云吞,这哪吒…说想见你,请你上天一趟,毕竟黄风指你为恩人。”

    云皎静了一瞬,眸光流转间,心思已转过几重。她从不是怕事之人,机遇总与风险并存,若心怯怯,不敢豪赌一掷,她大王山也不会五十年就做大做强,一举成名。

    更重要的是,此事究竟为何会牵扯到大王山尚未可知,却已被哪吒点名,既已入局,她身为山中大王不到场厘清,若有黑心之人操控,反而更易陷入不利。

    况且,可以见到有意识的哪吒,不是莲花真身……

    “小云吞,你要不要来?”孙悟空的语气倒还算轻松,非是莽撞,反而是他信自己,也信师妹的能力。

    这是他同出师门、同承师教的嫡亲师妹,也是在凡界坐拥几万妖兵的妖王。

    云皎心念电转,有道是“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拂掌散去卦象,负手做了决定:“来,我这便来!”(注1)

    *

    时机不待人。

    云皎火速赶往天庭,期间耳边玉牌中声响不绝。

    只听孙悟空说是已去了凌霄宝殿,哪吒言语间竟颇有礼数,而李天王吱哇乱叫、声嘶力竭,但哪吒真身还在池子里,仅是一个藕人收入塔里,还能再来一个揭发他……

    重要的是,此事,李靖似乎的确做了,因而心虚至极,更显无能狂怒。

    待云皎到时,因有天庭的哪吒三太子相邀,又有孙悟空上回担保,她进入南天门很顺利。

    但思及自己未曾到过凌霄宝殿,她未贸然闯入,而是在殿外静候片刻,金殿光华流彩,十分符合她喜好亮晶晶的审美。

    待天兵引路,她方才踏入。

    一入殿中,更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宝殿华光粼粼,盘龙柱擎天而立,琉璃砖剔透通彻;两边仙卿神将肃立,或持笏板,或执拂尘,个个仙风道骨,裙袂飘飘。

    不过,她也毫无怯意,面对诸仙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皆坦然受之。

    毕竟她可是须菩提的弟子,孙悟空的师妹!昔年她师兄大闹天宫,她只是来天宫逛逛,怎么了?

    向玉帝行礼毕,孙悟空已跃至她身旁,他今日格外意气风发,虎皮裙披挂身上,凛凛威风,自觉自己做了桩好事,旁边的红衣少年亦难得“彬彬有礼”,叫他心情好极。

    云皎看看猴哥,又不由得将视线轻瞥去他身旁的红衣少年身上,仅看了一瞬,收回视线,正襟听候殿内判决。

    李靖要害哪吒,是真事。

    凌霄宝殿上证据确凿,业火乃他遣巨灵神去灵山所取,云皎来时,对方已被押了下去。

    西游世界,虽有无上神通,却仍讲究天地伦理,都说子弑父为天不容,父弑子却仍有可谅——但这次,似乎不同了。

    云皎感觉大殿之上,阴霾重重,略显压抑。

    玉帝最终宣判罪责:与前罪并罚,处天雷九十九鞭。这般刑罚,纵是金仙之体也难承受,挨下来也仙力散尽,回天乏术了。要么当个没什么能耐的散仙,要么下界投胎重新来过算了。

    她想到上回黑熊精的闹剧,像是苗头,维持表面融洽的玲珑宝塔失效,这对“父子”必定不死不休。

    但根据这个世界的法则来看,云皎心底是没料到会判这么重的。

    天庭要放弃李天王,保哪吒?

    因玲珑宝塔失效,李靖再难制衡哪吒,天庭也觉棘手?

    云皎正思量间,暂未言,听身旁的哪吒言:

    “陛下,黄风本非下界精怪,与臣有些渊源,此番救臣于危难,可堪仙位。”他音色清朗,“他还曾言,在凡界承习于大王山,大王山对他有知遇之恩,当得嘉赏。”

    黄风能成仙自是好事,云皎诧异,却也为其感到高兴,虽然剧情已偏到她看不懂,可竟也算对了卦象,有好结果。

    待说到大王山时,她依礼谢恩,心下却觉这远不及卦象所示,丰泽荟聚之象尚未完全显现。

    冒着风险来了,虽然此事看着与她也无甚关系,但来了也不能白来嘛!

    她盘算半晌,见今日老君竟也在场,与其对视一眼,决意开口:“万岁陛下,在下便是凡界大王山的妖王云皎……”

    众仙见她举止从容,声音清越,神色却都各有各的诡异。

    ——原因为何,自是因他们都知晓她是哪吒的“夫人”。

    至于为何知晓却不说,是因哪吒本为佛门密授下凡,眼下孙悟空还在场,玉帝既未点破,谁又愿做出头椽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而哪吒今日化个藕人在凌霄宝殿演这么一出戏,自是依仗着如今身后有佛门撑腰,也是因…他本就与旁的神仙不同。

    昔年天庭是以何等手段押他来天庭当这把刀的,老神仙们都心知肚明。

    刀用久了,也磨得锋利了,却也因太锋利,又生出噬主的寒芒。

    “今日得登凌霄宝殿,万谢陛下圣恩,亦承蒙三太子…抬爱。”虽然众仙极力掩饰,云皎依旧敏锐察觉他们目光略有怪异,但也不是说不过去,上回猴哥已经带她把天庭的神仙都快认完了。

    都彼此认识了。

    这个哪吒看上去也客客气气的,恰助她乘风而上,云皎看得开,面上也从容,“此番能间接助三太子申冤,实属巧合,亦是善缘……”

    云皎说了一系列场面话,直至玉帝顺势问道:“汝还有何所求?”

    “求一道法旨。”

    ……

    半晌后,众人自凌霄宝殿散去。

    孙悟空对云皎的举动啧啧称奇,听她简要说罢卦象,竟能这般游刃有余地化天机为己用,猴王语气里满是自豪:“好云吞,好妹子,你倒是真合宜继承五行之术的人,那套门道,俺老孙是玩不明白,你却是玩透了!”

    昔年须菩提祖师欲授他奇门遁甲之术,孙悟空意不在此,祖师便也作罢。

    其后,却遇上了云皎这个徒弟。

    她既有精怪之灵气,又具人之灵长,卦破乾坤,慧极天地,正堪此任。

    云皎早说自己是天才,才给点天灵地宝怎能行?时机既至,自当多多益善才好。

    因着老君在旁,更是天赐良机,她自然向玉帝讨了道神奇的法旨:大王山安分守己,从不惹天灾,亦不招是非,往后只要不违天条、不祸人间,天庭便不能以降妖肃清之名讨伐。

    哪吒竟也趁机帮她说话,又要来诸多加封……也行吧,反正玉帝言出法随,当即成诺。

    她一座妖山,所谓加封在她看来并无甚作用,和挂个御赐牌匾差不多。

    但这道法旨,加之“如有难,天庭调兵相护”的承诺,这可是实打实的。

    ——而且这个承诺,也是哪吒见缝插针讨来的,他还说他会…亲自带兵维护?

    稀奇,并且他竟真的挺有礼貌,和传说中的杀神相似,却又有一丝不同。

    是有礼貌的杀神。

    孙悟空也觉稀奇,又问她:“小云吞,怎觉得老倌儿对你还挺青眼有加?这是好事啊。”

    老倌儿是猴哥对太上老君的称呼。

    “哼哼,是吧,所以猴哥不必太担心我,你照常取你的经。”云皎一挑眉,老君和咱师父是故交,想不到吧,“而你的吞,她山人自有妙计~”

    很多事都是历练孙悟空的机缘,只是时机未到,师父交代暂不能言。

    师出同门,是互相照应,而不是一方索取。云皎的“抱大腿”,是与童年男神进行深切的感情交流,而不是压榨师兄。

    她自己靠自己,照样风生水起。

    这不,真来大财了!天庭的赏赐马上要如流水般到达大王山了。

    师兄妹这边正在互捧对吹,另一边的凌霄殿内,风波尚未完全平息。

    此刻真正的哪吒尚在下界大王山,殿内的藕人阖眼,再睁眼,整个人神态骤然变化。

    玉帝威严端坐,全然没方才尚存的那点“和蔼可亲”。

    云皎所求并不多,天庭愿意允承,一是看在太上老君及其…背后之人的情面,二则自是因为哪吒,却非是情分,更像交易。

    比之玉帝的沉沉不语,藕人却好似比先前更“有情”,他淡淡开口:“我与李靖之间,本是小家之仇,只因我成仙,他鸡犬升天,才牵扯到天庭。”

    “但这依旧是家仇。”

    “只要他死,我怨气消弭,皆大欢喜。”

    原本安安静静为天庭杀戮征战的一把利刃,忽而有一天变了,他不再安静,反而将多年磨砺的锋芒对准了天庭。

    可天庭的神仙已安宁惯了,各怀心思,宛如一盘散沙,难以汇集。

    昔年孙悟空大闹天宫都少有人真心出战,若哪吒再失控,又当如何?

    ——只用一个可有可无、甚至仗着玲珑宝塔颇为不可一世的李靖,就能换回哪吒的忠心效命,自然是值得的。

    再加之西天取经乃佛门东扩之意,天庭与佛门交往密切,不可不助,又不愿多助。

    哪吒与佛门渊源颇深,比之李靖,真正有本事的两个哥哥亦在佛门,替他除去李靖,让他平息怨气,对天庭心存感激,才实为上策。

    何况他如今尚在凡躯之中消磨怨气,确实…安分了许多。

    唯一不大对劲的是:有知情者清楚,那具凡躯中的七情六欲亦是残缺,可他怎好似真有几分真情了?

    *

    片刻后,云皎听得身后殿门轻响,回眸望去,但见那一袭红衣锦袍的美少年自凌霄殿中缓步而出。

    正是哪吒。

    确切地说,是哪吒的藕人化身。

    他的真身此刻还躺在云楼宫休养,该不会将整部《西游记》都休养过去了吧?

    云皎又想,应当不会,他在西游世界也是有戏份的。

    赤艳锦衣极衬这个少年,却非是意气飞扬之态,而是他周身本有浓烈的煞气,使得一身红衣犹如浸透了鲜血,在缭绕的仙雾中灼灼刺目——与她亲手炼化的藕人一般,杀意凛冽,美艳中缠绕着令人心悸的诡谲。

    这就是哪吒的真容,还是,仍然假的?

    云皎眼眸渐深,一时静默不语,这少年确实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玉质骨相,清妍秀丽。

    身如修竹挺拔高挑,体态稳劲,既不过分魁梧,也不显纤弱,是恰到好处的身材,锦袍之下,还透着隐隐的力量感……

    不对,她可是有夫之王,要有职业操守,不能和上回面对帅哥观音的事一样!

    她老神在在,目光掠过他,但很有道德,绝不多凝视关注。

    可心底另一句实话是——

    从踏入凌霄宝殿初见他的第一眼起,她就没将眼前的这个少年,与自己夫君联系在一起。

    夫君长得比他还要好看太多。

    真是奇怪,曾怀疑夫君是哪吒,真与夫君相处久了……

    云皎又觉得不像了。

    夫君要是哪吒,那脾气还真是怪好的嘞。

    她看似好相与,却从不是事事顺应,反之,她还需要夫君应从她,为她端茶倒水,捏肩捶背,温言相对,软语轻哄。

    莲之都做得很好,她很满意。

    还有极重要的一点是:即便是藕人,她亦能清晰感知到对方身上那股近乎残酷的无情无欲,那是彻骨的冷漠,加上一点…笨拙?呆呆的,确如猴哥先前所说。

    这与莲之起初那种表面冷淡、却仍忍不住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感觉截然不同。

    不过,由于确是承了她——从黄风那里继承来的情,对方还算在无情的界限里,表露了他的谦逊有礼,此刻又再度言了谢。

    云皎对“承情”一事接受得十分坦然,毕竟有言“万事万物皆有利于我”,她时常念叨,奉为圭臬,像她这么好的大王,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甚至,哪吒还提及上回在莲池中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昔日五行山前一事,是我鲁莽。”他面对云皎,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此番,彼此也算化干戈为玉帛了。”

    云皎笑颜如花,面上当然也从善如流:“三太子客气了。”

    不过,尽管觉得他与莲之毫无相似之处,待他离去后,云皎还是暗戳戳询问孙悟空:“猴哥,你从前见到的哪吒,也是这般模样?”

    此刻,霞光绮丽,云似锦绣铺展,远处仙山楼阁在云霭中若隐若现,天门金晖渐次远去,脚下云绵如絮,柔软异常。

    孙悟空的金眸在日晖下极为剔透,如能看穿人心,他眸色锐利,似在回想。

    他道:“是的。”

    孙悟空说他见过的哪吒呆愣不堪,无情无欲。

    云皎深以为然,但看在对方给了诸多珍宝的份上,这话她就不直言了。

    最后她只是小声感慨了句:“到底不像莲之……”

    那莲之,究竟又是谁呢?

    孙悟空竟听见了她这声低语,知她或许仍对夫君身份存疑,倒也合乎情理。她那夫君气度着实不凡,比“哪吒”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神性,龙章凤采之姿,如圭如璋之风。

    实则,虽只有数面之缘,孙悟空对“莲之”的观感却意外地好,比起哪吒,那更是好太多。

    他笑着宽慰云皎:“是不像莲之。你那夫君,任谁瞧了都知他对你情根深种,眼里都是你,片刻都挪不开,天地间,怕是再寻不出另一个这般待你之人了。”

    如此,便更是与方才那个目下无尘的哪吒天壤之别。

    云皎反倒一怔。

    孙悟空又道:“俺老孙在花果山的灵石中孕育了一万八千年,彼时只听风雨雪雹,雷鸣海啸,后破石而出,便观人情数百载,虽是一颗石心应无情,却也见过世间万千七情六欲。”

    哪是一颗石心,分明是一颗剔透玲珑的琉璃心,她猴哥还是太自谦了,云皎暗道。

    她细细回想莲之的神态,起初他眼底还藏着几分不自在的冷淡,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变得炽热起来。

    尤其他能视物后,目光清浅,如细碎的星,可其中的感情却浓烈,每当她看向他时,都会察觉他早已在凝望她。

    他原是个会爱得热烈如火的人。

    而起初,她便对这样的人生出了占有的心思,她要他眼中唯有她一人,如今看来,竟似已做到了。

    想到此处,云皎心下美滋滋,且觉得自己着实厉害,不由挑眉笑问:“猴哥猴哥,你如此懂人情百态,那你瞧瞧我,我是不是也很喜欢他呢!”

    两情相悦,鹣鲽情深,说的就是他们这样的小夫妻!

    “你?”孙悟空笑笑,忽然不语。

    究竟如何,他看得清,此时却无意点破,毕竟云皎还未看清。

    “嗯?”

    “小云吞,到大王山啦!”

    ————————!!————————

    注1: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意思是上天赐予的机会若不加以利用,就会遭受祸害。

    哪吒:给老婆送礼,送好多好多的礼[狗头叼玫瑰]

    云皎:假面少年,分身小丑,你到底还能变出多少张脸[小丑]

    哪吒:只关注脸么?身体也可以变很多个。

    云皎:?

    第42章 有情无情

    天上一日,凡界一年,纵有神通者可界定乾坤,云皎此番上天,也少不得要耽搁些功夫,一日内不会归来。

    趁云皎不在,哪吒在大王山细细布下无数法阵。

    最后一道阵眼落在木吒客居的院落,木吒负手立在廊下,看那少年垂眸捻诀,衣袂在微风里轻荡。

    只觉得,如今的哪吒,与千年前有许多不同。

    从前他最爱穿一身稠艳红衣,从不惧妖魔因此远远瞧见便遁走,少年人的自傲张扬使得他意气风发,亦有足够的胆识与神通掌控一切。

    赤色,是极为鲜亮的色,任谁一眼瞧见,都会将目光完全凝注在他身上。

    而他生来就该是万众瞩目的。

    眼下,他却是一身玄黑色的锦袍,墨发以玉簪松松挽起,后背垂落的乌发也十足柔顺,不知何时落下的几瓣丹桂缀在发间,甚至有一分从不曾有过的秀气温柔。

    尤其,那少年微微抬眸,自己又从枝头新折了一簇桂花,若有所思地把玩着。

    看上去不那么像杀神哪吒;

    ——倒真有“妖王的小娇夫”模样了,不谈厮杀,只闻风花雪月。

    木吒静望他许久,心头滋味难言,终是问道:“哪吒,你将弟妹…咳,将云皎引上天,就是为了布置这些法阵?”

    哪吒并未看他,似觉得他问得无意义。

    “那日,你不是听见了我与黄风的对话?”一开口,倒仍有几分森寒冷意,消弭了那些伪装的平和。

    李靖既存心害他,他自不会坐以待毙,原本打算亲自上天一趟,却意外发现了黄风这枚棋子——与上回的黑熊精一样,既可利用,为何不用?

    兵不厌诈,自古皆然,何况彼此得利,黄风成仙,李靖受惩,大王山亦能从中得益。

    “但、但你没说……”你还要背着弟妹在她的山头弄这么多法阵啊。

    这下哪吒抬眼看来。

    木吒硬着头皮将话憋完:“你不怕她发现么?”

    “我既以哪吒的身份相邀,又是指名道姓,她必定会去天庭一趟。”哪吒自觉已足够了解云皎,又与起初所了解到的不甚相同。

    云皎顾念大王山,更顾念自己,大王山是其一,当此事直指她本身时,她更不会坐以待毙。

    何况她虽警惕,却并不怕招惹是非,从不畏缩,懂得在风浪中为自己争一席之地。

    ——甚至,还很会借势而上。

    哪吒想到方才神识所感,眼前似乎都能浮现她自得从容的神态,清亮而有神采:

    [在下虽为妖,却一向以约束部众、教化向善为本,数十年来,境内人妖相安。]

    [今日能助三太子彰明善恶,亦是天道昭彰。别无所求,只恳请陛下赐下一道法旨……]

    [若他日无端遭难,能得天庭一丝垂怜,亦是对三界向善之辈最大的鼓舞。]

    一张柔软的嘴,有时说起话来会将人气得胸闷难当,却也伶牙俐齿,为自己争取好处那是头头是道,精明异常。

    哪吒唇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天庭之上不过一具藕人,剥离其七情六欲,与我并无半分相似。”他收回思绪,缓声道,“夫人懂我,不会错认。”

    可笑的是,他当了一个不像自己的神仙,一当就是千年。

    而云皎,已在习惯使然的相处间,逐渐对他原本的模样了如指掌。

    其实木吒是想问这些法阵,但哪吒开口的话忽而让他沉默片刻,感慨着:“……哪吒,你是真喜欢上了她?这般步步为营,不像从前的你了。”

    从前的弟弟亦是聪慧,却从不屑如此深谋远虑,他活得恣意,爱恨分明,快意恩仇。

    哪吒竟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睐他一眼,轻嗤:“千年过去了,谁会越活越回去?”

    天庭又何尝真是清静无为之地?

    那十七岁少年的快意人生,早已随陈塘关前的剜肉剔骨,一并死去了。

    木吒仍有迟疑:“那你……喜欢云皎什么?”

    他是担心,亦是迟疑。

    怕弟弟只是一时兴起,亦怕弟弟做了这么多,最后仍要回去那具苍白的莲花仙身,将此刻的情意忘得一干二净。

    这回,哪吒凝视了他半晌。

    桂花枝被他收拢在袖中,几乎将身上那点浅淡冷隽的莲香盖过,变成了一种更加温暖混沌的香气。

    有一瞬,他感到自己与天上那具仙身的联系淡得近乎消失,俗世的浑浊头一回变得讨喜。可他还记得,他又是为何要与俗世斩断干系。

    “世人皆以为喜欢便需要缘由,可我不需要。”哪吒淡声,却又笃定,“我喜欢,便是喜欢。”

    世人皆有七情六欲,更有妄念恶意,却不愿坦然,哪吒早便看清。

    而他不同,他坦然自己心存恶念,坦然自己意图占有。他喜欢,他想要,他便要得到。

    ——他要云皎。

    木吒怔了怔,微微睁大眼睛,良久后回神,才惊觉他的弟弟根本没有变。

    “你喜欢…你喜欢——”但木吒还是欲言又止,“可若你伤……”

    伤了她,如何是好?

    他的杀念只是暂时被压下,若要相守长久,如何是好?

    木吒知晓哪吒听懂了他的意思,却许久未得到回应。

    廊边桂树下,少年人仍在犹自摆弄花枝,正思忖着云皎许会在傍晚而归,偶尔换下殿内的安神香,换上丹桂……如此的馥郁暖香,是云皎会喜欢的。

    可与此同时,脑海中也却因木吒的话,浮现另一番情景——

    ……

    昨夜,夫妻俩的寝殿之中。

    夜明珠的晖光依旧柔丽,萦绕在安神香丝丝缕缕的烟气里。

    哪吒取了几颗夜明珠置于烛台中,将其一并放在锦榻旁的案几上,随即掀帐上榻,极其自然地将正倚枕翻书的云皎揽入怀中。

    她读的是仍是误雪挑拣给她的话本子,正看得痴迷。

    感受到他的靠近,倒是乐意与他闲谈:“我想叫误雪新写个本子,想看那种主角一路闯关升级的,加点热元素,什么无限流天灾世界,杀人夺宝,劈关斩将,肯定刺激……”

    她越说越起劲,眼眸发亮,思绪信马由缰:“……最后主角顿悟无情道真谛,杀夫证道,登上人生巅——”

    话音戛然而止。

    云皎猛地将话题拽回来,转身搂住他的脖颈,笑得眉眼弯弯:“啊!夫君,当然不是说要杀你~你生得这么美,我可舍不得。”

    哪吒:……

    忽略她语气中不自觉透露的试探之意,哪吒替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一顿,却又忍不住探指往她衣里钻。

    云皎被他弄得不自在,扭动腰肢,肩头却被他牢牢扣住。

    “夫人不会杀…无辜之人。”蓦地,哪吒道。

    云皎仰头看他。

    “不是么?”

    “是。”

    云皎坦然:“明辨是非,才是修行之道;滥杀无辜,是在毁自己道行。”

    妖野蛮生长,各有各的修行法门,最后也会落回求正道光明一说,天庭的神仙更是如此,他们已然得道,便更显“慈眉善目”,脏活累活给别人干,自己仍是高高在上的。

    至于给谁干,三界之内但凡听过杀神名讳的,不会想不明白。

    云皎心想,听说哪吒杀人不沾因果,真是天生适合当杀神,也算最后给他留了点情分吧,总不能真将他救了却一点后路不给人家留。

    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忧虑这般好用的一把刀,用不了多久就毁了。

    他不沾因果,就能永久地杀戮下去。

    “……”

    与此同时,衣下揽住她腰腹的手也越来越过分,又揉又捏,云皎最终受不住,反手将他压在软榻,低斥着:“没完没了你!”

    闹了一通后,她微微喘息着,柔软的鬓发贴在颊边,被他拂开,露出其下灵动清亮的一双桃花眼。

    她思及小夫君如今也在修行,又缓声嘱咐:“往后,你也不可滥杀生,这是自毁。”

    哪吒凝视她半晌,他答:“……好。”

    ……

    “我不想杀戮了。”

    眼下,哪吒对木吒道。

    恰有风穿堂过,桂子飘落一地,香染衣袖,木吒的衣摆也被拂动,他缓了片刻,似惊疑:“什么?”

    哪吒未再复述。

    “那你要怎么做?”木吒便问。

    哪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看得木吒不明所以,更觉这个弟弟现在真是变得老谋深算,不是他这等向来在山中苦修的人能理解了。

    “我夫人将要回来。”哪吒顿了顿,“先行告辞。”

    这句话倒是平和非常,好似他已坦然接受了木吒留在大王山一事。

    木吒面色复杂,目送他离去。

    少年也并未回头,却在某一刻,状似不经意侧目,扫见竹林中的一团影影绰绰的白影。

    鬼鬼祟祟,他嗤了一声。

    *

    日影西斜,云蒸霞蔚,天庭的玉宫楼阁早已淡去,穿过层叠如浪的天际,便见凡界山川铺陈,是另一种静谧。

    踏在云上,大王山已在脚下,云皎笑着看了眼孙悟空。

    孙悟空与她一样,同为爱笑人士,“上天庭之前,八戒已将那挑唆事端的虎先锋处理,俺老孙要去黄风岭接师父咯。”

    在天上一览山河,便知各山各川方位,他又辨了辨路。

    “眼瞧着……中秋节前,能走到那条大河。”

    云皎也随之看去,那是流沙河。

    流沙河一过,社恐的沙僧也要就位了,云皎有许久没见过那位仁兄,又思及佳节,便道:“那届时不如来大王山吃个便饭?中秋嘛,要团圆的。”

    大王山与鹰愁涧、流沙河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若从鹰愁涧直接过来,会绕开西行的路,但若从流沙河顺流而下,倒真不远。

    孙悟空还没真到过师妹的山头内部,心里想去,顺势眨了眨眼,“俺老孙回去问问师父师弟的意思。”

    “好。”

    “对了。”思及小白龙师弟,孙悟空又道,“小云吞,俺老孙知晓你并不在意真身,敖烈那边,你想如何?若不愿他打扰,俺老孙去与他说。”

    猴哥如此爽快,云皎自然也爽快,她直言:“我是不在意真身,也没有特意探查过。”

    “我并不想寻亲。”她道。

    孙悟空利落点头,“俺老孙明白了。”

    云皎又道:“欸,猴哥,不是不让他找我的意思……”

    ——但为何不想寻亲,的确是有缘由的。

    云皎从这个世界醒来时,并不安宁,虽有人身,却是整个人陷在泥沼之中,浑身浴血。

    那些泥沙搅弄进触目惊心的伤痕里,痛得她几乎昏过去,可以说是半个人踏在鬼门关,半个人还意图挣扎重返人间。

    在她竭尽全力上岸后,第一个念头便是怀疑自己是借尸还魂。

    这具稚嫩身体原本的主人已经死了,死在极为残酷恶劣、宛若地狱的地方。不仅如此,她发觉自己身上有许多陈年旧伤,那些伤疤在她修道炼体之后逐渐淡去,可回想起来,仍觉得可怖。

    她想,身体原本的主人,她也没有亲人吗?

    还是说,她是与亲人走失、亦或者就是被亲人抛弃?无论如何,亲人不管不顾,亦或无能来管,她遍体鳞伤,那就养好自己的身体——她来接管。

    此后,她也果然没遇见过所谓的“亲人”,再后来,等来的是一群水族将她压制住,剜她鳞,还意图剜她的心,彻底杀死她。

    而且,看其手法,便可知与身上旧伤的来源别无二致。

    云皎未顺着这条线索去查,只因她让师父卜算过,得知——亲缘非缘,物伤其类,了无因果。

    因果早已断了,亲缘了结,想必那无辜死去的原身便是如此想的。后来她自己也过得很好,顺其因果,便不再追究。

    但若是有人非要顺着线索去追求……

    云皎挑了挑眉,对孙悟空道:“世事本有缘法,我不寻,却有人想要上门,我也是不会躲的。猴哥不必忧心,顺其自然,他来便是。”

    是龙,是蛟,她不在意,水族错综盘杂,仅凭一己之力,确难探寻;

    但若有机会,能知晓究竟是谁如此恶毒,连自己的亲缘都下得去手——

    她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孙悟空金眸一转,嘻嘻笑着,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与她告辞。

    云皎自也拱手向师兄道别。

    *

    哪吒确然算对,云皎回山时已是傍晚,他佯装在金拱门洞前赏花,但那点小心思,云皎怎会看不穿?

    夏日的茉莉枯萎,几棵丹桂树却盛放,灿黄的细小花朵似暖星,被风一抚簌簌落在枝头,似落了星雨。

    夕阳西下,赤色霞光也正落在少年玄色的衣袂上,暖光,暖色,所有天地间的温暖似一瞬落满他的周身,他整个人浸在柔色朦胧中,使得他也像精致又慈悲的谪仙。

    这是比真正居于九重天上的哪吒,更昳丽的容颜。

    云皎一眼就迷糊了,况且此番上天一通对比,才更深知夫君是何等绝色。

    见他长臂舒展,她立刻落地,极其自然地投入他怀抱,果然温暖的感触很快包裹自己,她还仰首,额头在他下颌轻轻蹭了蹭,“夫君!”

    食色性也,她没有错!

    哪吒揽得更紧了些,且问她:“夫人去何处了?”

    云皎笑眼晶莹,微微流转,干脆道:“晚些时候,你便知晓!虽说此事起初不在于我,但我赚了笔大的,嘻嘻!”

    仍是这样,面上极其“坦率直言”的模样,但话说三分,留三分,是她下意识的有所保留,又因语气狡猾,吊人胃口。

    哪吒没再问,“先用晚膳。”

    “不是你做的吧?”

    “……不是。”

    “明日我又想去吃饺子了,届时我们去长安。”

    “好,都听夫人的。”

    少年环着妻子的腰,微微倾身,将她整个笼在身影里。两人衣袂相叠,依偎着往洞内走去,渐深的暮色下拖出缠绵的影子。

    ……

    夜里,两人一同去汤池沐浴,回殿后,惯常是哪吒为云皎拭发。

    尚未抹香膏,亦未点熏香,偌大的寝殿中仅有一丝酸涩的果香,云皎这个对香气不甚敏锐的妖,却意外察觉到了另一股香气。

    “桂花?”

    哪吒观察她的神色,见她眉眼舒展,便知她难得喜爱这样暖甜的香。原本要去取香膏的手顿住,只轻轻“嗯”了一声。

    “明日用桂花泡水,为夫人濯发,可好?”他问。

    云皎心觉这个主意不错,惬意眯起眼,点头,“好呀好呀。”

    一室馥郁暖香。

    她今日上了天庭,有阵子面上从容,心底还是有几分紧绷的,与紧张不同,是需要飞驰转动脑子去应对,精神卸下,又被热水蒸腾过,此刻面上显出倦色。

    哪吒便主动将她抱起,带她去床榻上。

    “桂花能吃,能做不少好吃的呢。”云皎随口念叨着,“桂花糕、桂花茶、桂花蜜、桂花酒酿、桂花糖藕……唔,藕,说起来莲花也是,能结成莲藕,还有莲子,花瓣也能用来泡茶、入药。”

    哪吒轻笑了声,好似找到了他感兴趣的话题,“夫人想吃藕,还是莲子?”

    “都想吃——”云皎一下连做法都想好了,炖莲藕汤、做莲子羹……想着,又瞪他一眼,“别惹我馋,眼下我什么都不吃。”

    这个季节也没莲子了,莲藕倒是正丰收。

    哪吒便道:“后山的莲花来年便会盛开,待到那时,夫人随我去采莲,我挑最好的莲子给夫人。”

    “可以,那你说莲藕味的月饼会不会好吃?”

    “……或许。”

    絮语不休,聊来聊去,又转回中秋的话题。

    云皎忽而来了兴致,想去赏月。

    “这几日的月也圆了,届时我还要在外头搭一个赏月的台子,往年那处不够好,今年猴哥他们也要来,还是挑个最佳的为好。”她思忖着,“夫君,如今你眼睛恢复得如何?”

    哪吒微微蹙眉,虽说什么红孩儿、孙悟空,他都不放在眼里。

    可被她提及,还是不快。

    阴魂不散的猴子,殿内也是。

    如此想来便更为不喜,面上他却如常道:“已好了许多,夜里视物,也能看清大半……”

    “夫人,不是知晓么?”话音一转,他自然地往云皎衣下轻瞥。

    这下轮到云皎蹙眉,下意识还将衣襟拢了拢,侧身懒得搭理,这几日他已不限于只描摹她的眉眼,还有……夜里熄灯,拉上帷幔,也没个正经的。

    “去么?”去赏月,哪吒知晓她向来说了便想做。

    他凑得近了些,呼出的热气正落在她后颈,云皎反手将他推开,“去。”

    两人这便重新起身,哪吒又一扫殿中的“孙悟空”,愈发心有郁气。

    停顿这片刻的功夫,云皎仅披了件外袍,就要拉他往外走。

    “夫人。”哪吒却攥住她手,叫她稍停,要去另取披风,“夜里寒凉,莫忘添衣……”

    转回头,却见云皎笑盈盈看着他,慵懒道:“添衣?我只是应季更衣,不是真的怕冷——我是妖啊。”

    哪吒微顿,面色无奈,言语几分真几分假,“是为夫错了,自己感知到冷暖,便下意识以为夫人也是这般。”

    真的是——这具凡躯确然会感受到冷热,会受伤,会流血,除却莲心流转引来灵力、加之本身残存其内的神通,其余与寻常凡人无异。

    他重新占据肉。体凡身,生机重绽,却也意味着凡人的身体会生长,衰老,甚至死去。

    因而,他一向说这只是暂且压制玲珑宝塔的方式,留在凡躯内,并非长久之计。

    假的自然便是——他是有意引导云皎。

    果不其然,云皎一听,眼中不自觉凝聚的警惕散了几分,反倒拎起披风给他披上,嘘寒问暖般对他道:“是啊是啊,我倒也忘了,你是凡人,天凉要添衣。”

    这话还有一丝揶揄,不是嘲笑他的脆弱,而是在她眼中,彼此本就存在着本质的“不对等”。

    是事实。

    凡人与妖,岂能相同。

    他佯装未瞧见,不置可否,只随她一同出了寝殿。

    仲秋之际,气候逐渐寒冷起来,尤是夜间的凉风一拂,掠过山间,万籁渐寂。

    云皎牵紧夫君微凉的手,带他往山顶飞。

    今夜果然月渐圆满,星辰倒稍显黯然,她仰头看了会儿星象,便开始琢磨要将新的赏月台搭在何处。

    说是叫他来参谋,仍是习惯性地自己决定一切。

    哪吒静立一旁,没有打扰她。

    临到她已敲定要如何搭建,复又来搂他,哪吒听见她随口道:“中秋,其实山中人不会太多,台子应当也不用搭太大……”

    “为何?”

    “小妖们也要回家团圆啊。”

    哪吒颤了颤眼眸。

    云皎瞧他怔愣,因着心情不错,反倒笑笑,颇有兴致解释给他听:“你以为大王山是做什么的?我真在这儿当土皇帝,叫他们卖身为奴啊?大家都是要放假的。”

    虽然当皇帝也是挺好的,可她到底受过更平等的思想,她可以融入,但也不想真被完全同化。就像她与误雪说,如果忘了自己的心,那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她会保留她认为对的,她从来都是她。

    “夫人创立大王山的初衷……是为何?”哪吒凝视着她,他暂且不明,可心底却有了另外的感悟,似乎知晓了为何如此众多的妖愿意跟随她。

    五十年,可以收买人心,却绝对无法令妖肝脑涂地。

    “也没什么……”其实就是师父提点她,加之她想有处落脚的地方,但既然建了,基建血脉已觉醒,她就想要好大的房子,好多的人陪她玩,还要有好多好多的钱。

    但这理由说起来也太掉一山大王的面子。

    于是云皎眼睛一转,负手而立,仰望星空,深沉道:“神仙高居九天,坐享一方供奉,凡人深耕人间,自成烟火城郭。唯有这世间精怪,散落天地,无人问津……”

    山精鬼怪,自天地间的缝隙而生,它们有了灵识,却尚不知该如何以新的身份立足于世。比之神仙,神通尚浅,比之凡人,又略显懵懂。

    “可它们,亦是有所求的。”云皎拂了拂自己的衣袖,心觉自己很像世外高人,“所求,也不过一隅安身立命之地,纵使寻常,惟愿安宁。”

    妖妖也是想过好日子的!

    要是打工就能赚钱养活自己,谁愿意去过刀口舔血的生活呢?

    身旁的夫君久久不曾言语,云皎更觉得自己装到了,说了好话,自然还要表现下威严,轻咳一声:“自然,我也不是慈悲为怀的菩萨,只做善事不求回报。如你曾言,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夜风拂过,丹桂暗香浮动。

    哪吒凝视着她被月光勾勒的清丽轮廓,倏尔问:“那夫人,若我做了错事,你会如何罚我呢?”

    云皎一听,回过眸,眼底映着月色,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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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妻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挺像的,都是“我想要,我得到”[猫头]

    对不起[求求你了]又来晚了,明天就放假了我下个月一定全勤[求你了]

    第43章 心思各异

    月凉清寂,彼此间的气息里却流淌着丹桂的香,是暖的。

    云皎回过头,望向她的夫君。

    少年郎君裹着雪色披风,孑然立于山崖边,夜风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身形并不单薄,但许是因着寒意,面色透出些许苍白,连唇色也淡了几分。

    多么脆弱的一个凡人,纵使拥有着昳丽如仙般的容貌。

    她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清眸弯如新月,仿佛还觉得他在说笑,语气也带着几分调笑,“那要看是什么事了。”

    “若是小事,自是小惩;若是大事,便是大惩。”

    但一切,在她走近他,仿佛随意抬手攀上他脖颈后,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说话间,纤长的手指拂过他颈上白皙的肌肤,见他喉结轻轻滚动,她的指腹恰好抵住那处微微的凸起,“而若是,你存心给我找不快,做了令我难解之事……”

    “——我会杀了你的。”

    言罢,她张开手掌,恰到好处拢住他整个脖颈。

    方才还“悲悯众生”的人,眼下,却又是轻飘飘的一句判决。

    云皎的手虚虚贴合着他的颈脉,能清晰感受到肌肤下血管有力的搏动。仰头看去,见他眼眸微颤,这样脆弱的一个凡人,仿佛她稍一用力,便能扼断他所有的生机。

    与此同时,哪吒也垂眸细细观察她。

    少女仰起头时,乌发被风吹起,露出的那一截秀颈同样细嫩薄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折断。

    他的目光又顺势落在她的手臂上,随手一握,虎口圈环,将她整个手腕牢牢禁锢在手心里。

    云皎下意识收紧了手,哪吒却没动。

    他感受到脖颈上的皮肉被她覆握,喉管被压迫,带来隐隐窒息的感触,可他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澜。

    云皎喜欢隐藏反应,但她没有体会过死寂般的压抑,因而,她无法完全掌控那些下意识的举动。

    但他可以。

    “夫人……”他轻声呢喃,气息因她的桎梏而略显绵长。

    是故,她在他面前隐藏弱点;

    而他,却可以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展露弱点。

    他微微俯身,靠得更近,哪怕她的动作充满压迫,他却好似全然信任她:“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全都告诉你的。”

    他没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深,是警惕,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雀跃。

    云皎在好奇,想揭露他什么,又想让他率先交出底线,坦诚地将自己交给她。

    “莲之。”她道,“不要忘了你今日说的话。”

    “嗯。”

    她果真没再多说什么。

    这一点确然是在无知无觉时被哪吒看穿,云皎并不喜过分怯懦屈从的人,又不能当真激烈反抗她。

    而他已懂得如何在她面前示弱,有的放矢,既不会令她感到乏味,也不会引起她的反感,次次都能极有分寸地挑起她兴致。

    但一切的前提,都是“不能真正惹怒她”。

    不过他心想,也无妨。

    若那时,她原谅,彼此便相安无事,若不原谅,他也不在意。

    怨也会是爱。

    云皎松开了桎梏他脖颈的手,却又顺势抚上他的脸颊。月华如水,少年的面庞莹润似玉,触之肌理细腻,叫人爱不释手。

    她也觉得,他确实合她心意。

    与他相处,好像时时刻刻都有新意。偶尔乍露的危险锋芒,像一种独属于他的点缀,既危险,却又迷人。

    叫她真的很想彻底剖开他那颗心,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什么秘密,又要带给她什么惊喜,或者惊吓。

    危机、机遇、征服、占有……层层叠叠剥开,每一次都诱人深入。

    每一次,都在告诉她——

    这是她一眼相中的绝世藏品,绝不会轻易放手。

    不一会儿,云皎自行转移了话题,状似随意道:“近来你修行得如何,除却眼睛,其余可有进益?”

    哪吒便顺势说了些凡人的修行法门,与自己所能企及的境界。

    本也是随口应她,却不料云皎对此事颇为认真,甚至想要探查他的经脉。他微微一怔,仔细分辨她的神色,这次看见的不是提防,而是一种难得的关切。

    “夫人?”他略有不解,“你是……真想让我修行的?”

    凡人与妖,终究不同。

    即便云皎不会因此轻视他,在哪吒心中,也不曾觉得她将此事真正放在心上。

    可云皎却道:“你想做的事,只要与我说,我便会让你做,只是不要过问大王山的事务,其余,我不会阻止你什么。”

    “你要治眼睛,便去治。”她确实不解,“你想修行,便好好修行——这有什么?”

    这有什么。

    这的确没有什么。

    但哪吒静默一瞬,心底竟真泛起浅淡涟漪,不萌生于方才暗潮汹涌的博弈,却在她如此轻巧坦率的话语里,悄然搅起了风浪。

    眼盲是虚假的,可被蒙蔽了双眼,却是真的。

    想要恣意行事是真的,可“想要”本身,却几乎在千年时光中化为虚假的。

    “是。”他敛下眸光,也掩下翻涌的情绪,“如夫人所言,这并无不妥。”

    云皎笑笑,见他如此敛藏的神态,只与他又絮语些旁的。

    月下暗香,彼此执手,心怀各异。

    *

    翌日,天庭的赏赐果真如流水般送来大王山,霞光瑞气几乎映透了半边天。随礼同至的,还有一枚来自黄风的传讯玉碟。

    云皎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模样,误雪白菰分立她两侧,见她负手而立,在金拱门洞前主持大局。

    待恭贺黄风成仙后,她话锋轻转,顺势问道:“黄风兄,此事确然叫我惊诧,起初为何毫无风声呢?”

    一有风声,便是直指大王山。

    悬浮在半空的玉碟中传来黄风的声音,语气还算镇定:“云皎大王,这也是事急从权。我从灵山下界,确也承蒙大王教诲。若非大王提点,彼时,我也难想到通过‘金位之人’孙悟空传信。”

    “天庭的法旨一到黄风岭,说要渡我成仙,我便想到了大王……往后,我不在黄风岭,手下小妖也尽归大王调遣。”

    这是要将整个黄风岭也交到她手上的意思了。

    云皎不置可否,浅浅一笑:“近来叫我惊诧的,倒不止你一人。山中发生诸事,亦来了不少新人,其中一位……还是你亲手送到我眼前的。”

    ——莲之。

    黄风闻言似是一慌,玉碟那头传来轻微吸气声,“大王,这……”

    “哦,还有一位。”云皎又故作恍然,“‘忘存’也是我托你寻来的,你说你,你二人既是故交,要私下见面,又何必瞒我?”

    黄风更加慌乱,“大王,这是我考虑不周……”

    既成了仙,他却还是这样谨慎胆小,而且他还主动托了好处给大王山,也不知究竟是怕谁。

    云皎静默一瞬,从他支吾的反应里已能看出——两人必有其一,有疑。

    究竟是莲之,还是莲之的师父;

    亦或是,两人都不简单。

    他不会也不敢吐露真相,但那二人都还在她眼皮子下,总有人会先露出破绽。

    云皎又再度说了一番祝贺他成仙的话,两人便算客套寒暄完。

    误雪清点此番天庭送来的赏赐,也啧啧称奇,不免道:“无论如何,这些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若不是实打实的好处,而是实打实的伤害,云皎根本不会去天庭,而是杀去黄风岭了。

    黄风背后之人,很清楚她的性子。

    “大王,瞧着不少都是云楼宫送来的,礼印是云楼宫的徽记……”误雪又凑近她低语,“大王此番见到了那哪吒三太子吗?”

    与此同时,云皎的夫君正斜倚在洞门边望着她。

    晨光将少年雪色的衣袍镀上朦胧金边,衬得他面容越发清俊。

    她复又挂起平日里慵懒的笑容,满不在乎般道:“自然见了,英姿不凡,神威悍然,出手倒也大方……”

    哪吒见她走来,顺势伸手牵住她,“听起来,夫人对他有所改观?”

    “你很在意?”她立即反问。

    他一顿,见她一副等他接话的模样,反倒坦然点头:“自然,为夫唯恐夫人被传闻中容色昳丽的哪吒三太子迷了心神,忘了自己的正头夫君。”

    云皎被这番直白的应答噎住,却从不羞赧,眼眸一转,唇角微弯:“那还是比不得夫君惊为天人的姿容。”

    “如此最好,夫人亦惊为天人,与我正是天生一对。”

    “哼,说得不错!再夸我两句。”

    二人说笑间,步入洞中,穿过缀着明灯的长廊,光线自暖色转为更加白炽的光,几日里没停过闹腾的赛太岁哼哧哼哧跑来,连丸子头都跑乱了。

    “云皎娘娘,我要向你告辞了,改日再来找你玩!”

    这几天,云皎安排了麦乐鸡陪他玩,这小白狮子狗玩得还算尽兴,唯一叫他有些郁闷的是——

    “你家的‘薯条’也不知怎的,蔫头耷脑,起初还会与我拌两句嘴,这两日是整个躲起来,没个鼠影的……”他嘟嘟囔囔,率真表达着自己的不快。

    被他点名的白玉实则并未消失,此刻正趴在白菰肩头,只是因太像衣裳上的雪球才被忽略。

    白玉有气无力,幽幽道:“是你眼睛不好使,我这不是在嘛?”

    其实白玉很想逃,要不是红孩儿的咒术时刻耳听面命,如悬顶之剑,眼下他也不会现身。

    至于为何不出现呢?

    ——当然是因为另外的杀神他也惹不起啊!真叫红孩儿发现了杀神的秘密,他只会死得更惨。

    恨,好恨下咒的牛!鼠鼠落泪,在白菰肩上不安分地磨蹭着他的玉臀,只盼有人早日发觉他的惨状,替他解咒。

    “啊,哈哈哈!”才注意到他的赛太岁发出两声讪笑。

    白玉悲愤道:“哪只鼠会和猫玩?!”

    赛太岁一脸无辜:“我不是猫啊,我是金毛犼。”

    云皎若有所思看了白玉一眼,察觉他神态紧绷,的确与往常不同。

    白菰嫌弃地将鼠拽下来,勒令道:“再在我身上乱蹭,我就把你丢出大王山!”

    鼠得空一溜烟跑了,转眼消失在角落里。

    “云皎娘娘,那我就先回麒麟山啦!”赛太岁再度道。

    云皎思绪被打断,她点了点头,将腕上的紫金铃取下还给他,“好,我让麦乐鸡送你。”

    这几日,云皎试过了紫金铃的威力,确然是灵威震撼。

    神仙的灵宝拥有无上造化,在西游世界,打架绝不是只拼武艺的事,还得火拼法宝,且讲究相生相克之道。

    不然那些有背景却无甚修为的小妖,怎么能在西行之路上拦住孙悟空?它们往往都是被夺了法宝,就被一招制服了。

    若她与哪吒赤手空拳打,只拼武艺,因已通过藕人熟悉了他的招式,若顺利,或许还能一招制敌。但除此外,哪吒还有三昧真火,还有诸多灵宝傍身……

    可怜他们师门都是单干,武器都是自己找的。

    云皎琢磨着她也要再多炼化些灵宝,以后打不过,就疯狂丢法宝!

    “好,云皎娘娘回见啦~”赛太岁又从误雪手中领了不少土特产,神情欢快,与她挥手道别。

    云皎颔首,目送丸子头离去。

    这日云皎仍与红孩儿去了武场,哪吒知晓她在操练什么,因此心下发闷,明明表面上她已对“哪吒”没了敌意,行动上却一切照旧。

    ——她特意将红孩儿留下,是为了寻获化解三昧真火之法。

    她始终不允许自己有软肋。

    夜里,云皎尚未归,哪吒已替她温好了茶,静坐桌前,目光淡而沉地落在角落里不敢动弹的小白鼠身上。

    他不说话,哪怕是他自己放进来的。

    白玉当然也不敢说话,此刻他该说什么,唤对方“三太子”,然后大呼救命?恐怕不会救他,会连鼠带牛一起杀了。

    好在紧张窒息的气氛并未维持多久,云皎步履轻快地回来了。

    “夫君!”

    云皎从天庭送来的法宝里挑出了不少好东西,白日已分发给下属,自也少不了夫君的一份。

    她爱赚钱,也喜欢法宝,却从不吝啬,这是笼络人心之术,也是豁达之举。

    毕竟长生不老,也难保没有意外,今日好活今日活,大家一同好活,不然来日法宝用不上了,该如何是好?

    “不知你惯用什么武器,明日你再随我去挑。”她如常凑近他身侧坐下,抬手递出一物。

    衣袖滑落,露出掌心的一顶白玉莲花冠,质地清透,雕工精细,莲瓣层叠如云生雾绕,中间嵌着枚淡金色的灵珠,光华内敛。

    叫他看过后,她便往他头上比划,“先看看这个,合不合适你……”

    看得出她对自己选的礼物颇为满意,桃花眼微弯,眸色皎亮,精致的眉眼在灯下愈发妍丽。

    哪吒任她摆弄,未语,眸色深沉,忽而伸手扣住她腰肢,稍一用力,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拎起,安置在自己腿上。

    “嗯?”云皎微微发懵,跨坐在他身前。

    待两人严丝合缝贴着,他才亲昵地虚虚托住她的手腕,在她耳边道:“多谢夫人,替我戴上?”

    戴就戴,有必要这样戴嘛。

    话虽这样说,她心下好笑,却也喜欢对方这般热烈的回应,想来是这礼也送进了他心坎里,便纵容他:“你将头低下些许。”

    他依言俯身,唇却若有似无蹭过她额角。

    这下云皎发觉了不对劲,微微眯起眼,手中的玉冠被他取走,搁在桌案上。少年双臂一收,将她完全笼在怀中,宽大的衣袖几乎将她整个身子包裹、藏匿,从外看去,只能见她柔软的发丝被揉得微乱。

    火热的气息并着冷的香覆压而来,温热的唇也落在她唇上。

    虽然他要扣住她后脑,云皎却灵巧侧首躲过。

    只亲了片刻,轻轻厮磨,若即若离。

    云皎仍是笑吟吟,但已猜到他意图,她往旁边瞥去——果真看见一只鬼鬼祟祟的小白鼠。

    白玉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哪吒有心想叫“他”看见,又不愿真叫“他”看见,恨不得用身体将云皎完全挡住,不让任何人觊觎自己的妻子。

    云皎眼波流转,犹自起了身。

    唇上还泛着微微润泽,面色却未变,气息也是稳的,她似笑非笑地问那小白鼠:“你好大的胆子,谁许你进来的?”

    “是我。”身后的夫君略显赧然,似为其解围。

    紧接着,下一句却随意将责任推回:“不知为何,薯条今日格外想进殿的模样,我以为他有事向夫人禀报,便将他放了进来。”

    白玉:……

    白玉就知道,哪吒早就看明白他被下咒了。

    不愧是哪吒。

    但也太狡诈了!分明是故意纵容红孩儿,没打算这么快替他解咒,以免红孩儿察觉端倪。

    那他的死活谁在意啊?

    云皎吗?

    云皎只会觉得好玩。

    她盯了地上的小白团子一会儿,由于夫君总是面上淡然、心底却与一堆人争宠,便暂且只以为他是连只鼠都看不惯,刻意丢进来宣誓正牌夫君地位的。

    但白鼠拙劣的演技,还是叫她看出了些旁的东西。

    她上前将鼠拎了起来,本想大拍他的臀,眼睛一转,却又止住,若有所思地弯起手指,往他鼻尖上一刮,“你有何事禀报?”

    “我……”白玉憋了半晌,“今日赛太岁走后,我忽又有些想念他,因而想问问大王,他还会回来吗?”

    云皎沉默片刻,哈哈大笑:“那我不知道,但可以送你去麒麟山玩!”

    “我不要哇——”白玉大惊失色。

    想玩又不要去,一整个既要又要。

    她一挥手,殿门无声开启,顺手将这小毛团子丢了出去。

    “无论是谁,下回别再擅闯我寝殿。”云皎此番话,说得轻巧,却又几分意味深长,“不然,决不轻饶。”

    哪吒隐隐感到不对,云皎似察觉了什么。

    但待他看去,她也正回望,只见她眸色澄然依旧,仿佛方才的一切,于她而言确是一场意外的闹剧。

    “夫君,莲花冠还戴么?”她走回他身边,缓声问。

    “自然戴。”

    云皎的寝殿,唯有他可以自由进出,她的美好,也只有他可以肆意欣赏,加之她今日还特意送了礼,哪吒心底变得柔软,许多事也水到渠成。

    出自云楼宫的莲花冠,非是凡间的技艺,玉质温润无瑕,雕工精巧绝伦,男女皆可佩戴。

    云皎的梳发技术并不算好,虽然每每白日她都以精巧的发髻现身,却多为误雪代劳。

    替他盘发时,指间穿梭于发间,偶尔会轻轻擦过他的头皮或颈侧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痒意,不难看出她的手法生疏,好歹才将玉冠固定住。

    铜镜中映出两人贴近的身影,半晌,哪吒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好看。”

    她倒有些不好意思,说着:“……你还是自己梳发吧。”

    “夫人为我梳。”他摇头。

    又是任她摆弄的意思。

    如此姿态勾起云皎的兴致,本是夜里随性的情致,她又拆下玉冠,少年的墨发倾泄,重新替他梳弄起来。

    最终,梳成了白日才见过的两个小发揪。

    漂亮到雌雄莫辨的五官,平日瞧着还有些冷冽,此刻却被颇为稚气的发髻柔和了轮廓,甚至有一丝冶丽的魅惑。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眉眼轮廓,圣洁与美艳并存,成了某种意外的引诱。

    云皎瞧着镜中他的新形象,先是怔住,随即不免笑了起来,毫不掩饰的泠泠笑声也将他逗笑,执起她的手,拉她一同坐下。

    哪吒轻柔地拆下她的云髻,将钗环珠翠一一取下,也替她梳成总角的发式。

    褪去金玉华饰,犹带些许婴儿肥的面颊,却并不真正懵懂的淡色眼瞳,交相辉映,若初绽放的桃夭,在此刻是恰到好处的清艳,姝色无双,明媚惊人。

    “好看么?”她问。

    如他无谓自己梳个呆头呆脑的发型,云皎也不介意自己弄个团子头。

    她可以张扬,可以稳重,自然也可以甜美可爱,任何风格都能驾驭——她就是当之无愧的百变妖王!

    还不等他答话,云皎已自顾自托着两腮,在铜镜前左顾右盼,眼尾轻挑,弯成艳艳缠人的小勾子,自得其乐,“还怪可爱的……”

    她可真是个甜妹!

    哪吒眼眸微深,另取出一条金线绣边的红绫,替她缠在发上。

    乌发如云,红绫似火,加之她抬起的指间上那枚金光熠熠的法宝,映衬在她白皙似玉的肌肤上,更显千娇百媚。

    “你哪儿来的红绫?”云皎诧异道,朱唇无意识微张。

    他没回,掌心覆上她托腮的手背,倾身吻上她的唇,迷离的莲香就此笼罩她的鼻息。

    她只听见他喉间喑哑的低唤,含着几分情动,“皎皎……”

    ————————!!————————

    两个丸子头在亲[狗头]

    *前面改了一下,我想起来了木吒本来就是黄风找来的,话说没人发现“忘存”这个名字的梗吗,关机发现忘存文件,一听就很吓人了。

    第44章 她的夫君

    吻一个个落下,在眉心,在眼睫,在鼻尖,复又辗转至唇角与纤细的脖颈。

    每一处触碰,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似想在她身上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云皎仰着头,感受他的温柔。

    渐渐地,她变得有些迫切,攀住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的肌理,望他更加深入这个吻。

    迷离的香气在空中氤氲,碾磨着她的灵识,混入骨血之中。但眼看是她迫切,实则这次是哪吒情不自禁地迫切,他太想看见自己的妻子染上他所有的气息,完完全全属于他。

    她乌黑的发上缠着他的混天绫,秀气的指节上戴着他的乾坤圈,整个人被他搂抱在怀中,香粉的效力让她很快意乱情迷,微微张着檀口,呼吸急促。

    哪吒呢喃着:“皎皎,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记住他是哪吒。

    他将她抱去角房洗濯,蒸腾的水汽在狭窄空间里弥漫,视线被模糊,只余下肌肤相亲的灼热与喘息交织的黏腻。

    云皎在无意识间仍向他靠拢,被他牢牢抱紧禁锢在胸膛前,他问她:“皎皎,我是谁?”

    青丝被水打湿,湿漉漉的,即便冲撞下亦牢牢缠在彼此身上,只偶尔溅开几滴水珠,或顺着肌理滑落。水火不侵的混天绫却依旧鲜亮,衬在她白皙的脸颊边,似火缠云,艳得惊人。

    她意识迷朦,在又一次被他紧按在怀中时,忍不住呜咽一声,启唇回道:“……是莲之。”

    “不对。”

    “是夫君?”

    “……”

    哪吒张了张唇,最后吻印在她的唇边,没能说出那个答案。

    莲之是她的夫君。

    那哪吒呢?

    水汽里渐渐弥漫起另一股香气,起初冷冽却又浓郁的莲香被压下,变成丹桂的暖融气息。

    昨夜说过要用桂花水为她濯发,哪吒没忘,只是眼下变成了沐浴全身。

    混天绫被他收了回去,云皎闭着眼,始终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侍奉。可因他今日起了恶劣心思,发丝未能完全绞干,便被他用布巾裹住身躯,且他并未立刻退出,而是仍然将她抱在怀中,就这样坦然走动起来。

    角房的帷幕被掀开,乍凉的空气接触肌肤,云皎颤了颤眼眸,后知后觉他在做什么胡事,震惊地瞪圆眼眸看他。

    “你……”别太过分了。

    又让她想到了上回的浴池。

    意识回拢,云皎只觉得悬空被他托抱着的姿势太超过,褪去了特定的环境,几乎形如赤诚的相贴更叫人难得局促。她抬手要掐他的肩,却被他更紧地按向自己怀抱,他的语气也难得促狭,“夫人,你可要抱紧为夫。”

    云皎指间一颤,陡然失了几分力,眼尾还落着春色倦意,却也忍不住用蹆将他环紧。

    他赤着足,便这样踏在微凉的玉砖上,带她彻底走进寝殿温暖的灯火中。

    “明日……”哪吒的音色仍然发沉,缓声问她,“夫人去武场,可允我同去?”

    “为何?”她正咬着唇,沉浸在他怀抱的温暖和行走间些微的晃动感中,心思微朦,又忍不住反问。

    她的声线比他还要倦,更绵一些,拜他的迷香所赐。

    只是她自己难以察觉香气的痕迹。

    她的夫君是习过武的,对此他毫不避讳,他的力气比她曾想像的要大许多,即便抱着她挺动依旧游刃有余,步履沉稳地在殿中踱步。

    唯有气息微乱,他似想商量,轻声道:“我曾领教过夫人的一式剑招,如今我也在修行,可有了与夫人切磋一试的资格?”

    放低的姿态,斟酌字句,连“机会”都不曾说,用的是“资格”。

    云皎静默片刻,冷不防被他放在梳妆台,揽住她后腰的手却未放,不让她离去。甚至在她还未有答复时,使坏倾身压来。

    她惊呼着抬手抵按住他的肩,臀下垫坐的妆台却打滑,使得她一下撞去他身上,两人都闷哼一声。

    察觉他还紧按住自己的后腰,云皎第一次在这种事上面骂了难听字眼:“莲之,你还要不要脸了!”

    他当没听见,再度问:“夫人可允我同去?”

    云皎深呼吸一口气,在他怀中扭动起来,尾音仍有些颤,“不允。”

    回答却干脆。

    她使剑,剑招是她最精的绝学,没人能从头至尾与她拆招,连红孩儿都不可以,当初允他见识过一式,只是她一时兴起。

    哪吒似乎早已料到,只轻不可闻地“嗯”了声,辨不出情绪。

    云皎以为他这便是罢休的意思,怎知他退开些许,蓦地钳住她腰肢,压低她肩引她去看那面铜镜。

    镜中映出二人此刻纠缠的模样。

    寝殿中的长烛盈盈,并着夜明珠的柔丽光泽,足以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她又忍不住骂了起来:“你真是个不要脸的!”

    “嗯。”出乎意料的是,总有几分骄矜模样的少年,此番坦然认了。

    他用了香粉,甚至有一刻意图现在就将她锁起来,混天绫藏匿在暗处,但他能感知那柔韧的红绫仍有几分蠢蠢欲动。

    不过他见好就收,没过多久,就将她重新抱起。

    微湿的发尾淌下水珠,妆台也被弄得一团乱,满是水痕,云皎要抬手施法清理,又被他握住手腕。

    呼出的热气拂过她颈窝,他低声道:“明早,我来收拾。”

    还要等到明早?云皎微微眯眼,已有一分不虞,刚要开口反驳,却被他转移了注意力。

    “夫人。”他侧目,似不经意看向光华璀璨的琉璃柜,语气透着一丝困惑,“原先我瞧不见,如今能瞧见了,有许多不明之处……”

    “那柜中,放得是孙悟空的木雕?”

    “……”

    云皎懵了懵,顺势看去。

    但他意不在叫她“顺势”看,而是要真真切切看,再度抱着她走动起来,直至走到柜前。

    剔透的琉璃柜前摆放着许多木雕,有些尚且雕得青涩,可有些却已成了型,就算不是精雕细琢、栩栩如生,却也有几分猴哥的灵动神态。

    逐渐逼近“猴哥”后,云皎的脊背明显有些僵,将他揽得更紧。

    哪吒笑了笑,贴住她的耳廓,“夫人……像是他正在看呢。”

    他语气意味深长,偏偏喑哑,染着几分浓烈的情动,愈发显得暧昧。

    云皎搭在他肩上的手骤然收紧,无意识挠出几道红痕,却仍嘴硬,“……这有什么?这只是偶像的手办而已。”

    可随着与真实的猴哥相处,偶像的概念没有淡去,又添了几分不同的情分。

    不再是一个空洞的人物,而是真在云皎身边活生生的好友。

    “夫人敬佩他,同为夫说过的。”

    哪吒听不懂偶像的确切意思,却能意会,他不再多言,只是抱着她又往合影框前走,似乎想与她一起欣赏“偶像”的英姿。

    留影珠留下的景象,比之现代的照片,要清晰更多。

    搭在她身上的布巾却“适时”滑落了些许,叫她的身躯瞬间僵硬,浑身的情。爱痕迹此刻发烫起来,那合影是更为真实的目色,孙悟空金眸炯炯有神,仿佛真炽热地“注视”着他们此刻的亲密无间。

    不仅是此刻,方才在镜前她与夫君依偎相缠的模样,甚至是从前许多个夜晚……

    “你、你……”云皎又被他猛地一按,语气渐渐支吾。

    哪吒清晰感受到了怀中人气息紊乱,甚至能感受到她肌肤温度的微升,他低下头,呼吸拂过她已绯红的耳廓,明知故问般低语:“夫人怎么了?可是……看得不够清楚,为夫将你再抱近些。”

    云皎的语气头一回染上羞窘,似乎有什么荒唐的窥探感直往心里钻,某种黏着的视线真在她与他之间,一时气愤至极,勒令他:“去榻上!莲之,别逼我……”扇你。

    最后两字尚未开口,哪吒已识趣转身,带她远离那处,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

    帷幔被紧紧拉拢,掩盖了帐内尚未休止的春光。

    “下回…不许再说这些话。”羞恼絮语仍断断续续传出。

    哪吒懒声回她:“夫人这是何意,是为夫做错了什么吗?”

    “……”

    方寸之间,夜长难眠,潮升露涌。

    *

    翌日,云皎起身很早,灵力在经脉中流转一周天,依旧神清气爽地要去武场。

    有法力就是这点方便,什么痕迹过了一夜,只消心念一动,还是想掩盖就掩盖。

    临走前,她回眸瞥向仍幽幽盯着她的夫君。

    少年单手支颐,斜倚在凌乱的锦被间,雪色寝衣襟口微敞,露出其下紧实流畅的肌理线条,其上还有如雪间红梅的痕迹,错落交织,斑驳旖旎。

    有她亲的、抓的、咬的……管他呢,反正他喜欢得很,还得去炫耀。

    云皎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泄愤般的快意,嗔道:“你好好歇着吧你!”

    而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衣袂翩然,毫无留恋。

    哪吒自也是不会真歇着的,待云皎身影消失,他利落起身,记起她遗忘的梳妆台,默默打水擦拭干净,随后便径直往木吒客居而去。

    此处秋风轻拂,竹影簌簌。

    少年步履平稳,行至半途,却倏然略略侧目,瞧见竹林里那团阴魂不散的小白影子,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

    木吒早已候在廊桥下,抱臂看着他走近,尚未开口,便听哪吒道:“这几日,我会多来‘师父’这里修习。”

    “师父道法高深,最喜清修独处,应当不会觉得我多为叨扰吧?”他语气很淡,掩盖了那点装腔作势的不自然。

    木吒仍觉得他这话很怪,日日放个藕人来修习,倒真是打搅他了。

    这几日又常来,搞得他弄不懂。

    但若可以,他还是希望面对的是真弟弟的,譬如眼下。

    “我什么时候觉得你叨扰……”木吒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顺着哪吒方才的视线望去,终于注意到了林间异样。

    小白鼠扭着翘臀,很是不自在地看了他们一眼,眸光闪烁不定,又支吾着半句话说不出来,急得快炸毛了。

    “是啊。”木吒立刻心领神会,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为师最为喜静,眼里也容不得沙子,若有什么阿猫阿狗阿鼠的生了异常,还在我眼前晃悠,我自会处置……”

    所以那小白鼠怎么了?

    木吒应是应了,但一时还未看出来端倪。

    他扬声唤道:“白玉,你上前来——”

    岂料白玉浑身一僵,非但没上前,反而“嗖”地一溜烟窜没了影。

    木吒:?

    哪吒嗤笑一声,眼含讥诮,似觉得木吒太过无用,连一只小老鼠精都制不住,乜他一眼,“他被人下了咒,是故不敢靠近你我,你如此直接,叫他背后之人如何作想?”

    他背后之人是谁,那就很好猜了。

    但木吒没猜到:“谁啊?”

    哪吒默然一瞬,才道:“红孩儿。”

    木吒“噫”了声,这下才觉得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

    哪吒不愿再与傻子多言,言简意赅道:“我的身份暂不便处理,你另寻时机,向我夫人禀报此事。”

    “若我夫人问你是如何察觉……”他思忖一瞬,“不必说他究竟被下了何咒,只需说他行迹诡匿,近来时而在客居处流连,请夫人查一查他便是。”

    云皎聪慧,只要叫她察觉端倪,自会顺着这条线去查。

    是故,他这几日表面上也会正常来客居修习,毕竟白玉的目标本就是他,唯有他多在此处露面,木吒才能“合情合理”地察觉白玉的异常。

    “若她什么都没查到呢?”有没有这种可能。

    这倒也是个好问题,哪吒看他:“白玉身中咒术,你当真丝毫看不出?”

    “……真没看出来,你又是如何看出的。”木吒无语。

    如红孩儿所言,此咒的确仙神难察——但哪吒本非肉身成仙,他并不是个寻常意义上的神仙。

    莲心能置于凡躯之中肉白骨,但它依旧是一颗莲心,依旧与他的莲花仙身相联结。

    哪吒稍作解释:“我对血腥气敏锐,它身上的咒是以旁人的血为引,自然轻易被我察觉。”

    木吒忽地沉默了。

    哪吒侧目看他,似不解。

    “你…你对血气敏感……”

    ——却当了千年的杀神,浑身沾染血气,木吒难以言喻此刻的涩然感受。

    哪吒却似浑不在意,只道:“若我夫人细究此事,你再应答,便说因他行迹可疑,率先用师门秘术探查过一回。”

    “那行,师门秘术这种话,说起来不会错。”谁都有些不可言说的师门绝学,木吒省得,便要将他引进屋内,怎料哪吒摇了摇头。

    “你来了不进去?”

    “今日尚有一事要办。”哪吒眸色忽闪,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

    微微抬眸,见台阶上的木吒正认真恳切地静待下文,他一顿,鬼使神差说了真话:“我要去趟地府。”

    “为何?!”

    木吒果然惊疑至极,瞠目看他,欲开口,忽地想起哪吒先前所言之事,心下已猜到大半,迟疑道:“你……”

    “去找麦旋风。”哪吒自行接话,语气平静,去找麦旋风,“他应是仍在地府之中。”

    所幸,他非是用的莲花仙身杀了妖,而是凡躯,不受魂飞魄散的诅咒,却也因此沾染了因果。

    ——正因沾染了因果,恰恰合了天庭之意。

    思绪及此,哪吒又想到了那日杀死麦旋风的细节,微微蹙眉。

    “不行。”木吒断然反对,语气急促,带着担忧,“你如今只是凡胎肉。体,如何承受得住地府浓重阴煞之气?况且,你又无魂无魄……”无法以魂魄去往。

    “要不我替你……”木吒提议。

    哪吒打断他,摇头,“这不是你的因果,既是我做的,自然我认。”

    风拂动丹桂,恰是金秋好时节,如云皎所言,这是团圆相聚的日子。

    哪吒闻见微风送来的馥郁暖香,忽而,又回想起那夜山崖前的对峙。

    彼时,他从她的神态语气间,窥探到了她的情绪。

    她所说的“不会阻止”,是在不威胁她的前提下;她所说的“会杀了你”,亦是在会威胁她的前提下。

    无关任何事,重要的都是不能威胁她、激怒她。

    云皎行事,看似坦荡无畏,实则内心仍然冲动,她考量万事,首要便是自身利害,甚至极少提及是为了大王山。

    就如此次上天庭,一样说的是“她赢了”。会上天庭,也是因此事牵扯到她本身。

    那便意味着她并不在意麦旋风么?

    哪吒不知,不愿笃定,正如他也不愿笃定自己仍不被她真正在意般。

    但他想,既是自己做错了,他向来敢认,也敢当。

    他会弥补。

    木吒静默了半晌。

    最终,他叹气道:“行吧……那我去趟珞珈山,问问师父可有能护持你凡躯的灵宝。”

    哪吒的杀意如今受限金箍,却肯定也有凡躯的功劳。

    无七情六欲,他便不会心有所思所念,便不能反思顿悟,乃至此刻明白回头是岸。

    若凡躯真没了,云皎怎么办呢?这是木吒所想。

    ——这自也是哪吒所想,可听见木吒这般道,他还是忍不住微微蹙眉:“不必,你勿要节外生枝,菩萨既将金箍给我,亦表明佛门并不信我,你去求你师父,焉知祂不会又交予你什么禁锢之物。”

    言至于此,他语含讽然。

    木吒能想到凡躯是关键,他岂会想不到?只是佛门对他如此半信半疑,他又怎能全然交付信任。云皎亦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即便怀疑他,也从不吝啬她的宠爱,她从来都承认他的地位,甚至……对他说,他想做何事便去做。

    凡躯,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无法永生永世用的东西,受制于人的东西,他只能暂且用,必须另寻他法,绝不能让人一直捏着自己的命脉。

    他如今有了云皎,他不能伤害她。

    正因如此,他才让木吒留下,哪吒瞳眸间掠过一丝晦暗。

    若非还需木吒替他护法,助他将凡躯中的七情六欲剥离出来,加之此番地府之行吉凶未卜,归来后凡躯不知会受损到何种地步,他早就施计将木吒赶离。

    多一个人在,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师父祂老人家肯定有缘由,才这么做的。”根本没有弟弟心眼子多的木吒,还在辩解中,“哪吒,我想了想,还是去趟珞珈山为好,究竟是何原因,也好替你问清。”

    但哪吒知晓,观音根本不会向木吒透露实情。

    他已有不耐,张唇想让对方别再如此天真,到底是千年来被珞珈山保护得太好,怕是连血光都极少亲见……

    倏然,他听木吒坚定道:“就算师父不帮你,我也会帮你的。”

    哪吒微怔。

    “实在不行,我替你去找你师父太乙真人,你亦有许久没见过他了吧——”木吒又提议,尽管是有片刻迟疑。

    木吒心知,因着昔年强行将哪吒押上灵山一事,太乙真人与哪吒生出了嫌隙,千年未曾相见。

    就如哪吒对他与金吒兄弟二人一般。

    纵使所有人的初衷皆是希望哪吒放下恩怨,从此还能得佛门与天庭庇护。若他当真弑父,天道不容,杀戮难消,好不容易回来的一条命也将毁于一旦。

    这是玉石俱焚,自毁道行。

    可无人想过,哪吒所求的……究竟是漫漫无止境的道行,还是仅仅遵循本心,行所想之事。

    ——世间万难,是随心而动;世间不易,是由心而往。

    只因世人做不到,便要欲行之人,亦做不到。

    哪吒眉眼渐沉,斥道:“住口,我师父已避世清修,无人该去扰他清净。”

    “你要去珞珈山便去,随你如何。”他冷然言之,“但你好自为之,我夫人已对你起疑。”

    木吒:?

    这又是怎么回事?

    木吒丈二摸不着头脑,委屈起来,“我很安分守己啊,每日不过在此栽花种草……”

    他在珞珈山是如何过,在大王山就如何过,但这里更好些,因为有很多好吃好玩的。

    木吒自认为他可比哪吒安分得多……

    他还真将大王山当成家了,哪吒抿紧薄唇,无意再与他多言。

    “走了。”

    ————————!!————————

    云皎:夺笋啊[裂开]

    哪吒:每次我都会看到,是你不留意[可怜]

    云皎:你没事老看干嘛[愤怒]

    第45章 她不一样

    冥府幽幽,万古如夜,阴祟飘荡。

    哪吒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他年少时曾到过此地。

    十七岁那年,他看尽了人心丑恶,世人皆以为他是被逼至绝境,才自刎已证清白。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是自愿背离人世。

    若凡俗混浊,我愿身清,若世事混沌,我愿心明。

    他甘愿化作孤魂野鬼,涤尽一身尘垢,从此赤条条来去,再不与俗世同流。

    他一人走遍了地府的路,还见过形形色色的鬼,人、仙、妖……尽数有怨欲诉,有怒欲嗔,褪去虚伪的皮囊后,反倒乐意将最丑恶、却也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出来,这令他心觉有趣。

    他一人在地府徘徊了很久,但待见过世事百态的另一面后,又渐渐感到乏味,那是一种更深的、从灵魂深处生出的厌倦。

    原来三界皆俗,无论身处何地,所遇所受,并无不同。

    无论他身往何方。

    *

    再度来到地府后,已是千年后。

    机缘确是妙事,若非再置身于这具凡躯,恐怕他此生都不会再有机会来此,因为他已经没有了魂魄。

    地府千万年不变,一应路途陈设都并无改变,但见殿宇巍峨,黑沉沉不见天日,檐角悬着引魂铃,随风颤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哪吒信步往其内走,渐渐才感到阴煞之气入体,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侵蚀而来,那是一种刺骨的冷,如刀锋割向每一寸肌肤。

    好在,这种感受他十七岁那年便体会过。

    少年神色未变,径直踏入地府之门。

    不同于当年的是,此番十殿阎罗皆来迎见,个个面色惊疑不定。

    “哪吒三太子,不知尊驾前来,是为了……”

    哪吒笃定麦旋风还在此处,阎王并不敢擅自处置,原本他杀的人或妖从不经手地府,却忽而出了意外,此妖的劫难是变数,自不能轻易转世投胎。

    他单刀直入问:“此前死于我手的犬妖,何在?”

    “在、在……”阎王小声嘀咕,一副不情愿回答的模样,半晌仍是废话支吾。

    哪吒漆黑的眸光扫去,面色虽淡,杀神散发的凛冽杀伐之气,却比阎罗殿中的万年阴寒还令人胆颤。

    阎王只好硬着头皮坦白道:“在、在小王殿中养着呢……三太子,您不会要将它带回去吧?”

    他面上堆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会经过阎罗殿的亡魂皆有定数,注定而亡。唯一有这么一只小妖,他本不该死,却死在了天庭与这位杀神的博弈之下,因果紊乱,轮回无门。

    阎王却不觉得棘手——因为他早就想要一只小狗。

    “明知故问。”哪吒道,“带它来。”

    既是不该入轮回的妖,他自然要将其带回凡世。

    阎王嘴上应着“是”,脚下却像生了根,笑容愈发僵硬。

    ——他心中在哀嚎,我可怜的狗子啊,才养了几个月,刚养得有点肉,摸起来毛光水滑的,就要拱手让给杀神了!

    哪吒侧目,眼神渐冷。

    见他光答应却不动,哪吒微蹙眉,只想速战速决:“我去找它。”

    “不、不劳烦三太子,小王这就去将小麦找回来!”阎王还想与爱犬私下道别,慌忙摆手。

    哪吒总算看出端倪,却未往“阎王养狗”的可能去想,目光愈发冷厉,势必要亲眼确认。

    既想便做,神威深重的少年神祇袖袍一拂,迈步向前,无人敢拦。

    “三、三太子!哎呀——”

    很快一行人进到阎罗殿内殿,哪吒一眼锁定了那只日日在他面前、却已丢了魂的犬妖。

    明明该是熟悉的,哪吒却倏然产生了一种自己从未认识过这只狗的感觉。

    眼下,麦旋风的魂显化原形,是一只通体黢黑的大型犬,但由于吃得太过圆润,少了几分体型带来的凶猛,反倒显得憨态可掬。

    它正撒欢地在某处垫了软垫的岩洞里打滚,而那岩洞,俨然也是拆了墙特意延伸来的狗洞。嘴里还咬着不知谁的骨头,不时用爪子拍打下那骨头。

    他又看向它前爪,那胎记甚至都被疯长的毛发遮掩了。

    与“麦旋风”真是毫无相似之处。

    哪吒:……

    “小麦在我这里过得很好的。”阎王见哪吒顿在原地,似有些茫然,他也委屈道,“三太子能否高抬贵手,不要将它带走……”

    麦旋风瞧见曾杀死自己的神仙,瞳孔一滞,仍是本能的恐惧。

    它下意识四肢发力要往阎王身边钻,听见阎王的话语后,又欲言又止。

    哪吒回神,果断道:“不行。”

    思及云皎,他又瞥向阎王,平静告知:“它早已有主。”

    阎王悲愤:总不能是你吧!

    阎王意图将狗子叫到自己身边,但麦旋风显然有了一分迟疑,诚然,这些日子来阎王很照顾它。

    可大王山还有他许多朋友,麦乐鸡,麦满分,他们三个可是结拜了兄弟的。

    还有它的好大王……第一个给它窝、给它热腾腾食物的大王。

    它还记得,大王第一次给它吃的是一顿饺子。

    想着想着,麦旋风开始流口水,舌头一卷,呜咽道:“阎、阎王主人…对不住,我、我想回凡界……我…我……”想吃麦乐鸡了。

    对它而言,大王才研发不久的麦乐鸡块,它都还没吃过几块呢。

    吃了再回来也行,麦旋风心想。

    阎王哪儿能看小狗这般委屈的模样,当即哭丧着脸,却也纵容:“我的好狗,你想回你就回去吧!我不拦你,但你要记得,常回家看看——”

    “我…我……”会的。

    话还未说完,哪吒拂袖,将它的魂魄收入袖中。

    “我的小麦!”阎王顿足哀嚎。

    哪吒心觉他聒噪,冷眼睨去,自知他这副模样确是对麦旋风有感情,但还有另外的原因——

    是怕他除却找麦旋风,还要在地府闹其他事,便装疯卖傻,企图叫他快些离去。

    他唇角勾起淡而冷的弧度:“阎王,我确然还有一事。”

    *

    在哪吒身处地府之时,木吒客居处仅有一个小藕人“哪吒”端坐。

    木吒变不出藕,但他还是有几分放不下哪吒,决定回珞珈山一趟。

    这趟却不出哪吒所料,观音并未透露什么,还顺手交代了他一个任务——前往流沙河,助唐僧师徒收服河底为妖的水怪,也就是唐僧即将迎来的新徒弟,沙悟净。

    木吒领命前往,再回大王山时,弟弟也已经回来了。

    弟弟身边跟着回魂的犬妖麦旋风,但自己面色看上去不大好。

    木吒也非是空手而归,他从观音处求回了一瓶甘露之水。

    此水无论对哪吒,还是对刚刚魂魄归位的麦旋风,皆有养魂润体之效。

    哪吒只看了一眼,便全数给了麦旋风。

    木吒瞪大眼睛:“你——”

    就那么刚烈嘛!

    木吒原以为,哪吒面色差是因往返地府消耗过大,直到哪吒掏出他那惑人心神的香粉……

    他才明白,弟弟是因麦旋风实在太聒噪而面色差。

    “我…我想去找……麦、麦乐鸡,您…您可否让我…去?”麦旋风磕磕巴巴请求。

    哪吒眸色晦暗:“你家大王将你指派给我,你当与我寸步不离,无我传召,便待在偏殿。”

    “我、我不会,告诉大王真相的!”麦旋风对他依旧有畏惧惊恐,它明白这是一个它根本惹不起的人物,至少……它要先离开他身边,再趁机告诉大王,此人恐怖至极!

    对,没错,就这么办!

    麦旋风心觉只要逃回大王身边就好,一切就将真相大白!

    “我就是…好久没见过麦乐鸡。”麦旋风装出一副可怜相,“想吃它做的,麦、麦乐鸡。”

    哪吒扯了扯唇。

    他曾对云皎说过,已治好了麦旋风的口吃。

    ——眼下这般,又算什么?

    再瞥一眼麦旋风圆滚滚的体型,他呼出一口郁气:“近来,你还是少吃为好。”

    “……这孩子,怎么胖成球了。”木吒闻言,亦看了眼麦旋风,心觉有点难办。

    魂魄与肉。身融合,体态也会随之趋同,此刻现于凡世的麦旋风,已比地府时“清瘦”不少。

    可想而知,它究竟在地府吃了多少。

    “过来。”哪吒垂眸,语气不容置疑。

    麦旋风惊恐万状,连连摇头:“我、我不!”

    哪吒的耐心所剩无几,他眸色微沉,勾了勾手指,犬妖的脖颈命脉便再一次收束于他掌心。

    “我绝不会说——”麦旋风已知他要说什么。

    “守口如瓶,我不会再杀你。”哪吒眼瞳晦暗,暗潮涌动,“可若你不听话,我能杀你一次,亦能杀你第二次,明白么?”

    麦旋风想说:那去地府不就是回另一个家吗?

    哪吒唇边的笑更显冷厉,如刀锋冰痕:“魂飞魄散的那种。”

    麦旋风:……

    木吒:……

    麦旋风再想保证,猛地吸入一大股迷离的香气,顿时眼神飘忽,属于是眼冒金星,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说你……”木吒叹了口气,“既已将它从地府带回,又何必再吓它?好好同它说嘛,哄两句。”

    哪吒这回倒是坦诚:“我不会哄人。”

    “……那你对弟妹那般,算什么?”

    哪吒眉头微蹙,似对木吒将云皎与旁人相提并论甚为不悦,“她不一样。”

    木吒顿了顿,没再追问下去。

    眼瞧着哪吒外表仍是一副冷硬如冰的模样,木吒心下暗忖……

    确实不一样。

    哪吒面对云皎,与面对他人,完全判若两人,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能表现出的样子。

    在云皎面前,他好似才有了喜怒哀乐;可对旁人,他仍是那个戾气深重、肆意执掌生杀的千年杀神,仿佛那些回归的情感并不存在。

    可一人的心性,岂会有如此天渊之别?

    即便喜爱云皎,也不该差异至此。

    为何?

    而他待云皎,又当真是全然的喜欢吗?

    木吒暂且想不明白,与此同时,哪吒也成功用香粉迷惑了麦旋风,他微微垂眸,眸底也闪烁着某种晦暗的情绪。

    这趟地府之旅,同样也带给了他诸多难解的谜团。

    他正欲深思,木吒问他:“你感觉身体如何,可有什么不妥?”

    “暂时死不了。”他道。

    “……”

    哪吒已起了身,化为人形的麦旋风跟在他身后,但这只犬妖与麦乐鸡一般,化形化得不够彻底,两鬓还有绒绒的毛,手也是毛茸茸的狗爪。

    惹得哪吒微一蹙眉,继而舒展,倒想到个好主意。

    抬掌,灵力凝于手心,灌注麦旋风眉心,他的体态逐渐变化,原本那些太过兽型的特征终于褪去,变成了完全的人形。

    眼瞧着,终于也“清瘦”了些。

    木吒在旁边看着揪心:“还不知晓你此番去地府究竟有何损伤,如此大肆使用灵力,焉知不会加重伤势?”

    木吒不知,是因哪吒不说。

    但其实哪吒心下清楚。

    瞥他一眼,哪吒当没听见。

    “哪吒……”

    “如今有夫人庇护,我不用灵力。”他道,“只是这点灵力,修养几日便好。”

    木吒:?

    你真成小娇夫了是吧!

    哪吒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临走前又唤:“麦旋风,过来。”

    “好的,郎君!”麦旋风道,“我这就来!”

    木吒:……

    眼瞅着口吃都好了,香粉还能治口吃的嘛?

    *

    傍晚时分,霞光浸染层云,云皎踏着暮色回了寝殿。

    她今日行程颇满,不单去了武场,午后又带着误雪白菰上主峰山顶,对选好的赏月台一通讨论,定好了最终样式。

    最后心满意足地回了金拱门洞,与夫君用完晚膳,还不算完,兴致不减,拉他去了藏宝阁。

    “说好带你选样称手的武器,你挑吧!”云皎可是个大方的妖王,领他步入其中,手一挥,头一昂,一副任你随便挑的模样。

    哪吒犹在回想上回那个“大王叫我来巡山”,闻言,不免低笑。

    回过神来,他首先看向的不是泛着犀利光彩的神兵利器,而是阁内随处可见的琳琅灵石,这些灵石有的已嵌在法器上,或也能用来锻造法器,有的却还只是原石,被堆成了小山状。

    而这样的小灵石山,仅是这一层就有十余座,璀璨晶莹,华彩熠熠。

    “这些是天庭送来的。”云皎等他环顾完,才伸手一指,“那边,还有出自四大洲的法器。”

    哪吒垂眸,看着慵懒倚在自己臂膀边的云皎。

    少女浓密的乌发间也点缀着几颗剔透莹亮的宝石,被固定在缠绕云鬓的绣带上,随着身体的轻微摆动,亦是盈盈流彩,衬得她容色愈发明艳,不可方物。

    她很喜欢这般饰品,无论发簪、袖口,乃至裙摆,常缀有细小的宝石或珍珠。

    行走间,步步生辉,清魅晖丽。

    而龙,天性也爱此等亮盈盈的东西。

    “夫君。”云皎笑着去挽他手臂,亲昵贴紧,“你惯常用什么武器呢?”

    哪吒眼眸微深,明白她是何意。

    无论仙妖,总有惯常趁手的兵器,一样多至两三样。若是三界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也不是无法通过兵器锁定对方的身份。

    云皎想借此从他身上探寻蛛丝马迹。

    但不巧的是,他于兵器一道,涉猎颇广。

    云皎既知他不善用剑,哪吒目光掠过森然排列的诸多兵刃,最终停留在一把直刃长刀上。刃口锋利,在灵石晖光下,凝着一线凄冷寒芒。

    他择定后,云皎面上未露异色,仍然笑盈盈,自己也信手取了把刀,在手中掂了掂,比划了几下。

    “夫人也会用刀?”哪吒眉梢微挑,问道。

    云皎眨眼,眼波流转,偏有几分狡猾:“我来偷师你的。”

    哪吒闻言,轻笑了声。

    她复又挽着他出了藏宝阁,阁前有一片开阔的空地。

    若用于操练自然不够,但只是二人切磋比划,绰绰有余。云皎先前虽说不愿与他拆招,但在准许范围内,她会尽力满足他。

    长刀一横,刀风顿起,已如凛冬寒刃,荡起少女杏色的衣摆,连带发髻间几颗明丽宝珠也急促摇曳,碰撞出细碎清泠的声响。

    “来吧,我不用灵力。”她道。

    话并不多,但小夫妻间已有了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哪吒也未多言,转腕运刀,刀锋破空而来。

    夕阳斜下,余晖泼洒,少年玄色衣袂翻飞,如画中苍劲有力的笔墨,时而擦过云皎袖角,他抬手,寒刀下压,再铮然上挑,锋锐之意乍现,竟似划破暮色。

    刀与剑本有相通之处,云皎执刀并不使剑招,却在观望他要如何用,几番试探,手中稍显青涩的刀势便像模像样起来,甚至已有几分他招势中的冷寒锐气。

    这倒叫哪吒微微一顿,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有所领悟,眸色渐渐幽邃。

    说是偷师,应承破敌之技也被她很快琢磨出来。

    他的夫人,确实不容小觑。

    而云皎自然是觉得……偷师,偷师,偷师成功了!

    她眼眸亮亮的,显然还觉得他使起刀来好看,风姿绰约的模样,刀式也那般流畅自如。

    一场比试,打得酣畅淋漓。

    最后收势时,哪吒的手却骤然一抖,他微微蹙眉,感受到身躯内的血液如受冰封,在地府中侵袭入骨的阴煞之气,似又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

    “夫君,你怎么了?”

    云皎也察觉到他的僵硬,抬手去扶他握刀的手。

    哪吒摇了摇头,压下不适,缓声道:“许是久未练武,有些手生。”

    她仰头看他,是没瞧见他面上有什么痛楚之色,此番招势忽缓,或许真因生疏之故,心下稍安。

    “无妨,多练练就好。”于是她收了刀,随口笑着宽慰。

    哪吒便顺势问她:“若不与夫人拆招,我能否同夫人去武场?”

    云皎替他理好微乱的发丝,没直截了当拒绝,只说:“过两日便是中秋了,待节后再说吧。”

    “对了。”她的手微微停顿,似忽然想起,随意道,“你与忘存真人相处多,中秋宴,便由你出面将他邀来。”

    为夫君找的师父,在大王山倒是个较为特殊的存在。

    云皎本身用不上忘存真人什么,加之事务繁忙,鲜少过问对方其他事情,夫君的话题又总是只围绕在她身上。一来二去,对方占了一间小客居,在她看来却几乎和隐形人没区别。

    好在他还算安分,除却黄风一事。

    哪吒心想,如此恰好能让木吒在宴会上与云皎相谈,顺理成章引出白玉之事,正合他意。

    他垂首,“嗯。”

    又看出云皎面上虽泛着薄薄红晕,淡彻瞳眸却还是亮的,俨然兴致仍高,只是方才被打断了。

    “可要再来?”他便问。

    云皎眼睛一弯,眸中光彩更盛,“来!”

    “这回,我们徒手过招。”她甚至还自己想好了方式,将两人的刀并置于一旁的石灯座前,而后回身,拍拍他的肩。

    哪吒无有不从,再应:“好。”

    这一次,少去锋锐冰冷的兵器,两人的身形贴得很近。

    拳掌往来间,云皎身姿灵巧,迅疾刁钻,她的招势十足多变,哪吒很快看出她应是赤手空拳与旁人打过很多架,几招之间,极为老练蛮横。

    与她使刀或剑时的飘逸,毫无相同之处。

    若正面迎敌稍有乏力,她会当机立断,如某种刻在骨子里势必要赢的意识,直攻下三路。

    哪吒:……

    狠辣,凶恶,无赖。

    且这般凭经验的制敌,极难看出身法,如何诡变皆可,确实叫人难以防备。

    哪吒心有欣赏,一番计较,却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她俨然是打得太投入,全然忘了面前是自己的夫君,而不是真要诛杀的敌人。

    在云皎再度抬腿袭来时,哪吒右掌下压去拦,察觉到她也收了力,似终于反应过来他是谁。

    另一手攥住她手腕,他虚晃一招,便顺势将她整个人揽入怀里。

    结结实实的一个拥抱还是让云皎懵了懵,他的唇角也擦过她眉心,刚要挣扎,对方的手开始往她腰侧挠痒,还摸去她后腰,轻轻剐蹭起来。

    “喂,你怎么耍赖……”那处敏。感,被他揉动,云皎瞬间感到不自在,却又被他揽住腰扛了起来。

    腾空的云皎:???

    打架呢。

    她也伸手去挠他,哪知他根本不怕痒,气得她骂起来:“你别在这儿耍无赖!皮糙肉厚的,痒也不怕是吧?”

    “不比夫人无赖。”哪吒凉凉道,“我只是挠你痒,你又做了什么?”

    方才的亲吻如一个讯号,本是小夫妻一时兴起的切磋,便是点到为止的意思。

    云皎从看出他明显阻拦的动作起就收了心思,这下再回想自己方才抬腿要踢的部位,仍笑嘻嘻道:“我只是下意识……放心!不会真弄伤你的。”

    “弄伤了,往后夫人便看避火图过日子吧。”

    云皎:?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可以再找一个……”

    “……”

    ————————!!————————

    放心,后面皎会知情所有事的,不会不明不白过去,伏笔还没完全解开呢。[吃瓜]

    到底什么时候……能有存稿(阴暗爬行ing

    第46章 生而无名

    切磋后汗意微涔,云皎带着夫君去汤池沐浴。

    汤池内水汽氤氲,如烟似雾,温热的池水浸染全身,稍稍驱散了哪吒骨髓中盘桓不去的阴煞寒意。

    他靠在池沿,阖眼未言。

    少顷,却有一只手搭上他的肩,似逗弄他玩儿般,瞬间又如滑溜的蛇钻入水中,抚去他腰侧。

    他仍未动,那双手便越发大胆蛮横起来。

    许久后他才睁眼,面前是发丝浸染湿意的云皎,水雾蒸腾氤氲,染上她眼睫,一颤动,像碎的星。

    “夫人?”

    云皎几番观察他的表情,发觉他是真的不怕痒,顿感无趣,罢手要犹自游去汤池深处。

    蓦地却被他揽住腰肢。

    “撩拨了却又走?”他垂眸道。

    “这也叫撩拨?”云皎无意旁的事,纯粹逗他玩,“只是挠你痒,和你玩而已。”

    他直接忽略不中听的话,牢牢扣住她后腰,带她感受,“为何那般喜欢‘玩’?”

    “玩”字被他咬重了音,但云皎是不会真害羞的,只是被杵了几下略微不自在,那点犟的性子又上来了,她直言:“你再不松开我,我就要检查你的武器怕不怕痒了。”

    “……”

    哪吒有时真不知她是故意说这些话,还是真没心没肺,她太爱玩,话总是三分真,三分假,还有一分…是她不自觉的逼退、威胁、以及借此试探每个试图靠近她的人。

    到了那个地步,便不再是陪她嬉闹,与她“玩”,而是真真切切意欲走入她心中。

    而她对此极为提防。

    上一个想这样做的人,他知晓是谁。

    ——红孩儿。

    他又问了一遍:“夫人,为何那么喜欢玩?”

    他以为云皎不会答。

    但她眼睛一转,撞入他漆黑的眼眸,笑盈盈答了:“因为从小我就没什么朋友,现在我有了,我也能与朋友玩了。”

    哪吒怔了怔,他张唇,想问些更加深入的问题,却撞入她眼中更深切的提防。

    “夫人性子活泼,一贯受人拥簇。”哪吒就此打住了欲开口的话,“有诸多好友,愿珍视你。”

    就算她不与人交心,她依旧是个会过得很恣意的人。

    若再多问,定会激起她的反击。但他不是红孩儿,不会如此做。

    云皎则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实际上她上辈子很忙的,在孤儿院长大后,一人一天打好几份工,并没有空交朋友。

    孤儿院中的小孩排队被人领养,交到的朋友也很快会没有,每个人都很孤独。但云皎不觉得自己孤独,并且她很反骨,不想被人收养。

    她就这样活着,为自己活着。

    哪吒的回答她不满意,于是不再深入这个话题,可她并不知他的夫君实则是个比红孩儿更不依不饶的人,他只是在学她般试探。

    他抛出一个饵,在她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后,并不循着她的话头迈入由她主导的陷阱,而是倏然给了她另一个答案。

    “夫人,我也可以做你的好友。”

    云皎怔了怔。

    “你是夫君。”

    “嗯。”

    “这不一样。”云皎想。

    “是不一样。”他将她搂着,像哄诱一样,“皎皎,好友能有无数,夫君唯有一人,可若二者合二为一……夫君,便是天地间唯一不会与你分离的好友。”

    最珍视她的好友,最爱重她的夫君。

    四肢相缠,他将她拥得很紧。

    “如亲如友,永不分离。”哪吒的话音忽而微不可察地一顿,仿佛有未尽之言沉入水中,才道,“我会陪着你玩,你也陪着我玩,可以么?”

    无论彼此是谁,已然亲密无间。

    哪怕较量戏弄,互相博弈嬉戏,亦永不分离。

    云皎唇角翕动,有那么一瞬,她似乎也感受到了对方的孤独。

    也对,莲之早年亦是丧亲,独身一人辗转尘世,颠沛流离,自然是孤独的。

    她轻拍他的背,忽觉这个怀抱是前所未有的纯粹。

    纯粹到令她有些茫然。

    最后,她下意识回抱他,唤的是:“……夫君。”

    虽没弄明白他究竟想要什么,但她想——夫君本就是这世间唯一属于她的人,无论是亲,是友。

    她的夫君,自然不能离开她。

    而她,自然也不会放手。

    *

    夜里的水雾间,没有最终的答案。

    但几日后的中秋宴,云皎将得到一个答案。

    桂子飘香的季节,流沙河进入平水期,还不算真的河流湍急,师徒几人恰在此时经过,也是好运气。

    渡过流沙河,取经团便顺势来到大王山。

    云皎早早做了准备,亲自领着一群小妖将猴哥一行迎入山中,面上是笑逐颜开,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要迎娶另一位夫君。

    恰巧,山门前两排红枫如火,蜿蜒石阶上也落了枫叶,如十里胭脂红。

    哪吒立在她身侧,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感受最深,心里郁气也最重。

    可他也知晓,云皎连真正肌肤相亲过的他,都能待以一副可有可无的样子,又岂会被孙悟空那毛脸模样所惑?

    她心里有一把尺,量得清清楚楚,每个人各居其位,不容僭越。

    就连孙悟空也不例外。

    ——她的偶像,她不会再对他有更多心思。

    就算如此想,哪吒仍觉心头不快。

    云皎怎会心有察觉呢?

    她只会和猴哥打成一片。

    又瞧见时隔多年终于再度露脸的沙僧,云皎感到很新奇,一个劲与i人沙僧说话。

    沙僧才从流沙河出来,满头乱蓬蓬的红发还没来得及打理。

    云皎便道:“你要不要理发?我们大王山有专门理发的地儿,你将你的红头发剪剪吧,还可以美容哦——”

    哪吒伸手将她牵住,带离几步,“夫人,先去席上吧。”

    沙僧已不是头发红,脸也快红成了一片。

    宴设在山腰处的露天戏场,云皎又排了一出新戏,这回便是实打实的《齐天大圣大闹天宫》。

    有了上两回去天宫的见闻,她特意用法术做了烟沙,楼阁牌匾也做得惟妙惟肖,小妖拿着“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拳踢哪吒,脚踩莲花,将孙悟空哄上天了。

    众小妖也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出阵阵喝彩。

    唯有哪吒:……

    席上,云皎还看见了已完全化为人形的麦旋风,眨了眨眼,总以为自己看错了。

    “麦旋风,你怎么化为人形后还胖了,原来毛发下藏着这么多肉呢。”她笑着,头上用细碎宝石镶嵌的钗环也摇曳起来。

    麦旋风悲愤咬了一块“麦乐鸡”,心道:早知如此就不回来了,一个二个都说它胖!

    取经团几人并坐一起,哪吒自然坐在云皎身旁,但她旁边,还有另一个不讨喜的人——红孩儿。

    天渐凉,红孩儿还特意换了件白绒绒的裘袍,极其扎眼,他面色倒是平静,唯当视线扫过哪吒时,美艳绝伦的面庞染上某种蛇蝎般的阴沉,但在云皎看来时,他又很快会收敛。

    哪吒并未看他,而是将视线淡淡投向坐去很远的木吒。

    虽有观音法宝傍身,木吒不致轻易暴露真容,但为稳妥起见,他并未坐来主桌。

    思及此,哪吒微微蹙眉,本已提醒他勿要轻举妄动,他却仍去了珞珈山,回程时又与取经人打了照面……

    好在,待晚些时候揭发白玉被下咒一事,云皎应会被分散注意,短暂投向红孩儿。

    如此想着,哪吒心下稍松,又见孙悟空举杯朝着云皎:“小云吞,多谢你款待,之后你若得空,去花果山多拿点特产回来,想拿什么拿什么!”

    “哇,猴哥,多谢!”云皎也举起酒盏相应。

    “客气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也任你差遣,大王山若有事,那也是俺老孙花果山的事儿!”

    “太感动了,真是感动极了……”

    哪吒只觉云皎身边围绕的人,一个个的,没完没了。

    他目色渐渐幽深,看着孙悟空神采飞扬的那张毛脸,忽而想起,起初头一回见到对方时,他心底对其是有一丝欣赏的。

    如今却已荡然无存。

    但这是因为云皎么?

    非是如此。

    是他对云皎存了妄念,于是不喜任何意欲靠近她的人。

    ——是他的错,但他不会改。哪吒替云皎夹了块桂花糖藕,不着痕迹地拦下了正欲同样动作的红孩儿。

    红孩儿目色冷了冷,但这次待哪吒看他时,他却无甚憎怒,反而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云皎将桌上的一切看在眼里,按兵不动,只似不经意往前凑了凑,同时遮住两人的视线。

    不知不觉,宴席在谈笑中步入尾声,天色也全然暗了下来。

    云皎心念一动,邀众人同往观月台赏月。

    在此之前,化为人形的敖烈独自找了过来。

    陪在云皎身边的误雪白菰略有诧异,知晓云皎与其并无太多交情,但瞧见对方面容时,还是不免一愣。

    正犹疑着要不要将对方拦下,云皎与她们对视一眼,是示意她们暂退的意思。

    二人会意,未再多言。

    敖烈听了大师兄的话,此番正是想来找云皎结交的。

    由于师兄嘱咐凡事都要循环渐进,不然便显得冒昧,于是他斟酌字句:“云大王……你有没有觉得,你我长得有几分相似?”

    云皎要被他正经又憋不出话的样子逗笑了,面上却故作肃然,“没啊。”

    “……”

    “玉龙三太子,你我非亲非故,缘何相像?”云皎晃了晃袖口上缀着的小珍珠,反问,“还是说,你知晓什么内情,欲告知于我?”

    云皎不会坐以待毙,反倒会先发制人。

    她不顺着敖烈的话说,还想从敖烈口中套出些旁的话来。

    敖烈被反驳后便有些急切,唇角翕动:“云大王,你本是水族,现出真身时,难道不觉得自己像——”

    倏然,他的话却被一人打断。

    “这位郎君,众人皆在赏月,你却独独来寻我夫人……”哪吒信步而来,他本就在不远处,时时刻刻盯着此处,“这是何意?”

    待敖烈真要开口说不该说的话,他便上了前。

    云皎一挑眉,侧目,正见自家夫君仿若“极为警惕”的神色。

    敖烈也不免一怔,只闻其声,心底便生出些莫名的畏惧来。

    他下意识要望去,才见月下那丰神俊逸的轮廓,却发觉根本不敢直视对方。

    为何?

    上回在高老庄已与此人打过照面,彼时敖烈便隐约察觉对方十足的冷然,但因心神俱在云皎身上,震惊压过了其余情绪。

    眼下,他尽力压下心惊,稍稍偏转眼眸,极快扫了哪吒一眼。

    月色莹丽,比不上日光的亮,但他还是倒霉地一眼撞进对方漆黑的眼瞳里,少年那一双凤眸紧盯着他,如深不见底的幽潭,又仿佛随时会搅弄出滔天的浪。

    “我…我只是对云大王一见如故,想与她单独说会话。”敖烈心神一震,不由解释。

    云皎:……

    “一见如故”这个词不好,下回别用。

    无论一见钟情或是一见如故,这种陈词滥调的开场白,实在没有说服力,反而带上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哪吒有自己的领悟。

    他淡淡一笑。

    敖烈整颗心都颤了颤,这下蹙眉看着他,张口欲言,云皎先启唇:“夫君,你怎得来了,不去赏月么?”

    “无夫人在侧,无意月色。”

    “……”

    哪吒近来在偷看云皎的话本子,似是想弄清什么样的把式能哄得她高兴,此事云皎知晓,虽说她就是随意看看,没什么特殊喜好,亦纵容他看,他有心,她向来乐意。

    但一听他这脱口而出的话,云皎心觉他还是少看为妙。

    ——别变成猪刚鬣那种开口就吟唱的法师了。

    “夫君有心来寻我,我自会意,走吧。”面上,她还是配合他。

    这便是无心再与敖烈相谈的意思了。

    几句来回,云皎便想明白:敖烈应是什么都还没探寻到,倒是意图先在她这儿探探口风,这可不行。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像她这种事务繁忙的妖王,做事讲究高效。

    就算不是带着答案来,也该带着进度来,她可不会与他虚与委蛇,受他敲打。希望敖烈下次来的时候,已是带着有用的讯息,譬如——究竟她与谁有关,哪怕是直接来质问她都成。

    横竖不是她欲寻亲,而是他自己想知道些什么。

    但敖烈俨然未想明白云皎已看穿他,犹自懵然唤道:“云大王你……”

    “哦对了。”云皎稍停脚步,回头对他笑笑,“你直接唤我‘云皎’吧,我不姓云,云皎是我的名字。”

    哪吒亦顿了顿,眼眸幽深。

    妻子已执着他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相扣,领他往高处的观月台走。

    一步步寂静无声,石阶高耸,如阎罗殿的玉阶,自然也叫哪吒想到了几日前在地府中的所见所闻。

    哪吒从未忘记云皎身世不明,虽说看出她并无心探究,但既然是他的妻子,当与他一般与天同寿,永生相伴。

    他欲在生死簿上寻到云皎之名,连同麦旋风的也一并抹去,权作弥补。

    可他翻遍生死簿,他的妻子——其上无名。

    “这、这……”阎王就猜到他来都来了,准没好事,瞧杀神一副面若寒霜的模样,自己亦是汗流浃背,打圆场道,“尊夫人如今用的许是化名?三太子不妨回去问问,下回再来……”

    哪吒未予理会,目光最终凝在一个独字上。

    “敖”,仅有姓氏,其后无名。

    阎王顺势看去,眼前一黑,心思百转也转不过来。若真要以排除之法来论言,那确是这个无名之人最可疑……

    但问题也出于此——

    这可是个“敖”字啊!

    三界内谁人不知哪吒与四海龙族的恩怨?比之他与李靖的仇怨过犹不及,说他夫人是龙族……龙族,阎王生无可恋,唯恐被迁怒。

    哪吒问:“为何只有姓,却无名?”

    “是生而无人取名的缘故。”

    “又为何,仅一姓氏,不与宗亲并列?”此名单独成列,探不出究竟属四海哪一脉龙族。

    并且,未有寿数载录。

    阎王这下顿了顿,略有迟疑:“许是她自断了亲缘,亦或……”

    哪吒取来朱笔,沉沉凝望阎王。

    “亦或,她已得道永生,宗亲难以企及,自然不配与她相提并论……嘿哈哈。”阎王拣了番好听的说,希望哪吒别乱落笔。

    但希望落空,哪吒听完之后并无什么神色,平静地将那姓氏一笔划去。

    阎王眼见朱笔落下却毫无动静,眼底神情微妙,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但因垂眸,未叫哪吒察觉。

    方才这杀神划去麦旋风的名字时,那名姓在冥界之人眼中会渐渐褪色、淡去,表明其将超脱天地五行。

    可这个名字,毫无变化。

    ——或因名主早已魂灭道消,故无宗亲归属,亦无寿数可载。

    哪吒未有多言,带着麦旋风离去,阎王也暗自松了口气。

    回到眼下,他听见云皎此番言语,地府之行所探听之事沉淀心下,变得复杂难言。

    “夫君?”云皎察觉他不仅沉默,面色亦显凝重。

    哪吒垂眼问道:“夫人,‘小云吞’这个小名,又从何而来?”

    云皎无意解释前世的事,便嘻嘻笑着,一语双关,“哦,这是我自己取的,这小名有意思吧?”

    是自己取的,她指的是“云皎”这个名字。

    她无父无母,只有阿嬷给她取了个小名“小云吞”,是因为阿嬷喜欢吃云吞,但其实她喜欢吃饺子。

    后来要上户口,云吞这个名字也稍显抽象了,她就大手一挥,给自己改了个字。

    云皎,饺子的意思。

    她就说自己是个天才吧!这么出色的名字也能被自己想到。

    哪吒默然片刻,轻声回她:“很好听。”

    云皎一怔,笑了笑,未再言语。

    两人的手好似在无知无觉间牵得更紧了些,一同向观月台行去。

    误雪与白菰将敖烈拦在了原地。而另一边,亦有人拦下了云皎与哪吒。

    自然是早已等候多时的木吒。

    木吒眼下虽是“师父”身份,却谨遵弟弟的“教诲”,他将偷摸躲在近处的小白鼠拎了过来,一脸肃穆地对云皎道:“大王,我有一事,要向您禀报。”

    与此同时,红孩儿也察觉异动,自山巅而下,“阿姐?”

    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云皎捏了捏夫君手心,意思却是叫他松开。

    木吒双手托着热泪盈眶的毛绒绒鼠,将其递给云皎,“近来,这只小白鼠一直徘徊于客居,我听闻这是圣婴大王献予大王的灵宠,也不知何故到了我处。它如此左顾右盼,盘旋不去,倒惹人心异,是故想叫大王看一看。”

    云皎就说——她的答案要来了。

    她笑盈盈看向木吒。

    ————————!!————————

    来了来了来了[可怜]

    第47章 只属于我

    晚风拂过,吹落阵阵桂雨,金粟纷扬如雪。

    “这小白鼠,莫不是有什么心事……”木吒笑笑,仿佛只是随口调侃,“亦或是病了,伤了,想独自寻处僻静地舔舐伤口呢。”

    云皎拎住白玉的后颈脖子,轻咦一声。

    “竟有这等事,这小鼠子是圣婴献给我的,不过又给了莲之。”她将不敢吭声的鼠往哪吒面前晃了晃,还笑吟吟,“夫君,它是不是日日跟着你去的?”

    哪吒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却若有所思。

    一听云皎仿佛想偏了,要扯去弟弟身上,木吒眉心微凝,急促道:“原是这样,不过它鬼鬼祟祟,也不进屋内,起先郎君都未曾察觉……”

    云皎若有所思盯着小白鼠看。

    她的手似试探般拂过鼠臀,一旁的红孩儿便露出慌张神色,“阿姐——”

    “圣婴大王。”木吒见他这般情急,心知他已露破绽,一顿,状似诧异,“你这是…怎得这般慌张的模样?”

    “我……”红孩儿更是欲言又止,目光死死锁在云皎手中的白鼠上。

    哪吒眸色微沉,似察觉了什么异常,一时却略微不明,沉默不语地看着几人。

    “说起来,薯条前几日还窜到我寝殿里了,真是不乖。”云皎忽又轻笑。

    木吒便顺势道:“如此,便更该探查一二了。”

    云皎却不置可否。

    她也如哪吒般,目光在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上逡巡了一圈。

    “你们这又是怎么了,一个个的。”而后,她捏着不吭声的鼠脖子,揉揉搓搓,像话家常般问,“这便说明薯条平日里也爱乱窜啊,弄得这么紧张作甚?想来是它这几日心情不佳吧,发了点鼠癫疯。”

    木吒:?

    木吒怔住:“大王,你……”

    他确然没料想还有云皎“心大”这一出。

    “我嘱咐它几声便是了。”她犹自垂眼,仿佛真要将此事压下般,同白玉说话,“你说呢,嗯?”

    红孩儿笑了声,回望木吒,一字一顿附和云皎:“是啊阿姐,无心之人何在意?有心之人…才多想。”

    木吒头一回真切感受到这牛妖的锐意,还是直直对着他。

    初生的小妖,一旦乍露锋芒,那是一种虽有生机、却也极具攻击性的挑衅,仿佛无意去管对面是谁,只想蛮横强压着对方屈从,令人非常不喜,亦不可能服从。

    此事本是红孩儿的错,他怎能如此理所当然的蔑视旁人。

    他微微蹙眉,脱口冷道:“其实,我已用师门秘术探查过一回,它恐是中了法咒……”

    哪吒倏然察觉不妥,蹙眉欲阻,却已来不及。

    “哦?”云皎侧目。

    她仍旧是笑盈盈的,一双瞳仁却亮得惊人,似能洞察纤毫。

    “有意思,此咒隐蔽至极,仙神亦难察觉。”她淡道,“忘存真人,我记得你仅是半仙之躯,却如此敏锐……仅是察觉到蛛丝马迹,便要特意动用‘师门秘术’去查?”

    “诚然,你自可动用。”她叹了声,又道。

    木吒以为她还有下文,错愕看着她。

    她却不再言语。

    因为这根本不是重点,重点只是请君入瓮。

    ——云皎知晓,她早便知晓白玉中咒。

    哪吒眸色沉下。

    红孩儿踱步上前,笑得越发恣意,他也同云皎一起看着木吒,但某刻,余光又极其挑衅地扫过哪吒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红孩儿也不说话。

    姐弟俩并肩而立,一人笑意清浅却洞若观火,一人恶意张扬而凶性显露,分明是全然不同的容貌,眼下表情却如出一辙,透露出同一个讯息:

    有人,输了。

    *

    中秋好时节,云皎没有强行押人,让白菰误雪将木吒请了下去。

    这并非是给一个外来者留情面,云皎是在给自己夫君留情面。

    木吒走后,云皎揉了揉懵逼的鼠脑袋,侧目笑看哪吒,“夫君,我记得那夜是你将薯条放进来的。”

    “可你不是那样的人。”她的夫君,是个连误雪进来为她梳妆,面上都会忍不住表露一丝冷意的人,恨不得将误雪的活抢来,将人轰出去。

    他不会主动让任何人踏足她的寝殿。

    那是唯一一次。

    她音色很轻,还带着点哄的意味,底色却是冷的。

    “下回,别再受人骗了。”

    红孩儿闻言,却眉心蹙起。

    他俨然也知晓不少内情,瞳孔微滞,有一分不可置信:“阿姐,你不打算处置……”

    云皎只说了五个字:“这是我的事。”

    这是她的事,这里是大王山。

    关于这出闹剧,云皎不比他们之间任何人了解得少。治山之道,仍是那句话——堵则溃,疏则通,她不怕风卷层漪,但她要这些人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明线有规,暗线有眼,小妖们在此不是来玩的,是真的要做事的。

    当日红孩儿胁迫白玉,云皎手下的眼线看得一清二楚,早早便来禀报了她。好在红孩儿也懂这个道理,他若真瞒了云皎,才是姐弟离心,于是转头便将自己下咒的事坦然相告。

    云皎一贯是如此,她可以纵容,但他不可背离底线,若非彼此相知,这段姐弟情早便到了头。

    几百年的姐弟,如何相处,已有了自己的默契。

    云皎顺势告知了红孩儿另一件事。

    从起初推算出大王山有人潜伏、到黄风突如其来的异常……以及黄风与忘存真人颇有渊源,此事倒又是红孩儿禀来。

    “阿姐想借此探查谁是背后之人?”彼时,红孩儿道,“也是……此咒连阿姐都难察觉,若有人发觉,必定有鬼。但要我说,那两个都不是好的。”

    云皎仍记得卦象,倒不是凶卦,但这不代表此事无需追究。

    她笑笑:“一试便知。”

    彼时,红孩儿还道:“我猜,会是那二人配合演戏。”

    云皎没答话。

    对于莲之,无论他参与与否,她另有打算。

    *

    红孩儿缄默不语,无法置喙阿姐的话。如她所言,这里是大王山。

    何况此事,本也是他有错在先。

    可看着云皎若无其事地牵起哪吒的手,还是让他眼下蒙上一层更深的阴翳。

    夜风一拂,地府之中染上的阴煞寒气再度袭来,夫君一贯温暖的掌心难得有些发凉。

    云皎有所察觉,立刻如常般嘘寒问暖,眼尾微弯:“夫君这是怎么了,可是觉得冷?我让麦旋风取件外衫来。”

    哪吒垂眸看着自己的夫人。

    上回在五行山为孙悟空设宴时,她与对方酣然畅饮,难得喝得微醺,这一回,她却只只浅酌了几盏。

    是因她早料到,夜里她要看一出戏。

    他心知,云皎尚未完全察觉他的真实身份,可她一贯的警惕,并不会让她完全放下对他的怀疑。

    于是,这一回,连他也是其中戏子。

    哪吒摇了摇头,轻呼出一口气,“不必麻烦,夫人。”

    云皎便未再多言,浅淡的灵力自她掌心渡来,带着点暖意。

    但水族的灵气,本该是寒的。

    这是她的爱么?

    头一次,哪吒心中寻不到半分答案,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甚至,连孙悟空都仿佛比他还清楚些什么,临到此时才来找她,“小云吞,你在忙什么呢?你再不来吃月饼就要被八戒那个呆子抢没啦!话说这‘月饼’还真好吃,嘿!”

    云皎大方道:“没事儿猴哥,吃完再做嘛!走时,打包些带路上吃。”

    几人又一同赏了会儿月,她只字未提方才的话题,但已是彼此心思各异。

    *

    寝殿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重归夫妻二人独处的领域。

    今晨折下的金桂仍在案前瓷瓶中静静绽放,浮黄点点,暖色馥郁。

    云皎正欲去角房洗濯,腰间却骤然一紧。

    一条手臂横亘而来,将她圈进怀里,少年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不容抗拒的力道,让她几乎完全陷入他的掌控。

    她抬手压住他的臂膀,灵巧转身,扭回头看他。

    哪吒亦垂眸。

    今日因要见佛门中人,云皎装扮得并不张扬,柔顺的垂云髻,妆点了许多小珠花,错落交织簪了满头,烛火一照耀,如碎星般清辉流光。

    加之她原本秾丽的娇颜,莹润脸颊因几盏薄酒染上淡淡绯霞,唇畔含笑,梨涡浅勾,更是仿佛真如十几岁的少女般懵懂。

    她问他:“你做甚?”

    饶是这般问话时,朱唇翕动间浅浅的唇珠微抿,分明旖旎靡艳,惹人采撷。

    唯有那双桃花眼,纵然澄净,却藏不住得意与锋芒。

    他凝望着她的眸,少顷,复又落去她的唇。

    俯首吻落,含着她的唇吮吸,只觉软到不可思议,他并不满足于浅尝辄止,而是意图将这样一个锋芒毕露、掌控一切的妖彻底拆吞入腹。

    云皎却很快推开了他。

    用的依旧是从前的把式,指尖掐上他的脖颈,却并未如上次般发力锁紧,而是指腹摩挲着,最终两指钳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与她对视。

    她也想好好看清他。

    少年一袭绛红锦袍,灼灼似火,是她今早特意替他选的,饶是自己喜爱雪白,却觉得这般的颜色天生衬他。

    鲜艳、炽热、稠秾,天生要受万众瞩目的色彩,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一眼在人群中牢牢锁定他。

    而越离得近,越觉得这般玉质精琢的容颜惊人至极,似超越了凡尘性别的美,肤光胜雪,唇色却如染丹朱,凤眼微挑,透出勾人媚态,偏被其间幽深的瞳压住了艳色。

    不经意显露出几分近乎悲悯的温柔假象,亦是危险,却令人移不开眼。

    她凝视着他那双漆黑妖异的瞳,没有丝毫惧怕,反而轻轻笑了,发表起得胜感言。

    “我早就说过,只要你听话,不会再有如那次一般的事发生。”

    “但如今我想……即便你仍是不肯听话,却也很难叫人真将你当作弃子,随意丢弃。”指尖描摹着他下颌的轮廓,她感慨着,“你与旁人都不同的,夫君。”

    “你是我的夫君。”

    即便他漂亮皮囊下蛰伏着层层叠叠的危机,却极其地诱人深入,云皎不仅想用视线锁定他,还想……

    明明身量没有他高,明明云皎尚在仰视他,仍有一股不服输的倔意。

    她才是身在高处的人。

    甚至,她眼里跳动的是极雀悦的光,“如此不乖的模样,真叫人想将你锁起来,这样你便不会再受旁人所骗,会好好与我待在一起,只属于我。”

    “你自己说的。”她眨了眨眼,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要与我,永不分离。”

    他说的话是何意,或许她并不理解。

    但她也有了自己的解读。

    这样的境况下,哪吒忽而想起了先前黄风的提醒。

    她的绝情,从不在于那些浮于表面的警告,说要杀了他,说要他听话……

    而是,她骨子里有一种天真的残忍,她冷静地将所有人安放在恰如其分的位置,施以不同的手段对待,无关乎感情,就变成了温吞的折磨。

    哪吒笑了笑,倏然将她托起抱坐在桌案上,俯身逼近,“夫人觉得,我是受人所骗?”

    桌案上的金桂轻轻晃动。

    到这一刻,云皎才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危险。

    不再是刻意展露给她看的表象,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如深渊处恶鬼攀出、令人脊背发凉的威胁。

    蛟丝顷刻间覆上他的手腕,他眉峰未动,依旧紧扣她的腰窝,五指收紧,指腹陷入柔软的肌理。

    不似混天绫的丝线,细韧且锋利,稍作挣扎便会勒出血痕,而他不管不顾。

    哪吒倾身压了下去,将她死死困在桌案之间,动弹不得。

    “莲之!”她低斥道,蛟丝更深地嵌入他的腕骨,伤口已显现出来,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蜿蜒流淌,滴滴答答,浸染上她逶迤的裙衫。

    他依旧置若罔闻,薄唇贴近她耳畔,气息透着灼热。

    “夫人怎知,不是我在骗人?”

    他是在骗人,骗了云皎。

    ——还骗了木吒。

    直到此刻,哪吒才明白自己太过自负。

    他以为云皎看不穿,自以为是地心觉瞒她一切便是尽在掌控,乃至当下,一切彻底失控了。

    木吒势必不会久留大王山,但他还需要木吒替他剥离凡躯中的七情六欲。

    至少眼下,木吒不能走。

    “皎皎……”

    迷离的香气再度弥漫,以压倒性的姿态侵蚀着彼此的感知。

    寝殿内依着他的意思,还置了不少缸中莲,其中有一株,还是起初他赠予云皎,用以制服她的。

    莲花的香很快压过满殿桂子的甜腻。

    ——当手段失败,便成了不择手段。

    哪吒头一回甘拜下风。

    云皎的鼻息间被香气包裹、侵蚀,她眸中的锐利渐渐褪去,蒙上一层迷茫水雾,眉心微蹙,似在抵抗。

    覆缠在哪吒腕上的蛟丝并没有松下,他却仍抬起了手,带着血的黏腻气息,轻轻托住她的脸颊。

    鲜血顺着他白皙的腕骨往下淌,沿着她的衣襟往下坠,直至彼此身前都是一片殷红濡湿。

    哪吒再度吻她。

    云皎狠狠皱眉,咬破了他的唇,温热泛着腥气的血浸入齿间,却带来更深的迷惘。

    他的唇划过她的脸侧,“皎皎,被骗的滋味如何?”

    血的滋味。

    他的血,并不是一般的血。

    血气里裹挟着莲心带来的神威,会渐渐封闭五感,云皎本欲挣扎,却成了作茧自缚。

    她呜咽了一声,仰头露出脆弱的颈线,双手后撑想要离开此处,连带着腿也曲起。

    很显然,她意图翻过桌案逃离。

    哪吒却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双手牢牢并在身后,让她不得不绷紧身体,无处可逃。

    两人的身躯纠缠在一起,时而一人挣扎,另一人贴得更紧。

    衣袖在推搡间铺满了案面,终于将那瓶本就摇摇欲坠的金桂彻底拂落。

    “哐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回荡在寂静寝殿中。

    空气里弥漫着馥郁的桂香,云皎颤了颤眼眸,恢复了一刻清明。

    她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夫君,在最后关头,对他道:“你答应过我的,会将一切告诉我,是么?”

    “是。”他说。

    从她依然澄亮的瞳眸里,他甚至清晰地读懂了未尽的警告。

    ——不可以害她,不然,她仍会用她的手段惩治他。

    他低下头,吻去她唇边沾染的血迹,低喃着:“我不会……”

    我不敢。

    话音消散在彼此紧贴的唇齿间,犹如叹息。

    莲香也随着低语沉淀下来,不再带着侵略性的攻击,反而化作缠绵沉重的牢笼,将其中的二人一并囚困。

    在听到答案之后,云皎挣扎的力道才渐渐微弱下去。

    染上他鲜血的指尖蜷起,最终轻搭在他亦是血痕斑驳的手上。

    黎明尚远,长夜未尽。

    ————————!!————————

    怎么就开始猜掉马了(弱弱说

    不过也不远了,还想写点小夫妻的暗斗,掉马后应该就是明斗了吧[狗头]但放心,坚定的甜文,被窝里明斗

    ——今天有很多的小剧场——

    【观月台前】

    云皎/红孩儿:嘻嘻[奶茶]

    哪吒/木吒:不嘻嘻,破防[裂开]

    红孩儿:我是姐控[猫头]

    木吒:那…我是弟控?[化了]

    白玉:我谁也不控,我只是一只懵逼的小鼠[小丑]

    麦旋风:再来两块麦乐鸡[狗头叼玫瑰]

    【寝殿内】

    云皎:我怎么就绝情了,想把你锁起来狠狠“疼爱”也叫绝情?疼爱啊![白眼]

    哪吒:但这不是我的台词么?[问号]

    云皎:谁规定了只有你能说[狗头]

    哪吒:持续破防ing

    云皎:别破防了,香都点了,趁早行乐吧

    哪吒:?这不也是我的台词么

    云皎:夫君[抱抱][抱抱][亲亲][亲亲]

    第48章 诛你九族

    翌日一早,云皎从榻上悠悠转醒,摸到旁侧夫君的手——发现冰凉至极。

    “夫君!”

    哪吒眼睫轻颤,阴煞寒气叫他微微蹙眉,但还是极快睁眼,瞥向云皎。

    云皎的睡姿并不算美观,每每起身总是将寝裙弄得乱七八糟,连乌黑的长发也是凌乱一片。

    眼下也是,神态懵然,衣衫微敞,露出其内的杏色小衣。

    不过就连小衣也好不到哪里去,歪斜着,几乎快不在它该在的位置,他的眉头蹙得更深,抬手离她拨正,“天凉了……”

    “天呀,我还以为你死了!”云皎总算松了口气。

    “……”

    昨夜凌乱旖旎的回忆仅有哪吒记得,一切都炽热且不容打断,雪白肌肤上映了血色,又渐渐被薄薄汗意蒸乱,明明他厌恶血腥气,可无论什么落在云皎身上,都显得格外动人。

    待后半夜,终于云收雨歇,他将所有的痕迹、包括他的伤痕尽数遮掩。

    而后揽着她睡下。

    云皎捉住他的手,仿佛昨夜的那些尖锐相对从未发生过,亲昵地替他揉揉指骨,“怎得这般凉?你感冒…受风寒了?”

    他的视线定在她的脸上,“无碍。”

    “许是夫人将被褥抢走。”他欲将手抽回,凉淡道,“我有些着凉,风寒倒算不上。”

    云皎却没有罢休,她微蹙眉,一丝灵力探入他腕上经脉。

    欲擒故纵的戏码算是被哪吒琢磨透了。

    他想明白,若直言自己身体不适,虽说云皎已受了香粉迷惑,混淆了许多事,可难保不会从细枝末节摸清他的异常。

    不如等她自行探查。

    果然,云皎搭在他腕上的手微顿,抬眼看他时,眸中满是诧异:“你这是寒气侵体,怎么回事?”

    “我不算清楚。”哪吒摇了摇头,“只是自从炼体后,便有些不适。”

    云皎若有所思。

    炼体,修行之故?明明给他找的师父也算修为高深,背景清正,好端端的,怎会修出不适来?

    她将夫君扶起身,又细细探了一遍他的灵脉,而后,发现——

    自己真是毫无医术天分,哈哈。

    什么也没探出来,还是四个大字,寒气侵体。

    思忖一番,云皎问:“夫君,你还能走动么?”

    “……为夫还没死。”

    云皎嘻嘻一笑,“夫君,你这话说的!”

    她这便要将他扶起,带他去找误雪看看,哪吒却觉得她的模样还是太过凌乱,一边任由她搀扶,一边还不忘替她整理衣衫,一时间兵荒马乱,各忙各的。

    待他替她将乌发用玉簪仔细挽好,云皎也拎了一件披风,就要将他像打包似的带走。

    哪吒眉心跳动,忍无可忍,扣住她的手腕,“我自己来。”

    说罢不再理会她,自己梳洗后,才随她去找了误雪。

    云皎倒也不在意,只要不触她逆鳞,她脾气好得很。

    二人未去前厅,她已传了信给误雪,叫对方在偏殿等待。

    白菰听闻风声,也随之赶来。

    偏殿内日光正明,只是误雪几番探查,摇了摇头,笃定道:“不是病症。”

    ——那便真是炼体走火入魔了。

    云皎便道:“去将忘存真人请来。”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一顿,误雪欲言又止。

    白菰倒是直言,侧目看她:“大王,您忘了吗?您昨夜才将忘存请回客居软禁,说是要……”

    “我没忘啊。”

    云皎是真没忘。

    只是莲花香粉能惑人心智,混淆视听,云皎本意是软禁盘查对方,但因心存疑虑,无论盘查结果如何,原本都打算将他赶出山去。

    莲香也像是一种催眠之术。

    眼下,她俨然觉得这主意不好,自我和解了般,“忘存一向安分守己,何况眼下莲之身体有碍,也不知是不是走火入魔了,还是要叫他师父来看看。”

    三界芸芸,人、妖、仙,修行的功法皆有不同。

    虽说“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但实操起来,既有师父的功法领路,徒弟修成如何,亦是师父看的最清,由师父施术化解最为妥当。

    因云皎说得对,误雪点了点头,唯一不妥的是:“但是,大王,忘存或许就是撺掇黄风异动的人……”

    “黄风虽有异,最后好处还是落在了大王山。”云皎道,“论迹不论心。”

    白菰仍觉不对,大王与往日不同。她仔细端详着云皎,虽看不出对方面色有何端倪,心下却生了些不一样的感触……

    只是为了这个凡人,为了他一人。

    她低声道:“大王,若郎君当真是走火入魔……您,还要留着那忘存真人?”

    这下,云皎略作斟酌,才道:“总要他把关。”

    将她的夫君弄走火了倒没什么,可不能入魔啊!

    这也是教学事故了,她请个私教给夫君教废了,对方当然要赔偿。

    白菰微微皱眉,张口欲语。

    误雪瞧见白菰脸色,先一步打圆场,“大王神通广大,制服一个忘存不在话下。当日,我们看的卦象也是好的呢……”

    白菰唇角翕动,终究没说什么。

    ——大王确实神通广大,制服一个半仙易如反掌。

    但大王也一向当机立断、雷厉风行,鲜少改变自己的决策。

    如今,却只因一个凡人的轻微不适,就转变了原先的想法。

    那凡人得了大王的好处,还那般心安理得。眼下还倚在藤椅上,平日也不过就做做样子哄大王高兴,做些诸如端茶奉水,理弄衣襟的小事……

    他何德何能,得大王如此青睐?

    云皎不知白菰心中所想,只吩咐小妖去请忘存真人。

    她倒没真耽搁,吩咐麦旋风留下照顾,临走前又故作凶狠地瞪了躺平的白玉一眼,吓吓它权当好玩,便领着误雪白菰去了前山。

    今日还要相送取经团几人。

    瘫成薯饼的白玉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幸好昨天它装死没站队,它暂时还是一根安全的薯条。

    *

    另一面,红孩儿早在前山等待云皎,随她一道送别了取经人后,他忍不住询问:“阿姐,你打算如何处置忘存?”

    云皎未作隐瞒,将今早一通事告知。

    再抬眼,迎上红孩儿不可置信的眼眸,少年眉心紧蹙,凝着愕然与不解。

    “阿姐,你不但不追究莲之,连忘存也要放过?”虽然他语气还算平稳,却已能听出不忿。

    云皎顿了顿。

    这次她才感觉一丝迷茫掠过心头,好像是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有红孩儿领头,白菰也终于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大王,您对夫君是太过纵容了。”

    “他仅是凡人,就算如今您对他呵护有加,百年后,他还是一样要化作尘泥,既然如此,不若当断则断。”

    “无论这回他有何事,随天命便是,左不过早晚离世的区别。您神通有为,当与天地同寿,焉能被一个凡人绊住手脚?要我说,圣婴大王比他……”

    无意识间,白菰还想拉红孩儿一同劝谏。

    若换了旁人,本就对莲之与忘存有意见,或许真会顺势而为,但红孩儿还不至于轻易被说动,那般见风使舵。

    本也是一山大王的红孩儿,自然明白属下谏言,当知分寸,劝之为提议,而非胡横要求。

    白菰却俨然失了分寸。

    果不其然,云皎也听出她语下暗藏锋芒,提醒道:“白菰,你越界了。”

    白菰呼吸一滞,如一道惊雷当头而过,这还是云皎头一回这样说她。

    她面色复杂至极,又极力想要掩饰,最终垂眸,随误雪告退。

    红孩儿没接话,反而眼眸渐深。

    他想起的是——上回与云皎说起的,关于白菰僵尸之身愈发偏执一事。

    云皎自然也想到了,微微叹息一声。

    *

    晨雾未散,远处峰峦叠翠,近处花木扶疏,大王山浸润在片片晨光中,宁静安远。

    白菰随误雪告退后,二人并肩同行。

    眼见白菰心事重重,误雪温声开解:“我知你是为大王考虑,怕她陷得太深,反受其伤。但大王是怎样的人?年纪虽小却通透,神通又远在你我之上,那莲之,初来大王山时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如今不还是温驯地相伴大王身侧。”

    误雪心觉云皎有自己的驯夫妙计。

    “若不用心还好。”白菰却仍道,“倘若大王真上了心……”

    “她公私分明,你又何必操心她的私事?”误雪轻叹,“大王和郎君恩爱本是好事,何况,大王不也说了,论迹不论心。”

    白菰皱眉。

    一看就是还没理解云皎这句话为何意,误雪便解释:“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云皎根本不在乎对方有没有心,她喜欢的,是对方对她的好,是这般的“迹”。

    再说,那黄风与忘存也是如此,若早有灾祸至,云皎只会比她们更急。

    “白菰,是你已习惯了大王独自执掌生杀的模样,习惯了她薄情寡性的模样。”误雪道,“忽然领悟过来她身边真有了一个宠爱万分的人,你便觉得不妙了。”

    白菰还是不理解,反问误雪:“起初,你不是不赞同大王与郎君在一起么?”

    “我是曾不赞同,是因彼此他们看上去并无情意,但如今……”误雪顿了顿,“总之,无论如何,是你心觉不该如此,可大王该如何,本是依从她自己的心,所有的抉择,由她来定。”

    白菰沉默下来,却并非读懂误雪的话,她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在她心里最好的大王,不该耽于情爱这等小事,更不能被情爱所伤。

    *

    大王山终究有了一丝真实的、暗流涌动的意味。

    与此同时,木吒被几个小妖带往偏殿,见哪吒沉沉阖眼,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他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

    话音未落,面前的弟弟唇角溢出血丝。

    木吒:……

    白玉早不愿与这尊杀神待在一处,麦旋风终于是个活妖了,两人凑去殿外闹作一团。

    但为保险起见,木吒仍是施了遮蔽之术,而后又发现弟弟早已先他一步布下法阵,还是以他的莲花为阵眼,踏入者皆会被迷惑。

    心眼子真多。

    可昨夜不还是栽了,由于谨遵弟弟的嘱咐,导致他自己也险些栽了,木吒腹诽着。

    摒弃脑中忍不住的胡思乱想,木吒确保万无一失后,终于直言道:“怎么回事?大王她不是怀疑我吗,怎么又将我放出来了,你又是怎么了?早叫你勿要去地府,要去也别那么冲动嘛,至少等我多找些灵宝……”

    哪吒瞥他一眼,他入戏比谁都快,弟妹也不喊了,也不直呼云皎名讳了。

    已是唤“大王”了。

    实则他并非冲动,麦旋风一事他已压下许久,决意要再度放弃这具凡躯之时,自是要干脆利落将其余事处理完毕。

    但他没有解释,只道:“这具凡躯确然撑不了太久,我想你为我护法,助我将其内的七情六欲剥离。”

    木吒一顿,上回自己说要替他去地府,他都不肯。

    这次是头一回,弟弟主动向他寻求帮助,说明此事确然棘手。

    他似猜到后文。

    “我要将取出的情,放回莲花仙身中去。”哪吒道。

    木吒面色复杂,欲言又止了一会儿。

    哪吒远比他聪慧,思虑任何事都比他迅捷。

    “昔年你亦在灵山,亲眼见证我重塑真身。”哪吒见他仍在琢磨,干脆将心中考量告知,“万物皆有情,石猴尚且有一颗心,草木亦然,唯独那具莲花仙身没有。”

    并非没有,而是事先被人剥离了七情六欲。

    无论是灵山,亦或是天庭,总归有人不希望他再有情、亦或是恨。如此,才叫彻底磋平怨气。

    “但若你要将七情六欲重新放回仙身中,佛门与天庭知晓,不会……”木吒言至于此,一顿。

    哪吒似笑非笑看他。

    起初佛门让他重归凡躯,意在用情欲换回他的理智。他们发觉一具完全无心无欲的躯壳,看似易于控制,实则一旦失控,会酿成更可怖的结局。

    虽也不至于彻底不可控,但时值西行取经,无人愿多费心力管束。

    用一具凡躯,就能轻而易举让他再度“听话”。

    哦不,还用了一个李靖。

    他清醒了,不再将刀锋对准所有人,只要李靖死去,他亦保证他的怨气会消弭。

    “若你……当真不再怨了,要想重新找回自己的情。”木吒艰涩道,“的确,应当不会再有人在意了。”

    不止如此,他有了情,还有了羁绊。

    佛门指引哪吒来了此处,两厢牵绊管束,哪吒不会再轻举妄动。

    哪吒也静默了一瞬,最后道:“先如此吧。”

    无论怎样,他不能伤了云皎。

    “你的凡躯还能坚持多久?”木吒抬袖,灵光拂过哪吒周身。

    这也是第一次哪吒任由他施为。

    莹莹光亮照亮了少年细腻如玉的肌肤,也透出肤色下的苍白,一趟地府之行,这具凡躯外表虽无损伤,内里却必定受了重创。

    哪吒早已自探过,沉吟片刻,淡道:“不必你操心,总归能坚持到彻底将七情六欲剥离出来。”

    “……”

    实则剥离情欲是有些棘手,尤其哪吒又舍不得离开大王山,一切还得在云皎眼皮子底下进行,木吒想通此中关节,又忍不住吐槽他:“我说你怎得这般好心,特意施术让大王放我出来,原是又拿我当工具人。”

    “工具人”一词还是从云皎那处听来的。

    哪吒并不喜这个词,微微沉默,“难道你不喜欢在大王山?”

    木吒嘿嘿一笑,想转移话题,但见他难得一副憔悴的模样,又忍不住担忧:“你……这地府煞气竟如此厉害,这具凡躯俨然承不住,之后你回归仙身,不会也有影响吧?”

    “你也说了,是凡躯承受不住。”虽是倚在榻上,哪吒睨他一眼,仍带着几分目下无尘的意思,倒不是真看轻谁,更像是骨子里的倨傲,“我之仙身不死不灭,区区煞气,何须挂齿。”

    莲花仙身,只伤人,不自伤,才能千千万年为天庭效命。

    木吒这才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找补着:“啊,也是也是,但你瞧你,眼下小脸苍白的,大王看了也会心疼啊。”

    哪吒又一沉默,说的却是:“如此甚好。”

    “……”

    他不希望云皎有伤痛,又希望云皎因他的伤痛而痛。

    这个弟弟坏得很,木吒想明白后,凝噎住。

    *

    此事云皎倒也不会全然不知,夜幕降临时她回到金拱门洞,小妖来报:郎君的确是走火入魔,忘存真人近来会替他调理。

    云皎无语起来。

    倒不是觉查了不对劲,而是——可恶啊,我好好的一个夫君丢去上个私教课,怎么还上出问题来了?

    若非师门之术不好外传,且她修行的也不是人族法术,自己来带算了。

    她当即拎着裙摆,噔噔噔行至偏殿。

    只见那忘存见到她时还有些赧然,娇滴滴的夫君仍躺在床榻上,一张玉容血色尽无。

    木吒一看云皎这副模样就预感不好,赶在她兴师问罪之前,好一通解释,保证定能让她的夫君重新生龙活虎。

    ——实则怕是她要换个夫君了,呃,是她夫君要换个身体。

    也不知届时,云皎还会不会再觉得夫君娇弱。

    但当下,木吒只见云皎那双清澈的明眸间,满是唏嘘爱怜,好似她的夫君是什么脆弱的琉璃人,碰一下就要碎了。

    云皎当真是如此觉得——

    她不当人已经几百年了,当人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生龙活虎得很,夜跑十公里不在话下,爬山从不带喘气,面色红润,气血十足。

    哪知找了个夫君,虽说他从前习过武,却才修行没多久就出了岔子……

    这走火入魔的问题,可大可小。

    轻则只是练岔了气,理顺经脉便是;重则功法全散,从头来过。这对刚开始修炼的夫君而言,倒也还好,怕就怕他看似天才实则是笨蛋美人,没理顺经脉,连从头来过的机会都没有……就噶了。

    哪怕是神话世界,修行也是机遇与风险并存,欲要强大,须有能面对同等危机的能力,往后还会面临更大的未知与凶恶。

    玉帝历一千七百五十劫证道成仙,佛祖经年苦修,于菩提树下悟道。

    她猴哥也要“打破顽石须悟空”,历经十万八千里,磨砺真心。

    云皎自己也是,她这不正受师父点拨,入世修行吗?

    尚在参透师父的深意中。

    而夫君,千万别噶在第一步啊!她也不是能给所有人逆天改命的。

    徒弟的问题师父最清楚,若师父不靠谱,云皎心觉自己也要有点家属的气势,胁迫两声,以免他不当回事,于是恶狠狠道:“你若治不好我夫君,提头来见!还要你全族陪葬!”

    木吒:……

    哪吒:……

    哪吒轻咳一声,咽下口中血丝,云皎的注意力被他转移,指腹再度搭去他腕上,好在此刻不过是寒气侵体,还看不出更多大碍。

    坏也坏在她是水族,修行的术法也极寒,是真帮不了他太多咯。

    “大王放心。”木吒已入戏,拱手保证,“微臣,万死不辞!必定治好郎君!”

    一旁的误雪诧异看他一眼,很难不怀疑他也是话本子爱好者。

    ————————!!————————

    云皎:终于轮到我说这句台词了[狗头]

    木吒:大王息怒,你砍你夫君的头吧,他三头六臂能给你砍三次[求你了]

    哪吒:现在我是真·柔弱夫君[好运莲莲]

    ps:西游的设定里是三头六臂,封神是三头八臂

    白菰其实是皎的唯粉,逐渐破防了,正好走走白虎岭的剧情

    第49章 笨蛋美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渐寒。

    红孩儿无意回号山,爹娘数不清也理不尽的纠葛到底伤了他的心,怕其中一方又来寻他,干脆在大王山躲清静,不过是在此住上一两个月,这样的事从前也多的是。

    云皎便由着他去。

    大王山还在依照黑熊精的图纸进行全面改造,云皎爱凑这个热闹,时常在山中四处观摩进度,她也不会指点专业盖房一百年的小妖,毕竟术业有专攻,纯粹是爱看基建,每日看得不亦乐乎。

    待她回过神来,山中已入了冬。

    还是瞧见误雪已点起了炭火,云皎才倏然反应过来。

    前厅的静室里,炭火在铜盆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清脆的噼啪,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驱散了从洞府外渗入的寒意。

    她不由轻声感叹:“日子过得真快啊。”

    于仙妖而言,光阴如白驹过隙,一月、一年,乃至百年,仿佛还在眼前,回首时却已杳然。金拱门洞里都是妖,唯独有一个凡人——她的柔弱夫君。

    想到夫君,云皎微微一顿,坐去误雪身边。

    误雪正伏在案前,桌上满布雪白宣纸,与烛台的融融暖意交融,另还插了一支香,青烟袅袅而上,云光流淌,宁静悠远。

    云皎的心思暂未放在这上面,撑着手臂,眉心轻蹙:“误雪,你当真察觉不到莲之体。内的异样?”

    误雪搁下笔,知晓她说的是何事。

    这位郎君走火入魔后,一直由他师父忘存调理,眼瞧着死不了,但也没多好。

    云皎逐渐觉得他不靠谱,没用的师父,再治不好就轰出山去算了!思来想去,便盘算着要将此事挪至自己人手中。

    但误雪凝眉,沉吟良久,还是摇头轻叹:“大王,恕我无能为力,几番探查,仍未寻到郎君的病灶所在,想来还是修行滞涩的缘故。”

    云皎这才注意到误雪的香插挺好看,是朵小莲花的形状,莲瓣葳蕤舒展,莲蓬刚好用来插线香。

    长指拨弄一圈后,她回过神来,“好吧。”

    误雪又宽慰她:“此事也不急于一时,凡人躯壳浊重,于修行入门要更艰难些。山精妖类修炼同有瓶颈,或走火入魔,多则数十数百年跨不过去,亦常有之。”

    此话倒也不错。

    此方天地间,修行法门万千,人是入门难通晓易,妖是入门易精进难。

    而云皎不一样,她真是天才,既有精怪的灵气,又有人的灵智,这不是天生适合修行嘛?每每修为更精进一层时,她就要这样在心底夸赞自己一番。

    天才!绝世天才!

    言归正传,万千生灵各有各的道途,但大背景是:若需得道,动辄要上千上万年的光阴,只是修行滞涩月余,说起来是不足一提了。

    如此一想,云皎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听忘存的意思,莲之是修行阴寒之术时不慎内伤,才导致寒气侵体,又是凡人之躯尚无根基,一来二去就严重了些。

    实在是……哈哈,太笨了,夫君怎得那么笨!

    她又说了声:“好吧……咦,误雪,你在写什么?”

    云皎凑着脑袋去看,鬓发间的红绫秾艳夺目,缀着的小金莲也一摇一晃,熠熠的光落入误雪眼中,叫她一顿。

    近来,大王的妆发已经不归她管了。

    ——都是她夫君每日给她梳各式发髻,衣裙也都是他精心搭配的,颇有一番讲究。

    让退役美妆老师误雪也不免感慨,大王夫君……怎得学旁的如此快,于修行一事上,却无甚天赋呢?

    “上回中秋与猪刚鬣相见,我瞧他仍满怀忧思,对翠兰念念不忘。”误雪低叹一声,此事谁也没有法子,“身为好友,我却不知如何开解,索性替他撰写一册话本,权当慰藉了。”

    云皎闻言,凑得更近,见宣纸上的选段真是猪刚鬣和高翠兰的恩爱故事,一时也唏嘘起来。

    误雪人也太好了吧,定制同人文都出来了,谁给她和夫君写一篇啊?

    想看。

    得把她写得威武一点!最好是写她抬手能捏死八个神将,抬腿能碾死八个妖王那种,多着墨些。

    至于夫君,他娇弱点无妨,自古英雄配美人,他只要负责美就好啦!

    云皎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冷不防被误雪拉回了思绪。

    “大王……”误雪写着写着,自然是对笔下这对“痴情却无缘”的男女有了感情,心神感慨之际,忽而想到了身边的另一对有情人。

    那自然就是云皎与莲之。

    “假如…我是说假如,是你与郎君遇上这等事,天命难违,命中注定不能相守……你会如何呢?”

    好的作者总善于在生活中提取题材,云皎理解,并且对突然被取材这件事展露出某种说不清的上镜感。

    她一挺胸,思索着:“眼见是宿命不可为,但也不是没有争一争的可能。”

    “比如呢?”

    “比如,我带着莲之一起取经?哈哈!”云皎杏眸一转,“纵使风餐露宿,有佳人在侧,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

    “亦或我白日取经,夜里就回大王山,反正我脚程快,风里雨里,家的地方总有一盏灯嘛。”

    由于误雪是个文艺工作者,云皎此番说辞用尽了自己的文艺词汇,自觉非常风雅。

    但抬眼,只见误雪整个噎住的表情。

    云皎又拨弄了一圈小莲花香插,叮泠瓷响,合着一旁炭火的噼啪声,在静室中弥荡。

    她才收敛面上的嬉皮笑脸,正色起来:“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心意是否坚定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实力为上,即便其中一人没有,另一人也要有,才能破开重重阻碍。”

    现实如此,天道昭彰,并非所有人都有抵御劫难的能力。

    孙悟空闹地府,闹天宫,他本就神通大,但一样遭了劫难。

    可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猴哥依然英勇神武,仍是佛门几番思量定下的取经第一人,再随金蝉子证九九八十一难,得圣成佛。

    猪刚鬣自言遭人陷害,沙僧仅是打翻了琉璃盏,就被人轻飘飘一句话贬下界。不论其中还有没有阴谋,单从抗压能力而言,他们能选择的就比孙悟空少。

    当然,有云皎是“猴哥推”的缘故,她会疯狂赞美猴哥。

    但事实上也是——若故事里是个再弱小些的人,任何一劫都过不去。唐僧除外,他本是佛二代,佛祖亲传弟子怎么不算佛二代呢?

    猪八戒无力抗衡,高翠兰更是无能为力,才注定悲剧。

    “因此,若是我和莲之……”云皎心想,“只要一切尚可掌控,我有能力护着他,不会叫他与我别离。”

    既定的生老病死除外。

    缘法,因果,那是自然之道,断了便是断了,她说的是被人强行扭断缘分的如果。

    “夫人可要记得今日之言。”

    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云皎早察觉他靠近,直到此刻他出声,笑得眼睛弯起,扭头望去,“夫君~”

    鬓发间的小金莲,随着她摇头晃脑的动作轻轻摇曳,流转着明媚光芒。

    云皎那双明眸也是忽闪的,灵动非常,情绪却半真半假。她哈哈笑着,含糊其辞:“今日言之为今日,来日言之是来日,不可以弄混哦。”

    她们搞玄学的人最忌讳一语成谶,话说出口,可不能是轻易承诺。

    哪吒眸光静静凝在她身上,没再多言。

    云皎在他伸手的时刻,就顺势扑进他怀里,与误雪道别:“天晚了,明日再聊。”

    “大王回见。”

    云皎与哪吒执手走出前厅,裘袍上细软的绒毛不时蹭过她的手腕,带来一阵微痒。

    她将他打量了一通。

    冬来,夫君也变得畏寒了起来。

    今日这少年人已着了身裘袍,雪白蓬松的绒毛环于领口与袖间,将他修长的脖颈与手腕都掩得严实。

    如此打扮,很轻易掩盖了骨子里那点凶煞戾气,加之他姿态娴雅,一身清贵风骨,似温润的世家公子。

    云皎却难得有一丝迷茫,他的掌心竟也是冰凉的。

    雪色衬在他肤上,使他看起来愈发如玉雕无瑕,却也愈发脆弱,她不知先前还好端端的夫君,怎么真眼看着憔悴了。

    但她与他相处也不到一年,还没经历过冬日。

    或许他本就畏寒?

    “夫人,在想什么?”哪吒察觉到她的缄默,垂眸道。

    云皎摇了摇头,面上未露太多端倪,好在渐渐调理下,他看上去并无其余症状,忘存一再保证他死不了。

    就是,看上去唇也有点淡白。

    “我带你去泡汤泉吧。”

    云皎提议,言罢就要拉着他往浴池去。

    “不急。”哪吒却轻轻攥住她的手,摇头道。

    云皎面露不解。

    “我包了饺子,请夫人品鉴。”

    “……”

    一定要吃吗?

    初冬已至,无论人或妖都开始泛倦,加之哪吒名义上受了走火入魔的伤,反而变得清闲。

    修习是不会再修了,木吒每日上金拱门洞,直接在偏殿替他“疗伤”。

    其余闲暇,哪吒便一心钻研起厨艺。

    喜不喜欢做的另说,但生来倨傲的少年从未在一件事上受过这么大的挫折,他向来事事能拔得头筹——唯有做饭,屡战屡败。

    这激起了他内心前所未有的胜负欲。

    但这也让云皎戴上了痛苦面具。

    没有做饭天分就别强求了,真的好难吃,她觉得他或许可以考虑转行去炼毒。

    “夫人,你只需尝一个,剩下的我吃。”每次,他都是这样温声哄的。

    也好在他尚知分寸,云皎仍愿意陪他玩试毒的游戏。

    ——开玩笑啦,其实也没到每天服毒的地步,他的厨艺是精进了的,但依旧平平。

    云皎纠结一瞬,还是颔首同意,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到饭桌前。

    热腾腾的饺子被小心舀起,吹至微凉,才递到她唇边。云皎细细嚼了几下,动作微微一顿。

    “如何?”哪吒也一顿,竟有些看不透她的反应。

    ……竟然好吃了不少,怔愣过后,云皎眼中漾开真实的惊喜,“夫君,你厨艺大成啦!”

    平日里云皎十足客观,难吃就是难吃。

    可一旦得她肯定,她便不再吝啬夸赞,欢喜溢于言表,漂亮的眼睛里盛着盈盈秋水般,明丽动人。

    “你怎么这么厉害呀,你简直是个小天才!”

    ——苦练数月后才终于煮好一锅饺子的“天才”,云皎在心里悄悄腹诽。

    少女牵着他的手一摇一晃,哪吒心下不由得柔软起来,唇角也无意识弯了弯。

    他矜持道:“是这几日让…师父带我去长安的食铺里学了一番,受益匪浅。”

    “你今日也外出了?”

    “嗯。”

    难怪他手这么凉,忘存没治好他的伤,竟还敢带着他四处乱跑。

    云皎心念微转,但看夫君还在高兴着,倒没多言。

    只觉得是笨蛋师父带笨蛋徒弟,两个心大的笨蛋。

    她依旧笑盈盈的,待一碗饺子吃完,便牵着他往汤池走去。

    冬日其实是云皎化妖后最为活跃的季节,她天生体质寒,很喜欢寒气萦绕周身的感受,修为都能受天地之利,更上一层境界。

    因而她的心情会一直很好。

    但夫君变成冰冰的了,却让她有点不适应。

    浓重的水雾在冬日更甚,氤氲弥漫,影影绰绰,让人看不真切彼此的神情。

    云皎触手可及的肌肤,仍泛着淡淡的凉。

    她忍不住轻声问:“你不冷么?”

    “嗯?”哪吒似无所觉,直到她问起,才若有所思答,“夫人,我确有些冷,烦请你抱紧我。”

    水波轻漾,少女温軟的身躯果然贴了过来,她极其坦然地搂紧他,与他严丝合缝黏在一处,彼此之间不留半分间隙。此刻,她平日里微凉的体温,于他而言竟成了灼人的炽热。

    他拍抚着她的背,在她毫无其余动静的时刻,竟难得体会到了一种被妻子依赖着的感觉。

    拥抱,可以是缠绵的,也可以是纯粹的。纯粹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仿佛天地间仅余彼此相依。

    但到了寝殿后,他就明白今日她为何这般“单纯”了。

    既是有了些亲密的接触,沐浴之后回殿,哪吒便想着该是行房事的时候了。

    夫妻相处,此事只是时有,并不日日贪欢。

    通常是由云皎提起,他顺势而为;偶尔他主动,云皎也不会拒绝。

    这次,云皎却摇了摇头。

    分明她已被亲得晕乎乎,方才穿整齐的寝裙已被揉得凌乱,坐在桌沿,两条细长雪白的腿在桌边轻轻晃荡。

    她唇上亦是水光艳艳,仍抵住他肩道:“不了吧,为你着想。”

    声音都是软的。

    哪吒:?

    思索片刻仍不明缘由,少年偏头询道:“夫人,为何?”

    “你看着太脆弱了,我怕你受不住。”云皎感觉他的呼吸倒是热的,却也无意改变想法,坦然道,“你知不知晓,眼下你面色都是白的,我真怕你等会儿吐血了。”

    虽然没见他吐过血,但这副病弱美人的模样,很容易让人脑补他下一刻就要呕出血来。

    哪吒错愕一瞬后,微微蹙眉:“无妨。”

    对他来说,这点伤势自是无碍。

    少年从未当过一回事,往常一切照旧,哪知今日被她这样直白点了一通。

    他心下仍觉,这有什么?

    言罢,他的掌心已沿着她的脊线缓缓摩挲,察觉她还要躲,分出一只手钳住她的蹆贴在自己腰侧,心里才陡然生出些闷意。

    “夫人心里,为夫究竟是有多弱?”

    “那当然是非常弱。”

    “……”

    说不出好话来。

    哪吒眸光一暗,心觉自己就不该问,索性不再多言,低头咬开她肩上的纤细衣带。

    临到锁骨前一片晶莹水亮,湿痕在空气中泛着凉意,云皎感到相贴的肌肤也有些微凉,还觉得好玩,笑了两声,“你、你真是……”

    哪吒不想应,只沉沉压了过去。

    她微屈着一条腿,腰肢绷紧轻颤,才有了片刻噤声。

    桌案上空无一物,唯有云皎的裙摆逶迤散开,紫檀木的老桌因碰撞时而轻晃,他心觉她该老实些了。

    怎料她喘。息片刻,一声轻吟顺势溢出后,仰着纤颈看他,忽而又笑起来。

    “莲之,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

    她怎样都不会老实,哪吒预感不妙,唇才擦过她的唇,尚未来得及将她的话堵上。

    “像…像饥。渴的麦当劳,哈哈哈哈哈。”想吃麦当劳了,云皎一整个心猿意马,一面还能点评他,“眼尾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看上去破碎极了……唔!”

    将她的腰肢紧紧钳制,骤然加重的力道终于让她不再开口。

    哪吒只觉自己真要被气得吐血,胸口闷痛迸发,喉间也微有腥甜,将那股血气咽下后,他不再亲她,侧头躲避她的视线。

    好在云皎也已沦陷,微张着唇,目色涣散而迷离。

    眼前烛火在轻晃,似浪一股股被推起涌动,叫人迷失在这样的滔天浪潮里,她睁着眼无意识盯着那片白光看,倏然发丝倾散,绑发的那束红绫覆在她眼上,惹得她眼睫轻颤。

    她不甚理解,茫然轻哼,“嗯?”

    眼前是红白交织跃动的光,逐渐浮沉为一片漆黑。不可视物后,一点轻晃的动静也被放大,她不由得收紧了环住他的腿。

    “夫人。”他音色略沉,还透着哑,语气倒是笃定的固执,“还是别看我了。”

    “嗯。”

    几番过后,她终于在跌宕间软了姿态,心想着……

    他都“病”了,就让让他吧。

    最后,潮涌不息,云皎被他刻意表现的狠劲逼得确有些受不住,眼底也起了薄薄水雾,洇湿了覆眼的绫缎。

    红绫滑落,她喘气许久才平复下来,昏胀之际,没忘记安抚夫君的小情绪。

    被他揽在怀里,她亦是软软环住他脖颈,轻声道:“夫君,其实你也不必如此……”

    “就算你笨笨的我也喜欢你,噗哈哈,笨蛋美人!”

    哪吒:……

    ————————!!————————

    云皎:你俩就是没头脑和不高兴师徒[吃瓜]

    哪吒(把木吒拎过来):你给我夫人解释下,你找的什么奇怪的理由?

    木吒:是你自己要撒谎的嘛,我的理由万无一失啊,练功岔气了不是很正常[狗头][可怜][白眼]

    云皎:哈哈哈哈哈笑不活了,到底怎么内伤的?

    哪吒:[裂开][裂开][裂开](有口难言ing)

    第50章 白骨深渊

    哪吒对云皎屡次三番说他娇弱的行为,感到忍无可忍。

    因无法对夫人发作,这份郁结转移到了木吒身上。当对方下一次表面来替他“调理”、实则护法时,哪吒面上十足凉淡,屡屡看他,唇角翕动,似立马要吐出些什么不驯之言。

    木吒尚未察觉。

    两人皆是头一回尝试剥离七情六欲这种事,起初都不大拿的准。

    哪吒已没有了实质的三魂七魄,所谓欲望自是藏在肉。身之中,他很快寻到方法——将血肉一点点剥离、炼化,抽出其中的欲。而胸膛间的莲心,自会将被撕毁的骨肉重新催生复原。

    木吒:“你这和自我凌迟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但他不在乎,他漠然瞥了对方一眼,余下的话尽在不言中。

    千年前,他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每一次炼化凡躯,都是扯离血肉的过程,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痛,哪吒能感觉到有什么在体内游走,流连不舍,又被他强行逼出。

    四肢百骸变得血肉模糊,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他的额上、后背总是冷汗淋漓,很快整个人便会浸在血水与汗水中,但更令他痛苦的是——怦然跳动的心脏会变得失真,好似“存在”被一点点撕碎。

    他仿佛又一次地,亲手杀死了身为“凡人哪吒”的自己。

    木吒每每目睹,都不忍侧目。

    有时能憋住,偶尔还是忍不住劝解:“要不……算了吧?横竖你也死不了,况且有金箍在,应当也不会伤害云皎。”

    哪吒一般不作理会,在这样的时刻,哪怕只是启唇言语都会牵动剧痛。

    但由于今日他本有不虞,即便痛楚宛若凌迟,他还是说了一长串话:“算了?待下回佛门朝我发难,以金箍将我镇压,再为我换上一具无情无欲的躯壳——到那时,也算了么?”

    重归凡躯,是他唯一清醒的时刻,哪吒从不会“算了”,他只要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若非他是如此的性子,昔年灵山又何须“不得不”行那般手段镇压。

    所有人都劝他算了,他从未听过。

    况且,他已说了无数次,他不会伤害云皎。

    没有应当,只有必然。

    “……”

    木吒被这番疾言厉色噎得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以为,至少我师父不会那样的……”

    哪吒心底那股无名火彻底被点燃,开始阴阳怪气,“有的人空长千岁,脑子还停留在那年的陈塘关,怕是被雨水倒灌了一遍,早已生了锈,再不能用了。”

    木吒:?

    这番阴阳很有云皎的味道了。

    半白半古,夹杂了一些神话人物听不懂、但又可以顺畅使用的梗。

    夫妻间相处久了,说话都会趋同的么?

    木吒未曾婚娶,不得而知,但仍心有郁闷,这个弟弟从来就不会好好说话。

    他意图反驳:“你将我说得这般无用,如今还不是要我替你护法?”

    “呵,护法。”他这可正说到点子上了,哪吒扯唇淡笑,“护法当是做好自己的事,你同我夫人说我的病症,说的都是些什么?”

    “……”

    木吒总算明白了,这孩子是因这事不爽呢。

    他原本的气反倒因此消了,因为他想起头一回想到这个绝佳理由,并告知云皎时……彼此眼神对视上后,双双微妙的神情。

    ——到底是什么样的笨蛋,能练个法术将自己练得寒气侵体,走火入魔啊?

    木吒一回想,憋笑,佯装正经高深:“无论如何,弟妹信了不就万事大吉么?”

    信了。

    哪吒也回想起云皎的盈盈笑眼,心里郁气愈盛,她竟还真信了。

    若是她的事,她万分警惕;

    若是他的事,就非常心大。

    算了……

    哪吒对自己说,是因自己此刻还是凡人,凡人在她眼中自然是脆弱的。

    他不再多言,阖眸凝神,感受着体内经脉的搏动,企图将残留的七情六欲更快剥离干净。

    *

    天候转寒,凛冬将至。

    也到了白菰要去白虎岭镇压白虎精的时候,历年此时,她需率领众多凡人启程,借凡人生气列阵施术。

    每到这时,云皎也一定会为她设宴饯行。

    筵席初开,直至酒尽盏空,云皎会替她取来一件新制的裘袍披上,与她说:“白菰,此去白虎岭路途迢迢,安步当车,归来如赴,早日荡涤妖氛,洗却尘泥。”

    九霄清风涤尘泥,遥辞无间身登府。

    白菰是僵尸。

    虽能言,却没有真正的呼吸,虽能跑跳,却无真正的心跳。

    她只是一具死去百年的尸身,因执念而久久滞留人世,不死不灭。

    云皎的话更像某种超度凡人的仪式,是白菰所受用的,每年她要去白虎岭磋磨恨意时,都需要云皎的祝言庇护。

    可她依旧入不了轮回。

    无关白虎精究竟要不要死去,它活着她也恨,它死了她也恨,不单是它,每一个曾将她推入深渊之人,她都恨入骨髓。

    恨意滋养执念,执念愈深,她便永世不得超生。

    “多谢大王。”白菰低语,“大王,珍重。”

    云皎颔首,又道:“既是山高路远,临行前,可要与其他人也道个别?”

    白菰倒不是不会回来了,只是待她再归来,属于她的那片天估计也变了。

    云皎如此心想。

    白菰一顿,心起涟漪,大王终究还是顾念着她的,她点头,“好。”

    与误雪对视一眼,彼此默契地颔首作别。白菰转身走向金拱门外,见枯蓬堆里蜷着一团白茸茸的身影。

    是小白鼠白玉。

    说起来,她同这小白鼠不管是什么原因有了这个姓氏,最后也算本家,倒是缘分。

    白菰决定和小白鼠话别。

    “白玉,你在这作甚?”

    白玉也没她想得那么没心没肺,它跃上她冰凉的手心,瞪着黑漆漆一双鼠眼看她,“听大王说你要离开大王山一阵子,我当然是来为你践行啊。”

    白菰微微收紧五指。

    她身形消瘦,即便披着厚重裘氅,丰盈的皮毛亦撑不起这样纤薄的骨架。衣料之下,身体的轮廓处处可见凹陷,若不看那张清丽的面容,仍似一具披着华服的白骨骷髅。

    与之相反的是掌中的白玉,它皮毛油亮水滑,团起来是暖融融、极扎实的一团,从她纤细的指缝里漏住毛发。

    “践行?你不是跟在郎君身边么,他竟真如此好说话,允你随意出来?”不知怎得,话头又绕到了那个凡人的身上。

    也不知从何时起,大王的夫君在白菰眼里成了洪水猛兽,需要严加提防。他恃宠而骄,霸占了大王的目光;行事无度,总惹大王挂心……

    若没有他,若没有他……

    白玉一噎,“他才懒得管我。”

    只要别给杀神惹事,杀神的目光都懒得落在他身上一刻。

    “嗯,原是连自己身边人都不在乎。”白菰又道,“不像我们大王,向来是公私分明、雨露均沾的。”

    枕边人却是这样跋扈,不能容人。

    若无容人之量,非是真心宽厚,又是真的喜爱她的大王吗?

    白玉眼睛一转,盯着白菰看了好半晌,机灵会保命的鼠,很快嗅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略一思索,他便询问:“白菰,郎君是惹你了吗?”

    “你是不是难以向大王开口?宽心,不如交给我,待等你走后,大王必定记挂起你,届时我再隐晦替你传达。”他又贴心地补上一句。

    白菰沉默,若是直言问她,她自是有所迟疑。

    但对方迂回怀柔的方式很得她心,加之白玉在洞中数月,彼此已渐渐熟悉。

    稍停片刻,她终是将缘由缓缓道出。

    白菰对哪吒的敌意非是一日而成,可真要细数他的过错,却又难以指摘根本。

    她字字句句,皆是对云皎的顾念。

    总而言之,只因这位夫君似乎真得了云皎青眼,甚至为他破了例,她开始感到惶恐。

    “大王从不为任何人破例……”她喃喃着,“她也不该为了任何人破例。”

    在她心里,云皎神通广大,聪慧明锐,她从不偏私任何人,又不遗余力带领她们这些小妖建设大王山,将这里治理成一片安居乐业的世外桃源。

    鳏寡孤独者,终有家可依;

    尤其是伶仃孤女,在人世如浮萍飘零,在大王山却能寻到立足之地。

    正如那年大王从白虎岭救下绝望的她,也如观音禅院中大王救下那些被拐的可怜女子,她是那么好……

    万一她被伤害了呢?

    而谁又能伤她,无外乎身边人、枕边人,她与误雪绝不会如此做,大王山上下都不会这么做。

    那么,唯有莲之。

    白菰自己也被枕边人所伤,对此更是忧惧难安。

    白玉听完,稍有沉默。

    白菰以为它无话可劝,轻叹一声,蹲下身欲将小白鼠放归地面。

    却听它答了话:“白菰,你为何要为未发生的事如此苦恼呢?”

    白菰稍愣。

    “今日事今日尽,明日事明日理,若说未雨绸缪,那也得是笃定天总会下雨才行,眼下大王和…郎君不是好好的嘛,你又何必发愁。”

    白玉想,其实他对云皎也不算了解,对哪吒…也不太了解。

    但这些时日看着这二人,有时他也觉得挺好,至少他们和睦啊。

    甚至,白玉偶尔会觉得,或许他们对彼此而言是特殊的。

    白玉回想起初次见到哪吒的时刻,那杀神红衣恣然,浑身戾气,毫无感情可言,而如今呢?

    两人整天嘻嘻笑的,尤其是云皎,她从来也没对哪吒冷脸过。

    而云皎也并非是真会强颜欢笑的人,比如她就总爱恐吓它这只可爱的鼠鼠,一定是她真心愉悦,才会笑得那般开心。

    两人是不是两情相悦,它不敢妄断,但两人都是快乐的,这个他肯定。

    “我……”白菰有一瞬迷茫。

    但很快,数百年来的惶恐再度将她重新拖入深渊,她语气复又笃定:“不过是灾祸未临之时,彼此尚能相敬如宾,三界众生,心皆丑恶,凡人无能,心犹恶之。”

    “我要去白虎岭了,待归来,再陪你玩耍。”她将白玉放回地面。

    白玉看出她不愿再多言,也不强求,只在心底轻叹一声。

    他亦知自己心有偏私,倒不是偏好那二人其中的谁,而是哪吒的警告言犹在耳,那杀神曾与他明言——灵山大雷音寺中,未取它性命,不过是杀心未动。倘若他动了杀心,神佛难挡。

    那他就不能永远别乱动他那杀心吗?

    它这是站在三界众生的角度思量,若与云皎相伴,能让他将杀心抑制住,也算好事。

    白玉扭扭鼠臀,与她挥起鼠爪,“好嘛,届时见。”

    “嗯。”

    霜风渐起,掠过枯枝,山岩间发出呜咽般的碎响,远山轮廓在灰白天色里模糊而坚硬,是冬的萧条。

    白菰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尽头。

    白玉也是好不容易出来透气,近来云皎都不太允他随意踏出金拱门洞,唯有今日,她也想叫他来劝劝白菰……

    嗯?云皎为何说的是“劝”?

    白玉一边溜达一边琢磨,先前还真未发觉,难道云皎已看透了什么?

    这边还没琢磨明白,下一个转角,一抹红影如鬼魅般闪过,燃起燥烈的灵气,它的后颈被人猛地揪起。

    “啊——”

    眼前是一张美艳的少年面容,此刻却因眸中阴沉的戾气,显得邪异非常。

    是红孩儿。

    他将它拎在空中晃了晃,似乎很享受它瑟瑟发抖的模样,少顷,薄唇勾出一抹冷笑:“终于让我抓住你了。”

    *

    山水迢迢,凡人脚程不算太快,虽可用灵力摄出妖风引一程路,却也是道阻且长。

    待白菰率领一众护卫小妖与凡人抵达白虎岭时,已是半月之后。

    数九寒天,岭中枯木虬枝横生,似鬼爪探空,裸露的怪石嶙峋,如兽牙参差,瘴雾在此间弥散,萦萦不去。

    每回她来此处,都会忍不住脊背微颤,这不是恐惧,而是那浸透骨髓的怨毒在翻涌。哪怕一次次将白虎精挫骨扬灰,镇压深渊,也难消她心头恨意之万一。

    在她的大王不知情时,她还将昔年那负心薄幸的夫君、与其同样撺掇害死她的妾室,一同掘尸挫骨,埋入了白虎岭山脚下。

    他们尽数不能超生,要永生受这样的折磨,如她这般。

    法阵祭起,穿过峰岩重叠,白菰步入山巅幽深的山洞里,凡人的生气萦绕外围,她如常去封印其中的白虎精。

    每当加固封印之时,此等熟悉的怨气又使得她的迷茫淡下,成了某种微妙的“宁静”。

    “呵呵……阿菰,你又来看我了。”

    白虎精嘶哑的声音从洞底传来,如毒蛇吐信,白菰厌恶地皱起眉。

    “你没发觉吗?你早已无法摆脱白虎岭的阴影,你习惯了…习惯了与我一同烂在这污浊的泥沼里。哦,不对,你本就是僵尸了,合该待在腐臭之地。”

    “回到白虎岭,就如归于你真正的家乡,不对吗?”

    白菰声音冰寒:“闭嘴。”

    这样的话,不甘的白虎精每回都要说上一遍,白菰自觉并不在乎。

    直到他忽然道:“——怎么,那位光芒万丈的云皎大王,终于也要弃你如敝履了?她神通广大,能将我害至如此境地,抛弃你,自然更是易如反掌。”

    “你胡说什么!”白菰愕然一瞬,勃然大怒。

    阴寒的煞气在这座潮湿腐烂的山洞里蔓延,几乎与地府无异,白虎岭埋葬了太多含怨的魂,怨气凝成了实质,企图攀缠住每一个意图踏入其中的人。

    白菰一身玄衣,也很快附着上浓重的怨雾。

    “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一个男人?一个孱弱的凡人?哈哈哈……真是天道好轮回!昔年你的丈夫将你推给我,如今你的大王为了一个男人,也要将你推开!”

    “你如何知晓…你如何知晓?!”白菰语气颤颤,深陷的眼窝里透出难以置信的惊惶。

    白虎精无视她的质问,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冷却充满诱惑:“我听闻了一桩秘事。”

    “近日,将有一东土圣僧途经此地,他乃十世修行的好人,更是金蝉子转世,若食他一块肉,便能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

    白菰眼眸微颤,长生不老……

    妖有神通者,亦可长生不老;

    即便不能,也可万年长寿。

    唯一不能的…她身边、大王身边,唯一不能长存于世的——只有莲之。

    “不、不对!”白菰猛地抱住头颅,“大王与那唐僧的徒弟孙悟空本是好友,她不会如此…她不会……”

    白虎精顿了顿,“白菰?”

    见她久无回应,喉间只发出困兽般的低沉嘶鸣,仿佛这具骷髅骨架要尽数松散,白虎精有一瞬愕然。

    她撑不住太久了……

    僵尸的魂魄早已与腐朽肉身死死纠缠,被禁锢在躯壳里太久,一旦这具身躯崩溃,她便会魂飞魄散。

    除非她真能与怨憎和解,提前将魂魄抽离……

    白虎精见她神思恍惚,久久不言,自己却想起灵山那位的叮嘱,便回神不再耽误:“白菰,若你的大王可得长生,她便能永远是你的大王,永远庇护你们大王山,再无人能动摇她分毫。”

    “而这份大礼,若是由你亲手献上……从此,你便是她麾下最不可或缺的功臣。她会看清你的忠心,明白你才是对她最好的人。你,将再也不是那个会被轻易推开、无足轻重的副手了。”

    “不!”白菰眼睛猩红,嘶声怒吼。

    白虎精语气沉冷下来,“你不信?她已经在疏远你了。”

    “不,不会,大王不会这么做的!”

    “白菰——”

    “她绝不会为了一个凡人去取唐僧肉,那凡人何德何能?他怎配!大王不会的,她绝不能被那个凡人迷惑!”

    “……白菰?”

    白虎精怎么也没想到,白菰还挺有自己的见解。

    白虎精突然噎了一下。

    “你说得对。”白菰的语气却陡然平静下来,平静之下藏着寒意,“是那个凡人改变了大王,他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亦不足惜……他接近大王,定然是早有图谋,想利用大王为他寻求长生之法,是他想吃唐僧肉!”

    “呃……”

    “我定要让大王看清他的真面目,绝不能叫大王被他蒙蔽!”

    白虎精音色微低,“你打算如何做?”

    “与你何干!”白菰睥睨着幽深的洞穴,一眼望不到底,自然也望不见那藏于暗处声声蛊惑她的妖物。

    此妖迷惑、囚困了她三百年,将她变成如今这不死不活的僵尸模样,她岂会再信他分毫?

    ——她还会将他彻底挫骨扬灰。

    取经人原来会行至此山,她知晓孙悟空的神通,她要请孙悟空替她报仇,让这白虎精彻底不得好死。

    她也要借此机会,让大王彻底醒悟,不再被那包藏祸心的凡人蒙蔽!

    洞穴的一侧是光明,另一侧才是幽邃,她原路折返,重回山外的明亮处。

    漆黑洞穴里唯余白虎精被法阵镇压后的惨叫声。

    只是,看似两人分道扬镳,那惨叫声仍是声声入了白菰的耳,如影随形,缠绕不休,她仍是不能彻底摆脱掉……

    ————————!!————————

    哪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云皎:[吃瓜][吃瓜][吃瓜]

    木吒:[狗头]坏了,冲你来的

    白玉:有没有人关心下我啊[裂开]溜达兜风也能被小孩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