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虚伪的恶

    那日,白菰走后。

    “你好能耐,日日躲在后殿不出。”红孩儿将比巴掌还大的鼠拎在空中,一双眼黑沉沉的,紧紧盯着它,“怎么,特意躲我?”

    白玉四肢在空中乱抓,“呜哇——冤枉啊!”

    是云皎早看出红孩儿对它有敌意,难得大发善心让它在后殿躲灾的,或许也存了不许它四处乱跑的意思。

    “冤枉什么?”红孩儿将它拎得更高,几乎与视线平齐,“那你且说,为何阿姐如今不许我踏入后殿了,是你撺掇,还是那莲之在撺掇?”

    白玉更是心里大呼冤枉,扑腾得更厉害。

    这也很好理解啊,前朝臣子向后宫进献美人,那也不能每日进宫和美人谈心的嘛?那不明晃晃昭告所有人:这美人是我派去的细作,我正通过他窥探陛下动向。

    嗯……等会儿,都怪近来与木吒看多了话本子,它这都什么比喻。

    红孩儿心中定然也是清楚的,不然早就向云皎闹了,他不同云皎说,却跑来冲它撒气。

    果不其然,见它闭口不答,红孩儿也不在乎,他只是用一双漆黑的眼瞳直直盯着它,良久后,再度开口:“你实在毫无用处,唯一聪明的是当日未曾出声指认任何人。”

    它那点明哲保身的小聪明,他不是没看清楚。

    若它当日为他说话,反而坐实了是他派去监视莲之的棋子,阿姐不会再留它;

    可也因它聪明,同样没为莲之辩驳,叫人看不透它是不是也受莲之驱使。

    风急浪险之中,它倒偏安一隅,不偏不倚。

    但如此狡猾的“细作”,对于将其派去的他而言,还有甚留下的必要?

    红孩儿面上戾气一闪,并未松开钳住它后颈的手指,却是轻描淡写地抬起另一只手,卡住它的脖颈命脉,收紧,“太过聪明,反而误事。你既无用,不如杀之了事,以免你再为‘莲之’办事。”

    窒息感瞬息笼罩了白玉,闻言,它瞳孔微滞,艰难挤出声音:“大王饶命…大王明鉴,我怎会为他办事,他、他只是一个凡人——”

    “凡人?”红孩儿眸色愈发阴沉,“那我问你,区区一个根本护不住你性命的凡人,你为何屡屡帮他说话?”

    “以你这般见风使舵、贪生怕死的性子,不该是死心塌地为我办事,以求我庇护你吗?”

    “……”

    白玉明白他不好糊弄,才次次叫苦不迭,或许,拉云皎下场,说其实他是怕云皎?

    可云皎也不好糊弄啊!

    此事若干系到云皎,她会比谁都更快察觉端倪,继而顺藤摸瓜查出更多。

    她不查,不过是仍在玩猫捉老鼠那套,老鼠未出洞前,哪怕她听到动静,也只会觉得好玩,可一旦跳到她面前了……

    届时,哪吒那边绝不好收场,而哪吒的手段会比红孩儿更可怖。

    可怜它只是想在大王山养老,一个个都不肯放过它,要走又走不掉。

    “大王,可是我真的什么也没查到,又要如何禀报呢……”

    红孩儿力道未松,冷冷盯了它一会儿,见它挣扎的痕迹渐渐微弱,仍一句话不肯说,终于将它丢在地上。

    “你倒是个菩萨心肠。”半晌,红孩儿讽刺道。

    “咳咳,大王说笑,我本来就是灵山的老鼠精……”白玉求饶道,顺带点明一下自己也不是全无背景的,“你真要杀我吗?”

    它竟然临到此刻还不相信,红孩儿嗤了声,“为何不会?如你所言,我们下界的妖王就是如此,不比你们灵山‘慈悲’,也不比天庭‘仁德’,我们讲究的是以杀止杀,你不忠不义,甚至弱得可怜,我自然抬手便可碾死。”

    此刻不杀它,无非是不想这么快惊动云皎。

    白玉看出他眼神真带着杀意,一时吓得浑身绒毛倒竖,愈发往后缩,红孩儿的步履也往前,步步紧逼。

    他再度抬掌,似在权衡究竟何时将这不忠无用的细作处理掉为好。

    骤然,一道黑影扑腾到白玉面前,将其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嗷呜——”

    黑白毛发相叠,硕大身躯与微小身影的对比,一下极其显眼。

    是麦旋风。

    红孩儿暂且收了手,眸色微暗。

    “不、不要杀它,它是我的好友!”麦旋风嗷呜道,“圣婴大王,求您手下留情,它什么也不知情,您别再逼它了……”

    白玉愣了愣,反而感慨:“傻狗……”

    另一侧,红孩儿并未说话。

    他心底忽地腾起一丝怪异,且那丝怪异一旦生成,便在心头挥之不去,掀起风浪,“麦旋风,你在为它求情?”

    从前,他极少留意这个妖先锋。

    云皎打架向来喜欢亲力亲为,整座大王山属她最强悍,也最好斗。是故,麾下的妖先锋名义为“先锋”,她却并未刻意选拔法力高强者,用她的话来说——三只妖,更像是三位后勤部长。

    麦乐鸡分管物资调配与基建修缮,麦满分分管文化建设与后勤保障,而麦旋风,它是大王山本地妖,从前一贯负责巡逻警戒和情报传递。

    这些皆是大王山内务,他自然不会去管。

    而云皎虽看重莲之,但将麦旋风指给他,也不免有几分监视的意味。

    红孩儿几番敲打麦旋风,对方却对莲之表现得“忠心耿耿”,他还以为此妖古板迂腐,只知冷面无私听从命令……如今看来,竟是有情的?

    “我是……”魂魄不在时,麦旋风自是无从得知先前的事,眼下它虽是瑟缩,仍毫不迟疑地拦在白玉面前,口口声声是求饶,“圣婴大王,求您放过白玉吧!郎君…郎君他也真是个凡人啊。”

    这是真被香粉迷惑才说出来的话。

    但红孩儿凝视着它,半晌,忽而笑了。

    “有意思。”他轻道。

    是呢,何来那么愚忠的走狗?他多番试探,先前的麦旋风那嘴却像被浆糊黏上,半分也撬不开。

    可这世上从无不漏风的墙,也无不犯错的生灵。

    连他心中最好的阿姐时而也会犯迷糊,譬如忘存一事上,他一直觉得此事疑点重重,才久在大王山不曾离开。

    麦旋风自然也不例外,它怎会毫无疏漏呢?

    除非,那时的它……不是它。

    “我再问你一遍。”红孩儿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沉的威压,“你是当真要为白玉求情?”

    “自然是!”

    “那若我要杀莲之呢,你为他求情吗?”

    “呃…呃,我也求情。”

    红孩儿沉默了一会儿,倏然放肆大笑。

    ——麦旋风,它变了。

    但这变化太微妙,若非他始终认定莲之有异,也未必能觉察。

    那凡人实在心机深沉,狡猾无比,先前屡屡试探反被他将了一军,思及此,红孩儿复又笑意收敛。

    他盯着懵逼的麦旋风,和略显惊疑的白玉,心里反复琢磨:

    为何先前那个只知护主、看似冷血无情的麦旋风,会忽然变得迟疑,甚至有了“私情”?

    为何白玉明知会彻底开罪他这么一个“大麻烦”,却宁愿在二人之间周旋,也不肯透露半分那凡人的不是?

    若它当真看清形势,懂得权衡利弊,更该做的应是顺势指认莲之的疑点,向他投诚;

    是它,或者说它背后之人,深知一旦被他揪住疑点,便会死咬不放,故而宁愿维持现状,也不愿与他纠缠。

    看不清,看不起,视他如无物。

    何等倨傲?

    他不再多言,心中已决意暂且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面上却佯装不耐,冷声道:“罢了,你二人也算将我哄开心了,今日便饶你一命。”

    白玉和麦旋风都松了口气,目送这张扬的小霸王离开。

    *

    误雪一个树精却颇爱点炭火,真是怪事。

    前厅静室内,误雪静坐一端撰写话本子,云皎便在另一边拨弄算筹,实则她已经算过一遍,此次是重新推演卦象,看看有无遗漏。

    地火明夷,上卦为坤土,下卦为离火;

    火藏于地,生机被死境尽数围困。

    心死,神消。

    待再度演算完,恰时炭火“噼啪”,云皎看过去,正见火光逐渐黯淡下去。

    她凝视良久后,轻轻叹息一声,收起神木所制的算筹——别问为何又换材质了,俗话说差生文具多,那天才也可以有很多的嘛。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她不仅是奇门遁甲术的天才大家,还是个收藏家。

    算筹被她装入锦袋之中,抬眼,却见误雪仍眉宇微蹙,神思不属,握笔良久未落一字,显然心思已飘往别处。

    “误雪?”她算无遗策,昂首,“见你尚有不解之事,说吧。”

    若是没有,今日也不会非要挨着她一同玩了。

    误雪被点破,倒不会再不好意思,眉眼稍舒,缓声道:“大王明察秋毫,任何蛛丝马迹都难逃您的法眼,我确有一事,我那好友……”

    这边话头才起,静室外传来麦乐鸡的通报声:“大王!山前有人闹事,此事…与白菰姐姐有些关联,还请大王定夺。”

    没有叫嚷“不好了”,说明此事不算棘手,只是牵扯到白菰,小妖们不敢随意处置。

    云皎与误雪对视一眼,双双起身。

    说到白菰……

    她离去也有些时日,估摸着也快回来了,云皎如此心想。

    另一边,哪吒才完成“剥离七情六欲计划”的每日任务,稍作平复后,便欲去寻云皎。

    途中撞见一只仓皇惊慌的鼠,他顺手拎起:“你有何事?”

    “郎、郎君。”眼下,白玉用这个称呼已用得很顺口了。

    它能怎么了?它肯定是又撞见另一个煞星红孩儿了啊!但奇怪的是,红孩儿自那日之后就没再找它的麻烦,好像一下想通了似的,接受了“姐夫”已是定局,也无意找哪吒的麻烦。

    那日红孩儿离开后,白玉思前想后,仍觉得对方的态度微妙,它摸不着头脑,干脆转头告知哪吒。

    只可惜它弄不清,绞尽脑汁说出来也是稀里糊涂的,彼时,哪吒冷目看他半晌,亦是一副觉得他无用的模样。

    白玉:就是你们一个二个的欺负鼠!商议机密时双方都不带它,反过来却要问它机密!

    当日观月台前不就是吗?

    它突然就被拎过去了,要不是它机灵,缄默不言,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它!

    但饶是它话说得含糊,不过是用言语重现当时的场景,哪吒却很快抓住重点——“红孩儿见过麦旋风了?”

    白玉自然点头。

    哪吒微蹙眉,眉眼沉了下来,吩咐它道:“近来,盯紧麦旋风,别让红孩儿与它接触。”

    ……

    所以,这不它才撞见红孩儿,就立马想去偏殿看看那憨狗在不在睡觉么?这狗比赛太岁那个猫不猫、狗不狗的狗贼,可是憨厚讨喜多了。

    别的不说,最合它心意的是——这狗打不过它!

    它才是鼠老大!

    眼下,白玉便说明目的,要往偏殿赶。

    哪吒拧眉,俨然对它并未寸步不离跟着麦旋风而感到不虞,却未发作。

    因为他已听见厅前小妖朗声唤着“大王”,似有要紧事需云皎定夺。

    “夫君?”

    云皎才出静室的门,便瞧见自家夫君也寻至此处。

    二人在前厅中甫一对上视线,已渐有几分默契,云皎见他长眉微挑,是欲与她同行的意思。

    她借着厅内烛火盈动的暖光,又细细将他打量一番,夫君面色仍有几分苍白,但墨瞳沉沉,薄唇紧抿,俨然是一副在洞府中静养过久,快闷出郁气之态。

    她略一思忖,借机带他出洞府走动一番也好,就当疏散心怀。

    “夫君,你随我一同来吧。”因麦旋风眼下不在,云皎让白玉化为人身搀扶夫君。

    哪吒沉默一瞬,没拂她的意,不过上回被人搀着还是在他“眼盲”的时候……

    这久违的柔弱感。

    才出洞府,寒风萧瑟呜咽,将衣袖吹拂鼓动,云皎下意识挡在夫君身前,听小妖禀报,方知此事为何与白菰有关。

    原来闹事者,是昔日观音禅院中所救女子中,其中一人的家眷。

    此事是由白菰全权负责,不过,当初云皎曾提议,为那些仍存顾虑、选择归家的女子留下大王山腰牌,若她们改变心意,依旧可凭此前来。

    腰牌既留,消息自然在凡人间流传开来。

    但云皎不怕,反正她也会招揽凡人做工。

    没成想不单她不怕,竟然也有凡人不怕,寻上门来“闹事”。

    “观音禅院风波平息后,有几位迟疑的小娘子主动用了腰牌,白菰姐姐便将她们接来大王山安置做工。但其中一户人家,早从那小娘子处得知风声,如今反悔,找上门来,执意要接人回去……”

    “那人应是那小娘子的阿父。”麦乐鸡想了想,补充道,“听他意思,好似是给那小娘子定了门亲事,此番是来接她回去完婚的。”

    云皎面色不变,这都小事,只道:“误雪,派人去请那位小娘子也到前山来。先私下问明她的心意,回禀于我再说。”

    误雪领命,即刻遣人去办。

    云皎处理这些事时,夫君倒是很“上道”,除了起初在观音禅院中有刻意表现的意思,会稍作提议她处理人拐子的事,之后都是充当背景板。

    此刻,他自然也没有出声。

    用法术带着夫君去前山,云皎摩挲了他冰凉的手掌片刻,便已听见闹事的动静。

    那凡人站在山前一处空地,四周围满了好奇张望的小妖,眼看那凡人老头表情也有些发怵,却仍强撑着故作凶恶姿态,仿佛势必要在此掘出些好处,因此命都可以不要。

    云皎让夫君在旁侧稍作等待,带着误雪走上前去。

    “大王!”群妖高喊,声震山林。

    若说上回是无知蛇妖眼瞎,敢不将一山大王放在眼里,仗着几分蛮力企图撒野。

    这回云皎再现身,仅淡淡一瞥,便吓得那凡人险些两股颤颤,跪了下去。

    凡人见了妖,哪怕她仍是人身模样,或是长相仍有几分青涩,通体气派也骗不了人。

    群妖环立,妖气森然,庞大的妖族却簇拥着一个体态娇小的白衣少女,而她面色沉冷,一时比妖看上去还诡异。尤其她未露笑意,一双澄然漂亮的眸如寒刀般锋锐。

    但换言之,这凡人也是个精明的,他不似蛇妖懵懂无状,却仍选择来大王山闹事,为何呢?

    只因凡事以利为先,卖女儿一次,又想以婚嫁为借口卖第二次。听闻女儿在大王山做工有利可图,也想来分一杯羹。

    不但云皎看得出来,误雪面上也很快满覆寒霜,自是也想明了缘由。

    “大王,多谢您给小女一条生路,让她尚能在此谋生……大王您不知这世道艰难,像我等这般小门小户的农家,生存实在不易。小人虽年轻时侥幸得中秀才,却至今仕途无望。小女仍是农籍出身,更是举步维艰,多谢大王,多谢……”

    看来还是大唐人士了,还能考科举,只不过今时科举制也才起步,农户出身能有几本旧书研读已属不易,若想考取功名更是不易。

    大王山离大唐境内也尚有些距离,能特意找来,也是不易。

    云皎似笑非笑,没回应。

    “大王,小人一切都是为了女儿着想啊!昔日送她去佛寺,原以为是去做工修行,哪知是那等丧尽天良的恶事!”

    “早知如此,小人断不会让她去受那份罪!如今她蒙您山中照料,小人感激不尽。但您看……这人嘛,总要落叶归根不是?我为她寻了门好亲事,往后她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他絮絮叨叨,声音压低,状似不敢惊扰,云皎也合了他的意,全程一句话没说。

    待他的女儿到来,却未直接被人带上前,那小妖先是禀过云皎:“大王,小娘子听闻她爹找来,言辞激动,直言不愿相见,说当初就是看透了他的嘴脸才下定决心来大王山的。”

    这农户听见了,顿时气愤道:“胡言!一派胡言!你叫那死丫…叫她来见我,她怎会说这般话?!”

    云皎挥手屏退小妖,再回望他,眉眼稍淡。

    农户一看便暗道不好,忙堆笑:“大王,是小人的过错,是小人许久未见小女,一时太过激动,还请您见谅。”

    她还不说话,那农户渐显焦躁,终于图穷匕见,“大王,小人明白您看重山中做工的娘子们,定是希望她们好的,我们这种小农小户之家,女儿婚嫁,家中要出的钱财也不少,置办嫁衣,准备嫁妆……她那点工钱哪里够?若大王您能慷慨……”

    “误雪。”云皎也终于听腻了,没一点新意,转头对误雪道,“下回写恶毒爹娘知晓怎么写了么?人呢,不是单纯的恶,也许会是虚伪的恶。”

    哪吒恰时也撞入她的视线,听闻她言,眸色转深。

    云皎干脆利落下令:“将他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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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她的莲之

    “大王?”那农户彻底傻眼。

    待有妖来扯他的衣袖,他既是畏缩,又觉不甘,几番挣脱不开,最终急眼道:“那是我女儿!你凭何不让她与我见面?!放开我,我要带她归家去!”

    “哦,你女儿?”

    云皎轻笑一声,笑声却如淬着寒冰。

    因着很久没与人吵过架,终是有兴致与他扯两句,“那又如何,她更是我大王山的人,是她自己。”

    “你女儿又怎么了,你算什么东西。”

    “你——”

    “世有天理伦常,父为子纲,她一日是我子女,一日当听我之言,纵然你是妖王,你不遵天理,来日照样遭劫!”农户被她周身寒意所摄,已是颤抖,强自镇定地嘶喊。

    云皎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连眼尾都未曾为他牵动一分。

    “理?”

    这个神话世界,你说它法力至上、弱肉强食吧,偏好似真有些“理”可言。

    正如天上那位神仙哪吒,早年亦是因“弑父之罪”被一通神仙揪住,总说他不驯、荒唐,离经叛道。

    猴哥先前与她说过,哪吒虽还总在天上暴打李靖,如今还几乎把李靖整没了,可放眼凡界,是一点风声都没流露。

    这是天庭的日常,却也是像秘辛,众仙讳莫如深,唯恐此等“伦理不容之事”流入凡界,再起效仿。

    这农户说得好似在“理”,自以为真捉住了谁的把柄,企图用某种天理昭彰来压制云皎,但很可惜,云皎不兴这种做派。

    她亦是天生地养,无父无母之人,从来就不知“伦理”二字怎写,就算加个“天”字也无用。

    “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我清楚。”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砸去了对方脸上,“这个‘理’字,我无意你要供在天上还是地下,但要放在大王山,不行。”

    口口声声是天理,不过是人欲。

    “在大王山,我就是理。”

    “与我讲‘理’,我只会让你天不从应,地不显灵。只要我想让你生不如死,你便是叫破了天,踏破了地,也无用。”

    她眉眼彻底沉下,不再废话,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滚。”

    “你!你此番行径,乃是天理不容!”农户见说不通她,眉眼一瞪,骂出口来,“你这妖——”

    他是不可能骂出口的,云皎早已施法,但没料到的是身侧忽有另一道灵光至,点点凛冽寒光,瞬息划破了对方的肌肤。

    血如花瓣片片流淌,不是大伤。

    但云皎看着,总觉得他原本的打算不止于此。

    她回眸看去,是夫君动的手。

    “夫人。”他抬眸,面色苍白,语气无澜,“我虽‘走火入魔’,亦不是一无所成。”

    云皎的眸光凝在他面上一瞬,笑了笑,干脆牵起他的手离开,未再言语。

    她已无需多说什么,手下明了她的意思。

    来大王山做工之人皆会事先“背调”,那女子家中情况,误雪早已摸清。这位“父亲”家中尚有一子,正父承子业考取功名中,却愁钱帛稀无,才屡次三番想到卖女求财,不但如此,他还殴打发妻,发妻逃跑后,又欲娶续弦。

    贪图钱财,哪里是为了女儿,分明为了自己。

    这样的人还有甚必要回去?

    他能进大王山,自是小妖未见她时,先秉承着她一贯与人交好的态度放行;

    但眼下,它们都瞧见她的态度改了……

    这里是大王山,是妖山。

    人要如何完完整整、毫发无损地走出妖山呢?

    “夫君。”云皎搀着哪吒走出一段路,也难得生出复又回到起初的感觉,夫君依旧柔弱,甚至更甚原先。

    她揉了揉他冻得发凉的手,心疼唏嘘道:“天太凉,回去歇着吧。”

    在他开口前,她已转开目光,看向另一处的遥遥一点黑影。

    山坳难得有一处空旷石砾地,能将方才的情景一览无余。白菰墨色的衣裙在寒风中飞扬,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清瘦笔直,如乌云坠坠,见云皎看来,朝其颔首。

    她回来了。

    *

    几人一同回了金拱门洞。

    误雪的炭火在此刻起了非常显著的作用,再用蕴含火气灵力的明珠一催,洞内一整个暖意融融。

    云皎让白玉将夫君带下去,见白菰的视线还若有似无落在夫君身上,其中裹挟着某种怪异的情绪,她笑了笑,“白菰,此行可还顺利?”

    白菰回过神,“大王……一切顺利。”

    云皎凝视白菰片刻,“嗯”了声,她复又像话起家常般,“我想了想,待过月余,也至年关了,今年我来下厨吧!你们一人报一道最爱吃的菜名,我早做准备。”

    “郎君也在精进厨艺,大王要携他一起做吗?”白菰问。

    云皎顿了顿。

    误雪轻笑道:“那大王还是带着圣婴大王一起吧,厨艺这一块……还是圣婴大王更好些。”

    云皎笑了笑,去挠这个难得“调皮”的小树精痒。

    一会儿后,将误雪挠得求饶,她复又转回头对白菰道:“你可要好好琢磨,千万别将此事忘了。”

    “我怎会忘?”白菰被她逗笑,又似想到什么,渐渐缄默下来。

    云皎道:“别忘了。”

    “……好。”

    “对了,先前说你愁容满面,又有何事要你大王我来解忧?说吧。”云皎又看向误雪,两手一并,摊开,“起卦,答疑,往后我要收费了耶!”

    误雪也被她逗笑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给——不过今次…恐是用不上卜卦了。”

    云皎“啊”了一声,好似颇为失望的样子。

    “但明日我为大王去买长安的饺子,可好?前阵子,我听山中凡人说起一家酒楼的饺子乃是一绝。”

    “成交!”云皎将二人皆拉至桌前坐下,一拂袖,端是世外高人模样,“这位主顾,请说吧。”

    笑过后,误雪逐渐收敛眉眼,愁色又现:“大王,又因此事劳烦你。还是我的那位好友的事,她多番‘尝试’,仍是身陷囹圄,如今竟想再招一位夫婿来制衡眼前这个……听闻大王颇有御下之道,想要请教。”

    “御下?”

    误雪娓娓道来。

    原来她那好友是碧波潭中的万圣公主,老龙王年事已高,膝下只这一女,既想为她招婿,又想为碧波潭寻个可靠的继承人。明面上说是替她打理家业,实则不信女儿能担起大任。

    万圣公主何等心气,如何肯依?

    “她不愿认命,便自己寻了个有神通、有兵马的驸马,想借他与父王抗衡——便是那日我见着的九头虫。”

    “大王算无遗策,昔日一卦说她心知对方心怀不轨,是对的,意图掌控对方,也是对的。只是……”

    云皎一挑眉。

    这一出,云皎忽而想到了原著里的玉面狐狸,她记得原著中玉面狐狸就是“倒陪家私,招赘为夫”,意图给自己寻个靠山。

    不过现在这个嘛……听红孩儿的意思,倒不全是?

    “只是此人既是如我探查所得,居心叵测,贪她美貌,更贪碧波潭的珍宝。等她察觉自己全然无法控制,为时已晚,如今走投无路,竟想再招一位驸马,牵制九头虫……”

    听到这儿,白菰忍不住道:“她这不是胡闹嘛,再招一个,又引狼入室,何苦来?”

    云皎喝了口热茶,天冷之后,热茶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搁下茶盏后,她才开口:“是故,她要问我的是哪种御下之道?”

    “这……”误雪语塞。

    其实彼此心知肚明,在这个法力之上的世界,若非修为不足,又何至于处处受制,选来选去尽是困局。

    云皎知晓,误雪知晓,万圣自己当然也知晓。

    当日那一卦,小畜卦,早已预示:万圣公主若不能彻底掌控对方,必遭反噬。

    如今已是卦象初显。

    “若手中无棋,借他人之子本无错。”云皎指尖轻叩桌案,“但下棋之人,从不以棋子多寡论胜负。愚者才以为棋子越多,胜算越大。”

    “她若引二虎相争,最终掀翻的,只会是她自己的碧波潭。”

    “——是了,‘她的’碧波潭。”

    公主如今左右为难,上有父王不认其能力,下有夫婿虎视眈眈,但这并非是最差的境况,最差的——是她自己也以身入局,将自己摆在棋子的位置上,亦被旁人觊觎利用。

    云皎语气一转,眼中乍露锋芒,“她可有想过,碧波潭本就该是她的?名分,她生来就有,她要做的不是择驸马与父王抗衡,而该是‘稳坐其位’。”

    无论美貌、修为,这些都只是手段,不是让自己沦为待价而沽的货物,而是借此攀上权力的顶峰。

    “龙王的女儿,也可以不认龙王,驸马的妻子,也可以不认驸马。”

    “借势,不是使得她父王与驸马、亦或是再多几个驸马之间互相制衡,而是借他们的势,掌自己的权,再反过来——收拾他们。”

    “要如何做,待她领悟了这些,再往深思。”她放下茶盏,声如落子,“若她连这潭水究竟有多少兵力、多少财宝、多少人心向着她都不清楚,只想借外力压服内敌,那便是无根之木,我纵有千条妙计,她也接不住。”

    “来日,若真想学,叫她自行来大王山请教。”

    万圣公主非是一般的妖王,她亦在西行之路上,云皎还待再卜一卦,再思忖让她前来细谈。

    再者,倾囊相授也得是彼此互利的前提。

    借势,借势,万圣想要锦囊妙计,总要有诚意,不然莫不是也轻易借了她大王山的势?

    云皎向来只执棋,岂会自甘为棋子。

    误雪已有些恍然,起身作揖:“多谢大王指点。”

    云皎这才摆摆手,“小事小事。”

    此“御下”,看似御夫之道,最终还是落回权术之道。

    也还好最后是谈之于此,不然她话都吹出去了,姿态也摆出去了,最后难以开口,那不是很尴尬。

    对于夫婿,云皎虽有意调。教,但绝对秉承“你爱当不当,不当下一位”的真谛,他不是制衡谁的棋子,唯一要做的就是与她谈情说爱。夫君自己也上道,将她哄得高兴,令她更想牢牢抓在手心。

    心事暂解,两人便对视一笑,此事暂且过去。

    旁侧的白菰看着,心神复杂,久久不言,更觉得她的大王是如此好,能为身居高位者处理问题,亦能为在泥沼中的孤苦农女争一席之地。

    她这样好,决不能困于情爱,被人利用,受尽伤害。

    白菰抿唇,彻底下了决心。

    怎料云皎倏然转回头,凝视了她一会儿。

    “大王,怎么了?”白菰微怔,轻声问。

    云皎笑了笑,“我还想问你呢,怎得回来了却这般沉默?你也有事要与我说吗?”

    白菰细细看了她片刻,轻轻摇头:“无事,大王。”

    言罢,白菰便以舟车劳顿为由,先行告辞。

    云皎注视着她的背影。

    “这到底是怎么了?”误雪也有所察觉。

    “哎呀,误雪。”云皎回过神来,眼睛一转,拍了拍误雪的手掌心,似不经意般忽然想到这桩事,笑吟吟道:“我尚有一事交代你。”

    “我在尝试一种术法,取名‘替傀术’,是一种替换因果、同时还能操控那人的傀儡术,将自己的魂短暂剥离,作为魂引,吸引对方的魂魄,以此操控对方。如此,二魂合一,对方行事时,也在承替自己的因果。”

    实则她研发的本是单纯的剥魂术,临时多嫁接了一个傀儡术,导致听上去很像邪术。

    果然,误雪一听就噎住了,毕竟这形容真的很阴险,“大王……”

    云皎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未理,只继续道:“只是如我这种血肉之躯,七情六欲过于蓬勃,施展起来太易出岔子,我几番尝试未果,你是树灵,情欲更为淡薄,可愿替我去琢磨琢磨?”

    其实不然,云皎发觉如此耗用心神、牵系魂魄的术法,更需七情蓬勃,可…她好似真有些寡情,总是倾尽全力亦无法大成。

    此术她尝试开辟已久,已有数十年光阴,仍然无法融会贯通。

    可是,已没有时间了。

    误雪虽有不明,却也向来不会拒绝云皎的嘱托,一沉吟,点头。

    “定不负大王所托。”

    “我将此术传授于你。”云皎道,一顿,“若你无法参透,亦可寻白菰参谋,她是僵尸之身,魂魄与身躯相缠,同样不易受术法反噬。”

    “好。”误雪颔首。

    *

    霜寒雪冻,冬意愈深。

    大王山虽还未落雪,寒意却已蔓延,风过处皆是凛冽萧瑟。

    与此同时,洞府之中,某些暗流也随之悄然涌动。

    云皎的夫君身子愈发不好,有小妖私传,说他这具凡人身躯近乎强弩之末,便惶恐至极,意图向大王进言,让大王替他去寻唐僧,割肉做药引,为之续命。

    亦有流言,说大王早已暗自决意,必将擒来唐僧,取其血肉医治夫君。

    前者风声愈演愈烈,后者却很快销声匿迹。

    但谣言从不会如此听话,若能如此,必是有人在背后拨弄风云。

    “她”在有意压下对大王山、对大王不利的言论,却在助推那些关于大王夫君的议论。

    而置身风暴漩涡,听起来快要不行、立马会呜呼咽气的凡人夫君——哪吒,眼下正老神在在倚在藤椅上,单手支颐,闭目浅憩。

    不过面色确然仍有苍白。

    云皎方才喂了他一口饺子,见他这般倦怠,索性也懒得再伺候,手一翻便要搁下碗,自顾去榻上歇着,腕骨却在这时被人轻轻攥住。

    哪吒睁眼,瞧见她这副撂挑子的模样,无奈低笑:“那换我来喂夫人。”

    “谁叫你吃两口就膨胀起来,你啊你,还敢给我摆脸色瞧了。”云皎心安理得接受了投喂。

    谁吃饺子吃得好好的,开始闭眼睛睡觉啊!

    哪吒不语,只一勺一勺舀起饺子,仔细吹凉,再稳稳送至她唇边。

    待她吃了几个,眉眼间的馋意渐散,他才凉凉开口:“谁叫夫人这般利用我。”

    他如今是瞧着虚弱,不是如今就要死了,他不死不灭,云皎亦要长久与他相伴。

    云皎一听,漂亮的杏眸眼波流转,伸手推他放下碗,自己也蛮横地挤进藤椅中与他挨着坐。

    这张藤椅,还是云皎瞧他在偏殿躺得舒服,特意命小妖另置办了一张,放在自己寝殿之中的。

    这样柔弱的夫君就能时时刻刻躺了。

    也能给她躺躺,譬如眼下。

    但哪吒身量比她长,原本就几乎占据了整个藤椅,她挤不下,最终被哪吒揽着腰抱坐在他腿上,两人身躯紧密相贴,严丝合缝贴在一起。

    “别乱动。”他低声道。

    云皎终于寻到个舒适的姿势躺在他身上,整个脊背嵌入他怀中,被他的气息包裹。

    凑得如此近,她方感知对方衣料下的身躯仍是温热的,淡淡的凉意,被殿内点的暖炭与诸多火灵石驱散。

    “夫君说的是什么话?”此刻,她才慢悠悠回应他先前的反问,语气里颇有几分被戳穿也不在乎的慵懒,“所谓利用,得是你不知情的情况——眼下看来,你不是猜到了吗?”

    理直气壮。

    哪吒的手臂环在她腹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感受到她柔软的身躯传来比他更炽热的温度。他垂眸看她,仅能瞧见她乌黑浓密的发。

    因在寝殿内,云皎散着发,丝丝缕缕的长发如绸缎铺散在他身上,时而蹭过他抬起的手,带来些许隐蔽的痒意。

    哪吒心觉,她此刻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做了“坏事”也不认账,却因此难得愿意袒露柔软,任他抚弄。

    并且,她还要假装一副根本不在乎的模样。

    如此想象让他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才要开口,忽又听她道:“要不,我真去给你弄点唐僧肉吃,你会快点好起来吗?怎么弄呢,我去问问猴哥,下回唐长老若是不小心蹭掉了块手皮,让他给我留着,回头给你炖汤喝,哈哈。”

    “……”

    平静安宁的时刻,云皎总有自己的办法将其搅乱。

    “夫人。”忽略她不切实际的乱想,他知晓她根本不会打这种主意,却注意到她揶揄的玩笑中——藏了另一句关切。

    你会快点好起来吗?

    他眸色深深,揽紧她的腰,低声耳语,唇覆在她耳畔:“倘若有一日,我真的撒手而去……夫人可会惦念我?”

    云皎沉默了片刻。

    “生老病死,人之常态。”她道。

    白菰执念缠身,因自毁之、因他人毁之,终至苦厄。但她若要相助,也只能顺势而为。

    若夫君寿数当真尽于此,无憾而终,顺应自然,此乃因果,她亦无力回天。

    哪吒不再言语。

    寂静在温暖的殿中弥漫。

    半晌,他感受到怀中的人轻轻扭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反手抱住了他,垂首倚在他胸膛前,轻道:“可我不舍得。”

    这是她的莲之;

    是唯独属于她一人的莲之。

    ————————!!————————

    云皎:我的莲之[亲亲]

    哪吒:其实是你的哪吒[可怜]

    云皎:[白眼][裂开]

    第53章 因欲生念

    是夜,小白鼠白玉才从灶房偷吃回来,蓦地瞧见山坳间站着一道清瘦身影。

    山风呜咽,女子身形凄凄,宛若山间鬼魅,将它吓得一激灵。

    “鬼——”才起一个字音。

    对方唤它:“白玉?”

    原是白菰。

    白玉的嗓门收放自如,瞧她独站在那儿出神,聪明的鼠子眼珠一转,很快琢磨出她有心事,思忖一瞬,摇身化作人形。

    人形的青年清朗似月,最重要的是,白玉往那儿一站——

    自觉宽肩窄腰,颇能为对方挡风。

    “怎么大半夜不睡?”白玉非是等着对方开口才能接话的性子,她沉默,他干脆主动挑起话题。

    但刚开口又有一丝懊恼,因为,僵尸并不用睡觉。

    往日,白菰的性子总是火爆干脆,此刻却只淡淡一笑,当作无事。

    “趁着还未过年,我还想去趟白虎岭。”她轻道。

    夜风寂冷,白玉一怔,反应过来时心头掠过一丝惊讶,也有些疑惑,“为何?我听大王说,你是去那儿封印白虎精的,难道是封印出了岔子?”

    白菰下意识摇头,却又点头:“略有松动,不过小事,此次我独自前往即可。”

    历年来,她都要去白虎岭加固封印。昔年,大王救下她,看出她并不甘心将自己囚困数百年的白虎精杀之了事,便授她封印之法,助她将白虎精同样囚禁在岭下,受尽折磨。

    许久许久,她已不记得究竟过去多久。

    大王本意是希望她早日磋磨怨气,她知晓,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白虎精的存在就像一根刺,刺拔了伤口也在,不拔伤口也在,拔了会痛,不拔也痛,最后亦将她折磨得苦痛无比,无法回头。

    但如今,一切该到了结之时了。

    她心知,自己的僵尸之躯已撑不了太久,她的孽缘与苦厄,该由自己亲手解决。

    白玉“哦”了声,随口攀谈,“你打算怎么做?”

    白菰语气如常道:“大王曾授我术法,我只需去加固一二便是。”

    当日在白虎岭,她已下了决心,取经人既要经过白虎岭,她便要借此将所有不利因素铲除。

    原先她打算去请孙悟空彻底诛杀白虎精,使它魂飞魄散,却拿不准孙悟空会不会帮自己,怎料今日误雪竟拿着一套术法诀要来,说是大王想让其琢磨,可误雪看不懂,便想请教自己。

    大王的吩咐,白菰无有不从。她认真研读之后,心中怔愣,却也浮出一丝惊喜。

    另一个更好的计划很快在心中成型,或许、或许她终可不必这般不甘地直接杀死对方……

    而是,借换因果之术,让对方承受自己的苦难,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因而“大王授她术法”一说,不但是昔年授她,更是如今阴差阳错地再度相助。

    多好的大王……她心有感慨。

    白玉瞧她这般夜半孤零零站在风口,心底仍有一丝不妙,不免多言:“当真可以?不如将此事告知大王,让大王——”

    “不必!”白菰急声打断。

    从始至终,白菰都不打算让云皎掺和此事。

    她心知……

    心知自己的确时日无多,不愿云皎察觉端倪,不愿她的大王为此伤心。

    白虎岭一事确是契机。

    诛杀白虎精,她意在悄无声息,以免云皎询问她为何改了心思,不再要白虎精长久恕罪。

    同时,她又一手策划了“莲之想吃唐僧肉”的传言,吃唐僧肉可长生不老,那凡人已病入膏肓,竟仍有耐心按兵不动,至今未向大王进言——可知其城府之深,其心之劣。

    也无妨……

    待她去了白虎岭,她会当众指认莲之,到那时,大王不信也得信,就算不信,也定会在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有朝一日,大王总会看清那凡人的卑劣不堪。

    “白菰?”

    白玉骤然被她言辞激烈的打断,她的语气像斥责,更像惶恐,令他丈二摸不着头脑。

    白菰亦回过神来,摇摇头,“无事,霜寒露重,早些歇息吧。”

    言罢,她已有离去之意。

    白玉只觉她心情不佳,本想多安慰她几句,但见她不愿多言,也不能勉强别人嘛。

    于是难得化出人身的他点点头,“好吧,那你也早安歇。”

    “会的。”

    白玉冲她颔首,转身告辞。

    哪知走了几步,白菰忽又出声唤他:“白玉。”

    “嗯?”

    “……保重。”

    白菰心下难免有些苦涩,这一声“保重”,哪里只是对白玉而言,更是对大王山而言。

    越是察觉自己撑不住,命不久矣,她就越是想再为云皎做些什么。

    她放心不下她的大王啊……

    仅此一句,她便转身,朝着与白玉相反的方向踏进深沉夜色里。

    白玉不免凝视了她的背影一会儿,在凄清月光下,那身影显得格外孤寂,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与此同时,刚贪吃下去的宵夜实在撑人,他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又想自己可真惨,冬日里就是饿得快,但他吃个宵夜都要偷偷摸摸。

    不像麦旋风那个傻狗,那般好命。

    它根本就不会饿。

    那傻狗仗着身上还有巡视大王山的公务,时常以公谋私偷跑出山,去山外吃阎王手下阴差外派的零嘴。

    也得是自己仗义,名义上要替哪吒盯着它,实则这点小事还是由着它的。

    若非当日红孩儿面前,麦旋风竟相护了自己,才不帮它打掩护……

    白玉心底腹诽不停,捂着吃撑的肚子,懒懒散散回去金拱门洞。

    *

    时至年前,又到了给下属发礼品及年终奖的时刻。

    云皎与误雪凑在一处,账册也堆在一处,三十三妖洞修行功法各有侧重,众妖偏好的礼也有所不同,云皎将礼盒分为几大类,从法器到灵丹,显得非常个性化。

    好不容易批阅核对完毕。

    另一面,几个亲信的菜名也都报上来了,云皎看过之后,将单子收进檀木盒中,顺口问误雪:“对了,西行取经人如今走到何处了?”

    因着近来她事忙,猴哥也事忙,已有许久未用玉牌联络。

    不过此事大王山也一贯盯着,误雪早安排了小妖沿途打探,当即回话:“若无意外,已往西六百里,想来……咦,竟会经过白虎岭。”

    言至于此,误雪也有些讶然。

    云皎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声。

    白菰毕竟已从白虎岭归来,误雪一时便没多想,但既然起了话头,又笑起来,顺势说起近来由取经人引发的一系列后续。

    “小沙离开流沙河后,妖洞里洗衣一事无人照应,小妖们颇感棘手,前阵子可忙乱了好一会儿。”

    沙僧在流沙河当水怪的那些年并没有名字,云皎如此唤他,他也没意见,后来大家便叫他“小沙王”。

    很早之前,大王山与流沙河签订了友好洗衣合同,流沙河中,有大小数十个由沙僧以法术造出的漩涡,很多小妖都乐意去流沙河洗衣,那儿的涡旋能将衣服洗得又快又干净。

    沙僧走后,流沙河恢复了平静与浑浊,也就无法全自动了。

    云皎听罢,思索着,“是有这事,我竟忘了,待改日我去流沙河布个法阵,便又能洗衣了。”

    她本是水族,翻江倒海不在话下,此事并不为难。

    当初主要想和沙僧建交,才有了这样的买卖合同。

    沙僧前世虽是卷帘大将,贬下界后却也两手空空,就如下界的小妖一样,但若挣点外快,有了钱财,也能吃点好的不是?

    “那刚好。”误雪惊喜道,“如今河面还冻着,待春来始暖,小妖们换衣也勤,正好能用上。”

    瞧她这般,云皎昂首挑眉,“不过冰冻而已,只要我想,顷刻便能消融百丈厚冰!”

    “大王威武,神通广大!”误雪顺势充当起她的捧哏。

    二人正说笑间,白菰缓步走近。

    “大王。”白菰微顿,先是加入她们的话题闲聊几句。

    云皎笑意未减,仿佛毫无察觉她将说什么,依旧与她谈笑。

    直至白菰开口:“大王……我还要去一趟白虎岭。”

    “为何?”误雪诧异,“不是才回来不久么?这都要过年节了,不如年后再……”

    误雪思忖着取经人也将经过白虎岭,虽说她们大王山不会掺和西行一事,但能远离当然最好,也算避嫌。

    真凑近了,沾染因果,恐是伤了自己。

    云皎自也明白这个理,但听白菰打断误雪的话,用的仍是对白玉那套说辞。

    “我心里总归放心不下,想着年前将法阵加固一二,也好过个安稳年,万一届时忽起风波,劳烦到大王就不好了……”

    误雪沉吟,等云皎发话。

    “当真想好了?”云皎道,“万一赶不回来过年呢?”

    有一瞬间,白菰几乎以为云皎看穿了她的心思。可少女眸色澄澈坦然,毫无躲闪地与她对视,这反而让她更快压下了心头的慌乱。

    “不会的。”白菰声音艰涩。

    云皎极浅地抿了下唇,终是道:“去吧。”

    白菰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当即告退去收拾行装。

    临离开前,云皎忽又唤住她,“白菰。”

    “大王?”她的心猛地一提。

    “保重。”

    “……好。”

    *

    白菰复又折返白虎岭。

    与之同时,云皎也以玉牌向孙悟空传信,彼时,她并未刻意避开哪吒,只简短让孙悟空不必顾念对方身份。

    “是不是大王山的人,与猴哥你无关。你此去取经,是命定的磨难,不必因私情阻了你的道。”这番话说出口,仿佛她全然不在乎与白菰多年相交的情分,任何人于她而言,只有是非,没有情义。

    哪吒能旁听,是因云皎有意让他一同前往白虎岭。

    之后,哪吒与木吒简单提及此事,只交代了自己将有一日不在山中,让他盯住红孩儿。

    木吒却对近来风声有所耳闻,忍不住问:“大王信了你要吃唐僧肉?不是吧,那俨然是白菰所为,她岂会看不清,如今又放任白菰去白虎岭,究竟是何意?”

    身为观音的大弟子,木吒自然也清楚取经路上既定的每一难。

    因而,起初他来大王山,瞧见白骨精和杏仙都在此处,还以为这位“云皎大王”也有意打金蝉子的主意。

    后来他发觉云皎无意,可劫难并不会因此改变。

    但云皎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她未必不能料见一些事。

    木吒在弟弟的事上容易犯痴,并不表示他当真是个糊涂人,不多时便有所猜测,只觉得云皎似在纵容局势演变。

    “她……”木吒不知该怎么说,顾念弟弟,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若如此来看,大王确然是当大王的好料子,身居高位者,本当薄情寡性,方不致为人所制。”

    “但是,你怎么办呢,唉。”

    弟弟当初是被强行剥离了七情六欲,不是他原本无情,但若真撞见一个天生无情的,那……

    哪吒:?

    哪吒不明白,为何自己仅是交代了一桩事,对方却能在脑中衍生出诸多思绪。

    还是太多情了,思虑太多,胡思乱想。

    他心中本就装着事,更觉木吒聒噪,眸色稍冷,“休要妄议我夫人。”

    “好好好,我不说了。”木吒只得噤声,关心他一下都不成。

    哪吒不再多言。

    漆黑的瞳眸映着烛火,明明昧昧的光影沉入眼底,恰似他此刻难以捉摸的心绪。

    近来,他不断从血肉中剥离出情欲,却也因此,隐约察觉了一桩事。

    ——正如先前所疑,这具肉身承载的七情六欲,似乎本就残缺不全。

    他仅余六欲,而七情不知所踪。

    是故,他只能衷爱云皎,因欲生念,因欲生欢喜。

    ……这算爱吗?

    哪吒头一回感到迷茫,他不知,垂眸掩去眼底波澜。但无论如何,他想爱她。

    *

    白菰脚程不快,几日后云皎方才启程前往白虎岭。

    临行前,她却改了主意,决意独往,不带哪吒同去。

    将此决定告知哪吒时,他侧首望来,眼中掠过不解。

    云皎摇头,未多做解释。

    “你在山中好好养病,至多一日,我便会归。”云皎往夫君脸颊上亲了口,很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温软的唇瓣使人心生流连,哪吒没让她顺势远离,而是揽住她的腰,垂眸低语,“我不是病了。”

    很显然,她有些心不在焉。

    云皎这才回神,瞧着他始终未见好转的面色,的确很像是生病了。心底不由生出点隐蔽的怒意——那忘存到底怎么回事?一点用没有,这么久了,夫君竟无半分起色。

    也是因此,近来,她愈发看那游手好闲的忘存真人不爽,但看夫君与其相处还算愉快,才隐忍未发。

    他再治不好夫君,往后就留在大王山无偿打工还债!

    去隔壁山头采矿挖煤去!什么累就做什么!不然难解她心头郁气。

    开玩笑,实则云皎已不想再留此人,只待年后为夫君另寻良医,届时便将忘存遣走。

    “待我归来,夫君。”云皎未再多言。

    哪吒替她理好鬓边碎发,方才轻轻松开手。

    “冬日风急,夫人一路保重。”

    她颔首应下。

    但哪吒当真会不去吗?

    答案当然是否。

    ……

    “不是,你又放个藕人在我这儿是何意?”木吒正在偏殿喝茶,面前突然无中生藕,险些呛住。

    哪吒眸色晦暗,“我夫人对白骨精此劫早有预料,非是你想的那般,我需前往照应一二。”

    云皎并未刻意瞒他,但她行事向来习惯自行决断,因而会忘了与夫君商议。

    与他说的,只有交代他的事。

    譬如让他去,或不去。

    但此事关系到西行取经。

    他并没有多相信孙悟空,纵使对方与云皎是师兄妹,九九八十一难,既为劫难,总有凶险。

    他的夫人若贸然插手,天上有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并护教伽蓝轮流值守,佛道两界皆在密切监视,极易惹上祸端。

    若他前去,可替她掩人耳目。

    “你?”木吒发誓自己绝不是看轻他,是陈述事实,“如今你这具身躯看似无恙,内里可不是,你去……”

    哪吒的这具凡躯已彻底被地府的煞气侵蚀,毕竟,凡胎肉。体擅入地府,本就有违天道,昔年孙悟空大闹地府,也是以魂魄之身。

    因果倒置,才遭了这么深重的反噬。

    如今他还在剥离七情六欲,每每剔除骨肉,再重塑,却仍阻不住煞气蔓延,新生的血肉亦是转瞬即被浸染。

    哪吒冷冷睨木吒一眼。

    “——你去,自然是打得过旁人的。”木吒话锋急转,“就是边打边呕血,终究不太雅观啊,你说是不?”

    如木吒所言,眼下他的凡躯是弱,但不表示他的本事没有了。

    哪吒不以为意,淡淡道:“我下界而来,本为护持取经人。”

    木吒:?

    我还以为你都忘了这事呢。

    ————————!!————————

    *关于七情六欲:一般而言,七情通常指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与生俱来的情感,《礼记·礼运》最早提出此概念,中医理论则调整为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情志。儒家沿用《礼记》七情框架,佛教则侧重六欲对人的精神影响。

    佛教《大智度论》认为六欲是:色欲、形貌欲、威仪姿态欲、言语音声欲、细滑欲、人相欲,基本就是把“六欲”定位于俗人对异性天生的六种欲望,也就是现代人常说的“情欲”。

    ——以上摘自百度百科“七情六欲”的解释,本文六欲参考《大智度论》。

    第54章 愿其往生

    白虎岭,深渊之下。

    黑暗在此沉淀了数百年,浓稠得似凝固的墨,偶有水滴从倒悬的钟乳石上坠落,敲出空洞的回音。

    玄衣乌发的女子一步步缓缓踏入其中,她步履轻悄,几近无声,但蛰伏在暗处的猛兽,它体会过亘古无尽的寂静,很快耳朵微动,抬起眼眸。

    “阿菰?你回来了。”

    白虎精被她封印在深渊后,总爱如此唤她,仿佛想用个更加亲近的称呼,唤回她属于“人”的良知。

    可白菰已经不是人了。

    她早就被这些丑恶的人或妖拖进了深渊,仅余一具骸骨还伶仃残留在世上。

    她的血肉、她的温情、她为人时的所有念想,已被那些丑恶的过往啃噬殆尽,她已被拖入深渊,仅余一具伶仃骸骨残留在世上。

    白虎精声音笃定,并着几分惊喜,“你是不是想通了?只要你为大王夺下唐僧肉,无人再能取代你的地位,区区凡人,还有她身边那个误雪,都算什么——”

    “既然你说的这么好。”白菰似笑非笑,打断了它的话,“你替我去可好?”

    白虎精愣了愣,“阿菰,你在说什么,我如今被压在这山巅之下,如何替你去?”

    山巅之下,深渊之处。

    这里是连光都畏惧的地方,只有无尽的黑暗。

    饶是白菰在这一瞬看不见白虎精的模样,却能想象到他此刻丑陋阴狠的嘴脸,还是如从前一样,它从未改变,至今仍想害她。

    ——不然,它被压在山下这么久,又从何得知取经人的事呢?

    “我想了想,如此好的机会,确实不容错过,但孙悟空是何等能人,我法力低微,并不敌他,恐怕还是需你出马助我才是。”

    白虎精闻言,沉默片刻,似在思量她的言下之意,半晌后,悻悻道:“阿菰,你说笑了……你既将我封印在此处,我又如何能助你。”

    “倘若我将你放出来呢?”

    “……”

    白虎精彻底沉默,它显然不想去。

    它也知晓这是陷阱,它亦知晓凭它的本领,根本制服不了孙悟空。

    但白菰并不在乎,她不用真的“说服”它,既从大王那儿学来了替傀之术,白虎精的挣扎与推诿在她眼中尽是可笑的。

    她依旧絮絮而语,是早做下的决定。

    “你助我演一场戏,化身成我的模样去迷惑唐僧,若你成功,将唐僧肉进献于我,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若你失败,便承我一切苦难,永生受诅,永不解脱。”

    白虎精听出她言辞中的狠意,惊恐道:“阿菰…阿菰!你要做什么?”

    白菰手中施诀,这是她头一回下定决心要逼出自己的魂魄,以魂为引,二魂合一。

    一缕缕魂丝被强行剥离,而属于白虎精的魂魄也在抗拒中被强行牵扯出来。

    这个过程如撕裂自己的血肉,白菰痛得浑身冷汗,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她被丈夫亲手推出门外,被白虎精囚禁,又被娘家驱逐,至绝境时,她在山崖上久久徘徊,决定了结自己这孤苦无望的一生……

    魂灵既出,白虎精也发出凄厉嘶吼,它在黑暗中挣扎,一遍遍呐喊:“白菰,你是要我死!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

    她的确不得好死。

    那年,她以为纵身一跃便是解脱,却不知等待她的是另一重万丈深渊,连魂魄也被精怪死死锁住,囚困在白虎岭中。

    无力伶仃之人,连彻底的死亡都无法自己主宰。

    不知过了多久,深渊中的嘶吼与诅咒渐渐平息,重归死寂。

    一道虎影自渊底艰难攀出,它四肢僵硬,嗬嗬喘气。

    它似乎还想维持最后一丝清明,一双澄黄诡谲的眼睛死死盯着白菰,“白菰……谁教你的方法,这是谁告诉你的?!”

    剥魂之术。

    僵尸之身原本无力剥离自己的魂魄,她越是不甘就此离世,越是有生的执念,就越是只能困在这具腐烂的肉。身里。

    如今,她竟然将自己的魂剥出来了?

    白菰冷冷回望,仍是那句话,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与你何干?”

    她手中施法,操控着白虎精转身,朝着山中蹒跚而去。

    于此同时,她眼中也浮现出白虎精眼瞳里所有的景象,命理纠缠,互换因果,从此刻起,白虎精就要代替她所受的一切因果,哪怕死后,亦是往复循环……

    *

    取经人一行经至白虎岭,岭中正落下今年第一场新雪。

    细碎的雪如白杏瓣,洋洋洒洒,飘飘荡荡,被北风一吹,打着圈落在枯枝上。毫无生机的一座山岭,因这般晶莹的点缀,仿若重焕生机。

    花果山坐落在海中,少见雪色,被压在五行山下时,也能睁着眼窥见一线天色,却只剩空茫茫的感慨。

    这也是孙悟空第一次自在地观赏着漫天飞雪,毛茸茸的手抬起,往天上接,能感受到冰凉融化在掌心,化为一抹湿润。

    “呆子,呆子,你看,下雪了!”

    猪八戒被点名,仰头看雪,开始吟唱:“我与翠兰同淋雪,此生亦算共白头……”

    孙悟空一噎,笑骂:“你个夯货!人走出几百里,还惦念那无意事!”

    “你莫说风凉话。”猪八戒一听,也急了,“还不是你个不安好心的弼马温,只觉自个儿行路无趣,拖我个有家室的上路,害我家破妻散,好没良心,好没良心!”

    猪八戒始终对此事心存怒怼,谁劝了也不听,平白生出诸多怨气来,尤是对当初非将他拉下福陵山的孙悟空。

    “说你呆,你是真呆!”孙悟空亦没好气,“你若有心,待自己有了真本事,何愁谁将你拦下?”

    眼下他还是下界妖猪之身,自是说话没分量。

    待取经事了,谁管他作甚?

    但这真是事业批遇上了恋爱脑,猪八戒一心只有翠兰,含泪道:“凡人寿命百载,而西行路漫漫,翠兰又等得了我几年?我又怎忍心叫她等我几年?”

    沙僧跑上前来打圆场,唐僧坐在白马上,一时叹气不已。

    师徒一行人,共赏一场雪。

    天苍,野茫,心思各异。

    待徒弟几人吵吵嚷嚷无休止,唐僧一凡人肉胎,渐感饥饿,他赧然捂起肚子,对孙悟空道:“悟空,这正当午,为师肚中有些饥了,你可愿去那里化些斋吃?”

    此举,也是叫他们暂时休战。

    孙悟空果然停了话头,猪八戒吟唱暂停,回头,又道:“师父,这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你叫师兄往哪里去寻斋?”

    唐僧闻言,不再言语。

    孙悟空摸了摸猪脑袋,只说自己去去就回。

    言罢,他取了钵盂,纵身一跃,登天祥光。

    他才走,忽地,前面却有白虎咆哮,一时余下几人嬉笑息止,唐僧惊疑不定,看着徒儿几人。

    猪八戒举了钉耙,往前两步。

    只见枯藤草丛中走出来个裙钗女,挽着藤篮,里头物什用麻布小心裹着,笑吟吟:“几位长老,可是饿了?小女这儿有些斋饭,如不弃嫌,愿表芹献。”

    几人来回言说几句,沙僧始终有疑,柱着降妖宝杖不肯让步。

    八戒却也饿了,当下要吃,倏忽大师兄自云头回了,骂他:“蠢的,妖物的斋饭也吃得!”

    孙悟空托着钵盂,睁火眼金睛一看,心中却也诧异。

    原本听师妹一言,还以为她山中出了个叛徒,亦或是算到山中谁有劫难,只道是顺应行事,他也就顺势而为了。

    哪知这下见了,只是个不相识的虎精。

    既是如此,那就放开手打了!

    不对,孙悟空又金眸微眯,只见那虎精骨骼上勒了灵丝,叫它形如傀儡僵硬,庞大原型下,竟隐隐藏了一具人骨之身……

    似是被谁换了因果,魂身紊乱。

    这边他正思量着,那边唐僧已被猪八戒说动,下了马,便要往虎精身边走去。

    孙悟空暗自叹气,金箍棒迎风幌一幌,当头就打。

    *

    云皎亦在云头,她隐去了周身气息,目睹岭中一切。

    寒风猎猎,鼓动起少女的雪色衣袍,广袖长衫,衣袂翻飞,她的身影一眼望去似云中雪,风中花。

    她始终未言。

    见孙悟空擎着金箍棒,几番将那白虎精打杀,她眼也未眨,心中却渐渐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

    待诸事了却,她才飘然落入白虎岭深洞,神思不属之下,竟未察觉衣袖间钻进一株灵光,如剔透的莲瓣附着其上,转瞬隐没。

    白菰仍在洞中。

    因果已转嫁至白虎精身上,这出“三打白骨精”也算演完,没有乱了劫难。可云皎抬眼看去,只见白菰的魂魄在洞中飘摇不定,似迷途的萤火。

    在白菰的脚下,那具脱离了魂魄的肉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再无法承托她的魂灵。

    “大…大王……”

    见到洞口明光中渐行渐近走向自己的人,白菰飘忽的眼瞳,忽而聚焦起来。

    “大王,我并非有意——”她瞳孔一滞,无措开口。

    但一言未尽,她又似暗下决心般,掷地有声,“一切是您那位夫婿——莲之,是他指使我的。”

    “是他自感命不久矣,大王又不肯为他续命,这才暗里命我为他找到唐僧,啖其骨肉,妄图长生。”

    “我念及大王待他情深,不敢违逆,这才重归白虎岭,这才……”

    白菰声声控诉,云皎没有否认或承认关于莲之的任何事,也未拆穿白菰立不住脚的谎言。

    只因一切,她心有所料。

    临至此刻,已如一缕幽魂的白菰仍然是执着的,心底的痛令她偏执如狂,她还想劝说云皎:“大王,难道您……不信吗?”

    云皎唇角翕动,不知此刻自己该说些什么。

    最终,她问她:“白菰,值得吗?”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偏执令她自伤,最终让她自毁。

    眼见白菰默然,云皎又拂袖,灵光在幽沉的洞穴里荡开,形成一道光幕。光幕中被白菰控制的白虎精,在金箍棒三次的重击之下终于哀嚎湮灭。

    但每一次白虎精在经受伤痛时,白菰亦在感同身受,这一场戏,她也承受了同等的痛苦。

    ——因为替傀术,本也只是个半成术法。

    云皎力所能及,仅止于此。

    她看向白菰,见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眸里,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几百年的风雪,终于在此刻停歇。

    半晌,白菰再开口,已是了然:“大王……你都知晓了。”

    无论是白虎精,还是指使莲之,她所言之凿凿,云皎却巍然不动,是因其知晓一切都是她筹谋。

    术法是云皎教的,而云皎未等她知会,已站在了她面前。

    不待云皎回应,白菰犹存最后一丝不甘:“大王,您便那么相信莲之,您便认定,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白菰。”云皎开口,“如你所言,我皆已知晓。而今,你且再自问一次,你真的还在意他究竟如何吗?”

    执着于旁人的“真面目”,是因她尚未看清自己的“真面目”。

    白菰一怔。

    “恨本非罪过,也非恶事,可你不能叫恨毁了你。你恨世上所有卑劣之人,恨所有予你苦厄之人,这没有错。可若恨已让你面目全非,你又当真能看清他人?”

    云皎指间一抬,光幕之景再度转换,是大王山中的留影珠所记录下来的种种景象。

    莲之从未动过,却是白菰在口口声声说着“是那个凡人想吃唐僧肉”,是她精心编织了一道道罗网。

    当恨蒙蔽双眼,恨使人辨不清是非,她将恨意转向旁人,散布谣言、设计陷阱,有意无意将一个无辜之人往火坑中推。

    云皎始终未信谣言;

    可若她信了呢?

    无辜之人,便会像昔年的“白菰”,被众人之手推入深渊,永远不能翻身。

    白菰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那段影像,无法回神。

    “我…我……”

    良久之后,她眼中猩红褪去,却漫上更深的晶莹,如澄然的水淹没污浊,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的模样。

    几百年前,丈夫因恐惧而自私的嘴脸浮现眼前,他将她推出门去。而如今,她自己的脸,带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因恐惧而扭曲的执念,险些让另一个无辜者重蹈覆辙,含冤含恨。

    她唇角微张,几番翕动,“对不起。”

    “大王,我不在意了,他人是如何,非由我言说。”她道。

    云皎摇了摇头,“这声对不起,不该是同我说。”

    本该说与莲之。

    是故最初,云皎是想带莲之来的。

    可后来,她又想了许多。

    白菰喃喃自语:“原来错的,是我,我恨了他们几百年……最终,我也成了他们。”

    一声承认,不是屈服,而是释然。在这一瞬,白菰感受到缠缚她数百年的怨气,终似被连根拔起,其实从始至终,无关旁人,她只是困在自己的局中。

    向外怨怼,便见世上所有人皆错。

    唯有此刻,她向内审视,方才接纳了自己的错,亦是如此颠覆的悔悟,才将她从偏执的牛角尖中彻底震了出来。

    真正的释然到来,白菰方看清所有。也正因看清所有,她方知云皎并未轻易受人蒙蔽。

    无论是她,还是莲之。

    云皎始终清醒着,注视着每个人。

    “大王……”

    魂魄离体,肉身也已溃烂,白菰再无处可去,可对于她而言,又似寻到了最终的归处。

    几百年来,她被污浊肉身拖曳住的魂魄,终于变得轻盈。

    她望着云皎,盈盈一拜,眼神平静而感激。

    “大王,珍重。”

    云皎眼眸颤了颤,她抬起手,幽深的洞府里,乍然弥漫起无尽的亮,丝丝缕缕灵力萦绕于白菰的魂魄。

    她轻声祝言:“白菰,此去路途迢迢,早日洗去尘泥,魂归渺渺,了却前尘,往生净土,归来重明……”

    她护住白菰那道纯净的真灵,送其安然踏入轮回。

    “珍重。”她道。

    三打白骨精,是前世《西游记》中脍炙人口的名篇,云皎自也知晓。

    在此界,她可窥天机,料事如神,最终也只能尽人事,做到如此。

    这是她为白菰此一生择定的结局。

    僵尸之身,轮回无门,了却执念,才获新生。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白骨精”,而白虎精将成为“白骨精”业力的承受者,永生轮回,不得解脱。他会一世世重复白菰的命运,走她走过的路,尝她受过的苦,众叛亲离,惊惧无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四下彻底寂静,云皎俯身,用素白锦布仔细包裹那具已化作枯骨的尸身,郑重收起。

    未让莲之同来,便是因为启程的那一刻,云皎忽然明悟,这始终是白菰一人的劫。

    云皎不愿对方曝尸荒野,授对方此术,亦不愿对方在人前狼狈,她将亲自为白菰收敛尸骨,最后一次为其超度。

    若此生苦厄,愿其往生,来世无忧无虞。

    再相会,归来不复旧,但始从新起。

    *

    只不过,云皎亦知晓,不过是人前不显狼狈,实则天上有诸多仙神值守,未必不知此间变故。

    但只要劫数不乱,无人会刻意找她的麻烦。

    哪吒从天上俯首,凝去的一缕真身莲瓣也带回了一切景象。

    他在云端,遥遥望着妻子从山洞中走出,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在风雪中穿行,亦稳然如常。

    但不知怎得,他忽觉她十分孤单。

    虽然在大王山中,总有许多人簇拥着她,虽然在他面前,她总是盈盈笑颜。

    他轻叹一声,在心中默念:“夫人……”

    为何不要他作陪呢?

    不是说不舍得他离开么,为何,不能多让他相伴左右?为何,总是孤身一人承担所有。

    他已迫不及待要回去仙身之中,与她长相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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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笔伏笔[亲亲]大喊我们的口号:甜文!

    第55章 衷爱不已

    三次诛杀妖魔,没得到一句好话,反倒挨了那师父的抱怨。

    任凭孙悟空如何解释,唐僧始终将信将疑。

    大王山出来的副手也不是虚的,白菰生前为人,化作僵尸,仍善攻心之计,三番叫白虎精化作人身,是真被偏执渗透了心,想着做戏做全套,要将唐僧捉了去。

    化作农女,化作村婆,再化作个村里的老爷子,一下凑齐了一家三口,这环环相扣的迷魂阵,一下叫唐僧失了心。

    孙悟空那呆师弟也不是个拎得清的,私人仇怨放到正事上来,一个劲撺掇唐僧,最终,唐僧惶恐徒儿犯了杀戒,不愿再认孙悟空为徒。

    此时尚值西行初期,师徒几个还未磨合好脾性,总有些磕绊斗嘴,性急之时,便要闹得如此不可开交。

    孙悟空气红了眼,也不再说,当即一跃上云头,就要回花果山去。

    而后,他在云头与师妹相遇了。

    风鼓衣袍,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是先开口的那种e人。

    孙悟空:“小云吞,你怎得来了?”

    云皎:“猴哥,好巧,我正兜风呢。”

    值此时节,天寒,风烈,孙悟空一挑眉,在云上瞧见白虎岭有一处黑黢黢的山洞,里头冒着浓浓黑烟,倒没拆穿她什么。

    云皎亦是见唐僧一行人将离开白虎岭,那深渊之洞常年萦绕怨气,若有人踏入难免沾染,阴寒侵体,极易受劫,那时倒成了她的因果,自不必再留。

    往事随故去者而逝,无论白菰,还是白虎精……亦或,昔日几个被白菰掘尸的凡人。

    执念太深,就成了罪业。

    她便一把火将洞穴点了。

    火光是炽烈的,却也是洁净的,佛言说涅槃之火焚尽一切业障,烈焰为通往净土的桥梁,一炬之下,尘归尘,土归土,万般执念与罪业也随之烟消云散。

    孙悟空正愁无人说话,心里苦闷,便与她说起来,“师父不信我。”

    “小云吞,你不知,先前你同俺老孙传信说是有个甚么妖,会落在这山里,老孙我是遇上了,就是……”

    他说完之后,心中郁结消了不少,又因说话声音好听,时不时语调扬高,温和不已,听着不像抱怨,反倒像逗她玩儿。

    云皎听罢后,不但不会心头郁郁,反而因他说笑般的语气,心情也明朗了些。

    是猴哥有意的,她明白。

    虽然她面上未表露什么,却到底被心细的猴哥察觉。

    她手中掐诀,片刻后,方扬起淡淡笑意,“无妨,猴哥,就当给自己放个轻快假,回花果山好好耍耍。”

    这个取经团是得好好磨合,她劝也无用,此亦是劫难的一部分,同心而行,方得正果。

    何况她也不大会劝人。

    倒是指间掐算中,算出猴哥好歹要放个把月的假——唐僧还挺硬气啊,还是说这中途,妖怪们也过年去了?

    《西游记》中下一难还在碗子山波月洞,离此处是有不短距离,路途遥遥,至少也要月余。按原著来说,要等届时猪八戒和沙僧不敌对方,师父又被那黄袍怪变作了白虎,猪八戒才会去花果山请回猴哥。

    思及此,云皎便提议:“不然,猴哥你来大王山过年吧,我山头过年可热闹了呢。”

    实则,精怪们是不太兴过年那套的,那是凡人的把式,猴哥的花果山自然也是如此。

    妖怪群体里会过年的,只有大王山。

    唐僧能忍着不找猴哥回来,大抵还是因既定的剧情未到,进度条原来也有冷却期吗?

    孙悟空本爱热闹,自是应下来。

    “好!”

    两人就这样哄好了自己。

    “猴哥喜欢吃什么?”云皎眨了眨眼,又问,此刻语气终于暖了些,“今年年夜饭,我下厨哦。”

    孙悟空金眸一转,师妹不多操心他的劫难,他自也不会鲁莽冲撞了她的劫数,彼此照应着,都知晓对方在走自己的道,便是好事。

    他笑嘻嘻应:“多来点桃儿——天冷,大王山应当没桃儿,花果山还有,届时俺老孙带去!”

    哪有叫客人自己带东西的,但他们本是师兄妹。

    云皎便道:“那我给猴哥做桃子蛋糕,包好吃的。”

    “好嘞!”

    二人寒暄片刻,约定好过年事宜,这便道别。

    一个往山头钻,一个往海边去。

    *

    哪吒忧心夫人察觉端倪,先一步回了大王山。

    却不知云皎并未径直折返,而是又去了趟流沙河。

    冬日的流沙河着实寒风猎猎,岸上枯蓬被风刮卷,在空中打旋,河面冰封,水位也早已下降,不少河滩已裸露出来。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此河宽广无垠,若非是冰封之景,当是浪涌如山,波翻若岭,凶狂非常。

    云皎双手掐诀,如拈花变换,少顷,一股比河冰更凛冽的寒气破空而出,直击冰面,冰层应声碎裂,投入深河,直至河底开始卷起滔天海浪,将冰搅浑一起。

    此等破冰之法,与她打架的方式如出一辙,蛮横,直接,不留余地。

    待冰层尽数与水融在一处,她方收掌,掌心的灵力变得和缓,呈现出水族御水的游刃有余,令河水逐渐变得柔和。

    河浪一股股往上拍,凝着温暖的水汽,如此一来,小妖们冬日来洗衣亦不会着凉。

    云皎目光微凝,忽地发觉滩涂上被水流冲出一块莹白物件,再定睛一看——是块白玉玉佩。

    手腕翻转,那玉佩便凌空飞入她掌心。

    白玉温润,雕作如意云纹,边缘镶嵌细金丝,虽只是件佩饰,无甚灵力,但玉质通透,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主人的身份绝不一般。

    她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流沙河人迹罕至,怎会有如此贵重的玉佩?在河里掉了多少年了,但若真是很多年,沙僧应当早就发现了吧。

    云皎一时想不出缘由,索性掏出自己的玉牌,传音给孙悟空:“猴哥,我在流沙河岸拾得一枚玉佩,你先前从此经过,可有印象,见过有人落下么?”

    对面传来孙悟空略显仓促的回应:“啊?哦…哦,玉佩,俺老孙想想……那小猴儿,莫要爬去你老爷子的头上!”

    还有其余嘈杂的声响。

    “大王大王,快同我们讲讲取经的故事!”

    “大王!吃桃,刚摘的新鲜桃子~”

    “要不要尝尝新采的椰露,大王,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听得出,猴哥这会儿很忙。

    云皎默然一瞬,孙悟空也确然玩嗨,回她:“小云吞,俺老孙无甚印象。”

    “好。”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问他一声而已,此处人烟稀少,但又不是无人区。

    许是哪位路过的显贵吧,人,仙,妖,都有可能。

    云皎不再多想,因玉佩华贵,恐旁人随意捡走,干脆在原地留下一枚传讯铜牌,便于失主寻回,这才收起玉佩离去。

    复归大王山,果然不到一日光景。

    而夫君也果然在洞门口等她。

    云皎微微一怔,头一次没有如常般扑进他怀里,却也是走至他面前,替他拢紧裘袍,“冬日风寒,夫君不必在外头等我。”

    手还未放下,被他轻轻攥住。

    她仰头,见少年盯着自己,这双曾经因不可视物而略显涣散的眼眸,却是生得那般好看,不知从何时起,总是只倒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她听见他低声道:“天色渐暗,我心想夫人总该回来了。”

    意思是并未等候太久。

    云皎轻叹,“你啊你……”

    也不怕冷死……

    不对不对,避谶避谶,云皎对自己心道。

    他的手尚且冰凉,却想将她的手捂热,将她两只手都揣进裘袍里,领着她往洞内走去。

    云皎未拒绝,但等误雪迎来,她还是使了个眼色,让夫君先离开。

    哪吒也没拒绝。

    白菰的身后事,尚有许多需要与误雪交代。二人一直商议到深夜,最后起身离座时,云皎见误雪的神色极其黯然,眼尾殷红,似将要哭出来。

    这让云皎第一次心生一丝难言的无措。

    因她不知如何安慰误雪,也因当时……她也想不到如何安慰白菰,更因,她竟无法像她二人一样,悲戚、难过、伤感挚友的逝去。

    虽可往生,但别离亦是发生。

    她静静注视着误雪,张了张唇,最终也只能说出:“天色已晚,早些安歇吧,明日你同我去后山,我们替白菰选一处风水宝地。”

    “好,大王。”误雪拭了拭眼角,也未再多言。

    云皎回了寝殿。

    自从夫君与她同住,她总能在殿内嗅到各式花香,夏是莲,秋是丹桂、金菊,亦或是秋海棠。

    而今寒冬百花凋零,殿内点的是安神香。

    听闻门扉轻推的声响,哪吒偏头,迈步转过屏风,见云皎似在出神,他上前将她轻轻揽过,按坐在案前,替她斟了杯热茶。

    “夫人……”他不该得知她今日经历了什么,又想不动声色宽慰,便轻声细语。

    哪知云皎开口便道:“今年猴哥也会来大王山过年,山里应当会挺热闹吧。”

    惯常三分含笑,音色寻常。

    哪吒一顿,又听她问:“夫君,你有没有想吃的菜式?我做给你吃。”

    细听之下,她语气里还有几分非常不想他做饭的警惕。

    他微微凝噎。

    思绪随着她的轻声话语飘荡,哪吒心想,同月饼一样,其实他并未尝过太多凡界的菜式。

    虽然,五谷食粮,向来是凡人立世的根本。

    但彼时,凡人们总觉得他“异于常人”,天生神通,便不将他当做凡人对待。

    无论是曾经的爹娘,亦或兄长。

    他便也如众人所愿,鲜少出现在人前,那时他会在哪儿呢?看天,观海,或独对明月,见碧色长空,见波澜壮阔,见明月高悬。

    却唯独,不见人间烟火。

    凡世灯火长明,夜夜如是,可属于他的那一盏明灯,只在心中,不在眼前。

    少年沉默良久,最终,唇角翕动:“……饺子。”

    云皎也默然下来。

    夜明珠的柔丽光泽落在她脸庞上,容颜精致,尤是长睫如蝶,不时颤动,哪吒渐渐发觉她的心绪并不如面上镇定。

    她又在不自觉地隐藏着什么。

    他轻叹一声,倏尔提议道:“皎皎,我们去赏月?”

    云皎抬眼,又轻眨了下眼,眸中果然闪过璀璨的光彩,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是心动。

    她确实笑了起来,却又摇头:“外头太冷啦,你受不住。”

    哪吒起身,将裘袍重新披在身上。

    “夫人若想,为夫当作陪。”他只道。

    云皎凝望他片刻,笑意未淡,跑去又取了件披风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直把夫君裹成了个粽子。

    她又偏头想了想,怕他待会儿还会冷,索性给自己也披得厚厚的,一张脸几乎包裹在裘衣绒毛里,才重新冲他眨眼。

    “走吧。”

    *

    临近年关的冬夜极寒。

    山巅之上的风更是凛冽,云皎思来想去,将披着厚衣裳、几乎抱不下的夫君“扛”去了中秋所建的观月台。

    她的确是想出来散散心,夫君愿作陪,她亦开心,作为回报——必定会给他选一处挡风之地。

    但待这时,心思恍惚的云皎才蓦地反应过来……

    为何她不能直接施法挡风呢?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月下,少女笑声清脆如铃,很轻,却很好听。

    哪吒还揽着她的肩,垂眸看她,“夫人,在笑什么?”

    云皎摇了摇头,未语,只牵紧了他的手,将温热的灵力渡去。

    哪吒也顺势微微俯身,以便更好借着月色,看自己的妻子。

    清冷的月光未能减去她秾丽容色半分,反而为她莹润的肌肤渡上一层微光,杏眼桃腮,盈盈柔艳,整个人仿佛被月色浸透的暖玉,生出温润光辉来。

    中秋那夜在此发生的事,于他而言并非太愉快的回忆。

    即便他一贯心知云皎聪慧,但那是他头一回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只将她当成需要保护的柔弱对象。他轻易做出决定,对她的预判仅有一步棋,却未将她当成纵览全局的棋手。

    他的自负,让他并未平视对手。

    让他险些错过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你看我做什么?”云皎被他紧紧盯住,似觉得有趣,笑得愈发灿灿,“难道我脸上有东西?”

    哪吒看着看着,也轻笑起来:“有。”

    “什么?”

    “有让我衷爱不已的东西。”

    “嗯?”云皎并不会扭捏,反倒好奇地凑近些,顺着他的话问,“什么?是我的绝世容颜吗?”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唇恰好碰上她微凉的额头,便轻轻吻了上去。

    “嗯。”无论如何,他总是应和着她的。

    ——是她的笑。

    他不得不承认,甚至像一种新的发现:云皎的笑容,总能很轻易让许多不虞之事快些过去。

    就算她心底酝酿着难过,面上明媚的笑容却会感染旁人。

    月光落在她身上,而她如灼灼的太阳。

    云皎被他的黏糊劲缠住,半晌才将他推搡开,却未松开相执的手,与他依偎在一起看月色。

    但他许是真在看月色,又或是看她,而云皎则在观星象。

    若懂星盘,便知万物有灵者皆与周天星辰遥相呼应,寻常人至多能窥见帝王将相的紫微星,但有能之士以灵力探寻,便能锁定他人的命星轨迹。

    只是,今夜并非观星良机。月清疏,星辰本该明澈,偌大的天穹却似凝结了一层薄霜,浸着水汽,是山雨欲来。

    星象模糊,尽数黯淡。

    云皎看着看着,忽而又想到——从前,她只观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观望许多人的命途。

    一眼扫尽星子流光,蓦地,她眸色凝滞,微微怔愣。

    “夫人?”哪吒察觉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一分。

    云皎将视线收回,又在他漂亮的面庞前流连片刻。

    她微微抿唇,不再看他,“无事。”

    ——有事,属于莲之的那颗命星,竟已变得黯淡下来。

    但俗话说,不能在病入膏肓的病人面前说他命不久矣。

    他会更撑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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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应该会休一天,理一下后续的大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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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小太阳梗[狗头]

    云皎:我又是月亮又是太阳,我懂了,我是你的全世界(发动态ing)

    哪吒:您的好友哪吒为您点了个赞[点赞]

    红孩儿:您的好友红孩儿不喜欢这条动态[心碎]

    大王山众:[吃瓜][吃瓜][吃瓜]

    第56章 你难过吗

    翌日,云皎带着误雪去后山,为白菰的尸身择定风水宝地。

    此事她已在心中斟酌整夜,今晨取了罗盘,并未多作犹豫,替白菰选了一处将有寒梅盛开之地。

    此事她并未昭告大王山,只有亲信几个、与三十三洞妖王知晓,之后她另有打算。

    误雪情绪已平复不少,反过来劝慰云皎。

    云皎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会被影响心情,只说:“一切照旧,若你事忙,尽数与我说便是。”

    “嗯。”误雪见她神色如常,便不再多言。

    此事,处理下来悄无声息,唯有一人情绪格外激动。

    竟是白玉。

    “什么?!”

    小白鼠猛地跳上桌案,听误雪说出此事,又看了看一旁的云皎,始终不肯相信。

    “她不是说就去封印一下吗?怎么会没回来……怎么会?”

    “白玉。”误雪看了眼云皎,冲它轻轻摇头示意。

    云皎道:“你若惦念她,去后山看看她吧。”

    大王山中众人的关系,绝大多数都不会真逃开云皎的眼,她心知白玉与白菰关系一向不错,想不到这还是只重情义的鼠。

    “大王……”白玉愕然许久,久久无法回神。

    一张鼠脸上满是复杂。

    误雪摸了摸它的头,叹息一声。

    过了会儿,小白鼠复又蹦下桌案,犹自出了金拱门洞,寒冬腊月,天色逐渐阴沉,山中凝结着浓厚的雨雾,山雨欲来。

    待白玉从后山回来,洞外已下起淅淅沥沥的冷雨。

    哪吒恰在此时寻来,见云皎面色平静,仍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今日可还有事?”他轻声问,“临近年关,夫人不若多歇息歇息。”

    云皎朱唇微张,只道:“有事。”

    年关至,说山中有事务要忙,也多是琐事。

    雨渐急,云皎也一连忙了几日,早出晚归,将原本属于白菰的事务尽数揽了下来。

    哪吒起初任她如此,她自有排解忧思的方式,安静得不愿让人察觉,他亦不会强迫她。

    可眼见她的脸色日渐苍白,仍旧不肯歇息,连误雪也看出端倪。

    每逢雨天,她便会头疼不止,却一直强撑。

    哪吒便打算以自己病重为由,喊她回来。

    还未开口,天先一步下起暴雨,疾风惊雷,连洞内都能察觉轰鸣之声。

    误雪只怕云皎是思虑过重,恳请她多加歇息,“大王,您是大王山支柱,若有差池,我等该如何自处?还请您万万保重身体。”

    云皎便不再强撑,她做事有分寸,知晓何时自己能借此排遣,何时真到了该休养的时刻。

    顺势,她前往后山寒潭之中。

    这次临去前,倒是记得告知身子逐渐“病弱”的夫君,她抱了抱哪吒,“这几日,我确实心绪不宁,想去后山静静。”

    哪吒在她眉心轻吻,未有多言,“好。”

    但他料定放心不下的误雪很快就会上门。

    彼时,他也正披上裘袍,要往后山而去。

    误雪见状,一怔。

    “你找我何事?”他侧目问。

    “郎君是要去出门?去…后山?”得哪吒颔首,她略略宽心,要说的正是此事,“我担忧大王心中郁结难解,郎君既是大王夫婿,理应为她分忧解难。”

    哪吒道:“分内之事。”

    *

    这场雨来得骤急,天色一味低沉,一连数日未肯放晴。

    此乃天数降雨,非是人为,云皎无意搅乱天象,哪吒亦知她,时节多雨,就算她怕下雨,万物皆需要雨。

    后山空旷,更添几分凛冽湿寒,雨丝凝作一片朦胧的薄雾,萦绕于某处池畔,昔日云皎命小妖们在此栽种了莲花,如今虽是冬日,花不曾盛开,他的目光仍不由停留了片刻,又平静地往禁地而去。

    洞穴寒池之中,水色沉碧。

    云皎喜凉,池水比春夏更凉,在凛冽冬日里也不曾冒出一丝热气,甚至比此时外界的池潭更刺骨几分。

    她浸在水中,沉沉不发不言。

    直至轻微的步履声响起,碎石似故意被踩响,告知她将有人至。云皎睁开假寐的眼,眸光穿过屏风,落在朦胧人影之上。

    也是此时,她才惊觉自己心神恍惚,竟忘了化回原形。素白衣裙早已被寒水浸透,紧紧贴着肌肤,激起阵阵战栗。下一瞬,一道身影转出屏风。

    如她所料,是夫君。

    “夫人。”

    云皎未言。

    数日的操劳与难得的神思不属,又未运灵力护体,此刻浸在冰水里,少女玉白的脸颊几乎透明。

    一旁引水的瀑布被她断了源头,水流凝成冰,四下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夫人。”哪吒未问她为何不说话,只缓步近前,“夫人已经独自静了许久,既说过要与我永不分离,为何只有欢欣之时才寻我,悲痛之时,却不记得我?”

    云皎才回过神,问出上一回那句开场白:“你怎会来?”

    哪吒静默一瞬,低笑起来。

    她问过之后,方觉太迟,对方都已说明了来由,稍有赧然,又听少年道:“皎皎,夫妻之间,不能只是‘有福同享’。”

    他的嗓音极其好听,略微低柔,尾音轻扬时,又流露出一分意气,如山涧碎玉,如清泉击石。

    语气沉稳,断句清晰,总让人很容易倾听。

    俗话说,气度之间,得见一人身份。

    起初云皎觉得他容貌昳丽,气质清贵,便连谈吐也是她关注的标准——她的夫君语态平和,却字字千钧,是上位者才有的力量。

    她头疼难忍,于是未多言,只微微阖眸,静待下文。

    哪知衣料窸窣声响起,她再睁眼,便见水花飞溅,少年挺拔的身躯向她而来。

    “你、你……”她张口,一时却不知说什么。

    他竟下了水,寒冬腊月,一个本就寒气侵体的凡人竟敢下水?

    水声哗然,涟漪层层荡开,云皎的夫君不管不顾,一步步向她奔来,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在她耳畔低语,补全了后一句,“皎皎,我们还要有难同当。”

    刺骨寒水将两人紧紧包裹,更像是一同困在冰凉的囚笼里,两厢缠住,谁也无法挣脱。

    云皎被他不要命的举动震撼,长睫轻颤,抖落细碎水珠。

    当真未曾料到他会来么?

    她不是真的对夫君的所作所为毫无察觉。

    她知晓他总会哄她,她知晓他眼中总藏着她的身影,她还知晓每一次回头,他都在身后。

    她知晓,他会来——只是没料到,他会这般义无反顾地跃入寒潭。

    云皎实则是很善学习之人,她学着如何做一个妻子,学着夫君对她的好还予他,她还学着如何以孤儿之身去与世界联结。

    若无人养育她,她养自己;

    若无人予她爱,她爱自己。

    夫君如此说,她心觉无错,夫妇一体,自当同进同退,便轻轻颔首,倚在他怀中,“嗯。”

    但他的身躯实在太凉,竟有一瞬让她颤抖,循循温热的灵力便下意识地,顺着相贴的掌心渡去。

    哪吒或许并不受用这般灵力,凡躯本能地排斥一切外在灵气,经络间是细微的刺痛。

    可这是云皎予他的,于是他默然接纳。

    “我说不出我的感受。”云皎道,“莲之,我当作何感受?”

    她听见耳侧贴住的胸膛传来心跳声,虽说控制情感的是大脑,可世人总爱以“心”为媒介,诉说心之所向,心之所爱。

    修炼数百年的妖,比愈渐虚弱的凡人心跳更加有力,可她竟仍参不透自己该作何想。

    哪吒垂眸看她。

    向来洞若观火、运筹帷幄的妖王,此刻面上真流露出一丝纯粹的懵懂,她对世间联结的情感受太浅,想来是从无亲缘,才从无领会。

    可这未必不是好事,他又心想,即便她会因此对他爱得也浅。

    云皎一手创立大王山,但她并不妄自尊大,她清楚明了一己之力无以改变世人,尘世浊浪,但她省得内心,便波澜不惊,不因外力变故而自乱阵脚,更不会生出怨怼。

    正如当日她在前山,对那凡人所言:只要在大王山,她便是理。

    又如那日白菰之事,她告知白菰恨与怨使人面目全非,恨不是罪,但恨不能让人永堕深渊,而该是化作攀出深渊的动力。

    白菰没能做到,那他呢?

    恨如业火,灼伤他人,也灼伤自己,恨过之后,该如何从恨中找寻另一条出路?

    哪吒微有默然,亦在思索。

    他拍抚着云皎单薄的背脊,湿透的衫裙堪堪拢住她婀娜的身姿,但此刻,他没有心生绮念,比之因欲生念,彼此缠绵,他更希望的是——真切爱她。

    她也正仰头看他,澄然眸色间,难得有一分求贤若渴的期盼。

    她仿佛盼望着他能给她一个答案,让她学会如何去感受爱。

    哪吒唇角翕动,似不经意拂过她额际,将黏在她腮边的湿发拨开,指腹几番轻揉,问她:“皎皎,你难过吗?”

    云皎愣了。

    这一瞬,酸涩如寒冷的水涌入心底。

    但她回应:“我不难过。”

    云皎是不难过,因为自小以来,她解决苦难的方式都不是难过,她习惯了笑意盈盈看世间,如此,苦难于她而言便不是苦。

    可她才想通,为何白菰离去的那天,乃至这许多天,她会这般茫然。

    她才寻到这个答案,也欠了白菰一个答案。

    在白菰悲痛之际,问她“难道不信吗”的时刻,她只以利弊权衡,未看透对方的心意。

    她没有问白菰——“你难过吗?”

    她从未真正理解她的苦。

    这一刻,哪吒也好似明白了一些事。

    云皎是真的不难过,她将一切苦难化解,只为心底如沐春风,才能独自一人蓬勃生长。

    “谢谢你,夫君。”最终,云皎轻叹,将他搂紧。

    哪吒将下颌轻抵在她发顶,也道:“谢谢你,夫人。”

    “你谢我什么?”

    “如夫人所谢。”

    他教她识情爱,她助他度苦厄。

    云皎没明白,但几番唇轻轻颤动,未再多言,此时,无声胜有声。

    寒潭如镜,倒映着相拥的身影。

    *

    暴雨之后,天终放晴,再没几日虽又灰朦下来,却是降了初雪。

    年节也真的来到了。

    俗语言,过了腊八就是年。

    唐时已有腊八祭祀、休沐的习俗,孙悟空实乃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猴,才嗅到一丝年味,便麻溜地从花果山飞来了大王山。

    筋斗云一翻,好生威武,还将大王山中一众小妖逗得欢天喜地。

    于此同时,云皎还接待了新客——金童子银童子两位。

    这俩从夏日就同她传信,要从天上兜率宫下凡一游,结果磨磨蹭蹭,到了凡界的冬日才姗姗而来。

    两人一唱一和,很有说法:“哎呀呀,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们二人只是打了个盹,哪知凡界都变天啦!”

    孙悟空正与这俩小孩打了个照面,尚不知往后还要遇到,嘻嘻笑道:“你俩小童,还是法术学得不妙,改日叫云皎大王教教,莫在凡界忘了本,往后连飞天都不晓得了!”

    这是什么放寒假还要做功课现场,云皎忍俊不禁。

    两童子对视一眼,复又你看天,我看地,云皎与他二人打了招呼,可不能先“泄露天机”。

    但二人都不想做功课,梁子初初结下。

    金童子当即嚷道:“孙悟空,你休得狂言!”

    “讨厌你,当初就是你踹翻了老君的丹炉,害得我和哥哥修缮了好久!”银童子道。

    这就是更早的旧怨了。

    孙悟空金眸一转,他多精明,哪能真不知晓这俩小孩下界作甚,含糊笑着,“修得好,修得妙!俗话说能者才多劳——”

    “早知如此,俺老孙当初干脆将一脚炉子踹下凡间,你二人倒也省得修了,哈哈哈哈!”话音一转,却是几分狂傲。

    那还得了!

    炼丹炉被他踹翻,炉中火乃是六丁神火,火星散落凡界,已造就数座火焰山,够是麻烦事儿了!

    这些年他二人可随着老君灭了不少,哼哧哼哧地,没有功劳也有苦恼,唯余一座在西行路上,留作孙悟空的业债,当作劫难。

    两童子再次对视,异口同声道:“孙悟空,我们和你没完!不许再闯祸——”

    云皎适时将两边一拦,凶狠道:“都不许在我大王山闹事!”

    ——要打出去打!

    实则是玩笑话,她随即搬出万用金句:“这大过年的,嚷嚷什么,都快来吃饭吧大家!”

    这还未到除夕,大王山已是热闹非常,阴霾总算被浓烈的年节氛围冲散些许,误雪也暂敛伤怀,领着小妖们里外忙碌起来。

    这日,赛太岁也闻风赶来,一来便四处寻它的“薯条”玩。

    “云皎娘娘,薯条哪儿去了?”但四下不见人,只得问云皎。

    云皎略一思索,“应是在后殿偏殿,你不许随意踏入,我夫君在那儿休养。”

    “啊!”

    “晚些它便出来了,急什么?你不是要在大王山过年么?”

    白玉近来沉闷不言,云皎心知它是因白菰之事心情沉郁,而它素来又爱与麦旋风相处,麦旋风又跟在莲之身边,一来二去几人就混作一团。

    云皎无意扰它,同好友说说话,或许它会好些。

    只要它不乱跑,她思及先前红孩儿在它身上种下的咒……

    赛太岁闻言,便不再多问,乖乖蹲守在廊下,盼着白玉早点出来。

    只是……云皎又想,这些人都玩得好,唯有她的阿弟红孩儿,近来他也在山中,却十足安静。

    但细说起来,倒也如常,红孩儿并不算非常闹腾的弟弟,从前山里没有这些人,他来小住,也不过是去武场练练枪法,同她说说话。他与原著中不太相同,三百年已足以让妖成熟起来。

    云皎不知是否有自己早与他相处的缘故,改变了一些轨迹,但在她心里,红孩儿、乃至这世间的许多人,自是活生生的,早已超脱一本平铺直叙的书册。

    她学道、入世,为的是明心见性,而非始终自居为方外之人。

    而果不出她所料,白玉此刻是在偏殿之中。

    殿内,还有哪吒与木吒二人。

    哪吒方啜饮一口热茶,忽觉喉间泛起血腥气,他不动声色,强行将其压下。

    另一侧的木吒未察觉,只愁眉不展,“你还有心思喝茶?快帮我想办法呀!弟妹真要将我赶出山了!”

    “你本非大王山之人。”哪吒语气平淡,“离开不是早晚之事么?”

    况且也留得够久了。

    木吒:?

    行,你是大王山人!真忘了自己到底是谁吗!

    哪吒显然是没忘的,身体每况日下,他眉宇间却不见半分愁色,反而常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雀跃,似在心中勾画了无数遍他和妻子的美好将来。

    木吒也不是不盼小夫妻好——但是,能不能来个人关心下他啊?

    数日前,云皎找他深谈过一次,直言她察觉夫君的身子愈发孱弱。

    从前,她对他还有几分客气,那日却一整个凶狠妖王样,声声警告,句句恨不得指着他鼻子骂他是笨蛋。

    “我告诉你,你再治不好我夫君,我就将你撵出去,发配隔壁山头挖煤去!”彼时,云皎如是道。

    但彼此心下都知,她若看他不顺眼了,绝不会容他留在大王山——连去隔壁挖煤的资格都没有。

    “都要过年了。”木吒苦着脸,“我也未曾真切体会过凡间的年节,让我过一次不成吗?”

    千年之前,年节的雏形初现,却还是以祭祀为主。蛮荒的岁月,尚鬼重祀,辞旧迎新的欢愉远不及后世浓烈。

    木吒在珞珈山清修千年,远离凡世,但在大王山这数月来,他觉得他那不是“清修”,是“苦修”。

    好想过年啊,山中小妖一个个都可兴奋了,木吒心中满是羡慕。

    “据说,山中会燃爆竹,放烟花,还有舞狮和打铁花。”木吒试图怂恿弟弟去为自己说情,言语间充满憧憬,“你见过没?你定然也没见过,小妖们还说大王早年埋下不少屠苏酒,极为香醇,我真的很想尝尝,哦对了,除夕那日还要吃年夜饭……”

    哪吒瞥他一眼,打断道:“我夫人问过你想吃什么菜么?”

    “还有这等事?”木吒瞪大眼睛,愕然道,“我不知晓。”

    哪吒淡笑:“毕竟你是外人。”

    留在大王山过年作甚?

    “啊啊啊,哪吒!”木吒“泪目”呐喊。

    分明是哪吒自己要换躯体才惹出来的事,最后苦果却是他来承担。

    此事争不出结果,不了了之。

    白玉始终蔫蔫地躺在自己的窝里,见木吒劝不动哪吒,转而悲愤拂袖离去,它方才抬了抬眼,眸色一凝,似下定某种决心。

    它想求木吒一桩事……

    哪吒的眼风却正顺着木吒的身影扫来,惹得它哆嗦,但它知晓,哪吒是不会帮忙的,此事若想成,唯有拜托心软的木吒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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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啦来啦[亲亲]

    第57章 一举长生

    白玉才踏出门,就见赛太岁蹲守在廊前,惹得他大惊失色。对方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石子,一见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小薯条,快来玩!”赛太岁兴奋招手。

    白玉心底只想——该死的丸子头,早不来晚不来,非挑我有事儿的时候来!

    奈何丸子头只是眼瞧着小,听云皎说它实则是个上古神兽,力大无穷,快如闪电,瞬息就到了白玉面前,一下就将它拎起。

    恰时,云皎也走了回来。

    白玉环顾四周,实在找不到别的救星,只得朝她大喊:“大王,救救鼠啊!”

    但它确是个会识人的鼠,早知云皎就不是当救星的性格,哪怕它很想对方是。

    云皎是回来找夫君的,闻言,驻足瞧了它二人一会儿,眸色晶莹,似被吸引。

    片刻后,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俩还挺合拍啊~”

    被赛太岁玩。弄的鼠:……

    木吒生怕云皎即刻就将他赶出去,甚至不敢与云皎对视,仍得了她一个怒目的眼神,溜得更快了。

    云皎进殿后,白玉被赛太岁扛在肩头,带去前山玩。

    白玉心事重重,垂头丧气,半句话都不想说。

    赛太岁皱皱鼻子,凑近问:“你有事儿吗?”

    “与你无关,你个傻猫知晓什么?”白玉凉凉道,只觉这种事告诉它也没用。

    它想找木吒,带它去一趟珞珈山。

    云皎显然是个修道的人,万事皆讲究顺其自然,清静无为,她认为这便是白菰最好的结局,可它不信,也不愿白菰就这样离开。

    听闻观世音菩萨最是慈悲,佛言涅槃,往生亦求,可今生未必不能重生。

    它想为白菰,求一求菩萨。

    “哼。”赛太岁见它这般瞧不上自己的模样,小脾气也上来了,“爱说不说,届时可别哭鼻子找我帮忙。”

    白玉讨厌猫,长得像猫的狗也讨厌,它也哼一声,“放心,绝对不会。”

    另一边,云皎进了偏殿。

    火灵石散发的循循热度充盈殿内,将一间寝殿烘得暖洋洋的,橘色的光晕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烛火都柔和了几分。

    夫君正倚在藤椅上,闭目浅眠,身上搭着一条雪白的绒毯。

    少年郎姿容俊逸,却因寒气侵体而面色苍白,总带着几分孱弱。

    但实际上,他并未因此消瘦,平日里也能吃能喝,身形依旧修长挺拔,那条绒毯搭覆在他身上,反倒更衬出他肩宽腰窄的好身形,不臃肿,也不空落。

    是故,云皎才没有急着去找忘存真人的麻烦,好歹等到了年关。

    也是因此,她时常困惑,为何他的身子总不见好?为何他的命星日渐黯淡?

    云皎轻步走到他身边,顺手替他拢了拢绒毯。下一瞬,却被他微凉的大掌捉住手腕。他的手心贴住她的手背,以一种完全包裹的姿态,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没睡?”

    “嗯。”

    云皎顺势坐去旁边的圆凳上,另一手摩挲他手背。

    她显然在思索着什么,哪吒便静静注视着她。片刻后,听她说起打算:“待年后,我会另外替你寻一位高人调理,那个忘存让他走吧。”

    没用!

    都不是“忘存真人”,而是“那个忘存”了。哪吒瞧着妻子面上流露出的气愤,饶是她喜欢隐藏不好的情绪,可这般别样的“真切”、“生动”,又令他受用。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被她敏锐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云皎疑惑。

    哪吒摇了摇头。

    云皎便不再纠结这点细枝末节,反而攥紧他的手,掌心相贴,用灵力细细探查他的经脉。

    总觉得哪里不对,若是妖怪寒气侵体,用上好的火灵石便能治愈,即便凡人身躯脆弱,也不该如此难愈。

    她的眉头越蹙越深,哪吒观其神色,她仿佛就要发现什么。

    于是他启唇:“夫人?”

    云皎的思绪被打断,抬眼看他。

    “能否先不叫…我师父离开?”

    *

    大唐始初,小年的概念在民间尚未完全普及。

    大王山也只是简单操办了小年,重头戏都留在除夕那日。

    放眼望去,山中一派喜庆景象,四处编挂红绸,彩带在寒风中猎猎飘扬,带来融融暖意。廊檐下高挂崭新的灯笼,还未点亮,已透着节日的欢欣。

    远远近近的山头上,都有小妖们在忙碌地装饰着各自的洞府,偶尔传来几声嬉笑,又被山风送向远方。

    热闹的景象会感染每个人的心,满目的赤红,不再是妖怪们惧怕讨厌的血色,而是一种象征喜庆与希望的颜色。

    除夕那日,云皎清晨便带着小妖们祭祀,不止凡人喜欢搞这种把式,实则妖怪们也喜欢,不过妖只敬天地,只因天地灵气孕育了这个种族,它们有自己的祭祀方式。

    篝火将大王山主峰的山顶点亮,群妖望天拜地,叩诵群山。

    四处也是薪火燃燃。

    如此景象,云皎的心情也明朗了许多。

    尤其有猴哥在,云皎心情更好,上回中秋猴哥来时,因他要陪着师父,难以撒了欢地玩。这次,云皎还带着他将整座大王山逛了个遍。

    自然,夫君他也是很想来的,但云皎心疼他身子欠佳,不想他多走动,连除夕的灶房活动都没让他参与,叫他在暖殿中好生休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如此安排完,夫君面色更差了。

    除夕那日,云皎一忙就忙至了傍晚,难得空闲的时候,她带着猴哥去自己的藏宝阁挑东西,宝阁一开,总说自己很贪婪的妖王面上却很无所谓,倒惹得孙悟空在心底暗自感慨——

    “这般多,俨然是龙族的习惯。”

    上回看见这么能囤的,还是东海那一家子。

    孙悟空也不忸怩,由着师妹给自己挑,果然又是一身亮晶晶。

    桀骜猴王穿着锦红直缀袍,发冠缀明珠,腰间佩碧玉,脖间腕上还满挂金钏珍宝。

    袍子鲜艳如火,配上璀璨饰物,自是意气风发。

    云皎对自己的眼光很满意,鼓掌赞道:“猴哥,太俊了!”

    给孙悟空也夸到位了,他也豪爽道:“小云吞,年后你来花果山玩,俺老孙还有不少好宝贝!统统送你玩儿!”

    不行去东海再弄点。

    实则孙悟空这次来,已是带了礼的,他在五行山时便说要给云皎补上新婚贺礼,过年来,按凡界的习俗也不得空手来。

    虽然五百年前花果山被烧过一回,但那同样曾是凡界威名赫赫的山头,早年孙悟空与诸多妖王结拜,更有无数小妖王意欲结交这位猴王,天灵地宝亦是流水般送到了花果山。

    于是,云皎的藏宝阁也因此多了个小山堆。

    眼下云皎也笑得眼睛弯弯,“好呀好呀,有没有亮晶晶的?这些我都看腻了,想要新的。”

    东海定然有很多,届时她去薅一把。

    孙悟空再度心中暗道——

    果真是喜爱亮晶晶的龙。

    “整片海都任你挑!”孙悟空午间喝了点酒,此刻飘了。

    云皎更飘,“那我要将海里的亮晶晶全弄来!”

    “一定!师兄带你去挑!”

    “好耶!”

    无人在乎那片海到底是谁的。

    一番须菩提祖师听了都要连连叹气、再嗔两句“两个不驯逆徒”的对话结束后,云皎又在心里想,其实,她本还想带猴哥去参观下她的痛屋,但毕竟那是寝殿。

    一个人住时,倒无妨。

    但如今,夫君与她同住……夫君若能好起来的话,那时,她将白玉与麦旋风两个赶出来,把偏殿打造成更大的痛屋。

    把忘存也赶走,那间客居用来专门存放猴哥给她的宝贝。

    两人说笑着走出藏宝阁,冷风一吹,酒意稍醒。

    孙悟空见天色已黯淡下来,山中却是盈盈明亮,他在风中放空片刻,说起正事。

    “小云吞,途径白虎岭之前,俺老孙曾去过一方道观,名为‘五庄观’。”

    当日在白虎岭,云皎既对他说“放个轻快假”,聪明的猴王当即反应过来,唐僧仍会找他。

    因此他依旧身负取经人的觉悟,每一难都记在心上。

    云皎顿了顿,这一难她也知晓,彼此她还想猴哥怎么没来找她。

    “那五庄观观主,是地仙之祖镇元子,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孙悟空面上嬉笑,心底实则有一面明镜,闹时恣意随心,事后也能很快通晓其中世故人情。

    不然,他在天庭当神仙那些年,怎能结交那么多好仙友?

    虽然面上仍是“老倌儿”“小老儿”“玉帝老儿”叫,不会改口的。

    “他有一棵人参果树,起初那观主吩咐两个小道童打了两个果儿给俺师父,俺师父不吃,那俩小童便馋嘴吃了。八戒也嘴馋,俺老孙只当是野果儿,就打了几颗下来尝尝。”

    哪知这一下却应了劫,那人参果树乃是天地灵根,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成熟,闻一闻可增寿三百六十岁,吃一颗能活四万七千年,是极稀罕的宝物,与天庭的蟠桃、老君的金丹一般珍贵。

    之后便是一连串的波折——被道童问责、半夜怒而推倒果树、被镇元子捉回观中。孙悟空与镇元子立下约定,要救活仙树。

    “但那树金贵,俺老孙寻遍仙友,全都束手无策,彼时俺还想着来找你一趟。”说及此,孙悟空顿了顿,“哪知才往大王山的方向飞,半路刮来一阵邪风,大得叫云都尽数吹跑,俺老孙也被那风卷走了。”

    云皎闻言,也是一怔。

    这便是天命,师父早早交代过她,若师兄不来找她帮忙,她便按兵不动,若顺势遇上,那便顺势而为。

    这一难,师兄妹彼此都心知肚明,若来寻她,她精通玄门遁甲,必定给他指引。

    ——加之她还有外人不知的剧情金手指,问题更是迎刃而解。

    那一难,在佛门与天庭看来,许就乱了。

    但此事,未必就是佛门与天庭所为……

    两人静默片刻。

    许久之后,孙悟空打破寂静,“其实,俺老孙还去了趟灵台方寸山。”

    “小云吞,你说是师父吗?”他又问。

    说话间,两人对视一眼,实则心里都有答案。

    孙悟空没在山中找到祖师的踪迹,那处不知何时起,人去楼空。

    因此孙悟空才会问她。

    但师父应当不是躲难,至多躲一下猴哥,云皎与祖师相处后,还觉得他八成又云游去了。

    “小云吞,你能找到师父吗?”孙悟空又好奇问。

    云皎幽幽道:“师父说,徒弟敢算师父的命途,要遭天谴的。他还说他的踪迹也是命途,若我敢算,往后遇上我了要揍我。”

    孙悟空哈哈大笑起来。

    忽地,他又问她:“师妹,那你想师父吗?”

    云皎沉默下来。

    经孙悟空这么一问,她竟有一分感慨。

    “其实我刚出师下山游历时,没想那么多。”她道,“经年过去……忽而也挺想师父了。”

    师父是长辈。

    但云皎的生命里只有两位长辈,一位是阿嬷,一位就是师父。

    云皎突然又想到——昔年,师父看出她对孙悟空敬佩,便顺她意,让她帮衬孙悟空,此番却又阻拦,其中有什么深意呢?

    孙悟空笑起来。

    “小云吞,那是因为师父怎会只顾念俺老孙,自然也顾念你啊。”

    云皎才发觉自己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了,嘿嘿一笑,又疑惑,“我?”

    可她又不要历劫。

    她最多历练。

    孙悟空想了想,问她:“前阵子,你在忙什么?”

    云皎微微抿唇,这下深思。

    前阵子,实则她有诸多苦恼,白菰的命途,莲之的寒气侵体……

    如此一想,莲之忽然走火入魔,是在中秋时节,彼时她总觉得有什么事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不止那时,很多时候,她觉得她无意压下了许多事。

    但做大王,自然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大王山中的所有变动她都应当心里有数,她忽略了什么呢?

    “小云吞?”

    云皎从思绪中抽离,白菰离世已有一段时日,她虽已不再那般难言,只是语气略沉,还是说了出来。

    而后,又将夫君一事说予师兄听。

    “走火入魔,命星黯淡?”孙悟空一听,非但不显凝重,反而一拍毛手,眼中金光闪烁,“这不是巧了吗!俺老孙这里正有一物,或可解你之忧!”

    言罢,他就摊开毛茸茸的手,轻轻吹了口气,自带音效道:“小云吞,你且看——变!”

    霎时,周遭灵气微涌,一颗果子赫然显于他掌心,形如婴孩,四肢俱全,五官隐约可辨,皮肤莹润如玉,透着淡淡的乳色光晕。

    竟是人参果,云皎微瞠双眸。

    “原本俺老孙还想给你个惊喜,待夜里你说的守岁之时,再给你。”孙悟空笑着,“既然你心有所忧,还是早拿给你为好。”

    孙悟空惦记着她有个凡人夫君,彼时听了果子的功效便想带给她,此物对神仙妖怪而言是增长修为、延年益寿,对于凡人——那便是直接化解病厄,超脱寿数,一举长生。

    云皎的确很想要,莲之是她如今最看重的珍宝,她愿用任何珍宝来换。

    她眼中荡开盈盈惊喜的光,语气郑重:“猴哥,此物给我,你要任何宝贝,只管与我说,我定给你取来,往后你要我赴刀山下火海,我亦是绝不推辞!”

    孙悟空还记得,他才出五行山时,云皎可是直言无条件为他这般,如今却有个先提条件。

    他眼睛一转,笑意更深,浑不在意地摆手:“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同俺老孙客气什么?再者,这本是镇元子老道儿给你留的。”

    “给我?”

    孙悟空便道:“观音菩萨救活了人参果树,老道儿心中欢喜,顺势办了场‘人参大会’,打了十个果子,俺老孙早前就已尝过滋味,便想着将分到的这一个留给你。”

    他早吃过不说,连天上的蟠桃与金丹都照吃不误,对这果子倒不像旁人那般稀罕。

    “怎料老道问俺老孙……”

    镇元子瞧他笑嘻嘻的,眼睛骨碌转,果子也拿在手里嬉戏把玩,却毫无要吃的意思,便问他“先前不让你吃,你却要吃,何以此刻不吃?”

    孙悟空还未答,他又捋须道:“不是不给你吃,是你先前那般狂妄,叫老道心中有气。你也莫要藏,回头叫人说老道我偏了心。”

    言罢,他便又给了孙悟空一个。

    彼时筵席之上,有人觉得莫名,有人却已了然。而云皎听闻来龙去脉,通透劲上来,也是一瞬间就懂了。

    看来,这位地仙之祖,也是同祖师相识的。

    竟还知晓她也是祖师弟子。

    “如此……”云皎不再扭捏,“我便收下了。”

    她还在心中打算,回头需去拜见一下这位大佬,毕竟猴哥已到场过了,她却未去。

    “好好好,这便好。”孙悟空将人参果递给她。

    瞧她说完方才的苦恼后,那点愁虑便没散下眉头,孙悟空干脆笑道:“别多想了,小云吞,吃年夜饭去咯!今夜定要热闹个痛快!”

    他话音甫落,恰逢其时,夜空中骤然亮起一簇炽烈光点,随即“咻”得一声,绚烂的烟花在天穹轰然绽开。

    万千流金般的光点四散,如同星河倒泻,山色被映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照亮了站在藏宝阁前的云皎。

    云皎今日一身打扮都是夫君选的,织锦描金线的交领裙,衣襟袖口围着绒边,裙幅绣着团团红梅,如梅花落雪,还佩了璎珞宝钏,秾丽华贵,又不失娇憨。

    发式也是夫君梳的,特意梳的两股髻,两边簪了一对极为明丽的珊瑚珠花,青丝间缀小珍珠与碎宝石,缠了条长长的红绸带,正巧从两股发髻间垂落,随风飘起。

    像是年画中走出来的小娘子,灵气且娇俏。

    孙悟空也觉得云皎这身装饰好,极为衬她,年轻的妖就该打扮得活泼些。

    不过,烟花乍起,她发上的红菱飘荡,这玩意儿怎么有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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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悟空:师妹年轻活泼好哇[三花猫头]……等等,师妹头上是什么玩意儿[害怕][裂开]

    哪吒:探头)jpg[狗头]我的

    孙悟空:把俺老孙的人参果还回来[愤怒]

    第58章 你害怕我

    孙悟空这边正拧眉思索,另一边,云皎的夫君也寻过来了。

    蜿蜒山径上,为迎除夕早已点上无数烛灯。

    少年还犹自提着一盏八角灯,融融光亮映着他清俊的侧颜。他一眼瞧见他二人,目光略过孙悟空,只懒着嗓音唤云皎:“夫人。”

    云皎听到熟悉的声音,这儿离主峰还有段距离,他竟跑了来,遂走去他身边挽着他。

    孙悟空的思绪也一下打了岔,看了过去。

    “你怎得来了?”云皎状似随意问。

    哪吒每回都会答:“来找夫人。”

    无甚意义的对话,但二人每回都要煞有其事地说上一遍。

    云皎笑眼弯弯,未再多言。倒是哪吒,挑着灯,目光终于不紧不慢地落在了一旁的孙悟空身上。

    这孙猴子今日也不知怎么想的,一身披挂亮晶晶、明晃晃,从头到脚缀满了宝石珠玉,毛发都被压得胡乱八糟,花枝招展,毫无品味可言。

    哪吒面上神色如常,心里却沉闷,只觉到底是粗野猴子,凭何得夫人青睐?

    正暗自不悦,云皎却忽地勾了勾他手指,笑吟吟一展袖,指着孙悟空问他:“夫君,好看吗?我替猴哥选的!”

    哪吒沉默一瞬,笑了起来:“好看,夫人的品位自是上佳。”

    云皎果然被哄高兴,将他冰凉的手牵得更紧了些,温软的手心贴着他,似是想借此多渡暖意给他。

    “猴哥,走啦,吃年夜饭去吧。”她回头招呼孙悟空。

    “好嘞!”孙悟空应得爽快。

    三人便一同御风,往主峰宴席之处而去。

    因天寒,外面还有积雪,除夕宴未设在洞外,金拱门洞内有乾坤,自成一方小天地,火灵石堆叠起来,催出暖意,使得楼阁亭台暖意融融,几方园林也生出繁花绿木。

    云皎在曲曲折折的廊桥水榭前,搭了个宽敞华丽的大戏台子,其下便是年夜饭筵席。

    除却洞中回家过年的小妖,其余妖怪一同聚集,另三十三妖洞洞主午时已来赴宴道贺,晚间便回去自行宴请洞中小妖。此刻洞内,妖头攒动,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热热闹闹,一切恰到好处。

    由于《哪吒闹海》、《大闹天宫》都排过了,这次云皎来了点不一样的——《劈山救母》。

    台上正演至酣处。

    扮相英武的“二郎真君”,额间描金色天眼,手持一柄光华流转的开山神斧,正对着一座云雾缭绕的桃山决绝劈下。

    台下大家都看得乐呵,唯独哪吒微微沉默,他若有所思,发觉云皎所排的戏中有些事并未发生过,她却能在戏中自圆其说,仿佛再往深想,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上回中秋的《大闹天宫》亦是,那处戏排得完整,连出兵花果山都排了进去。

    哪吒两次去花果山,实则都只是打了个照面,去晃了一圈便放了个藕人离开了。

    但云皎的戏中,有十分确切的、符合他心意的推演。

    譬如若他在,定会假意被金箍棒砸中而退走,绝不会恋战。

    至于为何……

    哪吒状似无意瞥了身旁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孙悟空一眼,虽说如今对这猴子已无甚欣赏,但在彼时,他是认为对方有风骨的。

    敢逆天权,无畏天道,如此之人,生就一颗玲珑心,做得亦是通透事。

    世间规则是世人定,但世人凭何代表任意一人?

    孙悟空不屈,他亦不会屈。

    若彼时便有七情六欲,他还会助孙悟空一臂之力,哪怕又落入塔中也无妨。

    “夫君?”

    云皎坐在他身旁,瞧他久不言语,随意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还发起呆来了,不满意我排的戏?”

    虽然语气尚淡,但她已瞪起杏眸,仿佛若他真颔首承认,立马要把他推下桌去。

    哪吒将她的手攥住,搁在自己腿上,自是摇头。

    “夫人所排之戏别出心裁,自然是好的。”

    这还差不多,云皎复又笑起来,这下不仅手晃,连头也得意轻晃起来,鬓间缠的金流苏与红绸随之摇曳,漾出细碎流光。

    她感慨起来:“好可惜,最初那场‘哪吒闹海’你没能真切瞧见,可爱的小猪熊诶,我还特意做了个小猪熊娃娃呢……”

    彼时夫君的眼睛还未好,那次她也排得很用心呢!压箱底版都给他看了!

    也无妨,年节一过,再来一场,这次她有现成的鼠子了。

    ——薯条,嘻嘻,给它画两个大黑眼圈。

    哪吒:……

    哪吒自然也想到了那场“小猪熊”版的《哪吒闹海》,他夫人排的戏,有些能自圆其说,有些却又这般无厘头,毫无相关,又是为何?

    “无妨。”思索着,面上他不忘回应夫人,“夫人用心之作,即便听声,我亦不敢相忘。”

    云皎曲指,将他长指一勾,又问:“夫君,那你最喜欢哪一出戏?”

    “哪吒闹海。”哪吒没有犹豫。

    孙悟空一听,摇摇头:“妹夫,你这可就无甚品味了。”

    哪吒淡笑,也勾住云皎的指尖,顺势将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若无旁人道:“因为彼时,台下只有我与夫人,没有旁人。”

    “譬如,没有孙悟空与牛圣婴。”甚至语气毫无遮掩,如是直言道。

    孙悟空喝了几杯,猴王不胜酒力,已有些微醺,哈哈大笑起来,也是直言:“妹夫,你这语气忒难听——实在是像那嚣张小心眼的哪吒!不好,不好!”

    与此同时,旁侧始终沉默未言的红孩儿也冷冷瞥来,眉峰微蹙,几乎是死死盯着哪吒。

    哪吒未理会这二人。

    他只看着自己的夫人。

    云皎自也发觉了,自己的夫君近来愈发恃宠而骄,语带锋芒,大抵是身子不舒服,人也脾气大吧。

    “别再说了。”她似笑非笑,指尖在他掌心轻点,提醒道。

    哪吒便从善如流:“好。”

    如此模样倒也可爱,蔫吧了许久的小猫忽然炸毛,反而会觉得他生龙活虎,重焕生机。

    加之这小猫马上就要真的救活了,是叫人高兴的事,云皎并未计较。

    一曲戏唱毕,云皎起身张罗:“吃饭吧,年夜饭开宴啦!”

    有小妖兴高采烈地吆喝两声,众妖便其乐融融地举箸开动。

    主座的饭菜自然是云皎做的,菜香四溢,色味俱全,当妖怪就是这点好,火灵石置于一旁,就当是温菜板,怎样也不怕冷掉。

    开场的戏唱完,之后还有许多歌舞曲目,乐声悠悠,人声雀悦。

    佳肴美馔,烛火盈盈,红绸高挂,洞内红绸高挂,洞外烟火齐鸣,这是独属于大王山的大年夜。

    哪吒是第一次真正尝到云皎亲手包的饺子,虽然先前她指点过他多次。

    云皎可不会像他一样拘谨,毕竟她对自己的厨艺超有自信,不光问他,还问所有人:“大家,我做的好吃嘛?”

    收获一众捧哏。

    “大王威武,可太好吃了!”

    “此味只应天上有啊!!”

    她心满意足,复又笑吟吟地看向哪吒。

    哪吒拉她重新坐下,夹起一个圆润的饺子喂给她,才道:“夫人亲手所做,自是天下最好吃的。”

    “你可太有品味了!”云皎就着他的手吃下饺子,眉眼弯弯。

    今夜这“品味”二字,怕是绕不过去了。

    红孩儿嗤笑一声,似对他的阿谀不屑,替云皎加了两筷子菜,却表现出郁闷之意,仍不肯说话。

    原因无他,今日云皎下厨,她那夫婿意欲为她打下手,被她赶了出去,而他要去……亦被她请了出去。

    云皎的理由颇有她的风格:“这点小事,我信手拈来,谁也不必来。”

    云皎确然很会做饭,他的厨艺也是她教的,但红孩儿想,她做这些时,熟稔到不像是妖怪,更像是会操劳生计的凡人。

    可他认识她的那年,她也只是一个才开出灵智不久的小妖精。

    不过比之深藏心底的微妙,此刻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另一桩事。思及此,他唇角的弧度微讥。

    今日他被云皎推出了灶房,心中郁郁,便打算去山外散散心,哪知瞧见了怪异的一幕——

    那妖先锋麦旋风,竟也偷偷摸摸跑了出来,最后会见了一冥府的阴差。

    还吃了对方的东西。

    吃得那叫一个大快朵颐。

    吃里扒外的东西,吃着大王山的,却不知何时暗中勾结了阴司之人,它难道不知阳界之人不可随意沾染阴司之物?那地府中的物件与吃食,皆沾染了阴寒煞气,那是死人才吃的东西……

    等等,它为何会去吃死人的食物,还吃得那般香?

    红孩儿眸光渐沉,心中警铃大作——此事必有蹊跷。

    他不由将视线转向云皎。

    此刻云皎正忙着布菜,见红孩儿为她夹了菜,她便礼尚往来地给他和孙悟空各夹了一筷,最后眼神示意夫君,待他乖巧地将碗递来,给他舀了一大碗饺子。

    并且她豪气道:“吃吧,你爱吃的,管够!”

    哪吒默默看着快堆成小山的饺子,若不是饺子皮沾水易滑,她怕是还能垒得更高。

    随后,云皎将视线凝在了一道清炒葵菜上。

    是白菰爱吃的。

    碧绿的菜叶油润清亮,只简单煸炒过,仍是最朴素的滋味。

    在贫瘠的岁月里,一道滴上几滴珍贵油星的时蔬,已是美味,是实实在在的满足。

    白菰的愿望如此简单。

    误雪心思细腻,见状,替云皎夹了一筷子,含笑道:“大王,快吃吧,晚些就凉了。”

    菜不会凉,有的人却走了。

    云皎心中暗道并非没有再见之日,耽于忧苦不是她的作风,于是也笑笑,不再感慨。

    这一夜是心绪复杂的,一面是白菰离去,一面却是收获了人参果,云皎只觉心底冷热交织,最终想要以酒消愁,满饮数盏。

    红孩儿见她如此,也知她因白菰之事心绪不宁,他唇角翁动片刻,最终不愿打扰她此刻的放纵。

    今夜趁兴,那件蹊跷事,明日再禀也不迟。

    他再度扫视了周遭一圈人的身影,在麦旋风身上停留,只见它还在吃着“麦乐鸡”,一边说着好吃好吃。

    它有钟爱的食物,是因吃过;

    那它喜欢阴司的吃食……又吃过多少次?

    “小云吞,小云吞,来,与俺老孙干了这杯!”孙悟空已喝得满面红光,醺然欲醉,拉着满桌人喝了个遍,最后又找到云皎痛饮。

    云皎亦是来者不拒,待到三十三洞妖王各自在洞中宴毕,纷纷前来敬酒时,她依然杯到即干。

    轮到红孩儿敬酒时,他却想取走她手中的酒杯。

    哪吒抬手拦下了他。

    哪吒的身型比红孩儿更加修长挺拔几分,虽不至于睨着他,可眼眸扫去,虽淡然,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度。

    他并未与红孩儿言语,举止却已形同挑衅,自然地揽住云皎的肩,便要带她去他处。

    红孩儿忍无可忍:“阿姐会喝醉的。”

    “她欢喜,自可尽兴。”哪吒道,“我会照顾她,不劳内弟费心。”

    云皎确然喝得有几分醉,抬眼看哪吒,整个人顺势靠在他臂膀上,笑着:“莲之,莲之,深得朕心……”

    哪吒微俯身,便于她更好地倚在他怀中,唇角掠过一丝清淡笑意。

    “还要喝多少?”他轻声问。

    云皎喝懵,还认真思考起来,“再…三杯!”

    他便不多言,“嗯。”

    这三盏酒,一敬天地,二敬鬼神,三敬故人。

    愿天地鬼神皆有情,护佑故人迢迢路途,无忧亦无惧。

    云皎举起酒盏。

    哪吒托住她执杯的手,又另斟满一杯,“我与夫人同饮。”

    云皎微微一愣,望着少年俊美无俦的容颜,想到反正他也要活了,浅酌无妨,便嫣然一笑,与他举杯相碰。

    红孩儿被孙悟空拉走,面色仍阴沉。

    孙悟空这次来,还带了几个机灵的猴子猴孙来,这便缠住了红孩儿,又同其他妖闹作了一团。

    小妖们的欢笑声不绝,云皎却喝得有些多了,今日是在她的山头,是她的主场,没有了中秋宴上一定要看戏的心态,又心中有事,最后确是放纵了一回。

    众目睽睽之下,哪吒没有抱她,而是搀住她的手臂,要领着她回寝殿安歇。

    云皎却摇摇头,仰起泛红的脸颊,伸手揽住他后颈迫他低头,在他耳边轻语:“我们去看月亮。”

    “夫人很喜欢赏月?”

    “嗯。”

    “为何?”

    “因为月亮也是我的。”

    没人能夺走,无论去到天涯海角,明月总作陪。

    哪吒笑了,“为何不喜欢赏日?”

    “你要我眼睛瞎掉?”

    他笑得更开怀,浅淡的唇角难得弯得明显,星眸璀璨,炽热至极,总算透出几分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意气风发。

    云皎怔了怔,又没好气道:“到底去不去?”

    哪吒便领着她往洞外走,一面还懒散地哄她:“夫人之命,莫敢不从。”

    ……

    两人相依同行,不多时,四周的喧闹便褪去了,月色如潮水倾泻于二人周身。

    云皎喝懵后险些忘了用灵力护体,但在哪吒将披风盖在她身上的前一瞬,便清醒过来。

    只因那袍子黑漆漆的,在黑夜中犹如妖影鬼魅。

    她又看了眼他,他自己身上还裹得严严实实,“你怎么还多一件?”

    “方才顺手取的。”他看出她酒醒了不少,料想这法子好用,“夫人喝醉了,这也不记得了。”

    哪吒确实早有准备,在圈椅背后放了两件披风。

    只因云皎最爱突发奇想,今夜赏月之事,亦在他意料之中。

    若他未披外衣就随她出来,她定然不虞,可若他犹自披了,虽说她可御灵力抵抗,也不甚美观。

    他不想旁人瞧见那副画面,瞧不见也不想——“柔弱夫君”裹得严实,而妻子却衣衫单薄。

    实则云皎穿得也不少,果然,她展示起自己衣领和袖口的绒毛,冲他眨眼道:“我不冷,里头包着绒呢!夫君你可放心吧,我现下脱了都不冷——”

    哪吒将披风替她紧了紧,连同她的嘴也快捂住。

    她双颊仍泛着酡红,眼中水光流转,又是五分醉,五分醉。

    云皎眼眸弯弯,含糊着:“好吧好吧!”

    金拱门洞外亦是高崖,冬夜里,纵使明月皎亮,北风却仍不饶人,呼啸着掠过山壁,凛冽非常。

    只见云皎抬掌,寒光忽闪,却是架起一道防风的结界,周遭亦回暖起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虚浮,哪吒下意识伸手欲扶她的腰,她却灵巧地一转身,直直扑进他怀里。

    “夫人……”

    迎面香风浮动,哪吒忽地回想起初相识时的事。

    彼时,有一日,云皎也是几分薄醉,蛮横地扑进他怀中,她力气并不小,一下将猝不及防的他撞得微有踉跄。

    譬如此时。

    她说的话也一样,痴痴娇笑:“嘻嘻,宝贝,你好香啊,让我亲一口~”

    “像莲花一样香……”她喃喃着,又蹙眉,“不对,冬日怎会有莲花香呢?”

    哪吒不动声色将她搂得更紧,抬手,食指抵在她温软的唇上。

    她略带不解,仰着脸看他。

    “夫人,别再发出这样的声音。”究竟什么是气泡音?他有些困惑。

    云皎听了反而笑得更欢,故意压低嗓音,“桀桀桀,快让我亲!不然本大王就吃了你!”

    哪吒:……

    月光是微弱的,却也是柔丽的,借着月色打量自己的夫人,只见她娇颜绯红,眸子却亮盈盈,似浸了水的明珠。

    檀口微张,泛着润泽水光,隐约露出一点殷红舌尖,诱人含吮。

    四下并无人,哪吒想了想,俯身吻住她。

    温热的唇贴在一起,含弄渐深,侵入缠绵,冬夜里的一点温热的湿意,如雾气般在寒风中弥散,又融化在交缠的唇齿之间。

    厚重的裘袍却将彼此裹住,再察觉不到对方的热度。

    哪吒还是忍不住收紧揽住她腰肢的手。

    见她醉意未消,他音色放低,“风虽被结界所挡,外头终究比洞里冷,喝了酒,又受凉,不怕明日宿醉头疼么?”

    她笑得更开心,眉眼明丽,“担心你不该担心的事,哈哈,用灵力催一催丹田就好啦!怎么会醉?”

    “屠苏酒中亦有灵力,夫人忘了?”

    灵酒,没那么容易醒酒。

    这下,云皎默了默。

    哪吒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倒问她:“夫人,此刻你开心吗?”

    云皎的呼吸很浅,只有酒意催出的一点急促,她轻轻眨了下眼,回抱他的动作却格外用力。

    哪吒一顿。

    喝醉的云皎总是很主动,他知晓此事,初见不久后是如此,后来两人同床共枕,去见孙悟空那次亦是。

    她是个恣意性子,虽喜欢隐藏脆弱,却不会压抑自己的快活,酒意催发了这股子热烈,或许对她而言,酒不会让她失魂,而是引她更畅快地去感受这个世界的所有。

    夫君带有温度的鲜活身躯,对她而言,亦如是。

    “我希望,每天都很开心。”她轻声说。

    顺势还亲昵仰头,双臂环住他的后颈,脸颊却被他领口一圈绒毛蹭过,泛起痒意,于是不满地哼了声。

    哪吒会意,随手解开披风系带,将裸出的颈侧贴到她唇边。

    云皎受用他的上道,先是吮出一枚红痕,又舔了舔,最后张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哪吒喉结微滚,往下俯身,重新吻住她。

    这个吻比上一个还要轻,双唇若即若离,无人深入。

    “莲之……”于是云皎喃喃。

    “嗯。”

    “你开心吗?”走火入魔到快死了,应当不开心了吧?云皎晕乎乎想。

    不过无妨,晚点就给他变个惊喜!

    ——送他一个娃子。

    娃娃形状的果子。

    云皎这边正胡思乱想,心绪飘忽,哪吒也若有所思着。

    少女温热的吐息抚过裸。露在外的冰凉肌肤,激起细微颤栗,带来某种隐蔽的快。感,奇妙而空茫。

    他不知自己是否开心。

    随着这具凡躯的六欲逐渐剥离,心几乎彻底空寂,看着云皎,不再似往昔那般望之生情,而是生出愈发强烈的侵略性,染上更为纯粹的欲念。

    他在忍耐,在克制。

    哪吒想,或许,爱除却占有,亦可以是克制。

    他不答话,云皎便不断蹭他脸颊,直蹭得他薄唇抿紧,抬手扣住她的下颌。

    “夫人在,我便开心。”他轻语。

    可惜云皎的酒意已彻底上来,她面颊是莹润的红,明眸中映满他一身红衣,整个人娇艳中透着一股野劲。

    她不断说着话:“你说什么?我没听见,莲之,莲之……”

    一边说,一边往他身上凑,动作非常动作行云流水却又霸道,掌心贴着他腰腹摩挲,虽说天寒,衣服穿得多,但云皎能想象到厚重的裘袍下是怎样紧实有力的线条。

    “你、你开心吗?难过吗?你会害怕吗?”指尖若有似无地勾勒,面上她仍是调笑。

    哪吒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捉住她不安分的手,置于自己腹前,哑声问:“夫人呢?”

    她挣了一下,他便顺势松开,却不知哪里的巧劲,又在腰侧扣住她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

    “这是在外面。”

    “我就摸你一下怎么了?我又没进去。”

    “……”

    其实她的手始终在他腰上,并未更加过分。

    是他心存妄念,哪吒承认。

    可她这般说,她就半分错处也无吗?哪吒头一次生出这种念头,有些茫然。

    “我不知晓。”云皎又道,是回应他的问题。

    ——她会不会害怕。

    虽不知害怕什么。

    哪吒便道:“那我也不知晓。”

    云皎摇头晃脑,哈哈大笑,发上的珠花也在轻摇,“我知道!”

    哪吒垂眸,凝视着她。

    “我知道。”她絮絮而语,语气却笃定,“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你害怕我,你是耙耳朵,是妻管严!”

    “……”

    “你就说是不是吧!”她微微眯眼。

    哪吒望着她漂亮的眼睛,无奈复述:“是,我是耙耳朵,我是妻管严。”

    ————————!!————————

    *西游记原著里好像只写了二郎神曾斧劈桃山,救出生母,翻了下原著没看到其他的哦,和封神演义的设定是不同的,所以这里还是以西游为准,简单描述下。

    ——今天的小剧场——

    皎的日记本(书写ing):除夕夜,夫君终于承认他是耙耳朵了,朕龙心大悦,就说朕识人很准吧[三花猫头][墨镜]

    备注:除夕夜,夫君确诊为“脾气大”。[吃瓜]

    第59章 醉态温软

    “莲之,你究竟害怕什么?”

    云皎仍然笑着。

    可哪吒凝望过去,瞧见她剔透的眸色下,藏着直接锋锐的探究。

    半真半假,想让他交出底线。

    他并未迟疑,“夫人不是早就知晓了么?我的软肋。”

    云皎未言。

    “从那日便知晓,如今也知晓。”哪吒道。

    彼此决意缠绵,融为一体,真正成为夫妻的那日。

    亦或是更早,云皎已看出他在步步沦陷,虽然她从不明着问他是否爱她,可她早已下了定论——她要他,与她“两情相悦”。

    那她呢?

    哪吒看着她正若有所思的模样,轻声询问:“夫人的软肋呢?”

    云皎唇角微弯,明眸也是弯起来的,笑盈盈,答得干脆。

    “我没有软肋。”

    哪吒不信,他又询了多遍,始终将她揽在怀中,“为何没有?”

    云皎醉意更显,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他身上。

    她一遍遍摇头,神色迷朦,却游刃有余地保留,并不答他的话。

    哪吒最终叹息一声,一点水雾融化在冬日的夜色里,顷刻化为寒风。

    他的手掌抚过她后脑,固定在自己胸膛前,以免她磕磕晃晃,最后,凑去她耳边道:“夫人,我知道你的软肋。”

    云皎霎时抬起眼,她似有些困惑。

    哪吒心道,她的软肋——便是害怕别人知晓她的软肋。

    如此这般,何时他才能真的看透她呢?

    云皎不想被人看透。

    她并不追问,追问意味着争辩,辩驳之间难免泄露更多。她摇摇头,发现头被他按住,想嗔骂他,又确实晕乎,于是喃喃道:“回去吧。”

    哪吒“嗯”了一声,搀着她往回走。

    烟花声却倏然在身后乍响,簇簇焰火在大王山高空升起,点亮月色,也点亮了彼此衣袂相叠的身影,是新年与旧年的交替之时来到。

    絮絮低语顺着风飘荡。

    “夫人,新岁顺意。”

    “嗯。”

    “是不是忘了祝我,皎皎,真喝醉了?”

    “嗯,嗯……”

    “……”

    “哈哈,骗你的啦,夫君,新年快乐!”

    进了洞府,里头的光景已是群妖乱舞,玩作一团,别说哪吒,连云皎都很难从摇晃的人影中辨出谁是谁。

    索性不再多管。

    只是直至走到寝殿前,云皎的夫君仍未说话,她又笑着问:“怎么不说话呀?夫君,你是天生不爱说话吗?”

    哪吒方才正在注意红孩儿的动静,瞧对方面上阴沉,几番被小妖们缠住,却仍想去找一人。

    ——麦旋风。

    若叫红孩儿看见云皎,势必又要来拦,哪吒懒得与他纠缠,索性避着妖群往前走,时而要四面关注,是故一直未再说话。

    此番云皎问了他,他便答:“夫人,寝殿到了。”

    云皎遂不再逗他,随他踏入殿内。

    哪吒又道:“夫人稍待片刻,我去看看水可温热。”

    寝殿内的角房,洗濯的水一贯可以控温。

    从前没有哪吒在时,云皎喜欢用偏凉些的水沐浴,天寒结冻之时,才会放上几枚火灵石增温。

    待夫君来了,他是凡人,受不得寒,云皎倒也无所谓,虽说她喜凉,但泡热水澡和泡汤泉都是前世一大乐事,她便也改了过来。

    等他寒气侵体了,天又渐凉,几枚火灵石便不够了,云皎又命妖多拿了些到她寝殿。

    水是不会冷的,但她的夫君比她还喜欢多番确认。

    眼下,云皎有正事与他说,是故不让他走,手臂一伸,揽住他腰身,不容拒绝地将他往身前带,“坐下来。”

    哪吒闻言一顿,目光在她染了醉意的眸子上停了停,依言坐下。

    “给你变个魔术。”

    “何为魔术?”

    “那你知道魔法吗?我是神奇的大魔法师。”

    “……?”

    云皎喝嗨了,便开始胡言乱语,连带着那只搭在他腰间的手也不甚安分,两人早已脱下了披风,哪吒忍耐了片刻,按住她手,指节因忍耐而微微泛白,待她消停片刻才松开。

    她尚有余力,重新支起身子,掌心一摊,对他道:“夫君,你看好了——变!”

    哪吒:这不就是术法么?

    年岁渐长的千年老莲,头一回心觉自己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原来他已听不懂三百岁的小妖们平日说的话了。

    但他垂眸看去,待看清云皎手中的物件,瞳色渐渐转深。

    人参果。

    孙悟空月前才从五庄观离开,观中栽有人参果树,他自是知晓,只是没想到孙悟空给云皎带了一颗。

    有了此物,凡人经脉重塑,病痛尽无,长生不老。所谓“走火入魔”,自然可以痊愈。

    难怪,今日云皎这般开心。

    思及此,哪吒却忽地有些愣。

    云皎已将这枚莹润的果子怼到他嘴边,倒没有直接塞进去,也与他解释了一番功效。只是她醉得厉害,话语断断续续,最后才含糊道:“快吃吧……我看着你吃!”

    哪吒回过神,微微偏头避开,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收得更紧。

    云皎不依不饶,被他扣住手腕,他低声哄她:“夫人,明日再吃。”

    “为何?”

    “夫人不是说要吃旁的吗?”他将她揽近了些,凑近她道。

    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侧,脖颈,云皎恍惚间微睁着眼睛,手已被他攥住,牵引着按在他衣襟处。

    “什么?”她声音里带着茫然的柔软。

    但答案已不言而喻。

    忍耐,是为了听她将话说完,既然正事已了,心中的渴望渐渐冲破束缚。

    云皎抬眼望他。

    今日他特意为她挑了红裙,自己也穿了同色锦红直缀袍,衬得他愈发肩宽腰窄,墨发高束,戴的也是她送的莲花冠,余下长发披散在肩,乍眼看去,却是人比冠更夺目。

    少年牵着她手指,慢条斯理地游移,将他的衣衫一层层剥开,如同拆封一件精美华贵的礼物。

    衣料摩挲间,那些金线梅枝在烛火下明明灭灭,恍若真正的梅影摇曳在她掌心。

    而他的神色也不知何时染上醺然的醉意。

    眼尾飞红,唇色殷红,肌肤却白得像雪,连月的寒气折磨为他添了几分脆弱,此刻却被面颊上的红晕蒸腾着,化作惊心动魄的秾丽。

    吻落在她唇上时,云皎就一个念头——

    勾人的小妖精。

    自他走火入魔、日渐虚弱后,云皎有意断了房事,好让他静养。如今他既然要好了,便也不再拘着。

    待自己的衣襟被挑开,他指间的戒指覆上柔腻雪色的肌肤,云皎忽地一颤,冬日的凛冽在此时漫上心口,她含糊道:“莲之,夫君,将戒指摘下来吧。”

    “嗯。”哪吒随口应了声,俯身,如吻雪上红梅,半晌仰头时才接了后半句,“不好。”

    “……”

    醉意催生的热,与心口肌肤的凉交织,酒气在温暖的寝殿中弥漫,不多时云皎便彻底晕乎起来,不知自己下手在何处,但每一回他触碰她,她便会回应。

    直到她险些戳到他眼睛,才被他忍无可忍一把捉住手腕,抱去沐浴。

    再至榻间,云皎还惦记着那枚戒指,伸手要去摸他的手。

    沐浴的水汽并没有驱散浓烈酒意,反而蒸得人骨酥筋软。

    她记得清楚,每回情至浓时,若她乏了说不要,对方就会轻哄她,刻意将戒指陷入深处,细细折磨,待她受不住这般温吞,又顺理成章开启新一轮征伐。

    自然,有时她起了兴致,主动把玩武器时,也会恶意地用指节上的戒指刮弄,看他蹙紧眉峰,眼中泛起不知是怒是怨的红,便觉得此事确然有趣。

    没摸到他的手,反而触上他微凉湿润的胸膛。

    云皎嘿嘿一笑,或轻或重地摸了会儿。

    而后,手又被他攥住。

    “不许动。”云皎看不清他的神色,不满蹙眉。

    只觉掌心下感受到的心跳声,愈发快,连带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哪吒没有应,手也未曾松开,如此也似答应,毕竟他此刻没再动。

    他低头凝视云皎,喃喃唤道:“夫人……”

    除却呵护的情意外,此刻更深的,是被她数次撩拨后的冲动。六欲被剥离,剩下的成为了本能。

    云皎干脆就着他的力道,将手往回收,果然,夫君因此只得贴近她。

    待她的脸颊蹭在他胸膛前,她另一只手又开始四处游弋。

    “你乖点。”她含糊命令,思绪飘忽。

    哪吒沉默着,直至她愈发过分,才猛地捉住她另一只手,将其双双按在枕边,俯身压了过去。

    “夫人。”他望着身下双颊酡红、乌发铺陈的妻子,声如哄诱,“这般乱动可不行。”

    他会乖戾,但不会乖巧。

    云皎亦如是。

    即便被他压制,依旧不会温顺,她很快感知到他今日的侵略感,眸中清明稍现,似在思忖下一步的打算。

    趁着醉意,哪吒也说出了此刻心里最真实的打算,“将夫人捆起来好不好?锁住了,就不会乱动了。”

    云皎立刻道:“你敢,我会杀了你。”

    方才还说要救他,此刻又要杀他。

    明明眼神尚且迷离,对危险的警觉却先一步苏醒。

    哪吒低笑了声,将脖颈凑去她唇边,若她想,可以很轻易撕咬他的喉骨,彻底制服他。

    唇恰好凑去她耳畔,他轻道:“我不敢。”

    但他想。

    情感渐失,理智溃散,渐渐感受不到“两情相悦”的欢愉,便想用更原始恶劣的方式占有。

    是他的。

    他想,他要,他承认卑劣,且绝不放手。

    但他知晓,云皎不会允许,她的警惕比谁都深切。上回她受伤时,他稍露此意,甚至那时香粉在彼此身边流动,她也不会真正任他施为。

    此时也是,饶是醉态温软,也绝不容许失控。

    克制,纵容,占有,侵略……一时间,万千念头在哪吒脑中翻涌,他无意识将她双手并拢,忽又松开。

    “夫人不是说过,要将我锁起来,与我永不分离吗?”

    云皎刚还在想他抽了什么风,敢对她大放厥词,此刻,稍有一愣。

    她见他抬手,将臂弯上缠绕的红绫取下,这是方才从她发上取下的,其余珠翠早被搁在妆台上,她竟未留意他独独留了这件。

    鲜艳的赤色在眼前流淌,云皎看着他率先将红绫一端系在自己左手腕,打了个结,再将另一段递到她眼前。

    “夫人系在腕上……如此,我便不会再与你分开,哪儿也去不了。”哪吒声音低柔,“夫人亦可随心所欲,如何?”

    云皎没说话,犹自牵住那一根红绸,他松开手,她便顺势抬手,缓缓将其缠上了自己的手腕。

    收紧,结扣落定。

    彼此的一只手就这样系在一起,十指相扣,肌肤再无阻隔。

    哪吒也不再说话,空出的右手沿着她的腰线摩挲,薄唇封缄她的轻喘,舌尖长驱直入。

    今夜他确然表现得极有攻击性,云皎尚未寻获更好的掌控节奏,已被他的气息铺天盖面包裹,无意识往后退,手上的桎梏却紧扯着她,两人牵系在一起,难以分离。

    洞府外烟火未歇,寝殿内春意正浓。

    相连的红绫在纠缠间绷紧、摩挲,成了深堕情海的见证,将彼此紧紧缠绕,谁也无法挣脱,每一次挣动,换来更深的吻与相拥,反而成了真真切切的禁锢。

    直至意识涣散的前一刻,云皎带着颤音呢喃,“莲之…夫君,我的……”

    “嗯。”他吻去她眼尾不自觉氤氲的湿意,“你的。”

    *

    翌日,大年初一,小夫妻迟迟未起。

    但也不止是他们没起身,大王山里的妖族人族们,昨夜都撒欢了玩,酒酣耳热之际,喝趴就倒,倒在何处的都有。

    自然,山中也有乐意多拿报酬、不兴过年做派的妖,它们照常巡逻着,将倒在雪地里的小妖像拔萝卜似的,“噗”一声拔出来,抖抖雪,再去下一处雪地里寻。

    云皎悠悠转醒时,伸手一摸,枕边多了个东西。

    “什么玩意儿?”她嘟囔了声。

    夫君实则已起了身,只是未出门,在桌案前喝茶,也没有叫醒她,云皎犹自懊恼不该喝那么多,好在并没真的宿醉头痛。

    见云皎已意识清醒,正捏着那个封了口的红封轻轻摇晃,俨然有些惊,但神色间并不是毫不理解。哪吒站起身来,走去她身边。

    “给我的压岁钱?”她微愣,抬眼问道。

    哪吒“嗯”了声。

    云皎昨夜喝太多,整个人迷迷糊糊,根本不记得这茬,如今“压岁钱”还未成定俗,古时称作“压胜钱”或“压祟钱”,反正也一个意思。

    压年兽的,一只出现在人族记载里、但这个世界没有的邪祟之兽。

    云皎早给小妖们发了年终奖,还给了个奖金红包,就当压岁钱,在祭祀时就着人派发下去。不然漫山遍野的妖排着队来问她领,那得到什么时候?

    而夫君本是人族,有此习惯,倒不足为奇。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云皎笑嘻嘻将红封揭开,此时的压祟钱大多不是流通货币,因而里面是一枚极精巧的白玉佩,但他也给了钱——给了三枚金饼。

    看着那枚玉佩,云皎忽想起了年前落在流沙河畔的玉佩,至今还未找到失主。

    “你哪来的钱买这个?”她又疑道。

    哪吒坐在床侧,替她将衣襟理好,才答道:“先前,偶尔随师父外出,若在山中寻到些珍稀野物,便会换成钱帛,好为夫人采买礼物。”

    云皎一听,此等小物不至于叫她这个大王觉得珍奇,却绝对高兴。

    ——毕竟,他费了心思邀宠的。

    于是她眉眼灿然地收下玉佩,又掂了掂三个金饼子,“这又有什么说法吗?”

    这就是钱,虽然现下大唐很少直接流通金银,但贵族之间会流通。

    但为何偏偏是三枚呢?

    哪吒轻笑,“夫人三百岁,我却没有三百金,只好以三枚聊表心意。”

    其实当然不止这些,将来都会挪到山中来。

    云皎被他逗得笑出声,倒也不在意他到底有没有。

    不过,她又道:“你是有心,不过夫妻之间也要互给压岁钱吗?我都不太清楚……”

    今日,她难得句句是问,一派懵懂无知的模样。

    她通晓人情世故,可对最亲近之人该如何对她,却一知半解。

    有时,甚至比他知晓得还少。

    为何呢?哪吒想,“曾有”与“从不曾有”,也不知哪个更叫人怅然。

    “要给的。”他轻声道,“往后夫人要记得。”

    “我一定记得,今年也可以给你,等会儿带你去藏宝阁挑——”云皎说着,便要起身。

    哪吒却轻轻按住她的肩,摇头道:“不必,来年记得便好。”

    他还想要来年,来年复来年。

    云皎微微怔然。

    这才想到那人参果到底吃没吃?她昨夜晕乎,最后竟被他哄得去榻上了,思及此,她又张头探望:“果子呢?”

    “已经吃了,夫人不记得了?”

    云皎狐疑地盯着他。

    “后半夜夫人醉得难受,我起身备了醒酒汤。”哪吒说得煞有其事,眼也未眨,“而后,夫人非拉着我将果子吃了。”

    这句之后,语气转为幽幽,“我怕夫人醒来怪罪,要说我没吃,特地从夫人手中抢下来一块。”

    “特此为证。”他还真留了一块,眼下就搁在桌案上。

    云皎在他示意下看去,非常小的一块,和指甲盖大小差不多了,被他“供”在高足盘里。

    稍稍一探,便知其散发着清甜的天地灵气,是人参果没错。

    还有这等事……云皎是恍惚记得自己喝了醒酒汤,倒也没他说的难受,想来是喝完就舒坦了。

    于是难得悻悻笑道:“嘿嘿,你胡说,我好端端怪你作甚?”

    哪吒只静静望着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若不留物证,她必然起疑。

    云皎被他幽怨的眼神盯得发毛,摆摆手道:“你快去!快去将剩余的吃了,留一口万一不起效呢?”

    哪吒便不再推辞,当着她面,将最后一口吃下。

    ——其余的,实则都在昨夜进了云皎的肚子里。

    借着为她备醒酒汤的理由,哪吒干脆将果子切了炖成热果茶给她喝了,酸果解酒,一举两得。

    一两口之别,于仙妖而言也无甚所谓。

    云皎见他吃完,这才满意,但再琢磨他方才的话,忽又想起一桩事,于是瞪起眼睛:“昨夜我喝完醒酒汤,你是不是色心又起了?”

    “……”

    哪吒有一会儿没说话,是默认,侧坐在她身前,替她揉腿。

    她说怎么后半夜又闹起来了,虽然殿内感知不到是否天亮,但她墙上挂了闹钟的。

    云皎没好气道:“给你吃嗨了,吃完就生龙活虎了是吧?闹了一整夜,没完没了,不知节制……”

    她倒不是真气,就这般絮语,待她说完了,哪吒不会沉默以对,总会有所回应。

    “我见夫人受用,自不敢卸力。”他一边说着,戒指不经意蹭过她蹆侧的肌肤。

    其实,真正“生龙活虎”的人是她,吃了人参果后,整个人神清气爽,不知节制。

    云皎听他这么说,后半夜的情景顿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默然一瞬,要将蹆收回来,又被他虎口卡住。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她面上风轻云淡。

    他便也很平静地颔首,只是唇角的笑意泄露心绪,“好,都听夫人的。”

    一会儿后,云皎又提醒他:“对了,说好要给我做一盏莲花灯,别忘了啊。”

    “现在便做。”

    *

    寝殿之中的夫妻闲谈不断,寝殿外,红孩儿尚在等候。

    昨夜他欲寻麦旋风,被孙悟空拦住去路,再要去寻,哪知忘存真人将其带走了。

    红孩儿近来未再对白玉表露敌意,云皎见状,便也松了他的限制,让他有事亦能来此禀报。

    麦旋风一事显出端倪,并未打草惊蛇,但此刻若还不告知云皎,便有擅自干涉之嫌。红孩儿权衡之后,决意先与云皎通气。

    他正焦灼等待着,忽而,偏殿传来开门声。

    红孩儿耳尖微动,当机立断隐匿气息,往旁侧拱门后钻。

    “真人,尊者……此事是我心中所愿,还请真人成全,我们去洞外说。”是白玉的声音,语含急切。

    木吒微一沉吟,“好吧。”

    红孩儿眸色渐深,留下带有封印咒术的信封,先随这二人出洞。

    ————————!!————————

    这下好了吧,你俩锁一起[吃瓜]

    第60章 夫君是谁

    “尊者,求您带弟子去一趟珞珈山。”

    白玉化作人形,匍匐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他抬头看向木吒,眼中尽是恳切。

    “弟子自小生活在灵山,早已皈依我佛,只因当年听如来世尊讲经时糊涂,贪嘴咬了香花宝烛,被李天王擒住,幸得三太子作保,最终被贬下凡尘。这些年来,弟子谨守本分,一心向善,从未作恶。”

    “如今弟子诚心祈求,愿拜见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求救白菰一命!”

    木吒看着跪在地上的白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竟是为了白菰?”他还以为对方又被红孩儿威胁,想求他救命。

    “我是,我是……我虽与白菰算不上至交,可这些日子在大王山中,她颇为照顾我。”白玉唯恐木吒觉得他包藏祸心,再度俯首,“佛言,相逢即缘,我不忍看她孤苦一生,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还请尊者成全!”

    木吒看了他一会儿,又问:“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缘由?”

    白玉愣住,茫然抬头,“还需要什么缘由吗?”

    这一问,倒让木吒默然。

    寒冬,北风呼啸,卷起二人的衣袍翻飞不定,但木吒的心难得沉静下来。

    世人皆言世道艰险,妖魔横行,南赡部洲更是多贪多杀,是非恶海。可他在大王山中,却见到了另一番景象,也在这只因一时贪念被贬下界的灵鼠身上……看到了另一种佛性。

    世人皆言,却难以概述为一家之言。

    世人皆苦,未必尽数苦于世之苦,还苦于身,困于心,自苦,自困。

    见苦则苦,见善则善。

    “与你去一趟吧。”半晌,木吒轻叹一声。

    白玉面上顿时绽开狂喜之色,“多谢尊者!”

    木吒确然要去一趟珞珈山。

    因为他发觉麦旋风的魂灵又开始不稳,似被煞气浸染,虽未有哪吒那般严重,且它本是妖身,但久而久之,终归会有些影响。

    真是怪事,明明起初好得很,怎会又不好了?倒像是在阳界沾染了地府的煞气。

    思及此,记得白玉也一贯与麦旋风交好,木吒便问了句:“对了,麦旋风身上为何会沾染煞气,是他从地府回来后渐渐有的,还是近来才有的?”

    白玉的笑意僵在脸上。

    木吒一看便知他晓得几分内情,叹息解释:“虽说如今还十分轻微,但若找不到根源,日积月累,难免会拖累它的身体与修为。”

    寿数倒不会被拖累了,毕竟哪吒已替他手动长生了。

    白玉一听,竟还有这等影响,再不敢隐瞒,连忙和盘托出。

    “麦旋风时而会去山外巡逻,因而恰好撞上来找它的阴差。它说自己在地府时与阎王交好,阎王是它的主人,是故才给它带来……不少吃食。”

    都是麦旋风在地府爱吃的。

    麦旋风偷溜出去吃了不少次,肚子都吃得更圆滚了些。

    ——哪知饭是不能乱吃的啊!

    木吒:……

    木吒被这话噎得无言,半晌缓过神来,才做安排:“罢了,我让金毛犼带着麦旋风过来,我们一同前往珞珈山吧。”

    哪吒可是早对他有叮嘱,莫要让红孩儿发觉麦旋风的异常。

    哪吒说,此事自己另有打算。

    不管弟弟有什么打算,木吒管不着,但要是没完成弟弟交代的事,弟弟定然又要生气了,索性带上麦旋风,总比叫红孩儿逮住它好吧。

    这几日,哪吒要将最后一点欲剥离,据其言之,已不需护法。

    因而还能留他在山里过年,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所以,更要替弟弟将这桩事办好了!

    严防死守红孩儿,并时刻关切麦旋风的身体状况。

    木吒正在心里欣赏自己这个“一举两得”的妙计,忽听白玉懵然问:“谁是‘金毛犼’?”

    木吒疑惑瞥他一眼,“赛太岁啊。”

    “……那为何要赛太岁同我们一起去呢?”

    “麦旋风修为尚弱,周身灵气混杂,连珞珈山的外层结界都难以穿过,叫赛太岁为其护法便好。”

    “哦,哦。”白玉自圆其说,“是了,赛太岁是上古神兽,自然能破珞珈山的结界。”

    木吒反应过来,幽幽望着他:“有没有一种可能,它还是…菩萨的坐骑。”

    仍在山中,木吒还是有所警惕,没有直接暴露。

    白玉眼睛瞪大,不可置信道:“什么?!”

    它仅听云皎说对方是上古神兽,但没想到还有这等来头啊!

    唉,可怜它只是个鼠子,谁的坐骑都做不了。

    它黄风老兄都成仙了,它还在下界混口饭吃。

    “走吧。”木吒已收到赛太岁的回信,一拂袖,准备启程。

    白玉连忙快步跟上。

    *

    云皎已起了身,大年初一尚有诸多事宜待办,误雪随行在侧。

    除却大王山原本的三十三洞妖王,另有诸多挂名或附属的妖洞会在这一日前来拜会。

    哪吒替她挑了件更华贵端庄的衣衫,朱红织锦的襦裙,配了件浅杏围襟,裙头蹙金绣出宝相莲花纹,还佩了最初他送她的那束金莲冠。

    云皎亭亭而立,一时美得像高高在上、环佩琳琅的玉菩萨。

    哪吒将这个比喻说与她听,权作赞美,云皎言笑晏晏,“你怎知我也在心里将你比作菩萨?”

    此菩萨,非彼菩萨。

    一尊白玉雕像的菩萨,不染尘埃,精致易碎,世人见了,有的想捧在手心呵护,有的却只想看它从高处跌落,碎个彻底。

    “说起来,越是高洁无瑕的菩萨玉像,越有人盼着看它染尘蒙垢。只因本身在泥沼,见不得好,非要拉它一同陷落,才觉着‘你我皆同’,从而寻到半分慰藉。”

    人之恶性,在于幸灾乐祸,在于趋同伐异,汲汲于找寻同类,渴求慰藉,又唯恐对方比自己更好。

    这些话还是她从前在四洲游历,听一个老道士说起的。

    ——真正的商战总是朴实,真正的信众之争也很朴实,编排另一方的故事,蛐蛐两声,也是人之乐趣。

    哪吒闻言,微微一怔。

    云皎见他每日为自己挑选衣衫这般卖力,忽而心痒,也转身为他挑了一身雪色长袍,衣襟上暗绣着云纹,清逸又贵气。

    哪吒顺势从她手中接过,也很喜欢,只要是云皎挑的,他便喜欢。

    于是他也轻笑:“夫人挑的好极,不过今日我不出去,待夫人夜里归来,我再穿与夫人看,可好?”

    云皎“啊”了声,才想起他这几日都要潜心做莲花灯的,应是不会再外出。

    ——这是他先前向她讨的赏,换他的师父能在大王山过完这个年。

    她曾问过他缘由,彼时,夫君答道:“师父同我说,他早年家门不幸,少与…亲人共度年节,如今想来,有些思念。”

    夫君说那忘存极其盼着能过一个完整的年。

    不过云皎想,他干啥不去人族居住的地方过?跑来她这么个妖山,算怎么回事。

    定然还是她操办的太好,谁来了都想玩!

    只是留一个人多吃几天饭,云皎一向大度,加之如今夫君痊愈,她便更懒得计较。

    “无妨,不必特意更衣。”眼下,云皎也手一挥,仰首道,“你只要专心替我做灯就好了,待你出去时,再穿与我看。”

    “好。”哪吒便应道。

    云皎又笑吟吟提了个要求:“我要和我的莲花冠一样好看的灯,这般,元夜我便能挑着出门——我也会留忘存过完上元节。”

    年便是彻底过完了。

    哪吒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他再度颔首:“定会叫夫人满意。”

    前些时日,他已在准备制作花灯的材料,竹条藤架皆已提前浸泡,置在通风处干燥,这样做好的花灯才不易开裂,如今便可以做了。

    云皎满意点头,遂不多言,径直离开。

    片刻后,哪吒却微微蹙眉。

    一来,是为压制体内翻涌的煞气。

    为免云皎察觉,他强行将煞气压下,这滋味并不好受,这具凡躯也确然快撑不住了;

    若要将最后的欲剥离,无非两种方式——像如今这般,一点点剥离;亦或在最后关头直接摧毁这具肉身,仅是这点欲,如今他已能熟练抽离。

    只是第二种方式,因未在凡躯中提前炼化欲,要与莲花仙身融合,会麻烦些,届时回归仙身,炼化又更显棘手,或许比如今耗费更久。

    因而,哪吒才一直采取第一种循序渐进的方式。

    二来……

    昨夜他在寝殿门前用真身莲瓣布了一道阵法,布得隐蔽,范围极小,其上附着的香粉又有迷惑之效,云皎短时内不会察觉;

    这道阵法,是为了防不该探究之人的。

    而眼下,不过一夜过去,他便感知到一道传信叩门,被他拦了下来。

    云皎离去后,哪吒将信取下。

    他并未在门外察觉到红孩儿的气息,但红孩儿的隐蔽术法并不精,张扬狂妄,仅知攻伐不擅防守之人,心浮气躁,学不成此等法术,无非是用了云皎的敛息符。

    云皎原是会画符的,又精通奇门遁甲术,无论师承何处,修得是道术。

    信中内容简单,红孩儿所探查到的并不多,只提及“麦旋风相会阴司之人”。

    但哪吒细想昨夜红孩儿的眼神,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如此想着,没一会儿,一只小妖却又跑来传话,说是忘存真人有事相告:“郎君,真人说他今日需外出探亲,快则一日,慢则几日方归。”

    “探亲?”哪吒眉心微蹙。

    他才与云皎说了“师父无亲”,这下对方又要去探亲,还好在香粉的效用下,云皎已不大对木吒的事追究。

    能探什么亲,多半是回珞珈山了。

    糊涂。

    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留他在大王山过年。

    *

    另一面,被哪吒暗骂“糊涂”的木吒,正领着一行仙兽妖兽驾云赶往珞珈山,好不悠哉。

    哪吒如此说他,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被慈悲的观音大士保护得太好,珞珈山一贯清净,不似灵山那般诸佛菩萨盘踞、关系错综复杂。

    方外之境,千年如一日,让观音的弟子心思始终澄明洁净,却也因此,难辨浊世纷杂。

    譬如,他就压根没想到——会有人跟踪他。

    他这边老神在在,还生出难得回来探亲的兴奋。

    身后的浓云深处,红孩儿以敛息符隐去形迹,死死盯着前方一行,心中疑云在不断翻涌:

    这一切究竟有何联系?

    “真人”是道门中人的称谓,这忘存真人却来了珞珈山,还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

    白玉甚至托他面见观音。

    而麦旋风果然去过地府,听上去竟是阎王的…阎王的什么?奴仆?竟称呼其为主人。

    像他们这等同样以兽化身的妖,是极少会寻另一只妖兽做宠物的,尤其并非同族。

    供同类吃食,仅让它摇尾乞怜,有何意义?

    既不能增其修为,亦不能助长势力,远不如收作麾下,各取所需。

    唯有人族、或类人之族,这些种族,自古来驯化精怪兽类作为驱使之物,才会有这等想法。

    红孩儿一下子惯性思维了,没想到阎王死前也是个人,还有养宠物这等癖好。

    忘存与白玉的对话似是非是,透露的信息若有若无,红孩儿思前想后,不愿错失良机,才冒险跟了上来。

    不多时,珞珈山到了。

    烟霞凝瑞,虹彩缭绕,海宽山广,层层祥光护持山境,正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的清净道场。

    “你等且在紫竹林外稍候,待我回禀师父,再传你等入内。”木吒回身嘱咐。

    几人都称“是”。

    赛太岁也到家了,撒欢奔腾;麦旋风从没来过,好奇张望;而白玉虽也未到过珞珈山,却是从灵山出来的灵兽,心怀敬畏,俯首不敢多言。

    隐在暗处的红孩儿听到忘存口称“师父”,霎时震惊至极。

    待木吒引着众兽入内,他略一迟疑,还是咬牙跟了进去。

    紫竹林深处,观音大士端坐莲台,慈悲眉目,唇角含笑。

    “木吒,此趟入世游历,可有感悟?”

    ……

    观音轻施法力,驱净了麦旋风体内煞气,又额外授了它能用阴司之食的方法。

    但待白玉请求之时,观音却屏退了周身所有人。

    木吒自是听师父的,走到一旁时还不由感慨,还是他师父好,若哪吒愿意来一趟珞珈山……又何必一直吃那等煞气侵体之苦。

    可惜,他也知道弟弟的性子,认定之事绝不回头,更不受嗟来之食。既认佛门毁约,便要划清界限,宁可自力破局,不仰外人援手。

    稍待片刻后,观音将他人唤回。

    白玉显然有些神思不属,面色也几分白,木吒不由看了他一眼,做了过后再问的打算。一抬眼,却见观音对他含笑摇头,意在制止。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木吒明悟,便整衣合掌,深谢师恩,欲请辞去。

    观音知他玩心,且知他亦苦修千年,难得纵他,并未阻拦。

    “去吧。”观音颔首。

    侍立菩萨身后的龙女却面露惊色,待木吒领着一众人走后,她方合掌问道:“菩萨,为何容此方外之人,随意出入山中?”

    观音笑意微深:“你若觉不妥,可代吾寻他过来一见。”

    龙女闻言一怔,躬身称是。

    听到前一句,红孩儿尚在屏息静听,这忘存竟然是木吒!他对佛门中人了解不多,但也绝非一无所知,这木吒是天庭托塔天王的次子,观音座下大弟子,人称“惠岸行者”。

    为何会潜入大王山?

    他在山中常与何人往来?莲之、黄风、白玉、赛太岁……

    后三者皆与佛门有缘,尚可理解;

    那莲之呢?当真只是师徒之缘吗?

    红孩儿愈发眸色沉沉,正深思入迷之际,忽闻观音此言,他初时以为要唤那几人回来,旋即惊醒——

    所谓“方外之人”,除却木吒带来的几个。

    还包括眼下隐在暗处的他。

    红孩儿暗骂一声,抽身欲退,却见天际水光倾泻,一道湛蓝身影从天而降,喝道:“无礼小儿,安敢擅闯珞珈山,还不止步!”

    *

    云皎今日事多,却不显忙乱,但在接待几方妖王之时,她倏然一顿,暗暗蹙眉。

    在其余妖王看来,云皎面上一贯亲和,是个爱妖如子的亲厚派,但决不能触她逆鳞,一旦有人惹她不快了,她的神通远在其他妖王之上,打都能将对方打服。

    她爱笑,但绝非柔弱可欺的妖。

    颇有几分笑里藏刀的意味。

    上一个看上去整天嘻嘻笑的,实则能将妖打开花的,众妖王想了想,默了默,脑海中不约而同出现了一张猴脸——齐天大圣孙悟空。

    此刻见她忽然蹙眉,几个妖王颤颤,惊疑探问:“云皎大王,可是有何要事?”

    云皎只是眉眼微沉一瞬,见众妖询问,摇摇头。

    “无事,继续说吧,你等打算如何应对?”

    众妖说的正是东土大唐的和尚西行一事,有些妖并不在西行之路上,听闻吃了唐僧肉可得长生的风声,也想分一杯羹。

    云皎听罢,眉梢微挑,并不言语,只缓缓转着茶盏,似此事比众妖争执更为有趣。

    待众妖七嘴八舌分出营党来,一派坚定要吃这个唐和尚,一派尚在观望,另一派庙小容不下大佛,并不愿冒这个风险……

    她才若有所思地放下茶盏。

    殿内声浪渐息,众妖的目光皆汇聚于她一身。

    云皎眼底惯常的笑意早已悄然敛去。

    “西行一事,究竟好坏,诸位自行斟酌。”她声量不高,音色却清晰至极,何况众妖正屏息以待,“我大王山不做‘棋子’,不会入局。”

    众妖会看她脸色,也很好理解,大王山势大兵强,小妖山想借势依附,大妖山则欲强强联手。

    听他们一席话,云皎也大致看分明了各方阵营。

    她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妖王,叫对方心中一凛,“若想借我的风,或是拉我下水,趁早歇了心思。”

    “若要去争,便凭自己的本事。”她略作停顿,待殿内落针可闻,才再度满意开口,“不过,既要争,自也要后果自负。”

    这“棋子”,含义有二。

    其一,当然是大王山不会被旁人当枪使,做那个出头的;

    其二,她却另有所指——吃唐僧肉可长生,这般传言,原著中便是白骨精先传出来的,到了现实里,竟也是如此。

    可云皎总觉得,谣言不会凭空而生。若白菰彼时只为针对莲之一人,大可说唐僧肉能治走火入魔,岂不更对症下药?她未曾这般说,却挑了个宽泛的由头,惹得谁都能起心思。

    更像是有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云皎当然还心知,西行一事背后,是佛门与天庭的博弈。如此庞然势力,非是凡界一二妖山便能与之抗衡,谁往火坑里跳,可不就是把自己当做“棋子”,任旁人操控嘛。

    那些执意要去凑热闹的,她已记下了,之后不会往来。但若是它们山头没了,她倒可以去捡漏一下,嘻嘻。

    老奸巨猾的妖王,是她。

    云皎又啜了一口茶,对几个面色骤变的妖王视若无睹。

    她既已表态,警示到位,时局渐明,众妖便各怀心思,相继散去。

    待诸事忙毕,夜色已沉,云皎要回寝殿,却在殿门口稍停了片刻。

    她在心中思忖一件事——

    白玉,竟去了珞珈山。

    而今日小妖也来禀,说那忘存真人也“探亲”去了。

    有异。

    她拂袖,门因此而开,盈盈烛火下,夫君正俯首案前,挑灯仔细做着莲灯。

    少年的动作专注,凝神屏息,但见她来了,又连忙侧首。

    见她笑颜,他也轻笑起来,眸光是真切的温柔,“夫人。”

    她心中感慨,此世之人真是马甲多多,各有各的来头。

    她不单是大王山的大王,还是须菩提的弟子,猴哥亦如是,他还有两任师父;

    再说取经人的前世今生,一个赛一个背景大,下界的妖精也多各有靠山,就连西行总指挥观音菩萨,在凡间也是又扮帅哥又扮村妇……

    那忘存,又有什么别的来头?

    夫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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