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年年岁岁
哪吒借着烛光端详云皎,忽然发觉她唇角虽勾,眼中却没有笑意。
明昧的光影落入那双桃花眼,仿佛顷刻会被吸进去,眼尾未挑,眉梢微冷。
不知从几时起,即便不曾刻意观察,他也能敏锐捕捉到云皎的一些小动作。
比如此刻,她看似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与他十指相扣。
可彼此之间,尚有几指距离。
若是往常,她会直接热情地扑进他怀中,而不是在依偎时,发梢都不曾真正触及他的肩膀。
生气了,或者在沉思。
“夫君?”云皎手上稍稍用力,指尖在他指缝间收紧,状似疑道,“你发什么呆呢?今日的莲灯做到哪一步了?”
哪吒不知自己何处惹她不快,倒不是无措,却也因她的疏离感到心口发闷。
他稳了稳心神,温声应答:“今日还只是搭骨架,夫人若要看到成型,还需几日。”
云皎若有所思,“几日呀……”
哪吒顺势,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会不会是木吒的离开让她看出了端倪?但转念一想,云皎应当不会特意去查忘存的去向。
因为先前的迷香,也因为,有时她比旁人更透彻。
这种透彻,无关善恶,更像一种她骨子里情意淡薄,反而超脱事外的淡然。
“忘存”没有真的惹事,那尚可以留,他这个夫君哄得她高兴,自然也可以留。但这也不意味着,她不会深究。
但云皎所探查到的事情,未必会全然告知他,她尽数藏在心里,偶尔举重若轻拿出来探一探,以便获取更多的情报。
有一夜,她与他闲谈过这个话题。
彼时她用瓷勺拨弄着碗中的梨汤,漫不经心笑着:“虽然忘存未治好你,但秉性尚算纯良,若非如此……既无用,我早便将他请走。”
哪吒有时分不清,她是因中秋那日的事被模糊压了下去,心底却有股执意,一定要将木吒赶走才解气;
还是,只因他所谓的“走火入魔”,而不满无用的师父。
云皎没有给他答案。
那日,他反问她:“夫人识人这般清醒?为夫甚是佩服。”
一听就是哄她的话,云皎很喜欢旁人夸她,哪怕是奉承,左右以自己喜乐为先。
她一被夸,立刻得意挑眉:“他身上灵力纯净,眉眼澄澈清明,没有行过恶,至少他自认的恶没有。有没有造过杀孽倒不好说,若有,一身罪债也早已还清。”
听到“自认的恶”几字时,哪吒略有默然。
可他不愿深想,只觉得木吒到底在观音身前修行,观音“慈悲”,自会消除木吒身上的任何业债。
于是,他颔首:“夫人言之有理,确然会看相。”
“那可不!”云皎眉眼更亮,“我精通很多业务的啦哈哈,不过——忘了说,其实中秋之后,我还因此卜了一卦,好在无半分凶险,不然你已经看不到他了。”
“……”
“莲之。”彼时,云皎忽然唤他,似笑非笑,却笃定,“你造过杀孽。”
哪吒颤了颤眼眸,心底泛起一丝凉意。
可他还是与她对视上了,没有回避。
“初见你时,我便觉得你身上杀伐之气甚重。”云皎紧盯着他,不紧不慢道,“你习过武,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你又说你流离失所过,定然不是凭‘口才’就能说服对方放下屠刀的。”
哪吒虽与她对视,可某句话萦绕在心头,一时却说不出。
云皎以为他是要反问她有没有杀过人或妖,但他不是看见过么?于是她先自己笑嘻嘻答:“我反正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但你要说我究竟有没有杀过——我杀过,而且很多。”
她杀的第一只妖,就是当初剜她鳞片的妖众其一。
也是从那时,她就明白,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规则,谁也逃不脱。
要拿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完全套用过来,只会自苦自困。
哪吒唇角翕动,没有问其他,只问:“夫人会因此害怕我吗?”
云皎沉默了一瞬。
再开口,她轻飘飘将问句还回去,眼神一直凝在他身上,“莲之,我为何要害怕你?”
这下轮到哪吒沉默,又问她:“夫人既知我并非忘存那般纯善之人,为何还要同我成亲?”
云皎没再说话了,仿佛她没有答案。
哪吒却知晓——
他的夫人,原本是不会同他成亲的,是他施了诡计,还想强留在她身边。
那日后来,云皎只推说困倦,结束了对话。
眼下,云皎摩挲了他的手片刻,忽而说:“夫君,你是自愿的。”
哪吒的手颤了颤,侧目看她,“什么?”
云皎正幽幽望着他,一旦她心底在沉思时,便会藏匿所有的情绪,显山不露水的模样,反过来审视他。
“我再问你一遍。”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思,“你是心甘情愿与我成亲的,对么?”
哪吒望着她宛若幽海的瞳眸,认真答:“嗯,心甘情愿。”
云皎便笑了。
她不再多言,任由他带着自己抚摸莲灯骨架,心里暗自嘀咕可千万别做得太丑。
于此同时,她确然在思忖一桩正事。
能察觉白玉去了珞珈山——是因,昔日红孩儿在白玉身上种下的咒术。
那是以她心头血为引施展的术法,但因是给红孩儿保命的灵血,中秋日后,她便从白玉身上取了出来。
何况那种能窥探别人的咒术也太邪恶了,简直是个移动摄像头,她大王山怎能有除她之外的人施展这种咒术?
但她可以,原因无他,她是大王。
她虽除去了红孩儿的咒术,却凭借残留的血气,另外种了一个能定位对方的咒术,到底没摄像头那么歹毒。
倒不是存心监视,只是中秋那日的结局,总让她觉得蹊跷。
这段时间来,她都不许白玉乱跑。
而一旦它跑了,那必然是有大事发生了——眼下不就出了蹊跷么?
恰是此时,哪吒将图纸递给她看,“夫人,你瞧,做成这般模样可好?”
云皎一看,几番勾勒的图纸上绘着的莲灯造型别致,他画工尚可,看上去,竟比那顶金莲冠还要精巧几分。
她噗嗤一笑,的确觉得有趣,“真能做出来吗?”
“我会用心。”他答。
烛火在殿内投下暖光,将二人身影勾勒得朦胧缠绵。
云皎仰头看他,在他清澈的瞳仁里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心中那个念头逐渐明晰。
她感慨着:“夫君,我就喜欢你这般眼里只有我的样子。”
——或者说,这个念头始终存在,她还坦白与他说过的。
白玉一事,云皎思忖过后,决定暂不声张,无论夫君知不知晓……
无论他是谁,他都得是她的夫君。
这是她第一眼就相中的夫君,也是这世上唯一完全属于她的人。
其余人,或许也会属于她,却也会属于旁人。唯有夫君,他无亲无故,来历成谜,除了她一无所有,他只有她,又是自投罗网落到她手中。
她问了他是不是自愿。
他说是。
思及此,云皎终于真正靠近他,将脸颊贴上他臂弯,与他商量着:“夫君,这几日我许会忙些,要晚点归。”
哪吒垂眸看她,虽然不知她为何突然心情转好,但胸中郁结随之消散几分,唇边浮现淡笑,“无妨,我会在这儿等候夫人。”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夫人每日归来,都能瞧见灯又好看了些。”他又轻道。
他这般卖力要兑现承诺,云皎思索,她自也会兑现承诺,无论怎样,会将忘存留到元夜再作打算。
而夫君身子也已好全,往后就能长长久久与她在一起了。
云皎一双明眸因此含笑,抬手去轻点他脸,继而张开手掌,掌心贴着他白皙的面颊往下滑,一寸寸抚过脖颈,喉结,继续探向衣襟深处。
哪吒微顿,垂眸看她,目色渐渐深沉。
云皎笑意渐浓,温声道:“夫君,该就寝了。”
如此说着,她也不再满足于仅是用手撩拨,干脆贴住他臂膀,又将他整个人往身前拉。
原本分置的两张圈椅不知何时几乎相贴,她险些就要坐进他怀里。
温香软玉近在咫尺,温热气息萦绕耳际,但她的态度颇为不容置喙,连带攀上他后颈的手都用力几分,还顺势恶意捏了捏。
哪吒呼吸微沉,他总会任她施为,因明白如此姿态叫她受用,但心有绮念间,手中的莲灯歪斜一分,他扶住灯,方才回神。
“夫人……”
他才明白,这些日子来,不仅他想,云皎也是想的。
可眼下,灯正做到节骨眼上。
他心知若能早日完成,云皎定会更欢喜,故而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于是他声音渐柔,欲与她商量:“夫人稍待片刻,待我将灯骨完工可好?”
云皎:?
“不好。”她利落地夺过莲灯搁到一旁,扣住他后颈往下一带,顺利吻上了他微凉却柔软的唇瓣。
他顺从闭上眼,任由她引领这个吻,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甘愿沉沦。
烛火轻摇,在屏风后投下缠绵交叠的影。
*
翌日清晨,云皎早早便离开了寝殿。
哪吒仍在殿内专心制作莲灯,这盏灯工艺繁复,从选材到打磨,从塑形到雕琢,每一步都需耗费不少心神。
但不久之后,殿外传来动静。
是木吒带着几只灵兽回来了——甫一回来,望了眼正殿,就瞧见自己弟弟伫立在殿门前,那双乌眸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木吒不明所以,但在这般冷厉的注视下,他忍不住心虚,而后,随着哪吒去往偏殿。
“红孩儿呢?”哪吒开门见山道。
昨日哪吒虽未踏出寝殿半步,但若真想探查红孩儿的行踪,以灵力感知也非难事。更何况,傍晚时分,孙悟空来找过他一趟,竟是来给他送桃子的。
他状似随意地趁机提到红孩儿,对方也说没看见。
木吒却也被问懵了,“啊?我没瞧见红孩儿,他怎么了?”
哪吒面色更沉,最终气极反笑,不再与他多言,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白玉。
这一看却让他察觉出另一桩蹊跷——白玉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神涣散,竟未留意在场的任何人。
哪吒微蹙眉角,“白玉?”
白玉这才恍然回神,他自认比木吒机灵,立刻会意哪吒的用意,当即起身:“我这便去寻红孩儿。”
哪吒不再多言,静待木吒说明此行缘由。
“为了白菰?”
木吒先说的是白玉一事,哪吒微微思索,倒没多言。年前,白菰在山中散播谣言,可对于哪吒而言,与之计较并无太多意义,世间可怜之人太多,各有各的苦衷。
倒是白玉异常的神态,让他心生诧异。
木吒表示此事是观音单独与白玉交谈的,具体内容他也不得而知。毕竟世人各有缘法,哪吒便不再追问。
再听到麦旋风之事,哪吒的神色也无太多起伏,越是六欲渐空,他越是对这些事无动于衷,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早已在千年前死去,如今亦什么也没留下。
唯有面对云皎时,还能唤起最后一丝残存的本能。
金箍藏于肉身之中,将最后那点躁动的杀意也彻底压制,这样的他,与彻底磨灭又有何区别呢?
但他还是嘱咐了麦旋风一句:“别再胡乱吃东西。”
“治好了治好了!”麦旋风焦急解释,“往后吃也不会有问题了!”
哪吒沉着眸看它一会儿,终是未再言语。
实则,哪吒早知它偷跑出去见阴差的事,亦是有意为它掩护,以免云皎发觉。
毕竟是他有错,既看出它挺怀念地府,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它还能吃阎王的东西。
不多时,白玉匆匆返回,果然未能寻到红孩儿的踪迹。
木吒大惊:“不是吧!难道他真跟踪我去珞珈山了?”
哪吒思忖后,语气却依然沉静:“此事你不必再管,我会解决。”
言罢,少年便起了身,最后扫视他一眼。
“近来,你便就好好待在山中,安安生生过完这个年吧。”
*
也不知云皎究竟在忙些什么,接连几日,哪吒几乎抓不住她的影踪。她总是早出晚归,每每夜深方归,也是一副倦倦的模样。
他意欲探问,她却总能不着痕迹地绕开话头,要么笑吟吟地问他的莲花灯进展如何,要么便兴致勃勃地说起孙悟空又在山里做的好玩事。
譬如叫小妖们新学会了不少舞,前日还在山里办了斗舞大会;又或是,挨个点评了小妖们栽种的桃树,带它们加以改良……
孙悟空保证,来年大王山定然有许多个头大、皮又薄的桃儿吃。
是了,即便孙悟空在大王山,云皎也没有日日作陪,这对师兄妹更爱各做各的事。
如此想着,哪吒心里才好受些。
直至元夜前两日,忙碌的妻子似乎终于将手头的事告一段落,归来比平日早了半刻,一回寝殿便喊:“夫君,我回来了!”
少女颊染绯红,似是因兴奋所致,颈上一圈雪色绒毛映衬,更显神采飞扬。
哪吒搁下手中的灯,抬眸望去:“夫人都忙完了?”
“是的!”云皎杏眸一转,自然地挨着他身侧坐下,“我的莲花灯做得怎么样了?”
这几日,哪吒也不曾懈怠,几乎将所有心神都倾注于此。
他将灯递到她面前,“近已完工,只待与夫人一同商议如何上色。”
就着跳跃的烛光细看,纸影朦胧,极尽精巧的骨架已完全成型,可以想见,一旦绘上彩绘,内里燃上暖光,将是何等明艳。
云皎眼睛一亮,双手去托住灯架,爱不释手,连连夸赞:“真好看!比我想象中还好看呢!”
见她如此欢喜,哪吒唇边笑意更深,朝她招手,示意她再靠近些。
随即长臂一揽,便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才与她一同描绘起上元的美好憧憬:“届时,夫人戴上金莲冠,再挑着这盏金莲灯,万千颜色,也难及夫人分毫美貌。”
云皎给他夸美了,笑盈盈的。
“夫人不是有‘留影珠’么?不如就将那景象留存下来。”言至于此,他语气微微一顿,随意提议般,“我看……挂着孙悟空画像的那面墙正好,年年换上一幅夫人的新画,也省得总看他,看得腻了。”
云皎闻言,笑出声来,哪里听不出他这点小心思,却故意不接茬,反而仰脸看他,话锋一转:“夫君,你是真想与我一起过上元节吗?”
哪吒垂眸看她,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是。”
不止今年,年年岁岁,都愿与她共度人间佳节。
云皎得了肯定的答复,不再就此多言,犹自拿起旁边剩余的细藤,要哪吒教她再做盏小灯,又絮语着来年她也要自己做一盏……
哪吒无有不应,两人不时低声说着话,手中编着花灯。
“夫人是想去长安过上元,还是在山中?”
“去长安吧,届时长安没有宵禁,那儿的花灯极为好看。”
“夫人很喜欢长安。”
“是啊,山里小妖夸我的话都听腻了,去长安,凡人各个说话好听,会说还有文化,嘻嘻~”
“……”
殿内暖意融融,灯架散发竹木的香,云皎刚指着灯身一处,吩咐他要在那儿写上她的名字,忽听得身侧之人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咳。
她下意识转头,手却被他迅速覆上,是他意图遮挡那盏花灯,似怕其被什么溅上染污。
他的另一只手掩在唇边,也在遮掩着什么。
云皎眸色微沉,拉开他掩唇的手。
而后,瞧清了他淡白的唇,与唇边殷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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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我是废物,还说今天写完掉马的[裂开]明天一定
第62章 欲盖弥彰
云皎看着那抹血色,忽地,心底弥漫起一丝茫然。
为何呢?
夫君的眸色是难得的慌乱,他颤了颤眼眸,暗自懊恼,想遮掩,又明白这是无用功。
而后,他凝视她的眼神渐深。
“皎皎……”
太多次了,云皎渐渐意识到——他的眼神,昭示着危险。
永远不会驯服的夫君,说好心甘情愿要与她在一起的夫君,背地里还藏着别的小心思。
一层层的谜团,又激起了她心底的兴奋,她屡次试探,对方屡次应承,来来回回,变成了一种迷人又危险的游戏。
“皎皎。”他又唤她,那颗莲心竟在怦然跳动,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你过来些。”
他心知,这具凡躯已撑到尽头。
强压下的煞气太深,竟是再不能压制住,还在她面前露了馅,他心底闪过一丝懊恼。
但那颗人参果本该是她的,谁又知晓孙悟空竟带回来一颗人参果。
云皎看着他朝自己伸出的手。
为何呢?她又想。
吐了血不解释,却掩饰。
在他将要握住自己肩头的前一刻,云皎率先握住了他的手。
“夫君,你敢骗我。”
他看着她。
云皎并没有慌乱,也没有问他想做什么,却露出一丝怒意,质问他:“为何?你敢骗我,你没有吃人参果吗?”
“我……”
未等他应答,她又自顾自扣住他掌心,将他稍稍拉近,唏嘘道:“还是…连人参果都治不好你?为何呢。”
哪吒顺着她的话,终于想到借口:“皎皎,我吃过人参果之后,总觉体内发热,寒气或已被压制,可那股燥热之息……”
一个凡人,用了天地灵气凝结的精华之果,连一点走火入魔却治不好。
慌乱之时的借口最是笨拙,他越是掩饰,越露马脚。
云皎都要怒极反笑了,又忍住,只表现得好似信了,沉默着去探他的经脉,如他所言,那股寒气早就淡下,几乎捕捉不到。
看似,他真是好了。
但若他自身也有灵力,强行将这股煞气压了下去呢?
体内也确实有一股火炎之息,眼下瞧着倒平稳,方才只像是一下躁动,才猛地呕出一口血的样子。
可若这股气息,本就是他的呢?
探查过后,她将他的掌心贴在脸颊上,微微垂着眸,“夫君……”
哪吒看她这副模样,忽而问她:“夫人,若我真就这样撒手人寰,你会如何呢?”
云皎沉默一瞬,这时才泄露了那分茫然,并着一丝“你敢这样问,简直是胆大包天”的愤怒。
会如何做?
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师父是这样教她的。
可她不信命。
看见他命星黯淡的那一刻,她也想过这个问题,为何呢?她好不容易相中一件最喜欢的事物,凭什么这么容易就要离她而去?
一瞬间,她心想,若人参果真治不好他,还有诸多仙果,天上寻不到,那就去地下寻。
他总会好的。
但很快,这样的思绪淡下,在这一刻,云皎忽地明白了什么,只说:“夫君,你不必想这些。”
他想看到她交出底线,为他愤怒,为他心疼。
他自己露了马脚,还敢趁虚而入,要她心软。
“会好的。”见他还欲探究,她将桌案上的丝帕拿来,替他拭了拭唇角的血迹。
但那一刻,殷红确实刺目,她的手顿了顿,“但好不了,我也没办法了。”
“……”
哪吒果真一噎,一时,他竟然不敢多言。
原来这一刻,他远比想象中还要慌乱。他怕真相大白时,云皎不愿接受他。
可他不是说过,就算她不愿,他也要这般做么?
待花灯放好后,云皎又替他细细调理经脉,只觉那脉象已十足平静,她却起身:“我传信给误雪,叫她再来看一看。”
哪吒骤然捉住她的手,没有直视她的目光,气息乱了乱,“不行!”
云皎的眸色霎时幽深起来。
“……既然脉象已经平稳,想来暂时无事,夜已深,夫人何必特意麻烦。”见她目光骤冷,哪吒强压下翻涌的煞气,不叫自己失态,又放软了语气。
云皎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
并非如此,他感觉体内的煞气近乎要渗出来,再这样压制下去,他会经脉寸断,死得很难看。
他不想叫云皎看到他那副模样。
一切该了结了。
小夫妻相望着,各怀心思,半晌,云皎看着他略带祈盼的眼神,方才准许道:“那你先好生歇息,明日再议吧。”
他点头,彼此再没有多言,去角房洗濯后便合衣睡下。
但不久之后,听见云皎清浅的呼吸声,哪吒终于松了口气,放开极力压抑的、紊乱的沉重喘息。
他要回云楼宫,但在此之前,还要先处理一桩事。
*
翌日,云皎是被一阵敲门声唤醒的。
她下意识向身侧探去,锦褥间一片冰凉,早已空无一人,自己怎会睡得这么沉,他又背着她做了什么?
余光瞥见桌案上压着一张字条,她起身拿起,粗粗扫过:
[花灯图样繁复,恐技艺不精,特请麦旋风相伴往长安请教,天暗便归,夫人勿念。]
好大胆子,真是好大胆子。
他入赘大王山时,云皎确与他说过,只要他不过问大王山事务,一切出入自由。
不仅是他,所有的小妖都是如此。
但昨夜他才在那儿吐血,今日就敢擅自离开。
云皎微微蹙眉,却未多停留,因着敲门声还在持续,倒不算急促,是孙悟空的声音。
“猴哥,怎么了?”她迅速换好衣裙,将情绪敛入眼底,这才拉开殿门。
孙悟空敲了一会儿后便不敲了,晓得她在换衣,正抱臂等着,但待她开了门,还是诧异地问了声:“小云吞,今日怎起得这般晚,这都午后了。”
她也想知道。
慌不择路要跑的人,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匆忙,一件比一件禁不起推敲,欲盖弥彰,狼狈极了。
“也耍了这么些时日,俺老孙将回花果山,想着临行前总要亲口跟你道个别。”孙悟空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听闻是辞行,云皎自然含笑应下,不过她眉头无意识微蹙,也叫孙悟空一眼看出来。
“这是怎么了?”他未往殿内探看,但问,“对了,妹夫呢?”
“被我吓跑了。”云皎含糊道。
“啊?”
“我说做不好上元节的莲灯,就要罚他,他吓得连夜跑了。”
孙悟空听了,却不觉是大事,万物有错便有解,他哈哈大笑,还替她出主意:“无妨无妨,以我们小云吞的神通,且布一个天罗地网,将他捉回来,再好生教教!”
云皎也笑:“我正有此意。”
“说笑说笑,可不能动真格。”孙悟空又道,“他是个身娇体弱的凡人,细皮嫩肉的,你好生同他讲道理便是。”
云皎心想,她可不是说笑。
但面上她说:“是呀是呀。”
“真跑了?”
“没呢,去长安做花灯去了。”
孙悟空噗嗤一声,“嗐!吓俺老孙一跳,就说那么大一个妹夫,虽然近来脾气是怪了些,可待你的心是真真的,哪能说跑就跑。”
孙悟空真是对“莲之”观感很好。
而且越看越好。
即便对方偶尔会莫名呛他两句,孙悟空也不在意,同妹夫计较什么?左右是少年人的飞醋,这点小心思,孙悟空还是看得明白的。
在孙悟空看来,过日子的事终究是小两口自己的事,只要这莲之对云皎好,外人不必去掺和什么。
这段时日在大王山,他愈发能看出那少年的热烈,对方眼里始终是云皎,行也见她,坐也见她,仿佛天地万物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至于云皎……
眼下瞧她面色如常,眼里到底透露了一丝神思不属,他未点破,和睦就好,和睦就好。
小师妹也在成长啊。
云皎听他夸赞,只浅浅一笑。她看似心不在焉,实则心中已有定见。
因这点端倪就乱了方寸,绝不是一山大王的做派,她只会按部就班做她想好的事。
“对了。”云皎见孙悟空转身欲走,忽又唤住,“猴哥稍待,容我去殿内取样东西。”
孙悟空闻言,立刻停下。
云皎便拎着裙摆小跑几步回殿,从自己的琉璃柜里取出刻得最好的木猴像。
但因急切,动作间衣袖拂过旁侧的案几,只听一点轻微声响,还好她余光已瞥见,神色微凝,那即将坠地的物事便悬停半空。
是那枚流沙河畔拾得的白玉佩。
云皎微微张唇,想起这回事,随即顺手将玉佩也揽入怀中。
“猴哥,此物赠你聊表纪念!”复归时,她将木雕笑着塞入孙悟空手心,“往后得空,再来大王山玩儿啊!”
孙悟空低头细看,金眸骤亮,明眼儿就能瞧出这是云皎亲手雕刻,一时受宠若惊,心下暖流涌动,不禁感慨:得此师妹,有此知己,实乃平生快事!
“还有一事。”云皎又道,将那枚白玉佩递去给他,“猴哥你且看看,这就是那日我说的玉佩。”
有时,世上事便是如此,没瞧见实物之前,怎么也想不起来——
但一旦得见,孙悟空凝眉端详,作恍然状:“噢,俺老孙还真见过此玉!当日流沙河前,是观音菩萨座下的惠岸行者相助,这玉佩正是他所佩。”
木吒的?
云皎确然记得原著里有这回事,也一拍脑瓜,恍然:“是哦,我就说这玉佩品相不凡,定然是什么神仙或妖王落下的……”
也难怪之后寻不到失主。
那木吒奉观音之命点化沙僧,令其随取经人西行,往后大抵不会重游故地。
再何况这等神仙,戴金佩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里会在意一枚玉佩的下落,掉了便是掉了。
不过,若云皎摇头晃脑地将首饰丢了,她定会算卦,把失物找回来。
毕竟她是贪婪的妖王,贪财。
孙悟空没说要替她归还木吒,反而眼睛一转,笑道:“你且留着,也算结个善缘。待日后俺老孙遇上惠岸行者,叫他亲自来大王山取,你也好多结交一位仙友。”
好猴哥,精明得很!
云皎当然应下。
而后送别孙悟空,她拎着玉佩信步而归,顺口问在洞外玩耍的麦满分与麦乐鸡,“这几日,你们可曾见过圣婴?”
那小孩除夕后便不见了,往常,他若要离山归家,总会与她说一声。但云皎也看了出来,他已闷气多时,近来都少与她说话。
她叹了声,这夫妻间的事又怎能容旁人置喙呢?若谁都能来说道几句,她也尽数偏听偏信,也就不算什么夫妻了。
无论如何,她疑莲之,是她疑;
正如她也不许莲之挑拨她与红孩儿一样。
麦满分和麦乐鸡二妖听闻她问,纷纷摇头:“大王,我们没瞧见。”
云皎微微皱眉,吩咐道:“将此事去询一询山门前的值守小妖。”
二妖领命而去。
恰是此时,迎面悠哉悠哉走来一个忘存真人,一袭青衫摇曳,好不快意。
云皎第一眼却未看这个游手好闲的,而是将目光落在他肩头的鼠子身上。
这白玉,去了趟珞珈山回来,就整日魂不守舍的。
她有意盘查,它却闭口不言,待她威胁要将它轰出山去,它竟也沉默,说任凭大王处置。
云皎心念微动,随手拎着玉佩上缀着的绳线,晃了晃,张口欲叫住白玉,再好生与他谈谈。
怎知忘存先看了过来,一眼瞥见她手中的玉佩,怔然一瞬后,随即喜形于色:“大王,大王,这玉佩竟是在你这儿,我说四下寻了不见呢。”
云皎一听,晃着玉佩的手停住,眼眸霎时深暗。
“你的?”她语气莫测。
木吒还未察觉,他倒是个大方的,点头,“是啊,我料想是落在山中了,大王喜欢这玉佩?那便赠予你——”
云皎笑了笑,未等他说完,当机立断将玉佩丢去他身上。趁他分神接玉的功夫,手中剑出,化作长鞭,顷刻缠上他双腕。
一道灵光同时射入洞中,不多时,小妖们鱼贯而出,蜂拥而上。
木吒愕然片刻,才慌忙运功相抗,“你——!”
“你好大的胆子,敢潜伏在我大王山!”云皎厉声截断他的话,“我不管你是忘存真人,还是惠岸行者,都随我去观音面前分说个明白!”
孙悟空早为她引见过观音,她自己也与菩萨有一面之缘。
还说结交木吒,若是光明正大友好结交,那自然行,这厮在她山里骗吃骗喝这般久,那肯定不得行!
咋咋呼呼的,早看他不爽了。
木吒被她杀了个措手不及,兵刃都未及施展,又顾念这是“弟妹”,哪好下狠手。
加之……确实有些心虚。
毕竟是在大王山吃吃喝喝了挺久,但他很安分的呀,不行赔钱给她嘛!
木吒边战边退,虽说群妖环伺,又不敢真伤妖,却好似仍给他寻着了一个破绽——小妖们知云皎本事,更知她打架狠厉,不敢近她身旁,她周围反而成了最佳突破口。
虚晃一招后,他侧身欲从云皎身旁掠过,心下刚松——
哪知云皎就在这儿等着他呢!掌心金光乍现,幌金绳如游龙出洞,将他捆得动弹不得。
木吒眼睛瞪大,哪知她有这等宝贝。
云皎也心觉这绳索可真好用。
可不就巧了,金银童子走前,她说要过来玩两天。
“大王,我没惹你啊!”木吒挣扎不得,急声辩解。
说了一句,又觉既已暴露,索性不装了,想要维持最后的一点体面,轻咳一声:“云皎大王,在下是奉师命游历人间,见大王治下山头如此欣欣向荣,特来观摩学习,绝无恶意。”
云皎凝视他片刻,上前两步,指尖往他脑袋上不轻不重一戳,“学习?”
“正是。”但她手重,戳得木吒脑袋往后晃了晃。
“哪个正经人是改头换面、鬼鬼祟祟来学习的?”她噗嗤一笑,“惠岸行者,黑风山头我们也有过一面之缘,你随侍菩萨身旁,如今却一面装佛一面装道的,好不卑劣!行此偷摸之事,便是到了菩萨面前我也占理。”
“……”
“你还摆架子?”见他不说话,装深沉,云皎恶狠狠道。
木吒苦兮兮道:“大王,我冤枉啊!”
说话间,麦满分与麦乐鸡回来复命,见洞前乱象,心惊拱手:“大王,值守小妖禀报,自初一后便再未见过圣婴大王!”
云皎立刻回头逼视木吒:“红孩儿可安好?!”
“无恙!绝对无恙!”木吒听她语气骤寒,知她已猜透大半,恐她盛怒之下行事极端,连忙解释,“大王,你放心吧,我佛慈悲,断不会——”
云皎已懒得听他保证,大手一挥,让小妖将他押了下去。
一旁欲溜的白玉亦未幸免。
而后,她当机立断,转身出山。
行路中,她几番掐指推算,面色沉凝——实则,也无需推演,线索已连点成面,初一那日白玉去了珞珈山,忘存既是木吒,自也是与之同行。
红孩儿恰是那时不见踪迹,无非是被他们带走,亦或是自己跟过去了。
木吒言辞并非心虚,更似慌乱辩解,便知是后者可能性更大。
她的目标很明确,沿着珞珈山方向找。
只是望着远山渺渺,云皎轻叹一声:“圣婴圣婴,你心想避祸,最终却是自己往珞珈山而去……”
天道,命数,越是玄学的世界越玄学。
命定的劫,便是这样逃不开,这孩子,还没闯祸就自己撞枪口上去了。
这般想着,思绪又转回那可恶的木吒身上。
倒不全怪他来了大王山,又阴差阳错将红孩儿引去了珞珈山。他会来此,按这个世界的玄学说法便是“缘法使然”。
却不知是与她有缘,还是与……
她捆他,果决利落。
原因无他,一是的确觉得他不够光明磊落,二是——
这已很显而易见,他是黄风找来的,夫君也是黄风找来的。
他定然知晓某些内情,而她的夫君曾为他求情。
那么,夫君是……?
————————!!————————
那么,夫君是……?(完形填空[狗头])
掉马进行时,半掉,剩下的明天掉,一天只能写这么多了[鸽子]明天还要去团建,希望明天也可以写五千[求你了]
——小剧场时间——
木吒:[裂开]受伤的又是我
云皎:找找自己的问题[小丑]
白玉:那我呢,为什么我也要被抓起来[爆哭]
云皎:[奶茶][奶茶]一窝端
第63章 你是哪吒
彻夜难寐,哪吒在出门前发觉阎王的踪迹,那阎王竟然直接跑来人间看麦旋风,着实胆大,但不知出于何等心态,他将麦旋风短暂交给了对方。
毕竟如今,麦旋风已不会受阴司煞气影响。
而后,他转身往珞珈山方向而去。
这具凡人之躯已然撑至尽头,煞气如寒锋利刃,不断在血脉中翻搅,割裂着骨肉。
如今的他几乎失去了所有七情六欲,却在某一刻,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千年前,拖着一具狰狞的嶙峋骨架,一步步往东海畔走。
彼时,他不愿与污浊尘世为伍,也不想在这世间留下什么。
那段路,很长很长,长得望不到尽头。
如今的路却比那时更长,向死而生,换来的不是新生,而是更深的桎梏;跳下去的不是海域,而是盘踞着无数窥视之眼的深渊。
那些眼睛都死死盯着他,犹如跗骨之俎,又伸出苍白的手来,意欲将他拽入更深的黑暗。
他们说,哪吒,你不再是哪吒。
你不必再做哪吒。
凭什么?
哪吒感觉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沉重,喉中黏着鲜血,每一次呼吸,都会发出嗬嗬的气音,这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血腥气包裹着他,萦绕在眼前,像是那些手仍在不停地拖拽他。
他微微蹙眉,甩了甩头,要将这些念想全部驱逐出脑后。
紧接着,他抬眸,瞧见了那个自己找寻的人——
一袭红衣,一双眼眸亮得惊人、仿佛随时会迸出火星的红孩儿。
对方来得匆忙,一身衣袍尚且湿漉漉的,长发也都黏在面颊上,但看见了他,掌心一抬,一柄猎猎火枪便化于手中。
“你究竟是谁?!”红孩儿冲他怒喝道。
哪吒挑眉,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风动,他巍然不动。
“区区一个凡人,如何能行八百里,如何能独自出现在这里?!”
哪怕喉中尽是血气,哪吒的声线仍是稳的,沉沉吐出几个字:“与你何干?”
“我绝不会让阿姐再受你蒙骗。”红孩儿被他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彻底激怒,枪挑如龙,直刺而去,“——我要杀了你!”
哪吒仍未动,眼未眨半分,直到枪尖逼近眉心,他徒手截住那杆长枪,翻腕一推,枪。尖错开。
手腕翻转间,枪。尖被迫偏离方向,被他掌心暗劲一带,红缨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倒转方向,直直转刺红孩儿。
“你——”
对方出手竟这般游刃有余,红孩儿目眦欲裂,后撤半步,双掌运劲,咬牙硬生生夺回长。枪的控制权。
哪吒顺势收手,轻蔑地嗤了一声。
两人再度拉开距离,他才开口:“红孩儿,我与夫人之间的事,你一而再再而三插手,打着‘为你阿姐好’的名义,可究竟有没有不轨之心,你最清楚。”
“就此收手。”他音色冷下,“我不杀你。”
“——否则,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此行,他就是专程来找红孩儿的。
无论如何,一切是他与云皎之间的事,红孩儿却屡次三番仗着义弟的身份越界。
云皎纵容红孩儿,因对方是阿弟,可对方何止想行阿弟应尽之责?
夫妻之间的事,又岂容对方一再插手?
犯的错,他认;任何事,云皎要如何处置他,他也认。
但当由他亲口告知云皎。
红孩儿,不配。
红孩儿眸色阴沉,死死盯着他,他能感受到这凡人的濒死之象,可即便如此,竟仍是临危不乱。
且枪上燃的三昧真火,神佛难挡,这凡人却能信手格挡。
这一刻,他头一回感受到对方身上爆发出骇人至极的威压,但他不惧,为了阿姐,他无所畏惧。
“好…好,那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看招——”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妖王,岂会被三言两语的挑衅唬住,就算对方再强,红孩儿依旧干脆利落地出枪。
他确是气愤极了,那珞珈山的龙女发觉了他的踪迹,竟敢拦他,打不过便耍起赖来,让观音出手。
而且……
红孩儿思及一事,眸色沉了沉,那龙女比之敖烈,容貌与他阿姐更像几分,也难怪昔日赛太岁会错认。
珞珈山自成困阵,他被龙女和菩萨联手锁在莲花池里足足十余天。那水便是观音玉净瓶中水,压制了他体内的三昧真火,棘手至极。
最后,他将池子打出个洞,放走了满池鲤鱼,才趁乱脱身。
木吒,白玉,连着这所谓的莲之,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诡计?
红孩儿与对方战作一团,见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直刃长刀,刀来枪往,不可开交。
他怒道:“观音为何要给麦旋风甘露水,你们又为何要拦我?”
他已然想通,观音要拦他,无非是怕暴露山中潜伏之人的身份。
木吒是个蠢货,阿姐早疑对方,上元之后便要将对方赶出去;何况,仲秋之时,阿姐本就要这么做的。
既然木吒注定要走,却还拦他去报信——
必定是山中,还藏着更大的人物!
“你们蛇鼠一窝,狼狈为奸,究竟意欲何为?”
哪吒长刀横去,以刀身截住枪尖,冷硬的兵器碰撞发出“铮”一声鸣响,倒并未如所言那般招招致命,更多是格挡,只是想打晕对方罢了。
听闻红孩儿所言,他便知,对方还未探查到更多。
他道:“我自会与夫人解释。”
红孩儿却不依不饶,杀得双眼血红,暴喝一声,长枪又一次破空。
枪势锐利,三昧真火缠绕枪身,如火龙直扑对方面门,那柄长刀却转腕横砍,一个使枪蛮力无边,一个使刀锋锐利落。
最后,那柄长枪再度袭来,哪吒眸色彻底冷下,已失了耐心再与他纠缠,掌心运力,极烈的炎炎烈火顿时划破长空,一招将其逼退数步。
红孩儿瞳孔骤缩,愤怒道:“你是哪吒!”
世间还有谁会使三昧真火?
红孩儿一向对此技艺颇为自傲,也知当世会以三昧真火御敌的,除他之外,唯有天庭的哪吒。
是他!
电光火石间,红孩儿联想到诸多端倪,所有线索串联成线——此人虽用着长刀,却对枪法了如指掌,反有操控之态;明明是个凡人,身上却杀气冲天;还叫什么莲之……
莲之,莲之,好一个莲之!
红孩儿踉跄,还要上前,哪吒微微蹙眉,强行施用的灵力让他呕出一口血来,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那柄长刀刃口却已直指红孩儿喉间。
红衣染血,如浅痕染污,晕成诡谲的墨色。
与此同时,混天绫从被风鼓动的长袖间飞射而出,便要缠去红孩儿身上。
红孩儿侧身要避,目光偏转间,倏然瞥见下方山崖上那道雪色身影。
他大喊:“阿姐!”
如活物般灵动的混天绫,腾在空中,竟霎时停住了。
*
云皎行至半途,便见天际被染成迷朦的烟红色。
似晚霞,似火光,更似极为炽热的灵力激荡。
是有人在斗法。
鬼使神差地,她敛去周身气息,未发一言地往那处靠近。
空中果真有二人在缠斗不休。
待她再近些,便见她那向来孱弱的夫君,昨夜还吐了血的夫君,此时一身杀意骇然,红衣染血,周身还萦绕着浓郁的煞气,如气雾般沉沉,掩都掩不住。
是他,正与红孩儿斗做一团。
呵。
云皎头一回在心里感受到自己真切的冷笑,是他,是哪吒。
烟霞是赤色,那少年衣袂也是滴血般的赤色,红得刺目。
她比红孩儿更快感知到这股熟悉的灵气,她已几番探知过:起初捡到哪吒的莲瓣、云楼宫见过他的真身、凌霄殿外他还用某个藕身与她假惺惺道谢……
哦对了,她还打过“哪吒”呢。
她在打藕人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这一刻,云皎脑子里飘过一个问号,又有很多个问号,每一个问号都对应着平时的点点滴滴,她骂哪吒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她给他看哪吒闹海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
最后尽数化作一句:是他,就是他,兜兜转转——还是最初疑的那个,这个可恶的哪吒!
装凡人、装柔弱、装上门赘婿,现在还在吐血呢,吐死他算了!
狗莲之,狗莲花!
直至他要出手捆住红孩儿,云皎现身,红孩儿唤她的一刹那,哪吒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他唇边染血,艳丽间还有一丝寻常可见的脆弱。
他仿若呼吸一滞,眼眸轻颤。
唇角微微翕动,又猛地抿唇,似在压抑着什么,深深看了她一眼后,他收刀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云皎心想,他想必是心虚极了,便真跑了。
索性不管,她按下心绪,飞身上前接住红孩儿。
“阿姐,你怎么来了?”
红孩儿模样也挺狼狈,湿漉漉一身,云皎瞥了眼他的手臂,有一条刀伤,眸色微沉起来。
见她看去,他也怒道:“是莲之——是哪吒伤我的!阿姐,你莫要再被他蒙蔽了,他根本不是什么凡人,他是天上的杀神哪吒!”
云皎叫他伸出手来,抬指搭在他腕上,替他细探经脉。
刀伤是打斗难免,红孩儿见她蹙眉担忧,知自己说得重了,连忙又缓和语气:“阿姐,无妨,这点小伤一会儿用灵力催一催就好了。”
云皎颔首,回他,“嗯,我已知晓。”
莲之是哪吒。
“他方才与我缠斗之间,神情简直是六亲不认,七情不敏,那般杀气凛然,身上还不知为何带着浓重的阴司煞气。”红孩儿又皱眉指认。
他下了定言:“全无半分往日的凡人模样。”
他说得认真,云皎也看得分明,这是真话,方才她在山崖端详,那人几乎是失了情态的样子——果真是传说中六亲不认的杀神。
不像莲之。
一瞬间,云皎意欲去寻孙悟空。
兹事体大,哪吒若还会回来,仅是一人,她或可与他周旋一番;但若是他本就潜伏于大王山,打得是旁的主意,带领天兵天将来……
但衣袖微动,云皎摸到袖间算筹,忽又改了主意。
她又询红孩儿:“你为何会随木吒和白玉去珞珈山,可是探到了什么?”
红孩儿一怔,“阿姐料事如神,那忘存确是木吒。初一时,我本想禀报一桩要事,哪知无意间听到白玉央求木吒同去珞珈山,我不愿错过线索,干脆跟了上去。”
“鲁莽。”云皎低斥了声,见他虚心垂头,才又问,“何事?”
其意自然指的是两桩事。
他起初要禀报的,和后面白玉要求的。
红孩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云皎首先道:“麦旋风认识阎王?”
她微微蹙眉,又听红孩儿道:“我也不知缘由。他们与观音对话多有遮掩,这犬妖身染煞气,竟能得观音净化,又与阎王结交,必是心怀不轨。”
“说不定它早与哪吒狼狈为奸,还有木吒、白玉,还有那黄风……”红孩儿越说越急。
他的话是真的,猜想却偏了。
云皎本有另外的想法浮现脑中,奈何本也心乱如麻,被他一通絮叨,思绪也散了,抬手止住他话头。
她又问:“白玉想复活白菰,观音可答应了,又给了他什么方法?”
云皎确然未料到白玉竟存着这个心思,一瞬间,她看着红孩儿,只觉此事十足相似,因果相系,各自成劫。
白玉回来后,便那般魂不守舍,若它要救白菰,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红孩儿摇头,“观音屏退众人,我亦未曾听到。”
云皎便不再问了。
红孩儿原本想将龙女一事一同回禀,但见云皎已是一番索然兴味,他心知云皎不喜探究身世,最终将话咽了回去。
上回赛太岁说予她听,她表现平平,中秋之日敖烈来找她,她亦懒得多听。
这确是他料对了,云皎知他见了龙女,也未多问半分,眼下只抬手施术,替他将衣襟烘干,连带着身上的那点刀伤也一并拂去。
她刚要说“回吧”,忽而天边一道灵笺飞来。
此物向来是血脉相亲之人才用,以彼此的血相融作为媒介,可千里寻踪传音,但她没有亲人,是找红孩儿的。
她示意红孩儿看去。
红孩儿一看便知是铁扇公主找他,“阿姐稍待。”
她点了点头。
趁此功夫,干脆盘坐崖边巨石上,为自己卜卦。
虽说卜者不自算,算则有所不准,但云皎连算三卦——都是凶,大凶。
云皎:???
卦象并不清明,自己算还是差点意思,朦胧可窥其意:只知若想化解,还得足智多谋。
可巧了,她就很足智多谋。
云皎想了想,心下竟然是平静的。
唯有一丝微怔,她看着遍染赤色的云际,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一个问句。
他明明装得很好,为何忽然又不装了呢?
旁侧倏然传来红孩儿的声音,他似有些惊怒,急急要拒些什么:“娘亲大可将事说清,如此不明不白算什么?若不能说清,我不能回去!”
云皎回神,侧目看去,只见红孩儿面色压抑,隐约能听到女声断断续续顺着风飘来。
“我儿…急事,才叫你速归……”
她走过去,声音清晰起来,但唯剩最后一句:“你若不回来,便不必再认我这个娘亲!”
“娘亲,你——”
红孩儿余光瞥见云皎,将说的话戛然而止,猛地将灵笺合上。
“出何事了?”云皎不动声色问。
红孩儿坦然答:“我亦不知,我娘亲若遇上急事,慌忙之间,便会有些说不清事。”
言罢之后,他眼底却闪过一丝懊恼,心知说错话,“阿姐……”
他自己都认了是“急事”,他的母亲正“慌乱”着。
云皎便道:“那你回去吧,也在大王山待数月了,早日归家去,你母亲惦念你。”
“阿姐,这怎能行?”红孩儿急忙摇头,眸色郑重,“你我才探清那凡人是哪吒,还尚且不知他是否会回来,又是否会对大王山不利,如此当时,我不能走。”
云皎凝视着他。
片刻后,她说:“我自有妙计。”
“我不信,什么妙计?定是叫我安心之计!”
云皎难得默了一瞬,“你母亲也有急事,她可有妙计施展?”
“她……”
说话间,云皎背着手,袖中算筹反转,她将算出的卦象重新演变,再摊开给红孩儿看:“你看,三卦皆吉,我这里并无大碍,你且归家吧。”
“可是……”红孩儿瞪大眼睛细看卦象,他虽不通卜术,几个卜辞倒是能看得分明,其上的确刻着:元亨利贞、飞龙在天,吉无不利。
这般,确然是大吉之卦。
他迟疑一瞬,还想说什么。
云皎却忽地不想听了,她直接道:“红孩儿,那是你生身母亲,你要让我自觉比你母亲还重要,要我担着义亲的名,却比过你血缘至亲吗?”
红孩儿怎好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他本就是个重情义的人。
不然,也不会屡次因家中之事难以周全,而心事郁郁。
“可是……”红孩儿终于开口,轻声道,“阿姐,我们也是亲人啊。”
她抬眼看他,这一刻,她竟然看不出红孩儿的情绪。
藏得太深,亦或是,她不想看清。
她未接话,红孩儿便又问道:“阿姐希望我走,是吗?”
云皎:“嗯。”
红孩儿沉默良久,终是拱手一礼,转身请辞。
云皎凝视着他的背影一会儿,直至他的身影渐成小点,才仔细将算筹收好,准备回去。
她自然是复归大王山,甫一落地,便指诀施法,将山中前几日布下的法阵一一加固,心下稍松。
山中依旧平静宁和,她不能先乱阵脚,便如往常般信步回寝殿。
而后,一推殿门,瞧见那道熟悉的清朗身影静立其中。
衣袂如雪,眉眼依旧。
——莲之。
不,哪吒。
————————!!————————
今天的饭早点上桌[狗头叼玫瑰]
回收文案[好的]
第64章 心甘情愿
寝殿内翻涌着极为浓烈的香,是莲花香,幽冷的芬芳气息丝丝缕缕弥散,馥郁绵延,将一切笼罩。
哪吒三太子千年前于东海前自刎,以莲花身重塑躯体。
那他先前如何能用一具凡人之身骗过她呢?
念头一闪而过,云皎却无意深究,在他抬眼看来的那一刻,她迅速将殿门合拢,布下一层结界,隔绝内外。
保证暂时他伤不了旁人。
而后,云皎才重新开始打量起哪吒,眸色间带着一丝审视,同时她掌心微拢,掩在袖下,是下一刻就能抽剑出来的动作。
哪吒也在看她,对她颇有几分警惕与挑衅的行为视若无睹,含笑三分,未动,但唤她:
“皎皎。”
“……”
云皎给他喊出鸡皮疙瘩了,谁叫他发出这种甜得发腻的声音。
面前的少年已换下那身染血的红衣,着一袭雪色襟袍,衣料上暗绣云纹,在烛火下似真会飘荡的云,是初一那日她为他挑的衣裳。
比之昨夜那副苍白的模样,如今,他面颊透出健康润泽的薄粉,唇色丰泽,眉心还有一点朱砂般的红莲印,落在这张白玉菩萨般的脸上,更显神性,又莫名透着一丝魅。
她心想——原来这哪吒的真身会有这样一个标志,怎么从前没人透露过!
而且,他怎么好像……长开了些?
本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糊轮廓,此刻线条清晰锐利,肩宽腿长,已是十足的成年男子体魄,带来不容忽视的明艳与压迫感。
再往他身后看,云皎瞧见了那盏熠熠生辉的莲灯。
注意力不免凝滞片刻,只见灯上彩绘已全,是她昨夜说的鱼戏莲叶图,要求写下小字的位置也没有忘记,苍劲的小篆一看便知是他亲手题的字。
“夫人。”见唤她皎皎,未有应声,哪吒只得另唤了称呼,“麦旋风已归山,正在前厅与麦乐鸡等人玩耍,夫人可见到它了?”
云皎的视线重新聚焦在他脸上。
她确然瞧见了麦旋风,料想哪吒也不会带走它,至于为何不立刻盘问,实是心中到底有一分失魂落魄,她坦然承认,心绪太多纷乱,盘查恐也错乱。
左右那犬妖法力低微,木吒又已伏法,难以翻出花样,她方才叮嘱误雪看好对方。
哦对了,他还不知道木吒被她抓了吧?
这次确得了云皎回应,但她只说了两个字:“打住。”
见他幽幽盯着她,似屏息以待,云皎明白,他这般一如往常的模样,是在试探她。
他尚在装与不装的界限里,权看她,要不要再与他继续演这出“恩爱夫妻”的戏。
云皎是这样的人吗?随他心意,由他掌控局面。
当然不是。
她直视着他那双与从前如出一辙的幽深乌眸,唇角翕动,直接道:“我不想与你玩“装或不装”的假把式,你既露了庐山真面目,也不必再与我虚与委蛇。”
哪吒瞳眸微滞,睫羽似颤。
“说吧,你要什么,才愿意离开大王山。”她道。
云皎没有刻意咬重任何一个字,仿佛这只是一场平淡至极的交谈,唯一不同寻常的是——
她与夫君讲话时,偶尔会软下些嗓音,但此刻,是与任何无关紧要的人交谈都别无二致的音色。
哪吒细细思索了片刻,她是在与他服软谈判吗?
不是。
长久的相处里,就算无法全然看透她,总有些事不一样了。他竟看了出来,她刻意这般说,是挑衅。
不做征求地将他剔除出“夫君”这个特殊的身份,看似平静,却是一副连商量余地都没有的样子。
云皎高兴时乐意喜形于色,生气时却会敛藏情绪,她心下定然思忖了许多对策,又了解他,率先抛出一条最容易激怒他的,以此试探他的反应。
他笑了笑,“我什么也不要。”
云皎当即道:“那你现在就走——”
“但我想夫人要我。”
“……”
云皎觉得他真是不要脸。
她为何会这般说,他定然心知肚明:他敢在她面前装一副快死的模样,还敢跑出去和红孩儿打架,分明将她的话当作耳旁风!
“可我不想要你。”云皎似笑非笑,“你是谁?是莲之吗,他是凡人,不是一朵花,他会听我话,会哄我高兴,但看你……你看着不行哦,我让你回答,不是让你反驳。”
“我如何是反驳了?”
“你看,就是你眼下这般,谁准你反问了?”
“……”
哪吒喉结滚动,似是被噎住,半晌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最后动用三昧真火时,那具凡躯彻底崩裂,那一刻他也确然错愕,想过云皎会很快知情,但没想过她会那么快找过来。
随后他便想,不愧是他夫人。
可随之而来的心绪,是不愿得知她将会帮谁。他方知,即便说着他与云皎应是夫妻,他却从始至终不确定,是他在她心中分量重,还是红孩儿。
他怕,怕她会不要他。
而今,果真如此。
经人参果一催化,凡躯崩解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还快,最后一丝欲尚未完全融炼,仙躯也没有完全与六欲融合,哪吒只觉此刻心神浮躁难耐,全凭意志力按捺。
她越是这般冷言冷语地推拒,越催生出他心中不愿认输的性子。
“夫人,是我错了。”哪吒信手倒了杯茶,上前一步,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天寒露重,不若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他就是他,始终是他,他会听她话,会哄她高兴的。
不管她要怎样叫他离开,他不会走。
他缓缓靠近,低声坦然,“之前用的凡躯已撑不住,若我不先离开,夫人会看到我七窍流血的模样,实在不甚雅观……”
“夫人一贯爱我容色,若叫夫人瞧见我那副狼狈样子,留下阴影,如何是好?”
他还有理了是吧,云皎见他一副犹自忙着的样子,最终,待他捧着热茶即将逼近之际,她仰起头看他,缓声道:“你是错了。”
哪吒微顿。
“我不爱喝热茶。”她意有所指,手一推,指尖抵着茶托,“放下。”
他却不肯动,纹丝不动托住茶盏。
临到云皎面色微冷,两指钳住茶托伸手夺过,将其搁在桌案前,他趁机双手箍住她的腰,将她抱坐去圈椅上。
凌空失重时,云皎懵了一瞬,旋即微有懊恼,竟然被他偷袭了。
世上竟有比她还无赖的人!不,他本来就比她无赖,装都能装这么久。
下一刻,她反手张开五指,极为利落地扣住他脖颈,感受到掌心下温热的皮肤和搏动的经脉,琢磨着这还算不算他的命脉。
看着他那张脸,三太子是不可能唤的,莲之也叫不出,夫君更叫不出,真该死,她捡了个柔弱夫君却是哪吒!
最终,她道:“你,哪吒……”
哪吒喉间发出低沉愉悦的回应:“嗯。”
云皎:???
他还挺受用这声唤啊。
“夫人不喝热茶,我可换成凉的。”他一边道,一边背手微点,旁侧桌案上那杯冒着氤氲热气的茶,顷刻湮灭水雾。
云皎亲眼见他施法,眸色更加沉暗,瞧不出神色。
他温声道:“夫人看,你想要我如何,我皆会做到。”
花灯在墙壁与屏风间投出剔透的影子,又映下彼此几乎交叠的身影,摇曳的光线也在云皎的瞳眸里明灭。
她并没有接他的话,仍以自己的节奏主导。
“你认错,我接受。”她的音色清晰而冷静,却话锋陡转,“可你是哪吒,我的婚约是与莲之的,你认的错,认来何用?”
自然,她更不会质问他为何骗她,或摆出深受其害的模样。
云皎不是这般性子,哪吒知她。
事成定局,她从不自怨自艾。
哪吒脊背明显一僵,但他看着她平淡如斯的神态,忽而又觉得不甚对劲。
乌眸在她脸上逡巡半晌,他沉声笃定道:“你的婚约,本是与哪吒的。我就是哪吒。”
“别自说自话。”
“……好。”
凑近她,仔细端详她的神色,才终于从她眼底一丝细微的波澜窥见了端倪,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哪吒几番思索,最终以退为进,“明白了,还有什么吗?”
“没了。”云皎的虎口仍卡在他喉骨上,还另捉住他方才施法的那只手,探压他腕部内侧的一处穴位,“你走便是。”
此人会使三昧真火,若制住他腕上经脉,或可制敌……
哪吒修长的脖颈与手都放松着,低笑了声,任她施为的模样,唯有距离越来越近,几乎将她逼在圈椅之中无法离开。
临到这时,云皎忽然发觉此人不仅是脸长开了,身量也彻底舒展开,肩宽腿长,比例优异,很轻易就将她整个人的身形笼罩于身下。
连同着那股莲香也更加馥郁地压来,让她顿感不对劲,这香……
他道:“不急,夫人出门可累了?腿伸来,为夫替你揉揉。”
——不过就算没看出来,他也不会走。
另一只未受她桎梏的手顺势落去她腿上,云皎方被那香迷住,霎时惊醒,意欲合拢腿,“我不是说了婚约不再作数?”
见她微微眯眼,他也未反驳,只道:“夫人既成过婚,我尊称一声‘夫人’不能么?”
“那你自称‘为夫’什么意思?”
“顺口。”
不但顺口还顺手,他的掌心宽厚,抚过她腿侧,顺势将她腿抬起,稍合掌便能抓握住她纤细的脚踝。
云皎的裙摆微微上掀,随后,他俯身,姿态低下,将她的腿搁在他单膝屈起的腿上,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在她紧绷的小腿上揉按起来。
但云皎哪肯任他摆弄,抓住他的那只手顷刻后推,要将他的手反剪去他身后。
身体也随之向前倾压,他正单手搂住她的臀蹆,便借力将她往上抱,一时二人各忙各的,待他再站起身来,云皎一下就成了整个人被他托抱在怀里的姿势。
双腿离地的那一瞬,云皎真切感受到了此人变藕后的无赖。
全身的重量都只得依托在他有力的手臂和胸膛上,她落在他喉间的手仍未动,可鼻尖那馥郁的莲香,却无孔不入地钻进来,烧得她心头无名火起,又混着一丝莫名的酥。软。
“你个莲藕精听不懂人话?”她怒斥道,“离婚…和离了!要保持距离。”
“和离书都没有,算什么和离?我不同意。”哪吒抱着她走了几步,颠簸间,语气里终于暴露出深藏的执着。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休我也不行。”
饶是一只手已被她制在身后,云皎还刻意用了力,若是寻常人被她这样反剪着手早就脱臼了,哪吒也眉头未皱,似察觉不到痛意般。
托抱她的那只手更是纹丝不动。
但有意思的是,云皎落在他喉间的手,也未动。
两人像较劲似的,说了许多话,句句皆否定对方,却是谁也不肯松手,又是谁也没真动手,彼此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紧紧相嵌,反而点燃了某种热度。
越是贴得近,云皎越是觉得他身上的香萦萦绕绕,幽冷,又火热。
从前他还是个人的时候,虽然偶尔也会在他袖间发梢嗅到这股莲香,但绝对没有这么浓郁。
这次是真的体香,快把她香懵了。
懵到她忍不住直接问了,喃喃着:“为何会这么香……”
哪吒闻言,脚步在靠近软榻时放缓,低头凝视她染上迷离水雾的杏眸,坦白道:“是我身上的香气,会惑人心智。”
云皎:?
“夫人从前便闻过的。”他一顿,这次声音放轻,似回忆起那些微妙的时刻,“我用过许多回。”
云皎:???
“你是人吗——”她怒喝。
张着唇,却被他趁虚而入,他也不怕手被她折断,搂住她的后背就着这个扭曲的姿势吻上她的唇瓣。
云皎只觉贴在她后背的手掌在收紧,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执着到有几分偏执。
舌尖在勾缠,他有意舔。弄她的唇,几番吮吸,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叫她支吾难以开口,最后她死命咬了他一口,他才退开。
哪吒的唇边又渗了血,破开一个极惨烈的口子,一双漆黑的眸却幽幽盯着她微张喘息的唇:“是我错,可夫人也好生狠心。”
“但夫人没说错,我不是人。”他又道,“我是花。”
“……你真是个绝世大&*%…#¥%*!”
这下哪吒没听懂她在骂什么,隐约听见她骂了个“傻”字,却低低笑起来,连连应“是”。
“是,是,夫人说的都对。”
谈判不成,便公然耍起无赖。
瞧他这副模样,倒是把云皎气笑了,“你还敢用?”
“我不敢。”他坦然答,此刻他面对云皎的所有姿态都是坦然的,自身的喜爱,自身的欲。望,非她不可的执念……
他想要全部坦诚布公,让她看见他真正的样子。
“我不是刻意用,是……”他欲解释,临到此刻语气却微凝。
他亦有发现,他发现云皎的视线,到底是在他殷红渗血的唇上流连了许久。
真的不在乎吗?
就算不在乎,也是无法轻易割舍的吧,就算不在乎,至少她已经习惯了他在身旁的。
不然,为何她一直没有反抗。
不然,为何只是他身侧自然而然散发的气息,她却…情。动了。
哪吒忽而又觉得自己是了解她的,知晓若她真不愿与他亲近,进门时霜水剑应当已抵在他脖颈上,而不是她温软的手心贴过来。
她仍在试探,“什么?”
“对不起。”他倏然沉着声道,不再进攻,反而将头埋在她颈间,这个姿态近乎臣服,“我是心甘情愿与你成亲的,皎皎。”
假借成亲之名,可也是他心甘情愿提议的。
“从踏入大王山开始,从见到你第一眼起,每一次靠近,每一步沦陷,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泥足深陷。
滚烫的唇贴住她颈侧细腻的肌肤,声音自然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云皎攥紧他手腕的指节,忽而一顿,渐渐无意识地松开些许,心底似乎闪过一丝茫然。
或许在她料想中,他应当不是这般笃定的。
“是我骗了你,是我的错,我会将一切事坦白,夫人要如何罚我,我也都心甘情愿。”
见云皎唇瓣微启,他心里又生出一丝闷意,抢先一步道:“但你要我走,不行。”
云皎要说的其实已不是这个。
澎湃的莲香充斥在她身侧,如实质的潮水,黏稠,绵延,她渐渐觉得昏沉,但这气息又十足熟悉,料想他真是用过许多回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渗入骨髓里的热,催生出某种更加熟悉的、意欲亲近的渴望。
“夫人,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对不对?”他仰起脸,鼻尖几乎与她相触,缓声呢喃。
她晃了晃头,清醒了些,再瞧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生理上想亲,心理上想打,最后低骂起来,“你还不行起来了!你能有什么秘密?无非就是受佛门所托,下界来大王山探查,假扮凡人与我成亲,想以此亲近之人身份,多搜查些情报罢了……”
哪吒的身躯微微僵住,眼中掠过一丝赧然。
“除此之外,说不定还有天庭插手,或看不惯凡界有势力逐渐壮大的妖山,或觉得我与孙悟空交好,身份不明,想借你来监视我,压制我。”
只需求证一个关键点,知晓了他是哪吒,所有线索便会如珠串般连贯起来,全局清晰可见。
何况,她很早就与猴哥讨论过——
从哪吒身在下界的风声伊始。
难怪那时他跑去找猴哥了,就是想探查她!不过为何那时她也自算过,分明是“吉”,这次却是“凶”?
如此想着,她反而松开了抓住他的手,目光幽深地锁着他,似乎在思忖下一步该如何对待他。
哪吒的右手因此得以脱困,却忽觉空落,又想去缠她的手,云皎避开,他便抬手抚过她肩。
天寒风冽,云皎出门时披了件厚裘袍,方才被他顺手解下,露出里面的雪白襦裙。他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臀,顺势抚过她的蹆,直至将她整个人放入软榻中,陷落在锦被里。
铺陈的如瀑乌发看着十分柔软,但她嘴上的话却犀利无比,见他始终追随着她的视线,眉梢微挑,“可惜你实在不行,被我惊为天人的美色所惑,溃不成军,这才到了如今——”
哪吒抬指抵住她的唇,看似他在她身前,但他僵硬的指节暴露了他的心绪。
“……夫人,别再说了。”他音色嘶哑,带着恳求意味,已是彻底的服软姿态,“是我不对,是我罪该万死。”
云皎并未因此闭嘴,反而微张唇瓣,呼吸声渐促,仿佛怎样也无法吸入足够的空气。
惑人的莲香如藤蔓般缠着她,体内的燥热亦愈发汹涌,她看向他微微颤抖的唇,迫切地想从他口中掠夺那赖以生存的气息。
她心底暗骂一声,拽着他的衣襟迫使他低下头来。
是了,她承认,从最初看见他回来,她所有的试探、挑衅、冰冷言语,都是要他服软的手段,她要他亲手交出最真实的底线。
她没打算放手。
——这是她一眼相中的人。
凭什么他是哪吒她就要退步?无论他是谁,都该是属于她的。
云皎这边才抬手,少年已借力压上柔软的榻沿,俯身压来,结实有力的手臂将她整个搂入怀中。
“夫人……”这一声呼唤低沉暗哑,又泄露了欣愉。
像是一个点燃引信的讯号,一旦云皎表明了开始的意图,他所有的克制都被焚烧殆尽。
温热的唇浸染了迫切的力道,再无后撤让步之意,覆压上她柔软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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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夫妻情分
视线被帷幔遮挡的最后一瞬,云皎的注意力落回了那盏莲花灯上。
影影绰绰的光亮原来始终在余光里,分明温暖,又如潮湿的雾,稍不注意就包裹了全身。
而后是哪吒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貌美脸庞,他覆压而来,顷刻霸占了她所有的视线。
云皎隐隐觉得今日的他和往日不一样。
仍是那张脸,但他的眼眸亮得惊人,其中却又蛰伏着幽暗的光。
哪吒吻了上来,一手紧钳着她的纤腰,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云皎仍攥着他的衣襟,那只手反而被挤压在彼此之间,一时难以动弹。
温热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她,他的呼吸比往常更灼热紊乱,并着丝丝缕缕的莲香、还有血腥气钻入她喉中。
这人嘴上说了无数句屈服,实则行动上还是很蛮横,分明想克制温柔,最后表露出的却是占有。
像起初时恶性昭然的模样,欲盖弥彰,凶性难掩。
云皎有意警告,刻意咬他一口,又恶意顶。弄他唇上的伤。那伤口不小,用舌尖都能舔到那点分离的皮肉,他微微蹙眉,钳制她的力道终于松了些许。
不是因为痛,是他知晓此刻还不是完全暴露目的的时候。
云皎挑了挑眉。
他无奈地轻笑,面上露出些许看似挫败的神态,转而开始浅吮她的唇瓣,时而薄唇若即若离,如同蜻蜓点水,细细掠过她的下颌。
她被亲得满意了,便仰着头,微眯起眼哼了两声,主动向他表现出柔软的一面,他才松了扣在她腰侧的手,指节微移,去解她衣上系带。
云皎渐渐被他的温柔假象迷惑,卸下防备的警惕。
待身前微凉,下一瞬,他的吻又毫无预兆落回她的唇齿,不再是浅尝辄止,细密的啃噬染上急切,舌尖长驱直入,在她口腔中攻城略池,将她原本得到的空气尽数掠夺回去。
云皎只觉被吻得头昏脑涨,一下失了力,松软的手脚瞬间被他擒住,双手制住她的手腕,腿脚亦缠绕着她的,还刻意压住她的膝。
她好不容易避开他的吻,低斥道:“我说了不许这样。”
“嗯……”他应了声,手掌在她身上游弋探索,扯开雪色衣襟,微凉的空气刚接触到暴露的肌肤,便被他滚烫的手掌覆盖。
带着薄茧的指腹熨帖着她肌肤,直至她眼中薄雾渐起,呼吸微促,他才俯身凑近她耳畔,将未尽的话与温热的气息一同落下,“夫人方才没说话。”
云皎微微发懵,这才发觉自己说的是“说了”,不是“说过”。
谁准他咬文嚼字的?
她欲张口,哪吒的手已顺着她绷紧的脊线滑下,衣裙在交缠间松垮地铺在软榻上,他只需稍稍施力,便迫使她的蹆彻底分开。
握住她大腿的力道却微微失了分寸,指间有一丝颤抖,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红痕。
她察觉出微妙的不对劲,抵住他肩头,但他嗓音喑哑,透出隐隐的祈求。
“夫人…让我……”
云皎唇角微微翕动,问他:“告诉我,你是谁的?”
“我是哪吒。”他坚持这件事不动摇。
她手上的力道加重,也在他肩上留下印记,摇头,“不是我要的答案。”
哪吒这才稍稍恢复理智,他垂眸看她,面前的少女定然是比他面色更加绯红的,彼此呼吸间都是浓郁的莲香,她的情态已是一派妍丽魅色。
含水的杏眸里透露着渴望,如浸染了水汽的娇艳花瓣,像一根引线般不断拨弄着他濒临失控的神经,可她的语气依旧是稳的。
她渴望,她才会被香气侵蚀,可即便被侵蚀,她仍不忘掌控局面。
就不能为他彻底失控一次么?
情至浓时,失控也会是一种令人意乱情迷的欢。愉。
哪吒脑海里倏然出现这个想法,下意识伸手要抚去她后腰,那处是她的逆鳞。可目光触及她清凌凌的眸子,翻涌的欲。望又被强行压下,终是给出了她满意的答案。
“……我是你的。”他道,“皎皎,我是你的。”
云皎手指微动,这才满意松了手。
哪吒呼吸微缓,身体退开些许,衣衫也因此滑落下来,云皎的视线里便能坦然瞧见他坚实有力的胸膛,与紧绷忍耐的腹肌。
他的身体真的长大了不少,褪去少年形貌后,充满了青年男子的强劲力量,每一寸线条都蓄势待发着,却并不会减弱他本身的清冷昳丽,反而多了分蛰伏的危险感。
这是一具属于世人闻之色变的杀神、天庭第一神将的躯体。
云皎忽而又觉不对,往下扫了眼,眼眸轻眨,流露出难以置信的错愕情态。待他再要俯身压来时,她的手挣动起来,片刻后才憋出一句话,“不、不对,你怎么不一样了?”
人长大就算了,怎么武器也长大了?
哪吒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揉着她的腕骨,回应道:“不会这么快,再等等。”
言罢,他松了手,却托起她的臀蹆,云皎的腰一下被迫抬了起来。
他也顺势俯身,头颅顺着她腰线往下滑,冰凉的长发拂过她蹆侧,她瞬间明了他的意图,惊得连忙往后蹬。
最后,云皎一只脚踝被他抓握住,另一条蹆压在他腰腹上,两人谁都不肯让步,僵持不下间,她干脆瞪着他,“你不要避重就轻!”
“夫人看避火图,一贯不认真。”他五指收拢,捉着她脚踝的手收紧,眸色晦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这样……是最快的方式。”
什么快不快的,一下快一下不快的,他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这种话,还敢控诉她。
云皎脸颊憋红,飞快反驳道:“我为何要看避火图?你伺候我不就是了?”
“那如今我在伺候,夫人为何不允?”
“……我不接受这种方式!”言罢,她犹自抬手往小月复下掩。
哪吒眸色明昧,又不动声色去按她的手,待她指节微动,他哑着声:“别动,我取一物。”
云皎的注意力果然被他短暂吸引,看向他。
“我的乾坤圈。”他道。
云皎:?
待他捏住她的手指,云皎倏地回过神,懵然问他:“你是说我手上的戒指是你的乾坤圈?你的意思是我以前每天用这个乾坤圈玩弄你……唔!”
她蓦地闷哼一声,才意识到他是声东击西,他手上的戒指贴过来,宣示着存在,直至她微微颤栗,哪吒这才重新俯身,凑在她耳边道:“用夫人熟悉的方式,这下可以了?”
戒指是冰凉的,他贴近的体温却火熱,甚至远比那具凡人之躯还要炽烫,云皎不喜热意,却给出了诚实的表现,不一会儿就短促呜咽了一声。
她渐渐沦陷下来,若知他不会伤害她,她便会审时度势地让渡一点主导权给他,方便自己更好享受,无论是否了解她的心,他已对她的应对十分了解。
挣扎的力道放缓,被禁锢的手腕不再扭动,云皎的声音渐渐变得细碎而柔软。
可到了后来,她还是微微蹙起了眉。
哪吒炽热的呼吸落在她脖颈上,声音沉重像濒死的野兽般,仍不忘安抚她:“不适应?”
她摇头,又点头,一时也难言起来,“不是,就是……”
待他沉身搂紧她,她便真说不出话来了。
“夫人,我是你的……”他又在她耳边轻哄,“皎皎,唤我‘哪吒’?”
云皎抿着唇,这下连一声轻吟都不肯泄露。
“夫人?”
“我不会叫的。”她缓了许久,嗓音软下,音色凉凉。
这时候喊他“哪吒”,只会让她脑子里浮现“我睡了童年小肚兜男神”的想法,她能整个萎靡,再也不想与他躺在一处。
凡人可以是她夫君,神仙也可以,妖怪自然也可以……
——但他是哪吒啊!
“唤我哪吒。”他仍坚持道。
他越是这样说,她越没了唤的兴致,眼神警告他闭嘴,于是他不再说了。
紧接着却将她缠在锦褥之间,帷幔轻摇,连那坚实的软榻也发出了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声响,直至她忍不住急促破碎地唤了他声,“夫君……”
他搂紧她,终究没再执着。
但一切并没有简单结束。
哪吒的吻一次又一次细密落下,碾过她不自觉仰起的脖颈,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点点猩红的印记,渐渐又变得凶戾起来。
莲花仙身与六欲尚未完全融合,躁郁的情绪在胸膛燃烧,将他折磨得不得安宁。
若说何时他极为渴望怀中人的彻底臣服,定然是此刻,明明是想取悦她,却忍不住征伐与占有。
云皎渐渐发懵,忽然惊觉她的发现没有错——他在失控。
才要张唇制止,哪吒已察觉她的意图,他的呼吸愈发混乱,也不再遵循任何章法,高大的身躯将她困在凌乱的锦被间,又贪婪地去获取她唇齿中的津液,仿佛想将她彻底吞噬。
许久之后,云皎才缓过神,忍不住破口大骂:“你疯了吗,你是明日就要死了吗?”
她连声音都哑了,也忘了避谶。
哪吒侧头,正舔舐着她泛红的耳垂,含糊回应:“嗯?我不会死。”
“你不死那你是想我死在床上——”余下的话尽数淹没于唇齿间。
他复又重新吻至她的脸颊,将细密的薄汗用唇舌拭去,又吮过她眼睫边不自觉洇染的泪液,才低低提醒:“夫人,你说过的,言出避谶。”
“我避你个大头鬼,你个%#&*……”
帷幔掩住相依的人影,渐渐地,她已经没什么骂人的力气了。
长夜漫漫,烛火幽明,随后云皎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整个人意识昏沉,某个念头却在脑海中清晰无比:
凶,大凶,这卦实在是算的太准了,这人实在是太癫了。
……
天光渐明时,哪吒将她抱去角房洗濯。
云皎浑身酸软,懒得使力,索性整个人倚在他胸膛前,氤氲水汽扑面而来,淌过汗湿的乌发与泛红的肌肤,始作俑者却在这时轻轻吻上她眉心。
她立刻仰头看他,显然,只是看上去慵懒,但对任何不该在此时发生的举动仍抱有警惕。
哪怕只是一个吻。
哪吒垂眸看她,迎着她分明警告着“你最好给我说出件什么事来”的眼神,语气却很轻柔:“我明白夫人的意思。夫人威胁要赶我走,是在试探我,想知晓我究竟会不会离开。”
云皎微微怔住。
“我不会离开。”他声音低沉,又笃定,“夫人说千遍万遍,我也绝不会走。”
“我是心甘情愿的。”
云皎听他说完所有,没有避开他的眼神,没有反驳他,也没有开口。
她沉默着。
直到被他像无数次那样抱回床榻,她仍有些晕乎乎,面色浮红,见哪吒还眸色幽幽地望着她,似在执着地寻求她方才未尽的答案。
云皎平复呼吸,又深吸一口气,才道:“反正,你别以为我打不过你,我就是顾及夫妻情分而已……”
也没有真正打过,云皎好斗,但定是旁人挑衅她才会上手。
见招拆招与打生死架是两回事,制敌并非你来我往,只需寻到一处对方的弱点,或是命脉,或是五行相克的灵力压制,再强也要往后靠。
是故,真正的强手未必热衷于切磋,一旦显露身手,便是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时候。
自始至终,哪吒一直袒露着脆弱,脖颈、腰腹……每一处都送到她手边,可她并未下重手,仅是在他肩上抓了几道血痕。
哪吒心觉,就算她不够爱他,此刻,她心里也是有他的。
于是他笑意餍足,垂首低声道:“是,皆听夫人的。”
云皎又不说话了,她尚未完全平复,正倚在榻上单手支颐养精蓄锐,时而揉揉眉角,一副极为疲惫的样子。
但她并没有就此睡下。
哪吒意欲替她揉按眉上的穴位,又被她拂开手,看出她到底有所警惕,便退而求次跽坐她身边,替她整理衣襟。
云皎拨弄指上的……她看了眼,不想拨弄了,直言问道:“你所说的莲香,是随你心意控制,还是因你动情而失控?”
她要开始正式的盘问。
他也在等着这一出。
首先自然是问打断了她审问的缘由,若非因为莲香,昨夜她便要将所有都问清来。
可第一个问题问出来,却叫哪吒也微微发怔。
他竟从未深思过此事,为何?
莲香可惑人心智,但这分明还有催。情的效用,他极少以香气制敌,也无人敢对他暴露心绪,在那之前,对手已死。
头一回对云皎施用时,他想当然觉得是用多了……
云皎瞧他神色,似是真的茫然,不由轻嗤一声,又问:“那么,如何压制这香?”
这次哪吒很快答了:“本身是香粉的效用,是故从前闻着浅淡,如今在真身便浓郁,我将真身莲瓣尽数拔去便是。”
云皎:?
“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方法?”她斟酌道,“变成秃子也不甚美观啊。”
“……”
哪吒看着她一副半开玩笑的模样,无奈坦言:“夫人,其实这次我并未刻意用,是你…喜欢这香气,被它吸引。若要化解,不用前一个方式,那便是……”
——她自己清心寡欲些。
他很早之前便有所察觉,若她自己有此意,就会相应地被其牵引,香粉虽会惑人心智,但若真是因他动情才催。情,那云皎中招,便是双方作用的结果。
“夫人并非意志薄弱之人,既已知香气有异,心存提防,便不会轻易受其所惑了。”是故,他将此事坦然告知。
云皎的目光在他坦荡的眸间逡巡良久,才风轻云淡道:“此事容后再议,你没事的时候,就拔两片花瓣给我玩。”
“好。”
只因一事僵持不下,并非云皎的风格,很快她便进入下一个问题:“究竟确切是谁派你来大王山,你又为何非要换作凡躯?你们之间做了什么交易,让你这个天庭的哪吒三太子愿意下界蛰伏?”
这也是她真正要探问的重点。
哪吒抬眼看她,问这话时,她神态认真而犀利,仿佛已从妻子的角色中抽离。
他没有隐瞒,从自己与李靖斗了千年开始,临到发觉仙躯中的杀意已压制不住,再到佛祖授意他下界,以暂时摆脱玲珑宝塔之法为利,他用凡躯金蝉脱壳,护持取经人,并探查她的来历,一一解释。
云皎微微蹙眉,风声她也听到过,没想到是以这些作为交换,哪吒虽已将李靖制服,但取经人这才不过上路一年,西行可是走了十四年,为何他说凡躯已撑不住,这又算什么护持?
哪吒眸色微动,告知她缘由:“是我察觉灵山对我有所隐瞒,不愿再配合。”
“至于为何要查夫人,夫人自己也猜到了,是你与孙悟空交好,佛门恐你轻举妄动。”
云皎立刻问:“那你可曾阻止过我什么?”
哪吒沉默一瞬,“我没有阻止。”
“为何?”她眉梢轻挑。
“因为夫人什么也没做。”
他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她的心。云皎眸色微深,片刻后,满意点头。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在软枕上,继续盘问:“你来大王山后,向灵山禀报过什么?他们有何动向,对大王山又是何态度,而你,又在大王山做过什么事?”
“我什么也未禀报。”
云皎一噎,这回却不太信,但他也都尽数作答了,极为开诚布公的模样,“灵山若要查一个人,自是有无数手段,夫人定也看得分明,正是你行得正、坐得端,无人师出有名,才遭了暗手。”
他还维护上了,至少言语上是如此。
云皎倏然回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算过的一卦:天山遁,动九四,化天风姤。
高山仰止,天道远行,急流勇退、避世守正。
九四爻动,好遁,君子吉,能动而不妄动,是为隐匿之卦。
是她在此做了个隐士,也是哪吒身处大王山后做了隐士,他确实是巍然不动,心有抉择。
云皎拨弄了一圈手上的戒指,未接话,还在细细思索。
“至于天庭那边,两派互为桎梏……”哪吒也微微蹙眉,“暂无动作。”
他下界了这么久,天庭闻言是佛门之意,虽想追究,可佛门渐渐势大,反而不好于明面上发作。
但他想,之后,天庭未必会一直按兵不动。
他已换回了仙躯,对天庭而言,便又是“受其管辖”的神仙,哪怕昔日他并未封神。
他将此事也坦然告知云皎。
出乎意料的是,云皎并未就此事多言。
她又询了他诸多细节,神色都未有太大起伏,不过听闻他竟知道了她和孙悟空是同门时,眉眼倒是抽了抽。
“你跟踪过我。”
“只有起初。”他说乾坤圈并不能追踪她的行迹。
“那你给我作甚?”
哪吒微微收紧手指,指上的戒指好似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缓缓道:“夫人赠我礼戒,我自然要回礼,我想如夫人所言,只与你谈情说爱。但,还有一事……”
云皎已问了他许久,天光大明,这些事需得好好消化一番。
所有的情报尚是“过去”,她还要思索“未来”,将如何打算。
听他还有事要禀,她以为是关于木吒,人已往后靠了靠,“我已发现忘存真人是木吒了,难怪你想留他在山中过年。”
哪吒摇了摇头。
云皎静静看着他。
“夫人,除却方才说的所有,我还做过一件最大的错事……”他不想回避她的眼神,“我曾杀过,麦旋风。”
而后,他看见云皎唇边浅淡的笑意,一点点褪了下去。
第66章 坦然承认
云皎心想,哪吒不是莽夫。
他在神话传说中不是莽夫,如今在她面前的这个更是难说。
他是天庭的武神,是经历过封神之战尸山血海的伐纣先锋官,他还能在她眼皮子底下装这么久,甚至游刃有余地与木吒打配合。
哦对了,还能杀人。
装柔弱,装坦诚,装作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
但她知道——
他很危险。
这个想法从很早就有,即便他尚以凡躯现身之际,时而她也会有这种濒临危机的感觉,在他昳丽圣洁的外表下,蛰伏着层层叠叠的危险,仿佛正准备着将她拆吞入腹,是真会将她吃了的那种。
如一头谁也擒不住的猛兽,又具备远超于人的慧根。
他向她保证了永远不会离开她,待她心神有所松动,又坦白这样一件事,让她“难退难进”。
很有心机。
又真像传说中的判词一般,他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竟真敢承认。
敢承认这件事,敢承认每件事,无惧无畏,坦荡告知。
“用凡躯现世,一则为暂脱玲珑塔之法,二则是莲花仙躯无情无欲,唯有杀念,长此以往,我会失去所有的心绪,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他不想如此。
在他尚能分清想与不想之际,他选了“不想”这个答案。
“但当我占据凡躯,却发现,那具原本的身躯中仅存‘六欲’,却无‘七情’,凡人的肉身薄弱,我便索性将欲炼化,融于仙身之中了。”
三界之内,凡有灵之物,皆有七情六欲。
喜、怒、忧、思、悲、恐、惊,本是与生俱来的情感,他却没有,难怪平日反应平平,在爱。欲一事上倒是很执着。
再结合方才他所说的“控制不住杀念”,他更是远超她所想的危险。
云皎侧眸睨他:“所以,即便回归仙躯,你也只有六欲,没有七情。”
哪吒音色略有艰涩,但依旧坦然,“……是。”
云皎点了点头,语调拖长:“哦,那你对我,是因欲生…念啊。”
那份坦然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凝视着云皎澄然的眼眸,他良久才开口:“我认为,是因欲生情。”
“你想,但不算。”云皎摇了摇头,“事实就是你只有欲,没有情。”
哪吒没错过她脸上的表情,可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淡然,并没有任何纠结此事之意。
对她而言,或许夫君就是夫君,只要她想,就仍可以是她的夫君。
她不在乎对方对她是爱、或是欲,“拥有”远比“真心”重要。
但她若不想……
说着“他所想”不算,可她甫一开口,“她所想”与他而言就变得极为重要,成了煎熬的审判、成了悬于他头顶的利剑。
哪吒还欲说些什么,云皎微微抬首,了解完前情后,她紧盯着他:“还是如方才那般,我问,你回答。”
“你是何时杀了麦旋风?”
哪吒唇角微微翕动:“刚来大王山时。”
“我才将它送去你身边时?”云皎补充。
他承认:“是。”
“你为何要杀它?”
这下,哪吒微有默然,这个缘由,如今细想来,竟会有些模糊,“方便行事。”
云皎依然替他补充:“因为彼时,你才来山中,还想探查,而它是我送去你身边的第一只妖。”
“……是。”
云皎瞧他这副模样,唇角极淡地浮现一抹笑,似嘲,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
她没忘记他说的是“曾杀过”,便又问:“那你为何又想将它救活,又是怎样将它救活?你所谓的救活,是否扰乱了它原有的命数。”
“夫人与我说,无妄杀戮,是自毁。”
“千年前,我自刎东海前,已是亡魂之身,却得莲花仙身脱胎重生。至此之后,由我杀死的妖,本该魂飞魄散,不再轮回。”
“可彼时我并非仙身,麦旋风的命轨由此错乱,它滞留在地府,我便去地府将它带了回来。”
云皎瞧他低垂的眉眼,几分“温驯”的样子,“还有呢?”
哪吒微怔,“我已为它划去生死簿上的名字,从此,它超脱生死之外。”
云皎稍微沉默了片刻,她极缓地眨了下眼,忽而问他:“那它被你杀死的时候,害怕么……它会难过吗?”
哪吒的怔愣更深,抬眼看她。
这是他曾问过她的话。
云皎也怔了怔,重归理性的问答,“所以,先前你不是走火入魔,是被地府的煞气侵体,也才因此命星黯淡,呈现命不久矣之象。”
“在中秋前后。”她略微思索,“去之前,你已经打定了所有主意。”
她与他说“滥杀无辜是自毁”,在这之前。
他下定了决心不再无情无欲,不愿再做杀神,抛却凡躯,带着他原本的六欲回去莲花仙身。
哪吒垂首,低声道:“是,都是我决定的,都是我做的,我都认。”
他早知要付出代价,被煞气侵体的那段时日如万刃加身,加之剥离六欲的痛,但他都认。
他不想做受人摆布的藕人。
他也做好了往后的打算,他要用一具能够长长久久的仙躯,与云皎长相厮守。
云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麦旋风,它知晓自己曾死过?”
哪吒:“它知晓。”
云皎没再问了。
她瞧着面前的哪吒,容色太过秾丽,瞳眸太过纯粹,叫他仍会显出几分少年的意气,还能看出极其执着的意态。
她揉了揉眉角,暂时不太想看他,偏过头去,只道:“好累,我睡了。”
他纯粹的眸色间显出愕然,薄唇微启,似还想追问。
她便道:“你还要说什么?哪吒,若此刻我要你走,你走不走?”
“我不走。”他掷地有声。
“若我强行将你赶走呢?”没等他回话,云皎已自顾自接道,“你仍是不会走,你赖定我了。就算我现在将你捅上几刀,你说不定都能冲过来抱住我,说你不肯走。”
“就算我号令让满山妖兵将你驱逐,你说不定都能领着天兵打回来。”
“就算,我非要与你拼个你死我活。”她眼里从起初就没有笑意,此刻自然也没有,极其坦然地陈述事实般,“你死了,做鬼说不定也要对我死缠不休,我死了,你也要去找到我的转世。”
这就是他说的他罪该万死,但他不会死。
哪吒的目光凝在云皎妍丽的面庞上,仿佛真在脑海中勾勒那番景象,要将她的模样一点点在心里描摹下来,刻在骨子里,他这下挑出她的错处,“我不会杀你,怎样都不会。”
是了,他现在用的是莲花仙身,杀她是会让她魂飞魄散的。
云皎又想了想,那他也不会就此收手,定会有其余打算。
果然,她见他颔首,回应了她方才所有的猜想,笃定道:“是。”
——是绝不会放手。
云皎的眸光也因此久久凝在他身上,半晌后,她轻嗤了一声。
细枝末节处,已见真章。
虽然他言语间轻描淡写,可极浓郁的煞气侵体,绝对是如刀割剑刺般的体验。他能忍,甚至还强行压了下去;剥离六欲更不必说,那不是那具莲花仙身的欲,他要强行换渡过去,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尽数是酷刑,但他依旧敢如此做,还下了决心要回来大王山。
明明仅是短暂半年的相处,她竟也能这般了解他,甚至还知晓他也看出了她又在试探,看他是不是真有这些打算。
“你好大胆子,你真是好大胆子。”
他还真有,他还真敢。
他敢说这些,就是做好了所有的打算,敢做,也敢当,还敢谋划事后的安排。
云皎不想再与他说什么,此刻与他争斗,不过是自损力气,她也有另外的打算,眼下要养精蓄锐。
“我要安歇,别再打搅我。”她为今日所有的对话敲锤定音。
这下,哪吒微有迟疑,旋即又很快向她靠近,企图上榻去搂抱她,云皎方才阖眼,又极快睁眼,指尖一推,叫他顿在原地。
她动用了灵力,不再似从前怕伤到他而小心翼翼,虽未有当即要与他殊死相搏的念头,但哪吒看得懂她未尽的意思。
云皎也在想,实在可恶极了,她施的同心咒也不在他这具身躯上了。
哪吒往后退了一步,身躯的压迫感不再那么强劲,目光在殿内逡巡片刻,最终落在那张略显狭小的藤椅上。
“夫人,睡吧。”他道。
云皎懒得搭理他,已重新阖眼。
这对哪吒而言也是默许,默许他退让,但暂时容他留下。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她听见他走向藤椅时衣袂窸窣,知道他去了何处。
明了他让步的姿态,云皎在心中思索了更多。
*
云皎体内有一半蛟的血脉,蛟善于潜匿,是故,她也善隐匿之法。
昔日,她也是由此推测出血脉的。
翌日清晨,因着足足睡了十几个时辰,云皎精神很好,但没有顷刻睁眼,长久的习惯让她知晓哪吒会醒的比她更早,往日他还会先替她选好今日要穿的衣裳。
此刻,他不动,是在按兵不动。
云皎在心里暗骂一声死莲藕精八百个心眼子!旋即并未拖沓,有意施法,看看能不能避开他。
没想到真能。
于是云皎又想,死莲藕精八百个心眼子也别想看透我!
她犹自往西牛贺洲而去。
除却大王山,云皎在西牛贺洲另有洞府,紧挨火云洞边,是昔日她拜师学艺,偶尔暂歇之居所。
因着取经人还在南赡部洲,她近年鲜少过去,可大王山众妖皆知那处。
她要去取一样至宝——
昔日她被妖刮去的鳞片,后来她又自己一片片捡了回来,炼成的一颗极为坚硬的珠子。
初一之后,她那可恶的夫君自认是“心甘情愿”与她成亲,她便已想好:无论他是谁,她要他留在身边。
于是,她花了十余日在大王山布下结界,若他敢跑,就要把他锁起来。
——但没想到他是哪吒。
云皎决定再加一重保障,用那颗珠子做阵眼,如此,大罗金仙也难逃。这样整个形同囚牢的阵法也如一件极大的禁锢法宝,还是昔年太上老君授与她的诀窍。
她的洞府中寒气遍布,蕴养这那颗鳞片炼制的寒珠。云皎昔年布了许多法阵在此处,取出来也费了些功夫。
待她取完,哪吒还未找来,她索性去了隔壁的火云洞。
红孩儿并不在。
红孩儿手下的小妖急如火来禀报:“云皎大王,大王他去了翠云山,走之前嘱咐我们未到半月实难归来,但若您来找,号山兵力尽数归您调用。”
云皎“嗯”了一声,红孩儿自然最了解家里人,他要去走多久心里有数。
不过,她来也不是借兵的。
就是过来溜达下,看看他在不在的,既然不在就算了。
“大王喜欢吃的牛肉饺子,我这就命人去做。”急如火自然知晓红孩儿与云皎的交情,从前云皎也时常来玩,她未建立大王山时,号山也是她的指点目标,这些年里红孩儿已能自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便也不再多管。
从前,急如火还总听她调命呢,它自然也对她的喜好一清二楚,这就要麻溜地去喊人。
但云皎却大手一挥,“不必做,我不留太久。”
哪吒若还未找来,便是有意不找了。
云皎去往枯云涧等他。
冬日里冰雪微融,许多披着厚厚白毛的牦牛却已出来放风,不少小妖还跟在牛群后面,一行妖和牛在雪地间慢悠悠地踱步,一时漫山遍野都好似是小雪团子。
寒风拂面,她的心绪渐渐静了下来。
云皎心想,麦旋风的不对劲她不是没有察觉过,但它曾几番来禀报哪吒的行踪,都能做到滴水不漏,才让她的疑心渐褪。
哪吒能用操控藕人的方式操控一具尸体,除此外,他还有诸多本事,她还没有完全看透。
不过,也因麦旋风的不对劲,她为其卜算过三卦,三卦皆吉,它本是天生好命,但偏偏遇上这么个杀神,真的算好命吗?
云皎有些茫然。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上,无论是妖是仙,总归讲究一个物竞天择的法则,被你杀了是我倒霉,若我杀了你就是你倒霉。
打架是可以抛却生命的,斗争远比更往后的世界残暴恶劣,她已经来了这世上三百年了,也自认已用自己的方式融入了。
云皎还知晓,自己并不算一个有情人,大王山治下,钱货两讫,生死自负,她乐以施小惠,绝不言大恩;
师父也是如此教导她的,清静逍遥,无为豁达,入世之道在于“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若事事在意,她便会深陷其中,难以超脱。
可她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她渐渐不再这样认为了。
而且,不这样认为的缘由——也是因哪吒。
是哪吒身体力行,对她潜移默化,告知她、甚至教导她,让她明白怎样叫爱人,怎样去珍视人,怎样去呵护人。
她便开始在意了,真正去在意旁人的死活。
说来也是好笑,杀妖的是他;让她明白该在意他杀妖的,也是他。
在麦旋风的生死之前,她已在意着白菰的生死。
这说来便更好笑,让她学会以分寸之外的方式去救妖的,竟也是他。
云皎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还注意着周围的境况,不多时,她便感受到了一道不算熟悉、却也不陌生的灵力波动。
抬眼望去,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踏雪而来,哪吒换了身玄色裘袍,也是她曾挑给他的,修长的身影在雪中格外显眼,虽是缓步行走,面色却有一分紧张。
他微抿着唇,唤了她一声:“夫人。”
云皎一时未应,倒不是此刻忽地开始耍脾气,而是她在暗暗思忖,他对她的离开究竟能有多警觉。
“谁告诉你我在此的?”
他摇了摇头:“我没问旁人,但夫人先前未提过近来有事,当日我伤了红孩儿,他已不在山中,便料想夫人会来号山看望他。”
“别装,你肯定还将大王山周围都翻了一遍。”云皎看他,不然他不会来得这么晚。
哪吒一噎,这下坦诚答道:“是。”
不愿相信她来看望红孩儿罢了,情愿信她会在冷风中独自散步。
云皎只字不提自己还去了另一处洞府,只想,他竟真这么了解她,就算在周围找了一圈,也能这么快寻来西牛贺洲。
“夫人不在红孩儿洞府之中。”哪吒见她眸色平淡,并无刻意表露的警惕之色,便微微上前一步,如话家常般问:“站在寒风中作甚?天冷,不若披件裘袍。”
言罢,就要将他自己身上的裘袍解开给她。
纵使如今,彼此都是已活了几百几千年的神仙精怪,他仍在执着于玩这种“凡尘恩爱夫妻”的温情戏码。
云皎不为所动,淡淡道:“哦,我在看修牛蹄解压呢。”
哪吒解衣带的动作一顿。
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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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大家可以过两天回头看看,有几句被段落屏蔽了的,还在修改中[裂开]今天来点小剧场吧,好久没写了。
——小剧场——
哪吒:夫人为什么要解压[求你了]
云皎:你说呢,我觉得我被阴魂不散的男鬼缠上了[小丑]
第67章 真是笨蛋
“为何看修牛蹄会…解压?”哪吒迟疑着问,随即还发觉自己并不明白“解压”的含义,“解压又是什么?”
云皎和这种没看过解压视频的人没什么好聊的,她眼睛一转,反唇相讥:“怎么不解压了?那你变作真身给我薅花瓣玩,我给你薅成秃子!”
“……”
分明之前还担心他会变成秃子,此时却不在意了。
但他选择坦诚,哪吒知晓,这便是他应受的,于是低声道:“夫人稍退几步,我化作真身时,周身会有三昧真火,恐……”
话到此处,他又顿住了。
昔日,他还亲手为她治疗过三昧真火留下的灼伤。
云皎自然也想了起来,真是气死了!她当即眉眼皱在一起,唇边惯常的笑消失不见,不想再和他说话,只道:“我没兴趣看秃子!给我一瓣玩就行。”
怎知哪吒还敢问她:“夫人是要暴打我?”
“你很有觉悟。”云皎点头道。
“好。”一瓣便不用特意化作真身任她抚弄了,哪吒眸色微暗,凝结灵力于手心。
待那片玲珑剔透的莲花瓣落到云皎手中,她便真是一句话也不再多言,也没接他的披风,只道:“回吧。”
他唇角微动,似想与她说什么,又恐惹她不快,最终没有问出口。
云皎虽对他态度有所疏离,可比他预想的要平淡许多,他总觉得不甚对劲,她如今的样子,更像是一种精心维持的伪装。
她不是会风轻云淡将此事揭过的人。
她曾说过,若他错了,她会杀了他。
当然,他也知晓——那是因彼时,在她眼里他还是个徒手就能碾死的凡人,那样的威胁与恐吓对一个凡人而言已是惩处。但如今,肉。体的惩罚与他而言意义几近于无,他不死不灭,也不怕痛,若还执着于此,只显意气用事。
可不管怎么说,她太过冷静。
她一定还有后手,绝不会束手就擒,他的夫人,从来都不是会认栽的人。
“你到底在愣什么?”云皎见他杵在原处发呆,回头冷冷看他,“你不走就算了,往后也别跟着我。”
他抿了抿唇,“我走。”
“你自己说你要走的,好走不送。”
“……”
即便这时候也不忘呛他两句,有时她冷静到他难以看透,有时她又真秉承着“好玩”的原则,置身事外看着每个人的反应。
但哪吒抬眼看她,见她已无意继续玩文字游戏,便只是快步跟上。
归途虽遥,于他二人不会太久。只是山风过耳时,她微微蹙眉,叫他离远一点。
“你这个风火轮上火也太大了,热。”
也是三昧真火,她不喜,并且克她。
云皎不会自曝其短,哪吒更不会直言戳穿她,否则方才也不会欲言又止。
虽彼此心知肚明,又微妙缄默,一时哪吒硬是找不到再接近她的理由,若说让她带他,她定然回绝,只好无奈与她拉开距离。
云皎对此当然很满意。
临到大王山山头,哪吒熄了轮上烈焰,一拂手,荡开残余的热浪与火星,以免燎着她衣袖上的飘带,还是忍不住叫住她:“夫人。”
她回头看他,目光清凌坦然。
“今夜……”
今日是上元节。
先前,云皎说今夜想去长安看花灯的。
他特意去寻她,也有此意,一直惦记着,临到此刻,却有些说不出口了。
云皎更好似全然忘却这事一般,只疑惑地睨他,“你还有何事?”
他张口欲补充后文,忽见麦乐鸡扑棱着翅膀,慌张从洞门边连跑带跳冲来,扯着公鸡嗓喊:“大王,那个被捆的神仙——啊!”
前一句尚是禀报,后一声已是惊骇。
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云皎身后那位本该是凡夫俗子的郎君——竟然仙气凛凛,变成神仙了!
“大王,恭喜大王!郎君竟真得道成仙了!看来忘存真人的教导还是有用处的,哦不,是惠岸行者……哎呀!反正就是,那个惠岸行者已被捆了两天两夜,要将他放出来吗?”
云皎:……
哪吒:……
云皎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它鲜红的鸡冠,笑骂:“笨公鸡!”
好大一个杀神都看不出来!
虽这样腹诽,云皎这一日打量哪吒多回,也觉得他即便回归仙躯,杀气也淡了不少,竟比初见时的凡人模样还要“温驯”几分。
总有几分装久了得心应手了的功劳。
“嘿嘿嘿!咯咯咯……”麦乐鸡觉得这是大王爱的昵称,非但不恼,反倒陶醉起来,丝毫没被骂到。
哪吒瞧着那张愈发痴迷的鸡脸心下不畅,上前几步,却见云皎淡淡扫他一眼,最终只得停下,问她:“木吒他被…捆起来了?”
说这话时,他也眼见困惑。
云皎颔首:“是的。”
是的,并且因为那根幌金绳用在了那个吒身上,导致她与这个吒对峙的时候,没东西可捆。
蛟丝用以制敌可以,若要困住敌人,还是力有不逮。不然大家还炼什么法宝,直接你用莲茎我用猴毛算了。
未等哪吒开口,云皎思忖后,吩咐道:“将他带来前厅见我。”
哪吒紧随她身后,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仍是一副将她缠得严实的模样。
不多时,几个小妖推推搡搡,将捆得结实、形容狼狈的木吒与白玉带了上来。木吒一见哪吒,立时激动地挣扎起来:“唔唔唔唔唔!”
哪吒没眼看他,侧目,又见同样被五花大绑的鼠子。
白玉:呜呜呜呜呜呜!
“……”
云皎瞧着这两人的模样,要说多生气倒也没有,毕竟木吒也没真使过坏,她唇角一勾,凌空摄走塞在他口中的布团。
“大王!”木吒当即道,“你到底要如何啊?还有,他、他……”
他目光转向哪吒,眸中竟流露出一种“莫非是因我之故,才累得三弟身份败露”的自责之色。
云皎瞧他眼神就能看出,他还愧疚起来了。
真是笨蛋。
心底暗骂他,面上她倒是不再露凶相,捆他几日,也算解了气。她绝不会承认她是将此事忘了。
论身份,这个木吒是她曾为夫君相看的师父,是客居于此却不甚讨喜的“客人”,并不是需要她处置的手下,所以她也一贯说的是将他赶走。
挖煤都是玩笑话。
云皎自认也是个知分寸的人,意气用事,徒泄愤尔,于解决事端无益,反易错失良机。
师父懂得避嫌,猴哥亦知在西行路上卖天庭和佛门的面子,他们师门一脉传承,都深谙“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
于是她道:“惠岸行者,放你,可以——”
“但你在我大王山骗吃骗喝这么久,你得赔偿我!”来了她大王山,还不得留下买路财?
“啊?”木吒瞪大眼睛,旋即机灵道,“应当的应当的,我给!”
云皎指尖轻勾,幌金绳霎时退去,笨笨的木吒还在感慨:“大王,你真是好大王啊!如此好脾性,宽宏大量又不拘小节,合该你做大王啊!”
直到他接连掏出三件宝光氤氲的法器,云皎笑吟吟地,却皆是摇头。
“不够。”
木吒咬牙,又掏了两件,皆是自珞珈山带来的奇珍,虽也看着不错,但云皎依旧摇头。
木吒傻眼了,眼见云皎将宝物照单全收,却还不发话让他走,他也是没招了,只得眼巴巴望向哪吒。
见他使眼色,云皎亦顺势将目光投去。
哪吒并未迟疑:“他尚有一根浑铁棍,乃六丁六甲运神功千锤百炼而成,坚韧无匹,可堪使用。夫人若仍不满意,可令他立下字据,往珞珈山再取法宝若干,若其不认,自可寻观音菩萨兑现。”
“你——”木吒一时气得面红耳赤。
云皎点点头,对此答复才颇为满意,手再度一伸:“拿来吧你!”
都说来了她大王山,还不得扒层皮下来!
木吒自知理亏,闹到菩萨面前去也是如此。观音虽准许他来吃瓜,但没被发现就是皆大欢喜,被发现了要赔偿也是天经地义。
当然,他也可恃身份强硬不认,但这是弟妹啊!
不知云皎是否算准了这点,反正他现在有苦说不出,总不能往后传出去,说他堂堂观音座下惠岸行者,竟对弟妹吝啬几件法宝,颜面何存!
“我身上再无其他……”眼见云皎还虎视眈眈,他忙道,“珞珈山也没多少了!不过尚有一柄品相绝佳的宝刀,便、便赔给你吧。”
言罢他又掏出一把刀,但见那刀甫出鞘,寒芒乍现,仙气盎然。
他介绍着:“此乃天罡刀,前些年…李天王将此物交予我,换走了珞珈山的几枚灵果。此刀锋利无匹,蕴含天罡正气,能诛邪辟易,斩妖除魔。”
云皎闻言,眸色骤然转深。
这刀,她是知晓的——正是原著中观音命木吒往云楼宫,向李靖借来制服红孩儿的宝刀。
竟早已落入木吒之手。
如今又要阴差阳错落到她手里,是否冥冥之中,昭示着她与红孩儿的劫难有何牵连?
她要这把刀,神色不再刻意凶狠,而是恢复一派云淡风轻,信手接过后,又道:“你说的那个什么果子也来点。”
“……好,我给你摘。”木吒捂住胸口,沉痛道。
已经不再叫大王了。
云皎一挑眉,看给他肉痛的,料想今日他是下了血本,天罡刀在她右手间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寒光流泻,用起来颇为顺手。相比之下,左手的浑铁棍反显笨重了些。
于是她爽快道:“本大王也不是个贪婪的妖,不做那强盗之事,这浑铁棍既是你的本命法宝,便还你吧。”
木吒:……
好一个不贪婪的妖。
“多谢大王!”但能还他法器,自是好的,他复又感激道。
不过余光瞥见哪吒,心里又涌起一阵心虚和沉重。
他用天罡刀换回了自己的法器,可严格而言,那刀出自云楼宫,虽说是李靖经手,但本该是哪吒的。
云楼宫的所有法宝,都是承哪吒威名而得,要么是他下界除妖时的战利品,要么是天庭赏赐之功,亦或本就是他命人精心锻造。
从前木吒看不清这些,如今看清了,意识到李靖曾在吸自己弟弟的血,而他不闻不问,默许旁观,何尝不是帮凶之罪。
一把刀,引发的不是一丝心虚,而是千年来的沉重。
但哪吒见他望来,并不在意地犹自转开目光。
云皎已转向白玉,拎着它细长的尾巴晃悠一圈,听鼠子“呜呜”半晌,方解了它身上束缚,慢条斯理道:“你是从犯。”
“冤枉啊大王!我一介小鼠能做什么?”不过是被几个神仙妖怪当做面团捏来捏去罢了。
云皎瞧它苦兮兮的鼠脸,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
怎么不能做什么?当了红孩儿的线报,又定然是哪吒身边的线报,真当她没派人去查过它的来历么?
——陷空山的金鼻白毛老鼠精,哪吒的义弟。
原著里是个雌鼠精,没想到现实里是个雄的,那它在原著里要夺唐僧的元阳,这里……
云皎懒得想了,随手一抛,它正好落桌案上。
念在它不顾一切去珞珈山想要复活白菰的真心,加之它确实法力低微,身不由己,并未犯下什么大错。拘它几日以示警告后,她不再追究它什么。
她大王山一向开放包容,但不代表底下可以任由人胡来。此番短暂清算完,还算圆满,各归其位。
唯有她身边的哪吒,他不肯离开。
“大王……”忽而,木吒又唤她。
云皎方才已屏退了众妖,如今前厅仅剩他们几个,木吒便直言道:“我想单独与哪吒说几句话,不知大王可否行个方便……”
“不方便。”云皎道。
在她的山头让她回避,好让他们说悄悄话?实在是笨蛋提议。
木吒语塞,只好求助般看向哪吒,但哪吒已无意再隐瞒云皎任何事,抬头道:“有话直言。”
“……行吧,其实也无甚要紧,只是听山中小妖言,是你求大王让我留下过年的,为何?”木吒不解,“你先前不是说,不愿我留下吗?”
这个“求”字很精辟,深得云皎的心。但这不代表云皎不觉得他的问题既纯粹,又愚蠢。
哪吒亦觉得此问愚不可及,不想回答。
“为何?”木吒却执意追问,仿佛这个问题对他很重要,关系到弟弟对他是否还有一丝手足之情,“哪吒,你说话啊!”
但其实,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云皎被他吵得脑子疼,一摆手:“好了,你不是已留到上元了吗?快走吧你!”
被捆至上元节,怎么不算过完了年呢?
这确是哪吒求来的结果。
云皎本无意留忘存,但那是夫君第一次明确开口向她请求一件事,她觉得很新奇,最终应了下来。
那也是她给夫君的纵容,在她划定的界限之外,第一次特许。
只因木吒想,哪吒便求了,虽然嘴上不饶人。
云皎思及此,心下却泛起迷雾……
孙悟空也说“莲之”是一个极善爱她的人,即便没有七情,他仍能表现出“爱”,甚至比她还热烈。
但如此之人,又为何会是一个因“方便行事”,便滥开杀戒之人呢?
杀念,固可操控心神,也得是他本身杀心炽烈,难以磨灭才行;可他仅诛一妖便即收手,真就因为被她的美色所惑,被想要占有的欲。望感化了?
云皎并不这么认为,与其相信爱能化解干戈,不如信秦始皇能活过来给她打钱。
——她只觉得,此事还有蹊跷。
如此想着,她下意识瞥向哪吒,他立时察觉,侧首望来:“夫人?”
云皎猜他有话要说,不过未及他开口,麦乐鸡又疾奔而入,高声禀报:“大王,齐天大圣来了,他说有一事要与您相商呢!”
在猴哥面前,其他事情都得靠边站,但非是说麦旋风无关紧要,她今早就意欲找对方,哪知那狗子溜出去和麦满分撒欢了,她都回来了它还没回来。
一天天傻乐,就知道玩!
误雪谨遵她的吩咐,也跟了去。
眼下就这么几个人在前厅,云皎无意让木吒掺和,白玉仍一副自闭模样,唯有哪吒道:“夫人,我随你去。”
她凝眸看他。
他是哪吒之事,自当告知孙悟空。但他也着实大胆,竟主动凑上前去。
一个活生生的哪吒直接站到面前,自然比她几番口舌要直观的多,云皎应允,却警醒道:“不要惹是生非。”
哪吒一顿,“不敢,皆听夫人安排。”
他最好是。
云皎没再看他,转身迤然行出洞府,才出去,便见孙悟空换了身精神十足的褐红缀金丝袍子,实乃限定皮肤,罕见盛装。
见她来了,他在洞门口冲她兴奋招手:“小云吞,俺老孙本是来找红孩儿的,以为他还在你这儿呢!先前他给了那百花羞公主一件法宝,公主言说那法宝近日频生异动——”
话音未落,目光触及云皎身后之人,戛然而止。
“呔!你是哪吒那孙子!”他复又咬牙切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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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奶茶]
第68章 逞凶行恶
“好你个哪吒!”孙悟空有火眼金睛,自是一眼看穿来人与从前的区别,又很快将其中关节想通,“俺老孙说你先前忽地跑来五行山问小云吞的真身是为何,原是早就居心叵测!”
云皎斜眼凉凉看了哪吒一眼,还探她真身。
“你跑来大王山作甚,你与我妹子成亲作甚?实在找打!”
亏他从前还当“莲之”是好妹夫。
眼下是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只觉这人讨嫌至极。
哪吒:“嗯。”
孙悟空:……
但他骂骂咧咧一会儿,又不再说,金眸暗沉流转,将云皎拉至一边,布下一道极其牢固的结界,云皎也顺势让哪吒后退。
孙悟空也是个精明猴,昔年吃一堑长一智后,不再那么冲动,骂了几句权当泄愤,更重要的是找云皎弄清楚前因后果。
哪吒还能安安分分站在他师妹后面,便知两人是已协商过一番。
此事,关起门来说是夫妻事,不足为外人道也。他随意去赶人,若他们已说开,他岂不成了鲁莽的?
但敞开来说,也不尽然如此,毕竟一个是天庭位高权重的神仙,一个是凡界赫赫有名的妖王,无论真成亲假成亲,往后总要遇上些事——譬如,实则这二人没一个…哦不,他师妹很乖的,是哪吒太乖戾,万一惹上事,连累他师妹怎么办?
天庭又如何看待这桩婚事?
“猴哥,你勿急。”云皎将他才走几日的事一一道来。
哪吒为何来,又为何亮明身份,连带着他非要赖在大王山的事也说了。
孙悟空一听,怒意心起,总结道:“什么,他好大的胆子,还敢赖着不走!”
“他是,他敢。”
但不出她所料的,孙悟空并没有当即要一棒子朝不远处的哪吒打去,反而更沉地紧紧盯着她:“你打算如何做?”
这个问题,云皎也想了两日。
一个危险的人物,说着危险的发言,她要如何做?
“猴哥,昔年你大闹天宫,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却要往灵山而行,以此成圣?”
孙悟空一怔。
“众仙与你相争,擒你,打你,甚至将你投入炼丹炉,但最后,又是这些人来相助你一臂之力。”
孙悟空当即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挠挠手,又咧开嘴笑了:“你啊你,不愧是俺老孙的妹子,有想法!”
高暴力、高风险的世界,同样意味着高机遇,而她不计前嫌的条件——自然就是要有与之相匹配的回报。
若哪吒不肯走。
那她要哪吒,为她所用。
他危险,凶性尚存,她应当避开他,可之后呢?再放任这只仍觊觎她的猛兽在外,这不是真正的安宁。
云皎也不是懦弱之人,他可怖,但她可以面对他暴露的爪牙。
再者,天庭与灵山的态度皆不算明朗,与其让他们再派一个未知的人来,不如让这个已知的、且胆敢亮出爪牙的人,向外展露凶性。
是他心甘情愿的。
是故,他还需要不敢再在她面前逞凶行恶,从此与她同心,真正心甘情愿成为她的人。
孙悟空挑了挑眉,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又道:“小云吞,你可知,要驯服猛兽,光靠喂食可不行,还要有鞭子和笼子。”
猴哥在提点她。
经历几百年风霜,他比她更早明白,要如何做,才不是随意被人喝来唤去的“弼马温”,而是真正能为自己在三界中争出一席之地的“齐天大圣”。
所以方才他就没说非要替她打对方一顿解气,哪怕他本也与哪吒有几分仇怨,而是先与她分析利弊。
“除此外,你说他为护持取经人下界,这便说明他身后亦有这两方势力,你要制服他,便不仅是制服他,还要与他身后的势力周旋。”
云皎凝视了孙悟空片刻,比之昔年那个意气风发、桀骜冲动,敢于大闹天宫的猴王,如今的孙悟空更多了几分稳然气度。
她笑起来:“我记得,猴哥说要布‘天罗地网’,笼子正在造呢。”
这下孙悟空略有疑惑,他还未卜先知说过?
至于鞭子,自然是哪吒最害怕什么,什么便是鞭子。
云皎没说,心下却头一次感慨,其余的还没发现,可有一件事却是他真在恳求她发觉的——
他怕,她不爱他。
“至于他背后的势力……”这便是她方才所想的了,暗手并不会因哪吒不在此处便消失,哪吒起初来大王山,说到底也是受佛门操控。
那还不如现在心怀愧疚…嗯,心怀粉红泡泡的哪吒三太子在大王山呢,至少他还能打。
云皎这几日其实也一直都在想这事,她早说了解了“过去”的情报,还要思忖“未来”的打算。
但此事总归不是一两日就能制定出周详计划的,还得从长计议。
孙悟空头一次轻轻揉她的发,当真像看妹妹一样,抛却了同门道义,留下的是私情,“你算计哪吒,就不知晓算计你师兄嘛?”
“啊,我……”云皎错愕。
“不但是你师兄,你师父……”他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道,“你不晓得算计算计师父?你就是算了他的踪迹又如何?去师父面前撒撒娇,他老人家神通广大,定不会放任不管的。”
师父会让云皎来找他,会使一阵邪风让他不许来找云皎,便知晓其仍在意着师徒情。
“说不准,他此刻就在看着你我呢。”
云皎仍在愕然,而后被猴哥敲了个脑瓜崩,才乍然回神:“怎好劳烦你们——”
然后又挨了一个。
这下真的微微微痛了,云皎捂着额头,瞥见一旁的哪吒沉着脸要走来,她又抬手叫他停下,复才对孙悟空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你们都会帮我。”
“是啊,仅知算计一个,不知算计一群。”孙悟空金眸一转,锐利眼风扫向她,“还是说,你认为他……”
“他什么?”
“没什么。”孙悟空仍看哪吒不爽,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云皎却仍在暗暗思忖,她是没想过还可以找师父帮忙,对于孙悟空,也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自小,说要相助于她的人,太少了。会永远站在她身边的人,更是没有。
至于哪吒……
其实云皎还想说,她也没想着这是算计哪吒,便更不会想到要利用师兄和师父——对哪吒,这很显然是阳谋,不是阴谋,那个死莲藕精他非赖着不走啊!那他就留下来,戴罪立功!
她确有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一边脑子里能筹谋这些,一边也能以更乐观的想法去看待所有磨难。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待解决。
既然孙悟空都这么说了,云皎几番思索,当真头一回求助他:“猴哥,我确有一事相求,想让你替我去趟地府。”
她真身残缺,不能离魂太久,也不曾与阴司之人打过交道。孙悟空如今有取经人的身份,反而可谓是三界无有不可去处。
此举自然是为了麦旋风,她又将此事告知孙悟空,并道:“圣婴将此事禀报于我,说是麦旋风与阎王交好,我想,阎王或知道些内幕。”
哪吒说是它的魂魄滞留在地府,被阎王看上收留。
诚然,阎王有可能喜欢上一只大型犬,麦旋风又是天生富贵命,命里吸引贵人,乍一听没任何问题,但就是因为没有任何问题,更像是它的命轨早被人安排好了,一环扣着一环。
最爱干这事的,几乎出自同一手笔的放大版——就是西行取经。
每一难,都有神仙或菩萨提前安排好一切,要让取经人明悟或这或那的道理。
天道如棋盘,众生便如棋子。
“好,俺老孙替你去问上一二。”孙悟空见她神色凝重,自然应是。
云皎还觉得那狗子是个比她还心大的,前日瞧见她把木吒都抓了,这两日身后还有个误雪一直跟着它,也能在外头溜达到现在!
盘问它一事自然仍要做,就怕届时它也稀里糊涂,哪吒则更像个人机,问他什么就是“对对对,我做了”,真让人想把他电源拔了。
第三方取证,此事究竟如何,总会水落石出。
“多谢猴哥。”她紧接着便问,“你那儿又究竟出了何事,与圣婴有关?听你说是法宝有了异动,依你看,若我前去,可否能处置?”
方才听猴哥说呢,是从前红孩儿给百花羞防身的法宝不甚对劲。
此事,云皎自然有印象,昔日白菰因观音禅院一事,调查追踪至波月洞,红孩儿相助于她,才有了这场渊源。
“俺老孙也不好说,那公主只说法宝不灵了,而且是那奎木狼才走就不甚灵便了。俺老孙一想既是熟人的东西,来大王山问上一趟也不费事儿,就来了。”孙悟空眨了眨眼,“不是说这世间事皆有缘法嘛?或许也是红老弟与取经有什么缘呢。”
有的,猴哥还真猜对了,不愧是聪慧的猴哥。
不过,云皎看着他这一身极亮眼的袍子,心知是猪八戒去花果山请他,他便干脆穿着身帅衣裳往回寻师父的,好似还特意去东海梳洗了一番。
此番,还来了趟大王山。
她福至心灵道:“猴哥,你这身可太俊了!”
“嘿嘿,还好还好。”
“红孩儿回家了,短时抽不开身。”云皎心中还暗忖着,既然奎木狼已离开,百花羞为何还要法宝?
但这般想着,面上,她道:“我随你去趟便是。”
她想到,昔日,白菰曾求助过她。
希望她能帮帮百花羞。
世间万事怎得不是有缘法呢?哪吒让她知晓在意,白菰让她明悟别离,她与白菰的缘,仿佛在此刻又短暂相续了。
孙悟空点点头,云皎这便要随他离开,哪知他忽然将她扯得更近了些,最后交代了一句:“无论如何,他很危险,万事当心。需要俺老孙的地方,不许不说。”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哪吒。
哪吒用真实身份现身,这事在云皎看来还没完,在孙悟空看来自然也如此。
云皎凝望他,郑重点头:“好。”
师兄妹俩一对视,想法既已趋同,这就协定好了,但嘴两句哪吒也不是不可以的事。
孙悟空撤下结界,又朝哪吒招招手:“那边那朵老莲花,你上前来,俺老孙身为小云吞的兄长,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哪吒一听喊他“老莲花”就黑了脸,这分明是在说他比云皎年岁大不少。
再看云皎,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叫他想忍,又不那么愿意忍。
正欲要发作,云皎竟挑衅般朝他扬了扬眉,笑得很是明艳动人,他倏然收声,只默然走去孙悟空身旁。
“你先唤俺老孙一句大舅哥来听听。”孙悟空环臂伫立,悠悠笑着,“从前你都没喊过呢。”
从前看他讨喜,孙悟空从不为难。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哪吒。
哪吒起初心有抵触,让他喊孙悟空这个始终被云皎放在心上的猴子“大舅哥”,凭什么?比红孩儿更可恨的猴子。
但转念间,他又豁然开朗,正因孙悟空再可恨,也不过与红孩儿一般的身份,兄长,弟弟,又算什么?
“大舅哥。”哪吒淡笑,“先前夫人说你不喜‘哪吒’,我便并未告知。如今既已说开,我与夫人婚约属实,自当唤你一声大舅哥。”
孙悟空没想到传说中的哪吒还挺能伸能屈,也是,他都能装柔弱不能自理的凡人,还能操控一百零八个性格叵测的藕人。
实乃心眼子太多。
哪吒又看云皎,但与从前不同的是,云皎虽仍是似笑非笑,却站在了孙悟空一边:“我‘师兄’他是最不喜哪吒,但你起先未表明身份,如今才来解释,仍是你错。”
哪吒沉默了下来。
这是他与云皎做夫妻以来,头一次,她没再维护他。
“你说,是不是?”云皎问他。
甚至,她想听他在外人面前认错。
彼此之间说过许多次“同进同退”,起初像是一句场面话,但后来,云皎开始学着他的模样去做,她是个学什么都很快的人,反过来让他沦陷其中。
但如今,她不再愿意这般做了。
可他已不是沦陷,而是深陷其中。
哪吒第一次在心头感知到了后悔的情绪,就算没有七情,认知正如此告诉他,可他却分不清是因坦白而后了悔,还是因做了错事而后悔,亦或者,是因太晚察觉自己的喜欢而后悔。
“小妹夫,你怎得不说话了?”孙悟空故作疑惑道。
良久,他抬起眼眸,定定望向云皎。
“……是我错。”他不再纠结是因何而后悔,他既然决定坦然,那他便纯粹地面对这一切。
是他错。
“是你错。”孙悟空盯着他,复述一遍,语气沉沉。
哪吒并不看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神色难辨。
云皎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对劲,孙悟空语气有异。她微蹙长眉,才欲出声,孙悟空先行道:“小云吞,你交代的事,俺老孙这便去办。”
“你不与我同去波月洞吗?”云皎诧异。
“那处既已无危险,俺老孙相信你,你我分头行动,也好早叫你的事水落石出不是?”孙悟空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也不瞒你,眼下,俺老孙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师父。”
说罢,他驾起筋斗云,身影矫健,瞬息便化作了天边一个小点。
云皎张着唇,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头方才了然他对白虎岭的事仍是在意的,于是也不再劝,何况劝也没影了。
她转眸看向身旁的哪吒。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余晖下,残阳如血,一袭玄衣的身影高大挺拔,他本是能叫人一眼瞩目,如朗日耀眼般的身姿,此刻竟似明珠蒙尘,显得寂寥。
但见她看来,他很快锁定了她的目光。
“随我同去。”想了想,云皎道。
危险的人物,不能三番两次将他独留在大王山。
他唇角翕动:“好。”
云皎又让他稍待片刻,她去洞府中取一物,等她再出来,仍是那般,她的身影才稍现,他便看来。
“夫人取了何物?”
“一本话本子——”云皎下意识回,旋即又反应过来,“谁准你问了?”
从前与他日日聊天,习惯难改,怎得就这么顺口接话了!
他极淡地笑了笑,似乎就因她这么一个微末的举动而心情转好。
云皎打量他片刻,飞身踏上云头,示意他跟来。她不再刻意与他呛声,心中尚有诸多疑问要寻个答案,是故才叫他一同去。
首要的,自然是方才察觉的异样:“方才猴哥……”
才开口,哪吒已会意,坦然相告:“孙悟空疑我纵火烧了花果山,杀了他的猴子猴孙,但我没有做。”
“火烧花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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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我快燃尽了[爆哭]
第69章 人妖殊途
若按原著而言,云皎有印象,天兵天将曾两度踏足花果山,哪吒自然也都去了,第一回 是他单独上阵,与孙悟空打了一场。
输了。
云皎思及此,侧眸瞥他。
谁知他本就凝神望着她,一触及她的目光,便像被什么黏住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盯得她心头发毛,瞪他一眼,不许他再看。
他倒好,非但没收敛,看得更起劲了。
这个少年长开后,整个人的轮廓愈发美艳精致,尤其是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眼型本就极为出挑,眼珠澄亮漆黑,长睫投落一片阴影,似薄纱荡漾在眼底。
云皎无意避他,干脆迎上他的视线,好好打量起他。
仍有薄薄的杀气在他眉宇间沉凝,挥之不去般,是千年征伐,戾气凝滞的结果。可他那双眼,为何能比世人更纯粹、更炽热?
“夫人。”
“嗯?”
“你在与我玩‘谁先动谁就输’的游戏么?”
云皎从前很喜欢与他玩这类小把戏。
但凡两人独处于寝殿之中,再无外人打扰,她便会玩性大发,夫君也总是含笑作陪,许多个从前对她而言原本静谧的夜晚,因他的加入,而变得鲜活生动起来。
是故,夫妻俩才能和和睦睦、共同拥有这半年同床共枕的时光。
但眼下,云皎明知他在故意逗她玩,只皱了皱鼻子,偏不接他的话茬,只问正事:“你不认,是因你彼时不在场,还是你在,看见了旁人烧山?”
是打量了他片刻,但她也在思索正事。
按原著所述,后一回天兵征讨,并未细说哪吒如何与孙悟空打起来。
不过彼时,观音也正好在天庭,便派了木吒前往花果山打探,倒是与哪吒短暂打了个照面,之后木吒不敌孙悟空,观音遂向玉帝举荐了“听调不听宣”的二郎神。
是故,所谓的“火烧花果山”一事,在原著中是二郎神做的。
不过云皎从前也还曾听过一个说法,不做事实,只道偏听,是说彼时天庭已布下“天罗地网”,实际便是一种排兵列阵之计,打算彻底剿灭花果山。
若不以烧山了结,天庭必不会撤下这些天兵。
哪吒闻言,眸色微深,反问她:“旁人,夫人是指?”
云皎是询问他,不是让他询问自己,于是笑而不语。
“我不在场。”哪吒便又道,“天庭招安,无非权术之道,恩威并重,孙悟空未领恩情,才招威迫。此乃他与天庭的斗争,我无意掺和。”
对哪吒而言,天庭的这一套戏码,他自是再熟稔不过。
他没能大闹天宫,无非是起因错了。先失去了肉身,天庭对大闹东海一事作壁上观,待一切尘埃落定,在他走投无路之际,再将一具莲花仙身送上。
至此,他也一并失去了七情六欲,又谈何再愤懑天庭的作为?
孙悟空便是下一个,如今若要说来,亦是如此。
但所谓“祸兮福相依,福兮祸相依”,哪吒无意再纠结于此。
“之后,我便自行回了云楼宫。”他道。
真是胆子大,且肆无忌惮,旁的天兵天将还在下界打架呢,他就若无其人地回巢摸鱼了。
这番话对云皎而言也另有其意,已然明了他如今对天庭的态度,下意识抬眸望了望天。再对上他视线时,只见他似笑非笑:“夫人是在担心我?”
云皎哼笑:“是啊,我看你现在是既被天庭视为隐患,又被灵山用而不信,这神仙当得……可真是四面楚歌啊。”
他要选这条路,他就要承受这样的处境。
无论他是要喜欢她,还是要投诚她,除了大王山,他已无处可去。
从他坦白的那一刻,云皎便看穿了这些。
他是威胁,但眼下也是他最虚弱的时刻,他需要一个与他同心的伴侣、搭档,与他并肩作战。
他选择了她。
哪吒眸色沉沉地锁着她,他确已诚实地将“外强中干”的一面暴露给她,她果真也很快明白过来。
云皎心下有思量,见他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想着孙悟空若真怀疑,必是掌握了什么证据,随口道:“你也不想去查一查……”
“我做了我便认,没做便不认,为何要我去查?”
这下,云皎微顿,眉梢轻挑。
他还挺懂,谁怀疑谁举证,她对他有疑,所以一直是她在查他。
他又低声道:“彼时我已在大王山,夫人御下极严,我又何来机会乱跑?”
“……我看你就是找打!”分明他语气里没讽刺的意思,听起来也有几分揶揄。
眼见碗子山已在月光下显出朦胧轮廓,她不再多言:“我既不知前情后果,你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此事待猴哥回来再议。”
“嗯。”
但哪吒想,她或多或少是“知情”一些的,只是事实未明,便不自行暴露。
云皎曾排了一出《大闹天宫》,其中便完整地演过孙悟空大战二郎神的事迹,但她曾有美化过,孙悟空无意点破师妹好心,但哪吒却留了心。
五百年前,一山之斗,他因不在场而不知情,仅有三百岁的云皎却自行将那出戏圆了出来,且圆得十分出彩。
是有人告知,是自行演算,他不得而知,眼下,云皎也未顾及到这无意泄露的一点。
碗子山石崖高万丈,山大接青霄,天色渐晚,月色清寂,落在弯曲细流间如无根之光,细碎荡漾。
到底是神仙下凡居住的山头,不似妖山,更似蓬莱胜境。
唐僧尚在宝象国中等候,这边百花羞公主也在回朝途中,孙悟空既去找了云皎,便留下猪八戒与沙僧护行公主。
公主是凡胎肉身,也是金尊玉贵之躯,这些年在妖洞中深居简出,赶路缓慢,夜里,便随着两个和尚往背风处暂歇。
云皎很快在山林深处寻到这一行人。
猪八戒眼尖,率先瞧见她,热情打起招呼来:“大王,云皎大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这也是个状态外的,他师兄都找了来她大王山,他还搁这问。
云皎没好气瞪他一眼,也没给他好脸色看,让哪吒拦住他。
“啊呀!好郎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竟已得道成仙啦……不对,你身上怎么有这么重的莲花香,你、你是哪吒三太子!”
身后渐渐传开猪八戒惊恐的嚎叫。
云皎:……
一旁的沙僧依旧腼腆社恐,见她来了,唯恐她上前打太久招呼,只默默合十行礼,权当完成了社交任务。
云皎索性也不多理会他,径直去找一旁的百花羞。
那公主着锦裙披丝帛,婀娜端庄,为赶路,鬓间倒是未多妆点,仅几支玉钗横斜,却仍可见明丽华贵之仪态。
见到云皎,百花羞虽不识得她是何人,但心有所察她许是孙悟空找来的人,于是见礼道:“这位…大王,您是为法器而来么?”
云皎看出她心有迟疑,颔首,让她但说无妨,“圣婴另有要事,一时分身乏术,我是他阿姐,若法器有异动,可先由我探个究竟。”
云皎面色姣好,亲切灵秀,百花羞见她露笑,神色松下些许,这才低声道:
“原先跟在圣婴大王身后的那位姐姐……她,她也没来么?”
这下,云皎微微一怔。
原来她不是想找红孩儿,是想见白菰。
孙悟空或许也是看出端倪,才去了大王山。
“嗯。”云皎颔首,没多做解释,只施手让她将宝物取来一看。
百花羞匆匆一礼,方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言辞恳切:“冒昧相邀,实因昔日那位大王所赠法宝……确出了些古怪的状况,我心下难安,恐其日后再生躁动,又不敢擅自处置。”
云皎瞥了一眼,漂亮的桃花目微微流转光芒。
给法器一事,红孩儿倒没含糊,此物是个好宝贝,被炼制成一枚红髓玉镯的模样,对付千年精怪绰绰有余,其内有红孩儿的三昧真火,足以护主驱邪,千年精怪亦难近身。
此刻,其上却附着了一丝妖气,一看便知是那奎木狼的。
她信手将玉镯接过,语气平稳,对百花羞道:“公主莫急,我能处理。”
确然有异,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比之法宝上缠了一丝妖气,随手驱之便是,云皎微微抬眼看百花羞,更不妙的是她眉宇萦绕愁绪,且经久不散,若长此以往下去,必伤根本。
此事虽起因于红孩儿赠宝,但对云皎而言,或更与白菰的求助有关。
既已决定相助,自然相助到底。
“公主是下了决心要与黄袍怪割席断义,从此不做夫妻?”她略一沉吟,径直问道。
百花羞闻言,沉默片刻,终是抬头,语气中带着决绝:“是,那位孙行者已与我说过我与他的前尘,可于我而言仍是往事,这十三载夫妻虽有情分,最后分开,也是人妖殊途,终究有缘无分。”
前尘一事,已能看出无缘;
今生强行相续缘分,也是不欢而散。
云皎听闻这一句“人妖殊途”,不知怎得,忽想到哪吒还是莲之的时候……他也问她,若他百年故去,她会如何呢?
她至今没有确切的答案,或逆天而行救他,或顺应天道为他敛葬。
在她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他又抛给她一个更大的难题——当他是个三界凶名昭然的杀神时,她又该如何呢?
但好在,云皎也不纠结于未定的答案。
百花羞说得坦诚,言辞却隐忍,想来即便曾有过夫妻情分,也早在这十三年的禁锢与恐惧中消磨殆尽,不愿再与奎木狼有任何瓜葛。
昔日,白菰或也看出她的情绪,白菰一贯对诸如此类之事敏锐。
云皎索性一挥手,将法宝上的妖气驱散。
但将法宝重新归还百花羞,却见她仍面罩愁云,并无多少喜色。
云皎神色微动,问她:“公主将归故国,为何仍有不安?”
百花羞看她少顷,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大王是妖,许不通人事,此次归家,与我而言,并算不得喜事……”
云皎偏头,愿待下文。
“我既离家十三载,身陷妖洞之中,清白名声恐是早已毁于一旦,归国之后,父皇母后或怜我遭遇,然满朝文武,市井之民,又当如何看待我?”
“与妖邪为伍,与妖邪无异。”话语至此,她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世人皆畏异类,摒除异己,我以此等妖异之身回国,等来的,无非是窃窃私语、指摘非议。父皇母后生养之恩未报,如今,我还要反累其名,令之蒙羞……”
她轻叹一声,似已觉得自己何等不堪,咬着唇,下了决断:“我已想好,回宝象国后,便向父皇请旨削发为尼,从此常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或可稍全王室颜面。”
在她眼前,仿佛已有了那一幅凄惨余生的悲画,因而惊惧,眉宇惊愁。
云皎静静听完,拨弄了一圈手中金戒,想到的仍是白菰,忽而却又想到哪吒。
有一日,她曾与哪吒有过一番类似的房中戏言。
众人乐见菩萨玉像高设堂前,高洁无暇;又暗盼摔落泥沼,染尘蒙垢。
有人在盼,但总归会有人想要将它重新捧起来,拭去尘埃,挣扎着要让它重回高堂神座,令其重焕光华。
就算,没有一人如此想。
自己也要做那第一人。
她方才开口:“你所虑无错,见你落难,世人未必会因你难过,为你怜惜。”
百花羞一听,更是潸然泪下,以锦帕掩面。
云皎又道:“说不定,此刻正如你所言,那些早在心底嫉恨你出身高贵、容颜出众的人,已在得意忘形,盼着你颓然而归,就此一蹶不振,恨不得你永远活在阴影之下,再无翻身之日。”
百花羞怔然,抬眼看她。
“你如今这般憔悴之态,又遂他们所愿,躲入空门,自认妖邪,灰暗度日,便是他们最想看见的。”云皎话锋一转,“可你为何要遂他们所愿,为何要如此言之?”
“大王……”
“你当好好活着,昂起头颅,比从前更鲜丽照人,让所有人看到,你历经磨难,依旧是明珠,是美玉,是宝象国的三公主。”
明珠蒙尘,拂去便是,美玉染垢,涤尽便是;
本是珠玉,又何惧尘垢?
百花羞紧紧握住玉镯,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来,眉心的愁绪虽未完全散去,但眼中的惊惧已消失大半。
那双圆润的眼,因坚定而微亮起来。
“大王,您说的对……”她唇瓣轻颤,“我、我不能自甘堕落,不能叫他们看了笑话。”
她站起身,对云皎深深一礼:“多谢大王点拨之恩,我知晓日后该如何做了。”
云皎颔首,未再多言。
云皎会如此说,自然是她会如此想。
但她的想法藏得极深,有时连自己也无法感知到,更像一种求生的本能,她要往上生长。
是白菰的遭遇,是白菰的离去,才渐渐让她明了心中的想法,又在此刻学会了该如何相劝百花羞。
拜别百花羞,山林另一处,哪吒并未与瑟瑟发抖的猪八戒、沙僧二人站在一处。
那人似乎也在暗暗思考着什么,一时竟是出神着。
云皎无意找他话事,径直找向的是猪八戒那厮:“好你个猪刚鬣,就是你把我猴哥气跑的!”
猴哥推面前,万事以猴哥当先。
“啊?”猪八戒起先还没反应过来,想到白虎岭一事,才明白云皎为何问责,苦兮兮朝她作揖,求饶道,“大王,我与翠兰一事,彼时还特意同你说过的,你怎么丝毫不怜我呢?”
云皎哼了一声,“你也说是与翠兰之间的事,你抱怨猴哥又算什么事?”
“那总归与他有几分干系,若不是他从福陵山将我强拽走,我又何必与翠兰分离?”
云皎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的劝人耐心已在方才耗尽了,此刻直言骂道:“好你个蠢猪,呆货!你事事怪在旁人头上,便日日生怨怼,你怎得不想是自己技不如人,怎得不想自己为何会在福陵山遇上翠兰?”
他本是戴罪之身流落凡界,身负使命,受观音指点留在福陵山的。
若非身在福陵山,又怎会遇见被强盗打劫的高翠兰。
猪八戒一呆,好似已想明白了些许,张着嘴,颤巍巍道:“这、这本是我的劫……”
“算你还有一分悟性。”云皎手点猪头,点得他猪脑一晃。
他又哇呜叫起来,“我堪不破这劫,我不要取经,为何又非要我——”
“你说你不要,那我现在一脚把你踹晕,把你扛去灵山,你待如何?”云皎不想再听,“无非是你法力太低,打不过旁人,还不晓得提升修为,早日得道,一天天的瞎抱怨,给你能的!就朝亲近之人撒气!”
“我、我……”最后一句点上了正题,猪八戒一双猪眼红了。
他是将孙悟空当了大师兄,当了亲近之人,却因此口不择言,将猴气跑了。
猪八戒心里有愧,跋山涉水去找孙悟空,又挨了孙悟空的训,几番下来,仍未理清这桩事。
“大王,俺老猪错啦!求您指点,该如何补过哇!”
云皎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眉眼却凶狠:“我看上去很闲吗?指点你,你交学费了吗,欠我的八十八头猪还没还呢!等你去了西天回来也得给我养猪。”
哪吒见缝插针道:“我监督。”
云皎瞥他一眼,复又转回看猪八戒:“与其问我,你不如直接去问猴哥,我猴哥猴美心善胸襟坦荡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就算为难你——也是你有错在先!你就受着就行了。”
哪吒:……
————————!!————————
云皎:我在点谁,我不说[狗头]
哪吒:他真有那么好吗?
云皎:?
第70章 吾妻云皎
猪八戒哼哼两声,声音渐低,最终彻底安静下来。
他暗下决心,等孙悟空回来定要好好赔个不是,于是往夜空中看去。
同时,云皎也仰首凝望天穹,她亦在思索,猴哥怎得还没回来呢?
想了想,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在猪身上,在猪发呆不知在想猴哥还是翠兰之际,递给他一本装帧精美的话本子。
“这是……”猪八戒怔了怔,一双大耳朵像风扇似地煽动起来。
虽问,但他的手已诚实接过书,心底隐隐有了答案。
云皎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这是误雪托我带给你的。”
这是由误雪撰写的《猪刚鬣与高翠兰》定制本,年前就完成了,但一直没时机交予这只猪,托她下回见了取经人带去。
若非是误雪精心所著,她只会直接丢它脑袋上,哪会像如今这般:“等等,你先净个手,给你全身施个净身决,别亵渎了误雪的大作!”
她一边说一边已施法起来。
猪八戒也连连应声,将书捧着,“好好好,这是…这是她专门写给我的……”
“是啊。”还誊抄了一份给高翠兰,那份,误雪已送去给对方了,“误雪说,取经路遥,愿你以此书暂解寂寥,权当慰藉。”
猪八戒起初一目十行,复又小心翼翼逐字逐句,最后,连下一页都不舍得翻开,将书整个合上了,紧紧拥在怀中。
“我、我要慢慢看,取经路漫漫,我每日只读一页……”
云皎凶他:“你给我小心点!若将书弄皱了一角,我定不饶你!”
“好好好……”
两人说着话,忽地在此处沉默了一瞬,半晌后,云皎轻叹一声:“所以说,猪刚鬣,你身边有这么多对你好的人,关切你的人,你要看见呀,别辜负所有人的好心。”
“……”猪八戒沉默无言,似深思,又似含着苦涩。
云皎已无意再劝,言尽于此,今日她劝过了百花羞,又劝猪八戒,用完了她今日所有的功德份额。
她又开始望天,心中是想向孙悟空问清花果山之事在离开的,余光之中,却见哪吒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旁。
他像邀宠似的,最终还是将他身上那件披风裹在了她身上。
裘绒蹭过下颌,云皎几乎整个脸被裹在厚重的绒毛里,仰头看他。
怎会有人这么执着于给别人添衣呢?上一个总惦记着她冷暖的,还是三百年前的阿嬷。
是因为他也年纪大么?
“天凉。”被她冷着脸一整日,他唇边依旧挂着淡笑,仿佛他真会永远执着于此,“夫人披上,至少瞧着也不冷了。”
她唇瓣微动,好半晌,只能说出来一句:“你就是爱表现。”
“嗯。”他坦然应承,“我会永远在夫人面前表现。”
“……”
永远永远,究竟什么是永远。
她会永远往前走,又会有谁永远在这条路上与她同行呢?
云皎头一回不知“永远”的定义该是如何,永恒的生命,永久的陪伴,或是,永远的彼此较量。
她不再言语,也不再看他,索性裹紧裘袍坐在枯木边,就这样静静望着夜空。
哪吒也随之坐下,挨在她身侧。
明明彼此之间尚存微妙的距离,月光倾泄下,两人的影子却已依偎在一起。
夜风拂过,莲香乍起,哪吒也闻见了她发间淡淡的馨香,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压住被风掀起的衣角。
直至夜色浓稠如墨,猪八戒等人已呼呼大睡,猴哥仍没有要回的痕迹。云皎想了想,这诸多事宜在一众人面前相商也不甚妥当,便决定离去。
他依然跟在她身后,待行至云间时,才流露出几分欲言又止。
因她说了不喜风火轮上的火,一来一回时,哪吒都未再驭火轮,而是陪在她身侧腾云。
他还刻意行得慢了些,与她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如此看来,他确实是在长久的相处里看出了她的喜恶。
她欣喜时,他懂得顺势而为,她心绪平淡时,又极知分寸地退开。
但这次,云皎忽然回过头等了他。
月色下,少年清然的凤眸瞬间明亮,连紧绷的唇角都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我知晓你要说什么。”云皎启唇,见他眼眸轻颤,似在揣度她将言之是好是坏,他又要如何应对。
云皎没给他思索的时间,她极为坦然,直言不讳:“夜已深了,我不会去看花灯。而且是早便想好的——一整日,我都未曾打算去长安。”
她甚至连他本要如何应对都能想到。
若她说天晚了,他会说今夜没有宵禁;若她说心中仍有芥蒂,他便会说要将功补过。
所以她说:从始至终,从未打算与他同去。
哪吒的眼眸颤得更厉害了,这少年头一回极明显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不愿瞧清她面上的神情,也不想让她看见他眼中的黯淡。
云涌迭起,只余夜风呼啸的声响,她转身腾云离去,他却仍追着她。
*
云皎倒并非是刻意与他置气,闲暇之际,自然愿意四处玩乐,可这两日诸事纷杂,人间花灯璀璨,她心里却是一团乱麻,自然无心玩耍。
夜实在太深了。
洞府之中已是静悄悄,烛灯残泪,唯余几颗夜明珠的晖光流转。
云皎的灵力悄然弥散其中,察觉到麦旋风那撒欢的狗子终于是回窝打盹了,她便没去打扰,径直回了自己的寝殿。
哪吒自然紧随其后。
待云皎推门而入,门扉吱呀一声,映入眼帘的果然仍是那盏莲花灯。
精巧的莲灯骨架繁复,当真如一株葳蕤展开的莲,哪吒在其内放置了明珠,流光皎洁,仿佛能永夜长明。
望着这盏灯,云皎眼前浮现的,却并非她原本憧憬着的上元长安光景,那些本就存在的花灯灿然,并不因她的缺席而黯淡。
她想到的……
是少年静坐灯下,指尖小心翼翼地将莲灯骨架搭起,那般珍重的模样;
是他与她并肩,悄声笑谈该作什么画,该题写什么字时的专注。
“你先去沐浴。”云皎忽然开口,目光仍凝在灯上。
她似乎瞥见那灯上紧挨着她名字的地方,还有两个极小的字,想支开他,近前一探究竟。
哪吒却仍紧盯着她,高大的身躯挡在身前,不仅遮了光,更阻了她的视线,云皎心下微恼,索性抬手推了他一把。
他微微一怔,顺势退开半步。
看着她始终平静的外表,他却竟能看穿她,也因看穿,语气里不禁染上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
“夫人。”他低声道,“你在害怕我。”
云皎的眼皮微微一颤,目光终于从花灯上移开,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彼此之间的距离本不远,却各怀着心思,她一眼撞入他幽深如墨的瞳眸里,瞧清了其中浮现的恐惧。
他也在害怕。
云皎心里闪过一丝茫然,她一贯下意识藏匿弱点,顾虑被人看穿,但这次,她竟坦然承认了,“……是,我是在害怕。”
哪吒沉默良久,唇角勾起的弧度似自嘲:“是我罪该万死。”
他可以怕云皎,可当他发觉云皎也在怕他时,他感到了痛苦。
原来成为爱人的恐惧之源,会是这样痛苦的事。
更微妙的是,彼此之间已有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云皎仿佛能再度看穿他的思绪,她唇角翕动,问他:“痛苦吗?”
他的眼睫颤得厉害,似太过惧怕,反而难忍靠近她的企图,一双眸复而幽幽望着她,身躯不自觉地向前逼近。
云皎索性半倚在桌案边,侧身对着他。
他又闻见了她发上的香,今年的腊梅开得早,误雪调了新的香膏给她,哪吒很敏锐地察觉到,不仅是她发间,连她纤白的颈间也浸染了这抹幽香。
他渴望,渴望与她靠近,渴望她能与他坦诚,不要害怕他。
云皎侧眸,便正对上他灼热的视线。
望着他眼中翻涌的晦暗与挣扎,她再次轻声问他:“痛苦吗?”
哪吒薄唇微张,喉间艰涩,发不出声音。
“你不怕痛,不怕死,却怕旁人不爱你,这样的感受,痛苦吗?”
他终于垂下头,轻声承认:“痛的。”
不待她开口,他又执拗地追问:“夫人要我看清痛苦,要训我,从前记得给甜头,为何如今却不肯给了?”
她沉默一瞬,笑了笑:“因为你要明白,我想,你才能拥有,我不想,你便只能渴望,一切要以我的意志为先。”
既然他以彼时的话来控诉她,那她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眼中微光流转,最终,颔首道:“我明白了。”
他明白才怪。
云皎凝视着他那双始终不肯真正退让的眸子,即便嘴上说着服软的话,眼底的执念却未曾消减半分,让她感慨着:“你是罪该万死……”
在她的地盘为非作歹,冒犯她,还杀过她的手下,于情于理,她都觉得他罪该万死。
但这种“罪该万死”,却并非真正源自某件具体的事。
说到底,这是一场多方势力与她的博弈,哪吒受佛门之命下界,彼时是她技不如人,她认,对旧事紧抓不放,并无意义。
可也因此,她感到害怕,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清晰感知到这种情绪。
——因为她留下了他。
方才一瞥,她已看清了花灯上的小字,分明很小,却叫她一眼看得真切,清晰而刺眼。
在她的名字旁,他以更纤细的笔触,题写着“吾妻”。
[吾妻云皎]
云皎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眸色沉凝紧盯她的人,他依然是那般执着的模样。
她心知,自己害怕的并非是这个人,而是他如今分明是失控的状态,欺瞒她,冒犯她,甚至有朝一日会伤害她,可即便如此,她竟还想要征服他。
无论他是不是哪吒。
这样的认知让她一时难以消化,这两日来对他的态度不明,也多数源于此,但云皎想,自己会很快调整好方式。
她良久未言,似一种暗暗施压。
果真,片刻后,他先松下了对峙的神态,微微俯身,表露屈服般,又说了一遍:“夫人,是我罪该万死……”
他摊开手掌,灵力如浪炽热,又稍纵即逝,待光芒散尽后,云皎发觉他掌心躺着枚戒指。
金光华彩,莲纹精巧,与他指间所戴一模一样。
云皎眼眸渐深。
“此乃金箍,是昔日夫人向观音菩萨所求。”他脖颈垂下,两手合并,像虔诚捧着一件珍宝,“此物见肉生根,扼制痴邪杀念,我抛却凡身之际,顺势将其取出。”
寥寥数句,云皎已窥见前因后果。
果真是束缚他的法宝。
但她确然没想到是金箍,这是最终制服红孩儿的东西,为何又会落到她手中?
哪吒已将那枚戒指亲手奉至她手边,音色低哑:“夫人若惧我,始终无法信我,可重新以此物桎梏我。”
云皎凝望他,眸色愈发沉。
她抬手,指腹正好戳上他掌心软肉,带着一丝泄愤意图,用指甲抵按下去,甚至渗入一缕灵力。
他微微蹙眉,如针刺的锐痛自掌心蔓延,却未发一声。
“你实在可恶。”云皎道。
就知道他留有后手,若她今日不施压,还不知要瞒她到何时,口口声声说要坦诚,可他总归会权衡什么要说,什么不该说。
“是我错。”他从善如流接道,“是我可恶。”
他实在可恶。
他分明深知如何让她放不下他。
是了,他还曾特意问过她——夫人,你是不是很喜欢“玩”?
只要他永远藏着需要她探究的秘密、怀着需要她征服的反骨,她就永远会被他吸引,向他表露占有的渴望。
云皎将那枚金戒取了回来,哪吒眸色微暗,却干脆地伸出手,等她为自己戴上。
她捏住他的手指,恨不得用力掰折,但见他一副毫不怕痛的样子,顿觉索然无味,将他的手拍开。
“夫人?”哪吒略有诧异,侧眸瞧她,她竟是无意为他戴上的。
“是你蠢还是我蠢?”云皎将戒指拢入手心,看着他轻嗤一声。
她本是早猜到此物用途,全怪他当日用了那不正经的迷香,扰她心神。
一旦此事说开,她立刻就能想到他究竟用了多少回,每一次她要厘清事情脉络时,就会受他迷惑。
实在太不要脸,她竟也真次次中计了。
“此物乃佛门用以约束你的,我给你戴上,岂不是替佛门行事?若来日,佛门以此操控你,让你来反攻大王山,我不就成三界第一蠢蛋了!”
戒指她是要收走保管的,但若给他戴了,她便是愚不可及。
她早看出,此物不过是经了她手而已,如何驱使尚且未知,此非是助力,实为隐患。
但哪吒便是真蠢吗?并非如此,他只是——真心不愿她害怕。
云皎无语感慨:“你也是真没招了。”
哪吒见她将戒指藏于袖下,忽地要去牵她的手,她要躲,又见他好似真是神色凝重,最终由了他去。
他抬手,将侧几上的一只小檀木盒子凌空取来,将戒指放入其中,“夫人当心,我已说了此物见肉生根。”
“……”
好像她眼盲了,丝毫瞧不见他方才的“装模作样”。
好不容易得了一丝甜头,哪吒轻捏她掌心的软肉,微微冰凉的肌理如玉细腻,又让人忍不住想捂暖。
他搓了会儿她的手指,蓦地又问:“夫人既怕我,而我的确只有六欲,倘若有一日,我当真反过来伤害了你呢?”
云皎的瞳孔骤然幽深,眼底的情绪极其复杂。
一时间,哪吒竟无法看透。
他心知自己胆大包天,又忍不住这么做,想从她口中祈求一份更深的承诺,想要占有她更多的真心。
明明她惯于在感情上思之甚少,但此刻,哪吒的视线凝注在她面颊上,发觉她似乎想了很多。
但她并未说话。
他犯下杀孽,如何能讨要更真切的爱意,哪吒垂眸,勾缠着她的小指,最终道:“我明白,是我行了凶,让夫人知晓了我的恶意,也终究……让夫人怕了我。”
云皎闻言,手指微动,将手从他指间抽离。
他抬眼看她,沉重道:“对不起。”
云皎看了他很久很久。
两人几乎挨在一处,一同倚在桌案边,呼吸相错,彼此间的空气却是静谧无声的。
“你与麦旋风说过对不起吗?”良久后,云皎轻道。
她停顿一瞬,音色愈发清晰,“其实你最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它。”
哪吒微微一怔。
见他垂着眸,她便微微俯身想去探寻他的神情,他却又抬起头来,直直望向她的眼底。
云皎的眼神更加复杂,心头沉沉。
这两日,她确然想了太多,他是个危险的存在,意味着失控与变数,但她不能随意处置他,缘由太多,她已在心底一一剖析过。
与他生死相搏,是意气用事;将他驱逐,是纵虎归山。留下他,尚有一本万利的机遇,无论于她,还是于大王山。
况且,她想要他。
所有的缘由相加一起,足以让她将从前的事都一笔勾销。
——唯有麦旋风,它是无辜的。
可只有哪吒错了吗?云皎与他对视着,忽而又道:“是我将无辜的它送去了你身边,派它监视你。但我低估了你的危险,而你早已看穿我的意图,最终导致它丧命。”
麦旋风是她的手下,听令行事,它法力低微,如何能与哪吒抗衡?
而她身为大王,面对来历不明的夫君,却未能多存一分警觉。
“是我识人不清,错下决断,将它置于险境。”她唇角翕动,“我也欠了它一个道歉。”
是故,这两日,她虽说着要盘查麦旋风,却头一次没有强令误雪立刻将它带回,而是纵着它先在外玩耍。
“若你亦觉得它是无辜的,与其在此向我道歉,不如去问问它,它原谅你了吗?”云皎偏头看他,“哪吒,这是你教我的,凡事不仅只以利弊权衡,还要去感受,去理解。”
她可以说一千遍一万遍“一切以大局为重”,但同时,她也不可以忽略麦旋风。
哪吒彻底愣住了。
灯下,少女容颜明媚,明珠的晖光晕洒在她面颊之上,肌肤细腻如半透明的暖玉,着实丰姿冶丽。
但那双桃花眼,从前虽然澄澈,清艳,却总含着薄淡的冷。
此刻,她仰头看他,与他对视着,眼底如坚冰般的冷意悄然撼动,流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法错辨的悲悯。
无论学什么,云皎总学得很快。
她实在学得太快了。
当他还只将“爱”用以她身上时,她已然懂得举一反三,将“爱”生涩地去惠及所有人。
————————!!————————
我来了我来了,放饭[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