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杀心难泯

    这一夜,彼此各怀心事,又好似在无声中逐渐趋同。

    最终,仍是各睡各的。

    云皎发觉自己已很久没单独睡了,实在是舒坦至极。

    身下软榻绵软,她睡得很香,临到天光大亮都没有醒。

    哪吒自然便是先“醒”的那一个。

    藤椅狭窄,本就睡得并不舒适,何况他心绪翻涌,彻夜难眠。见时辰差不多了,大王山众人应当都起了身,他轻轻下了藤椅,先替云皎选好一日衣裙,复又去软榻边看她。

    他没有靠得太近,心知若太近了,她便会警觉惊醒。

    云皎的睡相总不是很好,一张床榻能睡下几个人,她便占了几个人的位置,总是扭来扭去。好在她无甚起床气,迷朦间醒来,会自行将他的手脚搭在她身上,叫他抱好自己,以免自己再乱动。

    他不与她睡,她便再度原形毕露,睡得四仰八叉。

    锦被卷在怀中,衣襟的系带也几分松散,几缕乌发黏在颊边,随着她清浅的呼吸微微拂动。

    他就这样望着自己的妻子。

    殿内静谧,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与他胸腔内沉沉的心跳交织。

    半晌后,他悄然转身,缓步离去。

    山中年节的热闹已然褪去,重归往日的宁静,木吒也已离开大王山,余下的白玉也无红孩儿找它的事,这几日来都少见踪影。

    哪吒花了些功夫,才在一处偏殿里找到正与麦满分、麦乐鸡嬉闹的麦旋风。

    一见是他,麦旋风即便受香粉影响,仍有一刻惧怕,它瞳孔骤缩,下意识要往麦乐鸡身后躲。

    麦乐鸡不明所以,将它重新推了出来,“你躲什么?你不是一向和郎君亲近嘛。”

    麦旋风内心哀嚎:你说的是鸡话嘛!

    哪吒见状,步履微顿,停在几步开外,对其道:“麦旋风,你来,我有话要与你说。”

    “可以不去吗?”麦旋风眨了眨黑葡萄似的水润大眼,试图挣扎。

    哪吒下意识眸色微沉,这些年来鲜少有人敢违逆他,那句“不行”几乎脱口而出,又记起云皎所言,最终改口道:“……你最好过来。”

    “……”

    哪吒自觉这并非恐吓,然而麦旋风已是两股战战。它如今顶着一副黑猛大汉的躯壳,配合那畏惧拧巴的神情,场面稍显荒诞。

    哪吒倒无所谓,神色如常,将它引至一处僻静阁台中。

    四周有帷幔遮蔽,又孤立于水中的楼阁,令麦旋风感到不安。

    “郎、郎君。”

    实则它早知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两月来,哪吒盯它甚紧,它却常与白玉打配合,白玉每次偷偷放它出山打牙祭,总会腹诽两句“那万恶的杀神”。

    可它不似云皎神通出众,香粉的效力如雾障目,让它辨识不清,至今是既怕他,又不敢与云皎言明。

    这让它愈发畏惧这尊杀神。

    但出乎它意料的是,这次,杀神竟头一回垂眸,认真看向它的眼睛,沉声道:“麦旋风,昔日害你丧命,是我不对。”

    “虽将你从地府救回,也本是我应做之事。”

    “对不起。”

    麦旋风彻底愣住了,圆溜的眼睛里满是震惊、怀疑、和晕乎乎以为自己又下了地府的茫然。

    它好半晌未开口,哪吒便等着它反应。

    “啊……”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尚且结巴,“没、没关系,我不是回来了嘛,也没、没觉着痛的。”

    哪吒乌眸间浮现明昧的光,一时心绪复杂。

    他复又承诺道:“你还想要何等补偿?只要你开口,三界之内,无论我力所能及否,必竭力为你取来。”

    麦旋风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这可是神仙的承诺!虽然大王山也宝贝众多,且美味众多,但大家都会想尝尝鲜不是?

    可思忖一瞬,它又慌忙摆手,一副生怕令他难办的样子:“不、不必了吧!我已经好端端回、回来了,你也叫我长生不老了,这我知晓……”

    虽是拒绝,但吞吞吐吐,俨然很想要的模样。

    哪吒凝视着它,却难免困惑——为何它说着话,忽然流起口水?

    他难得将语气放得轻缓,显出面对云皎般的十二分温柔:“麦旋风,你但说无妨。”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它终于不再推拒,眼神亮晶晶的,“能否替我带些天庭的饭食…零嘴也可以,我还从未尝过呢!”

    哪吒沉默下来,眼眸转深,似是愕然当场。

    “……仅此而已?”

    “还能更多吗?”麦旋风受宠若惊,憨笑着得寸进尺,“那再帮、帮我带些茶酒?”

    哪吒的唇角却紧紧抿起。

    这一刻,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变得艰涩,颔首道:“好。”

    “多谢哪吒三太子!”麦旋风还尚未察觉,自己身上的香气尽数散去了,竟使得它能言出他的名字。

    哪吒将要离去,临行半步,忽又转回身来。

    他静静看着麦旋风,也向它作揖:“多谢谅解。”

    言罢,这次他是当真转身离开。

    可他的内心远未有外表平静。

    他看见了一个真切的生灵,它原本充满生命力,满怀善意,无忧无虑地活在这世上,却被他残忍地信手错杀。

    若说千年前,他惩治了作恶的东海龙族,却反被尘世之人讨伐,令他心灰意冷,不愿再与之同流合污,干脆自刎,只当一笔勾销;

    而此刻,他便意识到了,若对方无辜,他如此做,是为多大的罪过,又与昔日他眼中的“恶权”有何区别?

    或许,在这千年岁月里,他还曾犯过无数次这样的罪孽。

    仅因怨恨。

    *

    云皎的寝殿不见日光,唯有夜明珠的晖光流转,幽静宜眠。

    但哪吒方才离开,身侧那清冽的莲香变淡,她便睁开了眼。

    桌上给她留了字条,依旧言简意赅:[先行一步去找麦旋风,夫人勿怪。]

    说的好像和他要去杀人一样。

    云皎静静看了会儿字条,收进袖中,想着唤误雪进来重操旧业,目光却习惯性掠过屏风前的矮几。

    果然,那处已放好了衣裙。

    想了想,她简单簪了发,直接换了衣裳。

    随后她却没有径直去找麦旋风,难得与哪吒错开。

    或许对于云皎而言,她对此等事的处理方式也尚在摸索,难得心怀复杂。

    她先去灶房炸了一大份“麦乐鸡”,又去藏宝阁挑了一堆天灵地宝,才去逮了正在前厅打盹的麦旋风。

    但有一说一,这狗子没去巡逻,大白天在这儿睡觉算怎么个事?

    见误雪恰好走来,云皎与其对视一眼,彼此点头招呼。

    “醒神!”而后,云皎对麦旋风道。

    麦旋风方从美食堆成小山的春秋大梦里惊醒,眼前正摞着堆成山的“麦乐鸡”,大喜过望道:“哇——麦乐…大、大王?!”

    误雪噗嗤一笑。

    云皎也笑:“怎得,你大王我改名了?”

    “不不不是,大王,您有事找我?”

    云皎凝视它片刻,将麦乐鸡块递去它手里,才示意它跟上她步伐,误雪也紧随其后。

    几人一同入了静室。

    莲之是哪吒一事,他明晃晃毫不掩饰,但这几日他并未在大王山乱晃悠,而是一直跟在云皎身后,而云皎这几日也少在山中。

    是故,知他是哪吒,乃至知他是神仙的都少。

    误雪却知晓。

    一是云皎无意瞒她,找到机会便将此事告知于她,二则误雪确然心细,凭着仙气与几乎溢出殿外的莲花香,便近乎确认了对方是谁。

    而误雪有个极好的优点,不擅作主张,也能守口如瓶。

    云皎没有发话之前,她所见所闻,永远只会有她与云皎二人知晓。

    三名妖先锋从前本是归误雪白菰直接管辖,误雪自然要在场。

    云皎待麦旋风吃了几块“麦乐鸡”,迟迟未语,她不语它就也不语,只一味吃,临到误雪轻咳一声,麦旋风抬头,才发觉云皎似笑非笑,好像耐心濒临极限。

    它才反应过来:“大王,你也吃。”

    云皎也怔了怔。

    这只犬妖,多数时候,或者说从起初,她便没觉得它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莫说是它,在最初的最初,她创立大王山,相邀误雪,又将白菰找来时,也未曾觉得她们与旁人有何区别。

    人生来便是一人独行于世,只为自己生死担责,她已给了所有人利益,它们当是自行承担风险。

    为何却不同了呢?

    云皎想着,面上却未变,在除却送它珍奇异宝以外,又送了它一个脑瓜崩,“你哪里能吃这么多?从前我怎么不知!”

    麦旋风嘿嘿一笑,哪好说是在地府练出来了,阎王大人日日投喂,它的饭量已日渐增长。

    但它不好说,却不想云皎已然知晓,直言问它:“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被莲之杀害的?他用了什么手段,彼时你们可曾起了争执?”

    麦旋风呆住,一时嘴里叼着的鸡块都忘了嚼。

    “再者,你是直接魂归地府,还是有黑白无常以外的人强拘了你?去地府后,阎王又同你有了什么关系?”

    哪吒曾言,麦旋风的因果因死亡而紊乱。

    它本不可轮回,又何故归地府管辖?阴司本是三界轮回之所,并非收容鬼混之处。

    云皎抽丝剥茧,总觉得蹊跷。

    她问得并不快,但麦旋风迟迟不答,眼神闪烁,让她心中疑窦更深:“麦旋风?”

    它有一丝心虚,瞥云皎一眼,大大的身躯,却声如蚊蚋:“大、大王,若我说,我都不记得,你会打我吗?”

    云皎:……?

    云皎挑眉,调换成哄小孩的语气,面上笑意和善,“我的小乖风,你怎么会不记得了呀?快将你的小脑袋紧急调用起来,我数三二一,给我点有用消息!”

    “三、二、一……”

    “大、大王!”迫于压力,麦旋风终于回想起了一点,“是一个,头戴玉冠、披着白纱的白衣男子带我去地府的。”

    玉冠、白纱,白衣,男子……

    云皎心念一动,霎时,心底便隐约有了个答案——观音。

    那日,观音恰在山涧中等她,予她金戒,便是着一身白衣,作男子装扮。

    “其余的…我便真没印象了。”麦旋风垂头,“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记得在陪三太子买衣裳,他几乎不说话,之后眼前一黑,再有意识后,就是那男子来接我了。”

    “……”

    至少,彼时它没有痛苦,甚至没感受到自己的死亡。

    云皎目色沉浮,忽地眸光微有凝滞,察觉不对,“你说你在陪他买衣裳?”

    “是啊。”麦旋风笃定点头。

    她道:“那是白日的事。”

    “没错呀。”

    云皎与误雪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怀疑。

    那日云皎是命它带哪吒去买了衣裳,可它后来是回来了的——回来的不是麦旋风,还是彼时它已没了印象?又为何会毫无印象?

    不愿错过细节,云皎又问:“你可有察觉,是被哪吒的香气所迷惑?”

    但麦旋风实在心大,云皎不知它能否说出答案。

    意外的是,这次它竟答了:“不是,后来我从地府回来,那哪吒三太子对我用了他的什么香粉……我从前并未闻过。”

    云皎沉默下来。

    ——不对,全都不对。

    她微抬起手,意图掐算,却猛然回忆起一桩往事……

    那日,她好似也察觉了它的微异,它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暗红浮现过。但与它交谈片刻,见它言谈正常,她便以为是烛灯流转,一时看错,暂且搁下。

    原来早有端倪。

    误雪也恍然:“那日我交代麦旋风往后跟在郎君身边时,它竟也是不言语的。”

    云皎心中懊恼,不必再起卦推算,当即对误雪吩咐:“将前厅的留影珠取来。”

    大王山许多公共区域都放置了留影珠,只需定期注入灵力,便能当做摄像头使用,也能从中调取影像。

    误雪领命而去,很快便将留影珠取回。

    几人围坐一起观看。

    只见影像中,当日筵席未散,有人与麦旋风说话时,它应对自如,可待众妖散去,它却浑浑噩噩在原地呆立了许久。

    那确是麦旋风的躯壳无疑,云皎还不至于连自家的妖都辨不清,若随意就能调换骗过她,哪吒也不必刻意保存它的肉身。

    但藏在它的躯壳中,控制它……

    只要结巴断句,说几句简单的话便行了。

    云皎心里的疑云越来越深,如墨迹渗透白纸,迅速蔓延开来。

    究竟还有谁在背后下暗手,这般推波助澜?

    此事,竟真不止哪吒一人掺和。

    “大王!”

    正心思沉凝之际,麦乐鸡来报:“齐天大圣来了!”

    云皎连忙起身去迎,她几乎没有耽搁,与猴哥简短见礼后,便将他直接请入了静室,迅速将方才的发现与猜想和盘托出。

    孙悟空见她已然理清思路,便不再卖关子,眼放光芒,也将他从地府带来的线索道出:

    “你所想无错,这狗娃子若真死了,轮回无门,根本入不了地府——是观音菩萨将它截住。菩萨怜悯它命不该绝,魂体若滞留阳世,日久必被阳气消磨所伤,干脆将它带入地府寻求庇佑。”

    云皎却隐隐察觉不对:“若它彼时尚在阳世,又徘徊在大王山附近,我迟早会有所察觉,哪吒…也总会发现。”

    要杀,就要干脆利落地杀。

    昔日她处置那白蛇妖,便是直接将它的魂魄湮灭,既因它本有罪孽,也为防它妖气残存,化为厉鬼,纠缠不休;

    哪吒若尚处仙躯之中,杀妖自会令其魂飞魄散,不必挂心余后。

    但即便不在仙身,他身为杀神,历经无数生死搏杀的人物,他能不通晓斩草除根的道理?

    留下它的魂,于彼时的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还有谁会发现呢……”云皎喃喃沉思,“还怕谁会发现呢?”

    孙悟空咳咳两声。

    云皎抬眼看他,见他眨眼哼声,“俺老孙还没说完呢——那自是怕天庭发觉咯!你有没有想过,此举本是天庭所为?”

    云皎眸色愈发幽深,同时心底掠过一丝沉重,线索已渐渐浮出水面,猜想自也明确起来。

    “小云吞,为了你这桩事,俺老孙可废了不少功夫,这才姗姗来迟。”孙悟空言辞逐渐郑重,“阎王起先咬定了不肯吐口,被俺老孙几番胁迫要去找观音对峙,才漏了些风声。”

    猴哥竟为她做到如此,这本不是他需要管的。

    云皎连忙要作揖,孙悟空微微抬手压下她的腕,显然是拒礼,他笑嘻嘻:“等听完了,再谢不迟。”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原是天庭亦对地府吩咐过,要将这小妖的魂魄拘住,立刻打散,是观音抢先一步拦下,才有了后头的事。”

    云皎立刻道:“对这两方而言,这仅是只无足轻重的小妖,却又不只是小妖……是他们在借题发挥,暗中博弈,却累及我山中小妖。”

    孙悟空一顿,确没想到她能如此迅速地勘破迷雾,直通关窍,不免心底暗赞,不愧是他小师妹!

    不仅是一只小妖,是因它代表着两方对哪吒的态度;

    仅是一只小妖,是因观音亲自出面作保,天庭便也顺势收手,不好再深究。

    “没错。”他沉下声,“俺老孙从地府出来,心中疑团未解,便仍去了趟珞珈山,才问出真正的真相……”

    “哪吒曾与佛门有约,若好生护持取经人,便在西行之后授他彻底解脱玲珑塔之法,但在此之上,还有一个先决条件。”

    “在下界期间,他不可妄杀生。”

    但他没有做到。

    是因为——

    云皎唇角翕动:“天庭借刀杀人,用的仍是他这把‘刀’,杀的却不单是一只妖,还有他欲求解脱之心。”

    天庭只需略施手段,操控一只小妖,让哪吒下手错杀;

    在佛门看来,便是哪吒杀心难泯,主动毁约在先。

    第72章 时机未至

    厘清此事之后,静室中短暂无声。

    云皎要再行礼,孙悟空又伸出手轻拍她衣袖,金眸一转:“欸——打住,俺老孙还没说完呢!”

    成功看云皎噎住,孙悟空满意地嘻嘻笑着,问道:“哪吒呢?”

    云皎看向一旁的麦旋风。

    “哪吒三太子他去天庭了,他说、说要补偿我。”麦旋风没太听懂他们的意思,却也模糊意识到自己的死似乎别有隐情,暗暗思忖那它的饭还有吗?

    见大王目色幽幽,它以为自己贪心过分了,连忙补充:“大王放心!我知晓分寸的,我只要了些吃食。”

    它哪里能想到,云皎是在思忖他事。

    其中错综复杂,势力交错,她若要留哪吒,便要面对。

    云皎回神,轻轻颔首。

    但她知晓,那人一贯应承了便势必要做到最好,届时带来的,哪会只有一顿饭食?说不定,都能去蟠桃园摘蟠桃。

    这里还被人虎视眈眈着,还要去人家院子里摘果子……

    实在愁人。

    “待他回来再议。”云皎最终道,复又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也颔首,又道:“小云吞,俺老孙此趟去地府,可不止这一个发现……”

    云皎触及他眼神,即刻会意,让误雪先行带着麦旋风离开。

    “云皎。”

    他忽而唤她,声音压低,字句却清晰,“生死簿上并没有你的名字啊,小云皎,但见一个被划去的‘敖’字。俺老孙听阎王老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昔日哪吒去地府寻麦旋风时,特意替‘你’划去的。”

    云皎微微凝眉,尚未开口。

    “他亦知晓你或是龙族之人了——你说,莫不是他要谋害你的命,特地将名字划了去?”

    云皎被他调侃的语气一噎,幽幽盯着他:“猴哥,你当年不也划过么,不是划了名字才是长生吗?”

    “呔!”孙悟空装模作样喝一声,指着她笑道,“好你个小云吞!这才几时,胳膊肘就朝外拐了,可还记得俺是你猴哥?”

    云皎连忙告饶,猴哥这显然是意有所指:“好猴哥,我错我错!”

    一指她明面上是在替哪吒说话;

    二却指她暗地里将话题挑开了,分明身世有异,却未与他讲清。

    “猴哥好聪明,但你也说了是个‘或’字。我真身残缺,却不欲去探,但也不可浑不在意,多思所想后,便知是缺一对龙角了。”她说着,还挠了挠头。

    孙悟空似笑非笑,目光如炬,“俺老孙说的是这个吗?”

    云皎眸色微凝,这下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好哇!还不老实交代,你既从未入过地府,如何得知划下名字方是长生,而非是旁的法子?”

    “我久仰猴哥大名,自然知晓……”

    “从何处知晓?上天入海,四处打听,也顶多晓得昔年俺老孙大闹天宫的英武,如何连地府一出又晓得了?”

    猴哥大闹地府,算是首次引来天庭注目,才有了后来太白金星下界招安一事。

    论名气,自是不及之后的大闹天宫,彼时还算是“地下”的事,暗戳戳的,凡界哪能晓得风声?

    就像是哪吒有所关注一样,孙悟空更是通透灵慧,哪能一直看不穿这点端倪?

    不过未说罢了。

    但云皎眼睛一转,已找到说辞:“哈,猴哥你自己说的!你常同我说你的光辉战绩,你忘啦?”

    孙悟空反被噎住,“你个云吞,倒成俺老孙嘴快了,这倒打一耙的本事,莫非也是‘师父’他老人家教的?”

    师父两个字他说的轻,似觉得蛐蛐了须菩提祖师,没准哪日祖师就真知晓了。

    万一真看着他俩呢?

    云皎领悟他意思,那个“也”字就很有灵性。

    “那不是!”她唇边泛起淡笑,“——这是我自己的本事!”

    她可不蛐蛐师父,万一真被抓了呢!

    孙悟空看她一会儿,又好气又好笑,无奈道:“你就藏着掖着吧,往后少显摆。”

    这是提醒她——别太猖狂了,知晓秘辛,本身就是怀璧其罪。旁人不知的事她却知晓,有心人若去查,总能查出蛛丝马迹。

    云皎自是受教,连连点头:“师兄教训的是。”

    可真是她不想说吗?实乃是师命难违啊!是师父叮嘱过她,事关她真正来历之事,谁也不能告诉,孙悟空也不行。

    师父是最先发觉她并非此界之人的人。

    师父还叮嘱她——时机成熟时,有心者,自会一同与她协力,助她找回真身,成就圆满。

    是故,她起初和猴哥说的也是:时机未至啊!

    孙悟空也算是想明白了,多半是敬爱的白胡子师父给她支招了,哼了两声,不再多问。

    不过云皎又凝视他,见猴哥这般体谅不多追问,片刻后,再度作揖:“无论如何,师兄为我奔波劳碌,实乃义气,还愿不计前嫌为我‘助力’,身为师妹,云皎感激不尽——”

    此“助力”二字,含义非常。

    不单是指他愿相助她,更是说他愿意支持她。

    明明他认定与哪吒旧年有仇,她身为他师妹,却仍与哪吒关系匪浅。

    云皎正神色凝重,才垂首,忽地额头一痛,挨了个脑瓜崩。

    可恶,还好麦旋风不在!

    方才弹了它,怎么轮到自己了,她大王的威严险些保不住了!

    “猴哥!”她皱起鼻子。

    “痛了?”

    “没有。”

    “那看来是没弹醒,还得来一下——屡次叫你别见礼,偏不听,讨打!”孙悟空虽这般说,还作势要再给她来一次,面上的笑意却愈发浓。

    云皎绝不是认打的人,连声反驳:“那不是猴哥说等会儿向你致谢嘛?”

    “等会儿的意思,便是让你再多悟一悟。”孙悟空又装出凶态,“哪知你正事分析地头头是道,到了此等事上,反而来‘内外分明’这一套!”

    “你是身为师妹,可你的事儿不是常说‘我要自行决断,猴哥不必忧心’?”

    “你本是自行决断,又顾忌俺老孙作甚?真是好一个‘不计前嫌’,你说,你与俺老孙何曾有嫌隙了?”孙悟空果真是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云皎捂着头,偷摸看他神色,此刻的孙悟空在她眼里愈发威严,闪闪发光。

    为什么?

    这是她第一回 真切感受到了来自师兄的压迫感,上一回这般认怂的模样,还是面对须菩提祖师时。

    为什么连这套也能师门相承!除却血脉压制,还有大师兄压制吗?

    “也正因你是师妹,俺老孙是你师兄——小云吞,认真听!”孙悟空竟还看出她稍有走神。

    云皎面色一凛:“我听着,我听着呢。”

    “俺老孙是师兄,你做什么,都当支持你。”孙悟空神色郑重,微顿,终于提到那桩旧事,“何况,事关昔日的花果山……”

    云皎凝神专注,静待下文。

    忽地,耳边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可神仙如何会行步有声?

    倒像是特意让她察觉的,在告诉她——

    他回来了。

    孙悟空的声音也一顿,猴耳微动,俨然也发觉了对方,便风轻云淡收了话音,只道:“哪吒既回来了,等他一同相议吧。”

    *

    哪吒回来时,尚且在回忆天庭之上的种种,稍显沉默。

    萦绕于他周身的冷冽之息很难完全淡去,尤其在步履间沉凝,却在踏入金拱门洞时,想到自己即将去见谁时,忽地,悄然能收敛起那些锋锐。

    麦旋风既说想吃天庭之上的吃食,他并未敷衍了事,特意去了灶神的膳房。

    之后回云楼宫,云楼宫亦有自己的膳房,他亲自盯着仙侍将各色精致点心、琼浆玉液备好,仔细装入乾坤袋中后,又与宫中尚算忠心的侍从几番商议,思虑之后对云楼宫的打算。

    而后,哪吒在一处僻静的庭院之中,看见了那道虚弱不堪的身影。

    李靖。

    那个曾为他父亲的人。

    千年来,无论被他打得如何狼狈,李靖依旧要维持表面的威风,用玲珑塔威慑他,叫嚣着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可惜,他不怕死,也不畏痛,李靖越是如此,下一次,他只会将对方揍得更狠,他们之间,早已只剩生与死的较量,从无情义可言。

    此番上天,哪吒承认,心底那蛰伏的杀念并未全然消退。

    李靖既已被天庭革职,形同废人,这一回,哪吒便是想来了结他的。

    受了雷刑,打散了本也是乞讨而来的金仙之体,法力尽失,连玲珑宝塔也无力催动,天庭充盈的灵气于他已是穿肠毒药,只能靠着丹药勉强吊命,苟延残喘。

    如此之人,何必再留于天庭碍眼?

    但不知为何,看见李靖的那一刻时,看见他那般苟延残喘、如同丧家之犬般蜷缩在地时。

    哪吒心中翻涌的杀意,忽而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李靖也看见了他。

    千年来仗着宝塔在手,时时趾高气昂的“李天王”,失去了唯一的依仗,竟真头一次朝着他跪伏下来,涕泪横流地悔悟道:“哪吒——哪吒!是为父,不,是我错了!你饶了我吧!看在你我曾为父子的份上,替我向万岁求求情,让我复归神职,让我留在天庭吧!”

    到了这般境地,他竟还做着重归神职,恢复仙体的痴梦。

    哪吒想,倘若李靖心中真有哪怕一丝“曾为父子”的情分,也不至于只是失了玲珑塔,便轻易抛弃了所有的尊严与底线。

    他垂眸,看着脚下匍匐哀求的身影。

    何为父?

    父如天纲,威严不可撼动,予子血肉,定其名分。可生非是他力,育非是他恩,养更非是他情。他予他的,唯有嫉恨、忌惮与千年不休的生死怨憎。

    正如此刻,所谓的天纲,所谓的父,一样在他脚下卑微乞怜。

    世之伦理,又怎能言不可撼动?

    哪吒忽而觉得,杀如此之人,怨如此之人,乃至恨了如此之人整整千年,实在是一件无意义的事。

    看着那张因恐惧和欲望而扭曲的脸,他倏然又想到了麦旋风,想到了那双清澈傻气的眼睛。

    哪吒曾被可怖的人言吞没过,感受过尘世中人潮污浊,凡有心者,心皆沉杂。

    他对此失望、厌恶,痛恨。

    可原来他也不曾想过——因他早早背离尘世,他从始至终没能看见那些心之纯粹者,它们也在挣扎着,要将清明重还于世。

    为了杀一个李靖,执着于与他无休止的斗争,心中的怨气愈发烈,杀意也愈发烈,最终反而将自己囚困在恨意的囹圄之中,愈发无法离开这里。

    而天庭自是乐见其成,希望他能永远执着于此。

    ——若如今,他忽地又不再执着,又有多少神仙会为之起疑,心觉又少了一条能牵制他的绳索呢?

    哪吒凝视了李靖半晌,心中一片空茫的平静。他发现自己竟已无话对这个“父亲”言说。

    最终,他只对其宣告,声音冷冽如冰:“云楼宫的一切,自此皆归于我。你,从来一无所有。”

    他也从不是父亲的所有物。

    剔骨削肉之后,那骨肉相连的血脉便已彻底了断。

    哪吒收走了云楼宫库藏的所有续命灵丹,任由其自生自灭。这些本就是他千年征伐四方所得,或是他凭战功受赏积累,从不是李靖之物。

    “哪吒!哪吒——你不能如此对我!我是你父亲!”身后传来李靖绝望的哀鸣。

    哪吒未曾回首,甚至连在心中再反问自己一句“凭何不能”都已没了兴致。

    如今再归大王山,他已清点过云楼宫资产,待日后一一取来。于他而言,千年前的陈塘关难以称为“家”,此后的云楼宫便更难称为“家”,如今,却有一座生机盎然的山头……

    有他的妻子,在等他归家。

    思绪收回,哪吒信步迈入洞府,而后,便在妻子的身旁瞧见了惹人厌烦的毛猴子。

    “去这么久?”云皎穿得果然还是他挑的一身裙裳,桃色锦裙在萧瑟冬日里,若枝头初绽的桃花,别样生动。

    她率先瞥见他,低低嘀咕。

    哪吒心尖微动,心觉这是迎接,于是愉悦地应了一声:“嗯,夫人久等。”

    云皎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怎么说呢?这一场夫妻,仿佛真是有情分在的。

    有时他不过一个眼神,她便能知晓他在心里脑补了些什么东西!

    “你来。”她冲哪吒招手。

    哪吒果然从善如流,大步流星走至她身边,不经意般将孙悟空挤开,正要挨着云皎坐下,却又被她推开些许。

    她示意他往旁边坐好,三人围坐圆桌三侧,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云皎直接切入正题:“事关花果山一事,既是彼此在场,便将事情说开,无论孰是孰非,也算坦诚布公。”

    先说好,不论最终认定哪方有错,亦或是都没错,至少此刻,心意在此,都有试图厘清此事的诚意。

    ————————!!————————

    哪吒:老婆我回来啦[撒花]老婆穿得还是我挑的裙子[亲亲]

    ——然后看到孙悟空[白眼]

    明天休一天,理一下大纲,新的一月到了[彩虹屁]

    第73章 沉冤昭雪

    “火烧花果山一事,昔年,俺老孙被押上天庭之际,便瞧见了——瞧见了,你的身影。”

    孙悟空率先直言道。

    “今次回了花果山,俺老孙又再度询过猴子猴孙,说的也是昔年瞧见过你,那火烧得漫山遍野,雨降而不灭,这世间能有如此能耐的火,当是三昧真火。”

    “再者……”孙悟空微微压低声音,“这趟去地府,俺老孙也向阎王老儿打探过,这些猴儿们是何等死法。阎王佐证,确然是为三昧真火烧死的。”

    孙悟空已非是昔年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石猴,去一趟地府,将能查的事都尽数查了个遍。

    他虽划去了花果山的生死簿,但生死簿证的“超脱五行外,不在三界中”的自然寿数,但意外伤残至死,仍算是死亡。

    但云皎隐隐觉得其中有一个关乎天道规则的悖论——

    既已超脱五行,不受三界天道管辖,这些猴儿真能经由地府轮回么?

    云皎这边思忖着,只觉还有疑云,孙悟空已将目光转向哪吒,她便也顺势看去。当务之急,自然还是先厘清这场“人祸”。

    “你说呢,哪吒太子?”

    “我可用三昧真火御敌,但这世上不是仅我才会使三昧真火。”

    三界之内,是不止哪吒会用三昧真火,红孩儿也会,或许还有旁人会,但为何说“会”,便是因这与太上老君的六丁神火不同,三昧真火本是一项术法。

    要能使出漫山遍野的效力,孙悟空会怀疑哪吒也没错,毕竟能使得如火纯青的,确然也没几个人,五百年前红孩儿都没出世。

    可单凭这一点并不能笃定是哪吒所为。

    孙悟空似笑非笑,仿佛敲打:“若你为情可认罪,为义却不愿认呢?”

    “当日我只去打了个照面,便离开回了云楼宫。何况烧了你的山头我有什么好处?若是天庭诏令,我自会获悉,哪怕我不在场。”哪吒直视他一双金眸,毫无惧色。

    天庭的诏令定然会给予主帅,对人非对事。是故,他即便在云楼宫,也当收到。

    “天庭不曾下过此令,因而我不再折返。”他道。

    出乎他意料的是,孙悟空竟没再追问,饶是一句“你如何证明不在”都不曾再说。

    这让哪吒微微蹙眉,只觉孙悟空在有意试探他。

    敲打他是否只有小情,却无大爱。

    是否只认下与云皎相关的错,却不肯认其余。

    “你不必替我开脱。”哪吒反应过来后,微沉下声,又补充道,“我既无印象之事,没做过,便是没做过。”

    云皎也微微蹙眉,只觉不对,“三昧真火不御敌,还要如何用?”

    既然是法术,必定是要有人使出来的。

    她思绪一闪而过,“你的藕人,也能用。你是不在场,你的藕人也确保不在场吗?”

    哪吒沉默了下来。

    但云皎说这话并非要指认他,而是另想到了一桩事,“你的藕人是否全由你控制,由你尽数获悉其行动?我想,并不尽然吧。”

    她就曾取过他的花瓣,随后自行炼化成藕人,与之对搏。

    并且,那藕人也会他的招势,最重要的是——会使三昧真火。

    虽然火势自是无法与真身相比,但若是漫山遍野的火,是由漫山遍野的藕人施法……

    哪吒凝视着她,片刻后,与两人说起天庭之上的所闻:“这次回天庭,我也有所查证……”

    哪吒与孙悟空也是同样的想法,既是去了一趟,自然要将诸事一并处理。

    不过云皎想,这人先前还说着谁主张谁举证,一副“管你怎么说与我何干”的模样,此刻却真开始关注了。

    花果山一事被孙悟空提及,哪吒便去问了旧日参与此事的同僚,只是众仙或缄默不言,或闪烁其词。

    天庭之上的兵力,于哪吒而言,同昔日封神之战的战友并不同,调兵皆由天庭总令,实在无甚情意,他们不愿说,也算情有可原。

    之后,离去云楼宫前,他又问了一次被他激将过的李靖。

    李靖彼时已是疯癫之态,自觉命不久矣,便又将那层摇尾乞怜的面具撕下,对着他破罐子破摔,反而能透露些许有用的消息。

    他说:“哪吒,我若是你,实在不如死在当年的陈塘关!你怀璧其罪,为将,是骁勇善战,为仙,却不知变通,认定一件事便死缠不休。你又怎知,今日的我,不会是来日的你?”

    哪吒想,或许天庭的确一直在思索要如何彻底制服他。

    让他无情无欲,以此控制,可他又生了情欲,该如何再度控制?

    彻底不可控时,替代,总是比操控更永绝后患的方式。

    “李靖也心知,当自己有玲珑宝塔在手时,对天庭便尚有用处,但当其再无利用余地之时,就会彻底沦为棋子。”

    哪吒说完此句之后,下意识看了看云皎,只见云皎正在拧眉思忖。

    微微垂下的纤长睫羽掩住了她的神情,让他无法探究她究竟会惊,还是惧。

    她只喃喃感慨:“如此看来,天庭或许有你诸多藕人在手,你也是人才,能留这么多把柄在别人手里……”

    有时,人不得不屈从于“身不由己”四字,哪吒是身有神通,是做了千年的神仙,但他也坦然承认,他并非是毫无软肋。

    云皎平日表现着一副“天大地大我乃最大”的样子,心底也知晓谦卑敬畏之道,不然她又何必践行“苟”道,只占一山——干脆也打上天庭好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乃清醒辨世的第一步。

    哪吒心想,或许有一日,天庭还会有彻底换掉这个“哪吒三太子”的意思。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又道:“关于此事,这次我上天庭也有所闻悉,彼时二郎神的确在场,我已传信于他,让他来大王山一叙。”

    云皎闻言,微微挑眉。

    哪吒垂下眸,“夫人,如今我已无处可去。”

    ——就装吧!

    云皎不吃这套,好在他也点到为止,见云皎神色又凝重下来,愿闻其详。

    “你为何不可控你的藕人?”她问道。

    哪吒想了想,“或是缺了七情?”

    云皎与孙悟空对视一眼,眼神愈发复杂起来。

    “花果山一事,或与这些藕人脱不开干系。”她道,“也或许,如你所言,天庭还有更深的阴谋。”

    话说到这一步,孙悟空也大致思索得七七八八,哪吒或许真没做过,但未必不担个监察失职的罪。

    毕竟是生死大事,如今也只算是半浮出水面。

    云皎看猴哥神色,也约莫能猜到他所想,并不推诿,但也未指认,只道:“猴哥,此事究竟如何,暂是猜测。既是生死恩怨,自当慎重,待二郎真君前来,必有更多证词。”

    孙悟空深深看了她一眼,知晓小师妹是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心思通透且宽厚的孙悟空,找了个台阶下:“俺老孙今日已耽搁许久,还要去寻师父,就不多叨扰了。”

    云皎微微一怔,没想到他这么快请辞,但他所给出的理由无法反驳,这去一趟地府已耽搁一日一夜,忙道:“猴哥,待二郎神前来,我会再度去找你。”

    孙悟空摇了摇头:“俺老孙取经事忙,不必麻烦,若有空自会再来。”

    “小云吞。”他倏然正色道,“俺老孙信你会替俺处理好此事,你是俺老孙师妹。”

    没有轻飘飘揭过,给了他“安慰”,也没有偏信偏听,指摘哪吒。

    她能做到如此,也是难得。既然如此,他也不是死缠不休之人,届时算错了帐,反惹人嗔怪。

    云皎也正色起来,半晌,亦郑重道:“师兄放心,我定竭尽所能。”

    孙悟空神色却渐渐轻快起来,嘻嘻一笑:“那不能累坏自己,多叫你身旁的夫婿帮衬你,娶了来,总要为你分忧解难~”

    他意有所指,也顺势朝哪吒看去。

    语气是风轻云淡,但说出来的话已有几分肃然威慑:“哪吒,若有一日你伤了云皎,俺老孙会与你新账旧账一起算,将你的莲藕身五马分尸,四洲各埋一处,再将头丢入东海去,届时看你还能不能活。”

    哪吒看他,沉声道:“我绝不会。”

    见孙悟空举重若轻的模样,他觉不对,看出孙悟空是暂且对他放下此怨的意思,又问:“倘若花果山一事真非我所做,你又与我有什么旧怨?”

    但话一出口,竟忽地有一丝懊恼。

    孙猴子嘴里能有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孙悟空瞥他一眼,凉凉开口:“昔年你在五行山下摄香粉迷惑俺老孙,使这下三滥伎俩,当俺老孙忘了?”

    云皎:什么,还有这等事?

    她也凉凉看去。

    哪吒抿唇,不说话了。

    这厮实则并不善诡辩,从前施了些诡计留在大王山,最终尚是坦诚认栽,他做了的总会承认,孙悟空算是看出来了。

    思及此,他又难免想到了对方还是“莲之”的时候。

    彼时,他不会看错,“莲之”是真的对云皎情真意切,能爱得如此坦荡之人,杀过云皎手下的小妖,亦会认罪,真能烧了山,此刻却又处心积虑隐瞒吗?

    他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云皎相送他,哪吒暂离后,她想再同师兄说些体己话,却的确不是个太会劝人的性子,几番想说什么,一时又难以开口。

    倒是孙悟空看了出来,“小云吞,你吞吞吐吐作甚?吃多了云吞?”

    云皎嘿嘿一笑:“我其实不爱吃云吞呢。”

    “那你喜欢吃什么?”

    “我喜欢吃饺子,还爱吃鱼……不对,这不是重点。”

    孙悟空暂缓脚步,停下来似笑非笑看她。

    “你是想说俺老孙那唐僧师父一事。”

    云皎点了点头,总算是想好措辞:“猴哥,我知你是重情义之人,那唐长老不信你,虽说是一路漫漫,尚要磨合,总归也叫你难受了。你若介意,想与他说清误会,他若还不信,白虎精一事我也有所参与,可为你佐证。”

    “你参与什么?你没参与。”孙悟空道。

    将她的话堵了,云皎一噎,还欲说什么,忽听孙悟空感慨:“长大了,真长大了……”

    “嗯?”

    “你有此心,反叫俺老孙想通了些事。”孙悟空让她止步洞府前,看着她笑道,“无论有情无情,他总归是俺老孙‘师父’。”

    “师父”二字,孙悟空咬得重,却非咬牙切齿之意,反有些情切义重之意。

    “此事,你不必管,无论他信俺与否,也是俺老孙‘师父’。”他又道。

    师徒名分既定,那便不仅仅是信与不信的简单权衡,更有一份承诺与责任在其中。

    言罢,他冲云皎摆摆手,就着日光明媚往山外腾飞。

    “小云吞,你这番心意俺老孙心领了,希望下回来,你又长大了些。”

    从云皎一句句渐有真心的“身为师妹”里,他也照见了自己的本心——

    白骨精一难是劫,亦是试金石,试出了唐僧的疑,也试出了他自己那颗无论如何都未曾愿意真正离散的师徙之心。

    那身影倏忽间便化作天际一个小点。云皎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眨了眨眼。

    三百岁还不够大吗?这些个神话人物,到底要多大才算大啊!

    *

    云皎若有所思着回去洞府,麦旋风尚在前厅桌案前哼哧哼哧对付着那一大盘酥香鸡块,吃得专心致志。

    她没有径直去寻哪吒,反而坐去麦旋风身旁。

    麦旋风嘴里的鸡块险些惊得掉出来,云皎指尖微动,一道灵光托住了它的鸡块。

    好险!

    云皎笑眯眯道:“你吃,你吃,我还想同你谈谈心。”

    麦旋风却惊魂未定,盯了她少顷,只觉今日她和她夫婿一个赛一个古怪——大王能找它谈什么心,大王一向嘻嘻哈哈的,有时比它还能傻乐,看着不像是能“谈心”的人。

    云皎若能读心,听了它心里话,必定会当即送它一个脑瓜崩,且骂它你个傻狗敢蛐蛐你大王活腻了是吧!

    还好她听不见。

    于是尚是平静地看着它吃,而后发现这狗子吃东西是真香。

    “大、大王,您究竟要同我说什么?”麦旋风打了个饱嗝,一时吃美了,身后的尾巴冒了出来,摇个不停。

    云皎又看向它毛茸茸的大尾巴,看着很好摸的样子,不由得搓了搓手指。

    “大王?”

    她终于回神,重新看向麦旋风,神色渐渐沉淀下来,凝视它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麦旋风,彼时,你当真毫无察觉自己的离世吗?”

    麦旋风以为大王又要盘问自己,连忙正襟危色,却听她又问:

    “当发觉自己魂归地府,已是亡灵之身……你,难过吗?”

    麦旋风怔了怔。

    “如实回答我。”

    “……难、难过,当然是有一点的。”但很快阎王就笑着接纳了它,然后它就在地府不停吃、不停吃、不停吃。

    麦旋风当真如实道:“阎王待我很好的,大王,我心知您待我有恩,诸事不敢瞒您。阎王后来还常派阴差来看我,就是再吃那饭食对我不利,惠岸行者又带我去了珞珈山,观音用柳枝点化了我,让我从此可用阴司之食。”

    观音,观音,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当真慈悲么?

    若慈悲,为何情愿看着西行一路苦厄相,却待取经人漫漫十三载过去,才渡尽劫波,超度众生?

    若慈悲,为何情愿看着哪吒始终挣扎,仍要授他金箍,以此设限……

    云皎心知自己不该妄自揣度菩萨,可一股异样的情绪仍如游丝般划过心头,只是那感觉太快,一时未能抓住。

    眼下她只看着麦旋风一派天真的样子,半晌,沉静道:“麦旋风,对不起。”

    “是我身为大王,却未能保护好你。”

    麦旋风愣住,旋即像被坐垫烫着了般起身,受宠若惊,吱哇狗叫:“大、大王,嗷呜——您千万别这样说呀!我们这等小妖没什么法力,放在外头也是朝不保夕的命。有您带领我们壮大山头,发家致富,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泼天的好事呀!”

    “……你实话说,你是不是也看误雪的话本子了。”哪来这么多打官腔的话。

    “嘿嘿!”

    明明眼前的麦旋风还是黑猛大汉的样子,云皎从前甚至觉得它真身也有点丑,黑黢黢的,没一点亮晶晶的颜色点缀。此刻,在幽幽烛火下,她却忽地发觉——

    它的眼神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湿漉漉的,惹人怜爱。

    它原是一只毛茸茸的可爱小狗。

    麦旋风好似真挺有狗性,一见她眼神放软,体内的血脉本能瞬间苏醒,喉间发出两声委屈的“嗷呜”,俯身垂首,想凑去她手边求摸。

    云皎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咳。”

    旁侧一声刻意压低的轻咳,打断了此刻的美好。

    云皎不用抬眼也知道来者是谁。

    除了哪吒,还能有谁?

    “夫人。”哪吒清冽的声线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替麦旋风取了一颗蟠桃回来,但它法力尚弱,独吃恐难以消化其中的灵力,便叮嘱它与其余人等分食了。”

    他开始说些看似正经,实则“有的没的”的话。

    云皎就晓得他肯定摘了蟠桃,这边还腹背受敌、四面楚歌的,另一边还有闲心去人家后花园逛,真是不要命啦!

    但面上,她鲜少在外人面前拂他面子,只含糊“嗯嗯”几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待他将絮叨的话题尽数说完,再无可说,只能看着她欲言又止时,云皎终于开了口:“你随我来。”

    哪吒无有不从,复跟在她身后回到静室。

    云皎心里有许多思忖,面上却向来显山不露水,她过了片刻,再转身回望哪吒,发觉这个少年已凑到离她极近的位置。

    他身上的莲香也如丝丝缕缕的线,将她缠绕,让她忍不住贴近他。

    理智叫她将他推开些许,唇瓣轻启,对他缓声道:“我替你沉冤昭雪了。”

    烛火噼啪一声,他微微偏首看她,眸色微凝。

    哪吒并不喜欢这个词。

    他既未做过,何来“沉冤昭雪”一说?

    他垂眼,看着面色同样沉凝的云皎,明珠的晖光在她莹润细腻的脸颊上流淌,似玉温润,泛着淡淡光泽,诱人采撷,叫人忍不住想抚摸,想亲吻。

    眼中蛰伏着晦暗的光,还隐有一丝被这个词勾起的不忿,但他无意反驳她,只低声道:“是。”

    云皎一看他眼神就知晓他在想什么,明明心下不虞、还偏要强自按捺,自以为算计得宜,好向她讨要奖赏的样子。

    她心下微哂,再次试图拉开距离,腰间却骤然一紧,被他揽住腰肢。

    他不肯放手,眼神示意她看向旁侧——若再乱动,就要碰倒桌案上的玉瓶了。

    云皎只得呼出一口气,依了他的意,保持这个距离仰头看他。

    “我非是说孙悟空之事。”她微顿,“是麦旋风的事。”

    她与他解释起其中冤情。

    这下,哪吒明显愣了愣。

    彼此离得近,他稍一垂首就能看见她澄然的眼眸,见她也正望着他,便很快收敛异色,做出一副了然情态:“原是这般,多谢夫人。”

    但也因彼此离得近,云皎轻而易举就能察觉他的面色变化,饶是他想隐藏。

    她瞬间感到不对。

    “——你早就知晓了?你早就知晓天庭是借刀杀人?”

    他会坦诚,但在此之前,如他所言,他有过思量。

    去了地府,其后又刻意剥离了自己的六欲,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他岂会没有反复推敲过前因后果,猜想过种种可能?

    云皎心中早有过判断,他不是莽夫。

    但他为何要认下呢?

    花果山一事他不认,可从始至终也反应平平,云皎还以为是他并无七情的缘故,如此想来,或许他也隐有猜测,却习以为常。

    哪吒也没想到云皎会有这么大反应,微微怔愣后,低声解释道:“是,我隐有猜测,初上天庭之际,虽失去了七情六欲,却非失去记忆,我记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监视我。”

    无数双的眼睛,在庄严肃穆的凌霄殿前,在空旷寂寥的云楼宫中,甚至在他领兵征伐、浴血厮杀之际……

    那些视线无孔不入,如影随形,像无数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在他身边。

    他若做得好,相安无事;

    他若做不好,这些眼睛就好似会化作无形之手,阻拦他,束缚他,将他重新关入玲珑塔反思,一遍遍告诫他——他已不是陈塘关中的那个会因龙行恶、便惩恶的“哪吒”。

    天庭的哪吒三太子,不再需要无谓的善恶,也不需要嫉恶如仇的怜悯,甚至连怨恨都成了多余。

    他只需成为一把锋利的刀,听令行事,为天庭扫清一切障碍。

    故而后来,即便他渐渐赢得了明面上的自由,内心深处仍对那无所不在的监视与窥探感到憎恶。

    天庭自也知晓他憎恶什么。

    “你派麦旋风来,彼时确然使我不虞。”他斟酌词句,不想用更伤人的字眼,“天庭只需在它身上稍作手脚,便引得我……失控了。”

    哪吒头一回与木吒言及此事时,便已想起,那日麦旋风眼中一闪而过的猩红厉色,与天庭过往用来激怒他的手段,如出一辙。

    云皎闻言,眼瞳变得幽深下来,在烛火盈光下明明昧昧。

    “你为何不将此隐情,一并告知于我?”良久后,她凝视着他,问道。

    哪吒垂首:“无论如何,动手的是我,麦旋风确然丧命于我手,即便另有隐情,结果亦然。”

    何况,他已习惯了。

    正因对天庭的诸般手段太过熟悉,在他眼中,这番算计,不过是漫长岁月里习以为常的一个小插曲,甚至不值特意提及。

    做便是做了,怎样也改变不了这结果。

    “错了的,我认。”他低声道。

    但这话却彻底点燃了云皎压抑的怒火,她仰起头,大骂他:“你是笨蛋吗,哪有坦白却只坦白一半的?你惹我不爽了我就diss你,再让你不爽你就高兴了?你的错你认,他们的错就不要认了吗?”

    疑问三连将哪吒骂了个措手不及,最令他茫然无措的是——

    “夫人,何为‘diss’?”

    “……”

    ————————!!————————

    ——三人讨论局的最后——

    云皎:一顿操作猛如虎,然后发现我是年纪最小的那个,我那么年轻有活力的一个夫君,突然就变成了千年老花,没招了[无奈]

    ——夫妻讨论局的最后——

    云皎:这下是真没招了[摊手]

    哪吒:所以什么是diss?

    云皎:让评论区告诉你吧(bushi[化了]

    第74章 夫妻破冰

    云皎一时给他整不会了,也给自己气笑了,鲜少有人能将她气成这样,她又凉凉diss他一句:“夸你是笨蛋的意思呢,开心吗?”

    有些词,不必再解释,放在语境中已可意会。

    哪吒不再说话了,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但云皎知晓,他定是在思索要如何应付她的怒火,至少,要在此刻劝服她。

    云皎没给他这个机会,她又低骂了两声“笨蛋莲花”,一针见血道:“你说你是失控才导致这一后果,如今的你,又能有绝对的自信保证‘再也不失控’吗?”

    “倘若有朝一日,你真的反过来伤害我呢?”

    哪吒一顿,乌眸变得愈发漆黑。

    他曾问过她的,若他真因只有六欲而会伤害她,她当如何?

    这是一句讨要生死相依的试探,又怎能说不是他对她的警告?

    “你若真有点良心。”不知为何,“良心”这个词甫一脱口而出,云皎只觉自己也要成了受气小媳妇讨伐无良丈夫。

    “就当好好思索有无方法找回失去的七情,无论是寻、是抢,乃至自己顿悟了重新生出来——你有了完整的七情六欲,你才是完整的哪吒!”

    她的语气里自有劝的意味,哪吒怔了怔,听进了心里。

    他低声道:“我保证。”

    实则,他自己定然也想过这回事,但消失了这么久的七情,哪能说回来就回来?

    是故,云皎也是给他提个醒,没有要他当即就跑出去找,找不到就别回来。

    稍稍冷静后,云皎无意再作无谓劝说,呼出一口气,转而分析起来,“麦旋风受害的那日,你应当也没听我的话吧?”

    “……没有。”

    “你没去买衣服,去做什么了?”

    “去跟踪你了。”

    “……”

    云皎又暗骂一声“可恶的莲花”,沉声道:“故而,麦旋风才被人找准空隙下手。但也是那日……观音将金箍交予我。”

    言至于此,云皎微顿,隐有思量。

    “或许观音给你金箍,也有‘隐情’呢?”

    哪吒眸色凝住,俨然也在顺势思索。

    “那日,天庭对麦旋风下手,同时观音授我能抑制你杀念的金箍,若她本意是想消度你此次杀劫,而非不信你,也是说得通的。”

    如这样想,那便是观音到底晚了一步。

    云皎又思忖着,“金箍予你之前,我亦与你单独相处过,甚至我曾离开过大王山,你都未起杀妖的想法,可见你因有了六欲,杀意到底消散了不少。”

    哪吒目色略有赧然,避开她的视线。

    他哪里好说想法确是有的,不过到底没付诸行动。

    论迹不论心,云皎瞥他一眼,懒得戳穿,只说最关键的一点:“另外,此物剥离出来竟不算难,只要你抛却那具凡躯,便失了效用。”

    诚然,常人也不会有能抛却自己肉身溜之大吉的机会。

    但他是哪吒,从始至终,无论他自己,还是观音,都明白他终有一日回去仙身的时刻。

    若说要以此设限他,何不寻个一绝后患的法子?

    哪吒听她如此说,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木吒忿忿不平的模样,那人着实纯良,不信自己的师父会构害自己的弟弟。

    [我以为,至少我师父不会那样的……]

    “哪吒?”

    哪吒回过神,将此算不得一桩大事的言论说予云皎听,忽而又想到另一桩事——

    她已经许久未唤过他“夫君”了。

    云皎还不知这人在这般严肃的场景下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犹自沉着面色,丰润的唇瓣几度张合,抿紧,最终道:“好了,总归方才所言俱是推测,尚不能凭此定论。”

    哪吒自然明白,嗯了声,牵住她的手。

    云皎指尖微顿,低头看两人相执的手,又看他如常的神色,她微一挑眉,意如询问。

    “夫人既已斥责过,也替我…沉冤昭雪了。”他语气一顿,“如今消气了,可允我亲近了?”

    云皎听了就想抽开手,他却握得更紧,趁势嵌入指缝,严丝合缝地扣住。

    若不动用灵力,单论力气她自是比不过他,偏偏面对他,云皎习惯尚存,有时会刻意压制灵力。

    她心下暗忖往后定要将这个习惯改了,一面嗔他:“谁受得住你?你那日什么凶样,自己心里没数吗?我才不与你亲近。”

    她说的当然是他昭然揭示自己是哪吒的那日。

    “……”

    哪吒默然片刻,待云皎发觉不对时,他也正巧解释:“我指的并非敦伦之事。”

    这下轮到云皎缄口不语。

    他已将她的手握得极紧,能感受到她掌心柔软的凉意,通体冰凉的水族,与他手心始终温热流淌着的灵力相斥,可他却总是想要贴近,再贴近些。

    另一只手掌心顺势也包裹住相执的手,哪吒垂首,“如此便好。”

    云皎见他执着,心间忽然泛起难以名状的涟漪。

    分明只有六欲的神仙,她自是想当然,认为他若想要亲近,必逃不开那档事……那如今这般,又算什么?

    云皎想——算六欲的一部分。

    对她的美色也很馋。

    虽如此说,她没再挣扎,甚至彼此心照不宣都生出破冰的意思。

    破冰的第一步,小两口决定去很久没去过的汤泉池。

    汤池里水汽弥漫,云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是不甚习惯他忽地长大了不少,身形更高了些,肩背更宽,胸膛厚实,在水中隐隐显出紧实匀称的轮廓。

    明明她自己也非娇弱之姿,可站在他身边,源于体格的压迫感却愈发鲜明。

    那张脸庞也依旧勾人心魄,明明是一样的容貌,棱角却更锐利分明,凤眸澄亮,薄唇微抿,充满更甚的攻击性,湿漉漉的乌发贴在他颊边,又平添几分艳色。

    云皎看着,心头那个念头又一次清晰浮现——

    他是哪吒啊。

    就算可以不是童年回忆里身着红肚兜或莲花裙的模样……但他是哪吒啊。

    但很快,手不经意抚上他浸在水下的腰腹,触手温热、紧实,壁垒分明的腹肌沟壑在指腹下清晰可辨,戳一下还能回弹,非常带劲,云皎唇边渐渐浮现出一丝淡笑。

    哪吒音色低沉,含着几分水汽浸润后的喑哑:“夫人?”

    他似乎说了许多话,正在许诺绝不会伤害她,还说着什么若她有空,愿意将自己的招势尽数拆解给她……

    拆招?云皎心思早已飘远。

    搏杀对阵,瞬息万变,还要考虑随机应变的能力,哪是拆解招式就能定胜负的?

    云皎只觉得泉水太热,对方身上的香气又太浓郁,莲香本是清淡的香,可一旦浸染在他微湿的发间,他如玉的肌理之间,就变得艳冶了起来。

    “皎皎,你在想什么?”哪吒察觉到她的走神,眸中闪过一丝狐疑。

    “嗯?”云皎如梦初醒,眸中水光潋滟,她忽然抬高手,揽住他的脖颈,将他往怀中一带。

    哗啦水响,二人猝然紧密相贴,哪吒的脊背僵住,呼吸沉重几分,本能地低头去寻找她的唇,忽听她先压低声音道:“宝贝,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身上好香啊。”

    “……”

    沐浴完毕,因哪吒有意避着她,什么也没发生。

    云皎心中甚是不满,被他按住手脚擦拭身上的水珠,又绞干了发,全程没给他好脸色看。

    待水汽拭尽,踏出汤池,被微凉夜风一拂,她才渐渐清醒过来。

    明白是那莲花香作祟,才使得她动了情,但必然也是他先动情,还做出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矜持什么呢?

    如此想着,云皎心头的火气又隐隐窜起,一路走至寝殿门口,也未曾与他说话。

    直至殿门无声自开,她转过屏风,赫然瞧见一枚水灵灵的蟠桃,才重新开口:“你到底弄了多少蟠桃来?”

    要命啊!天庭知晓除却孙悟空之外,还有这么个对他们后花园如入无人之境的莲花精在偷桃子吗?

    哪吒步履微顿,对她见多识广的反应未置一词,只解释着:“这是往日蟠桃盛会上我所得,给麦旋风的亦是,并非临时起意去摘的。”

    这还差不多。

    云皎信步入内,他紧随其后,听她同他说话:“你怎么留着不吃?”

    “我不喜吃桃。”他凉凉道。

    她侧目看他,不置可否,气还未消下,鼓着脸坐去桌案边。

    桌上玉瓷壶里,茶汤温润,显然是有人早用灵力温好的。

    这个“有人”是谁,不言而喻。

    哪吒默默替她倾了一盏茶,云皎指尖微动,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是她爱喝的果茶,虽然是热茶,但勉强能接受。

    “彼时的人参果,你也没吃。”喝到了喜欢的茶,云皎只觉肺腑间暖意渐深,话也敞开了。

    哪吒低低应了声,“凡躯既不长久,吃了反倒浪费心意,那夜我便切做果茶给夫人喝了。”

    云皎随之想着,蟠桃做果茶怎么样?热桃子果茶,听起来也不错。

    她放下茶盏,伸手就要去取那皮薄硕大的桃果,怎料哪吒微微抬袖,不动声色拦住她的手。

    “怎么,又不舍得给我吃了?”云皎挑眉。

    哪吒犹豫一瞬,“夫人晚些时候再吃吧。”

    “为何?”

    她既然追问,他便坦诚答,语气清淡,听不出揶揄,“灵果草木,凝聚天地精华,食之精力旺盛,恐难成眠。”

    “……”

    云皎霎时就想到方才在汤池那一出。

    这莲花,会长莲子,会结莲藕,如何不算天灵地果?

    但她知晓他所指非他自己,而是除夕那夜,她吃了人参果后精神亢奋,妻风大振,将他压在榻上好一通为非作歹的事。

    云皎那夜吃醉了酒,事后被他三两句调侃,话题便到此为止。

    但不表示,她对那夜就全无印象。

    起初是两人手腕被红绫系在一处,难舍难分,后来他解了红绫,给她喂了醒酒茶,她却仍有余力,反将他捆了个结实,桀桀桀笑了许久,对他又亲又咬,还……大喇喇地跨坐上去。

    如此一想,她脸颊微红,狐疑道:“那红绫,该不会是混天绫?”

    “夫人聪颖。”

    云皎瞥他一眼,又看向自己指节上的乾坤圈,暗自嘀咕起来。

    哪吒似没听清,圈椅微动,倾身凑近,彼此的距离瞬间缩短,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到她颊边,“怎么了?”

    “我说你怎么有这等奇怪的癖好,用自己的法器——”

    哪吒装没听见,长臂一揽,倏然扣住她纤细的腰,手法实在太快且熟稔,云皎一时不察,腰身微软,尚未惊呼,人已被他整个提起,跨坐去他腿上。

    裙摆堆叠在他膝上,两人的姿势瞬间变得狎昵。

    屏风半掩,隔开寝殿外间,床帷在里,也不过几步之遥,缱绻的莲香,暖融的烛火,渐渐蒸腾出微妙的热度。

    云皎在他怀中微微调整了下坐姿,想了想,软声吩咐道:“抱我去榻上。”

    揽在她腰间的手因此收紧,指节几乎陷入叠摞的雪色裙襟。

    他喉结微滚,似妥协又似本有此意,才起身,云皎搭在他肩上的手倏尔收紧,用力下压,将他摁回椅中,嘟囔着:“算了,就在此处。”

    哪吒垂眸看她。

    薄唇几乎擦着她的额角,云皎感受到他的呼吸,乃至感受了那一丝柔软,仰着头主动蹭了会儿。

    她再度开口,温热吐息若有似无拂过他喉间的突起。

    “就在这儿,将腰带解了。”

    ……

    摇曳的烛火,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这样一方天地,分明不小,视线内尚有桌案、屏风,还能见帷幔浮动,偏又狭窄,一张圈椅上只能容纳彼此。

    娇小的少女仍跨坐在他身上,他的腿修长笔直,此刻微微抬起些,托住她的重量,还能让她微微俯身,彼此之间留出几分距离。

    夫妻间的低声絮语,断断续续。

    “夫人对夫妻事渐有心得。”

    “少说废话,我第一天与你做夫妻?”

    “手不是这样放,要……嘶。”

    “我说了,别说废话啦。”

    彼此的呼吸彻底乱了章法,尤其是哪吒的呼吸,带着竭力忍耐的颤抖。

    云皎专心致志垂眸,目光忽而却又游移至自己指节上的乾坤圈,朱唇微张,欲言又止。

    她的动作因此有了片刻的凝滞。

    哪吒瞧她这般,抓握她手腕的手渐渐收紧,如无声催促,“夫人又在想什么?”

    她反而看向他指上的金戒指。

    他便明了,发出声短促的轻笑,“未回归仙躯之前,一直戴着的,便是金箍——”

    话语难尽,他的眉头骤然紧蹙,感受到一丝牵扯的痛楚,但与此同时,云皎感觉他的武器刻意搏动,反像是某种挑衅与抵抗。

    危险,云皎想。

    但她最喜欢征服危险的存在。

    她低低感慨了一声,“你真是有够多奇怪癖好的。”

    哪吒未语,眉眼却渐渐变得殷红,细密的薄汗自他脸颊与脖颈冒出,云皎只觉萦绕在身侧的香气愈发浓郁。

    她没忍住,仰起头,湿润的舌尖轻轻舔过他微敞衣襟下的颈窝。

    “真的好香啊……”

    哪吒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阖上眼,挤出的音色透着浓重喑哑,“皎皎……你,能否注意点眼下境况?”

    “我怎么不注意了?”云皎茫然看了他一眼,尚在回味香气。

    他再也忍不住,包裹着她已变得温热的柔嫩手背,引领着她。方才他所说的“她渐有心得”,只是夸赞她不再只局限于床帷的思想,但绝不是夸赞她的技术。

    半晌后,他沉沉呼出一口气,隐有埋怨之意,“做任何事都专心,为何偏偏此事,就如此不专心?”

    “喂,你什么意思?”云皎还就真被他激将了,杏眸微瞪。

    怎么不反思自己,有没有可能是他长大了她才略显局促?

    竟还敢怪她,她心头火起,几番下手渐狠,逼出他眼尾更深的湿红,逼得他几声含糊“告饶”,才肯罢休。

    “夫人,夫人……是我错。”他轻声道。

    云皎方才满意地哼了声,虎口微松,又顺势吻他,吻过他难抑滚动的喉结,吻他紧绷的下颌,最后,轻轻贴上他也无意识微张着、泛着水光的薄唇。

    漫长的时光在热浪与香气间被愈发拉长,也不知过去多久,云皎嗅见一阵馥郁至极的莲香,手心微僵。

    实在是太浓烈的香气,汹涌地弥漫开,本已渐生不耐,却被这股香压下了浮躁,仿佛还能催出人心底更贪婪的渴望。

    上回她就隐有所察,只是彼时场面混乱至极,根本无暇细思,如今局面尚在她掌控,她心有好奇,便抬起手特意闻了闻。

    哪吒见她动作,眼睫轻颤,眸色霎时变得幽深起来,“夫人想尝一尝?”

    她闻言抬头,不可置信看着他:“你能别这么不要脸吗?”

    “不愿尝便罢。”他淡笑,并没有被骂到,“但我想尝尝夫人的气息,为何也不允?”

    “你、你个……变态。”半晌,云皎憋出一句话。

    哪吒不再理会她的嗔骂,抬手一招,将屏风上搭着的丝帛取了来,替她细细擦拭手指。

    云皎嘴上骂声不断,但确然已吸香上头,整个人变得有些晕乎,她紧盯着那方丝帛,看着上面染湿的痕迹,因是浅色尚不算明显,心里松了口气,小声咕哝道:“还好……你没用混天绫擦。”

    不然也太变。态了!

    哪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面上的绯意已渐褪去,云皎却并非如此,颊边仍泛酡红,被伺候得多了,手法是一点不见长,仍然青涩至极。

    如此想着,他没接话茬,只若无其事地提醒:“夫人可去取果子吃了。”

    “为何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总觉着那桃成了催。情药一般?”云皎只觉他语气凉凉,话中有话。

    他已替她擦好手,将她的手轻轻推开些许,确有几分明显表露的怨,“对夫人而言,未尝不是如此。”

    他目光在她娇妍的面颊上扫过,幽幽道:“毕竟你也馋我美色,平日尚能强忍,一吃就精力旺盛起来,既要蹂。躏我,还要欺负我。”

    “你——”

    “早些安歇吧,夫人。”将她激得哑口无言,哪吒轻笑起来,好似已明悟了何为“diss”。

    他将云皎抱去床榻上,松手之际,却察觉她临到此时显出迟疑,手脚微蜷,似想往床榻深处躲。

    哪吒只当没看见,复又起身,要往藤椅上走。

    “哪吒?”云皎在他身后,又从床幔间探出脑袋来,轻声唤他。

    他脚步倏地停住。

    心头掠过的却是方才亲昵至极时,她始终含糊着,未肯出声唤他“哪吒”。

    何时她才能当真彻底地确认,哪吒就是她的夫君?他轻叹了声,“晚些吧,若夫人仍不适应。”

    云皎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那日他才回来,床帷之间,她几度气息紊乱地让他停下,他非但不罢休,反而愈发凶悍逼人。

    馥郁到令人窒息的莲香,又反将她深切缠住,让她也无法停下勾缠,最后两人一同被卷入失控的狂澜,一发不可控制。

    如今想来,确实折腾得有些狠了。

    云皎也觉得自己理应缓缓,毕竟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上,夫君是哪吒这桩事,总还有些魔幻……

    她便不再多言,彼此有个缓冲也好,遂合衣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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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抱][抱抱][抱抱]

    第75章 权柄暗争

    翌日,云皎找到误雪,吩咐往后不必再令麦旋风跟随在哪吒身侧。

    “往后,他的起居一应事由我全权接管,也不必另遣小妖随侍。”

    实则是他自己管自己起居。

    哪吒终究是个变数,云皎不放心他在大王山随意游荡,最稳妥的方式,自然还是叫他寸步不离己身。

    误雪恭声应下。

    云皎又道:“也不许他四下乱走,让小妖去将他寻回来。”

    一大早又不知跑哪儿去了,真把大王山当家了。

    云皎心神一动,见四下清净无人,又似不经意问道:“白玉呢,近来他在作甚?”

    提及此事,误雪眉间亦浮起一缕愁虑,“我险些都忘了这小鼠,他近来仍是寡言少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圣婴大王不在,赛太岁亦不在,连大王新近结识的金角、银角二人也离去了。山中年节已过,虽仍有不少人,却似真的冷清下来。”误雪又道,“白玉失了玩伴,或就蔫气些。”

    云皎不置可否,年过完了自会冷清些,误雪心思细腻,确将那外表极具迷惑性的白玉当做小灵鼠看了。

    但他本质上还是一只修行几百年的妖。

    能叫他如此情绪骤变,可知那观音诫言,必是足以深远影响他命运的事。

    “大王……”误雪看着沉默的云皎,忽而又张了张唇。

    未尽之言,彼此都心知——还有白菰也不在了。

    但云皎又知,误雪未必是想说此事,只是心里都明悟而已。

    她看了误雪一眼,转而问道:“你此前提过,万圣公主年后将来拜访,可是有了准信?”

    误雪的心既然柔软,心知白菰离去,云皎也表露过哀思,便不会再在她面前刻意提及。

    能令误雪欲言又止的,若非白菰,多半便是那位万圣公主了。

    若是猪八戒,云皎本就相识,她不必吞吐。

    一听云皎主动问起,误雪不由感慨:“大王真是明察秋毫,确是她提前命妖传了讯来,言说这两日便会至大王山了。”

    万圣公主在上元节前便递过拜帖,云皎心下早有计较。

    这考虑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碧波潭来大王山腾云不过半日,这其中的犹豫与权衡不言自明,究竟有几分诚心,尚需考量。

    云皎拨动指间的金戒,忽地又想起来这是乾坤圈……算了,不管了。

    “既是你好友,一应招待事宜,你自行斟酌便是。”

    误雪应是。

    二人正说话间,不再是麦乐鸡,而是终于重操起巡逻旧业的麦旋风前来禀报:“大王,西牛贺洲碧波潭万圣公主求见。”

    云皎眉梢微挑,来得倒是时候。

    她命误雪将人请入,但在此之前,她忽又叫停误雪,“她既来了,我自不会让她空手而归。相应的,她也需拿出足以打动我的诚意来交换。”

    误雪凝视云皎片刻,垂眸应道:“误雪明白,一切但凭大王安排。”

    见她始终以大王山利益为先,云皎眼睛微转,不再多言。

    不多时,误雪便引着一人步入洞府。

    但见那万圣公主,云鬓香影,一身绡纱华裳,行步间珠翠步摇轻颤,端是明丽光华。这般妖娆美色倒是其次,主要是一身亮晶晶的衣裙让云皎觉得她很有品。

    云皎早前既说允她前来,特意为之卜算了一卦,“地水师”卦变“坤为地”。

    师者,众也,暗喻权柄争夺;变坤卦,亦暗示若与之相交,或有承载重大收获之机。

    作为一个贪婪的妖王,云皎打量起万圣,倒真有些好奇,对方能给她带来何等好处?

    “碧波潭万圣,见过云皎大王。”万圣执礼甚恭,上前一步,盈盈拜下。

    云皎尚算个和气的大王,抬手虚扶,请她入座,又让误雪奉上热茶,“公主不必多礼,请坐。”

    眼见这明艳的公主眉眼萦愁,云皎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道:“看来,公主这‘御下’之困,已是迫在眉睫了。且将如今你的境况,再与我说说吧。”

    万圣闻言,袖中纤指微拢,忧色更浓:“不瞒大王,年前得误雪妹妹代我相求,蒙大王点拨,方如梦初醒。只是,我虽有意探查潭中部署,父王却屡屡避而不谈……”

    “若仅是如此,尚可静待时机。怎奈我那驸马竟背着我讨好父王,近来频频探寻我碧波潭禁地,似在搜寻一件传说中的至宝。”言至于此,万圣眸间更压抑着一派幽沉,“我父王…他却作不知,甚至隐有纵容。”

    云皎手托茶盏,闻言,微微一顿。

    至宝?碧波潭她自也去打探过了,如今还未进入西游记副本,并未盗窃祭赛国的佛宝舍利。

    潭中还能有什么至宝?

    心思飘去“至宝”与将得的“好处”上,云皎仍未漏听万圣之言,她浅抿一口茶,搁下茶盏。

    “时机难待,等不来便要去争,争不来,亦可去造。”

    “造?大王意思是……”万圣屏息,静待下文。

    云皎有意教她,便只先笑笑,“公主,你的驸马,不是已先你一步了么?”

    在万圣仍在推诿迟疑,空谈来日之时,那九头虫已抢先一步取信于老龙王,万圣自知错失先机,这下却被云皎点出,一时面颊微热。

    “我……”

    “你且细想,他是如何为之?”

    万圣公主依言凝神细想,九头虫身为外人,纵使父王有意将部分权柄交予,初时亦难获全然信任。

    龙王与驸马,虽似天然同盟,仍恪守尊卑。

    为取信父王,九头虫屡屡投其所好,示弱讨好,方才渐渐瓦解了父王心防。

    她将此分析道出,云皎满意地点了点头,“是故,你虽有‘名正言顺’的身份,却无‘名正言顺’的权柄,他虽无名义,却已掌权柄。”

    “是因,他取信于我父王。”万圣恍然,“毕竟,如今碧波潭仍是我父作主。”

    云皎见她一点就通,便不再循循善诱,直言道:“不错,他以退为进,你亦可效法,此乃第一步,认‘弱’取信。”

    云皎如此说,忽地想到了哪吒。

    他不也是这般一步步谋策的?可恶,真是美色误人。

    “找好时机,向你父王坦言:‘往日是我年少气盛,阅历浅薄,难当大任,如今我已晓得利害,愿随之从头学起’。”

    万圣面露犹疑,云皎却不容她多想,继续道:“你父王或仍不信你能担大事,但未必不肯予你些许小权,你身为公主,本有一桩他最难推拒的缘由——若你对诸般事务一窍不通,来日九头虫独大,岂不是让碧波潭任由外人拿捏?”

    这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亦是眼下最优的解法。

    万圣眸光流转,隐现锐色,与误雪对视一眼,见其颔首,心下更定。

    误雪又低声道:“此法,先顺龙王之心,再提合情合理之求,确是上策。”

    “是,如此,便可先解你‘欲探而无权’之困。”云皎道,“掌得小权后,便是第二步,固根基。兵马,钱财,人心,此乃权之根本。”

    云皎将此事与她细细拆解,当如何言,要如何行。

    大权未固之时,不必贪兵与财,毕竟非是夺位,尚是争权,让龙王得见她的打理之能便可。人心倒是稍加留意,恩威并施,在要害之位上培养心腹。

    “其后……”云皎一面说,一面见万圣好学却仍流露迟疑之态的眼神,心下思绪稍缓。

    夺权之后,自是造势,而碧波潭作为西行一路的劫难,甚至无需造势——

    云皎心底已有了个最为干脆利落的法子:届时,让万圣主动鼓动九头虫去祭赛国盗取舍利子,孙悟空则会前往碧波潭,因此事彻底“清算”这处妖潭。

    万圣自可顺势夺权,保全己方势力,而那些碍事之人,已有东风替她扫清。

    但如今看来……

    小公主尚无兵马,心性也尚未磨砺出至那般境地,故而云皎暂且压下不表,眼睛一眨,寻了个更温和的方式:“九头虫如今是权柄美人皆在手,自是好一个东床快婿,意气自满。”

    “对了。”但在此之前,云皎又状似不经意问,“你所言之九头虫欲寻的至宝,自己可知底细?”

    她问得虽平淡,却极快。

    万圣一时不察,被岔开话题后下意识答:“据说是能洗涤凡胎根骨,助益修行之物。”

    “不过……”回答之后,她方觉失言,忙找补道,“虽是至宝,但传闻只可用于凡人之躯,且深埋潭底,我碧波潭龙族才历来未曾动过。”

    万圣也不是傻的,既是至宝,必有诸般神效,谁家会藏个无用的法宝呢?要真无用,也不会引得九头虫觊觎。

    但此物,她既说了出来,云皎自然最看重那“作用凡人”一项。

    云皎眼中微光闪过,至此,此卦已明朗。

    她已通过奇门遁甲术锁定了白菰的转世,知晓对方将诞生于一处凡人城镇,如今尚是胎儿,本有遗憾的是凡人修行不易,如今却仿佛迎刃而解。

    当下,云皎并未深入这个话题,继续道:“你掌权之后,非但不可与九头虫撕破脸,反要助他清除障碍,对其推波助澜,待他气焰渐长,甚至将碧波潭搅得动荡不宁,与你父亲斗得不可开交之时……”

    “——便做那个诛心之人。”

    引狼入室,谋定后动,一举捧杀。

    哪吒赶来时,便听见云皎语气得意地说着“做那个诛心之人,亦是我早让误雪告诫你的‘驸马,亦可不是驸马’”。

    哪吒:……

    她尚在埋头苦说,神采飞扬,熟悉的莲香掠过鼻尖,一道颀长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洞府内,未回头去看,对方已自然地坐去她身侧的空位上。

    万圣公主在来人出现的瞬间,浑身骤然紧绷。

    只觉此人容色惊为天人,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凶戾之气,如一柄出鞘的寒刃,让她本能地战栗,恐惧非常。

    她甚至险些失态,腿挪动几分,意欲逃离此地。

    云皎见状,凉凉侧目瞥了哪吒一眼,对方垂眸,周身骇人的威压收敛下来,执起夫人饮过半盏的茶,呷了一口,嗓音微沉:“夫人唤我来,是为何事?”

    “待着吧你。”云皎道。

    哪吒:“嗯。”

    “这位是……大王夫婿?”万圣心有余悸,声线微颤。

    云皎颔首,又与哪吒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的身份不宜在此刻点明,以免节外生枝。

    但他的到来终究打断了云皎的叙述,虽未插话,但那旁若无人的姿态,与云皎之间亲昵熟稔的氛围,让万圣心底始终惊疑不定。

    万圣不敢直视那青年昳丽得近乎妖异的面容,微微垂首。

    又觉得此人虽杀气深重,在云皎身侧却显得异常温顺,像是一头被锁链缚住的凶兽。

    “好了,我们继续说吧。”云皎将话题拉回,将最后一步授予万圣。

    “待至那时,你只需将九头虫的罪证如数呈于你父王眼前,再以局势明示他:无论换多少女婿,外人终究靠不住。”

    待到那时,龙王也已濒临困局,择定的女婿早已不是助力,唯一可依仗、可信赖的——

    “女儿,唯你一人。”

    云皎语毕,洞内一片寂静。

    万圣公主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闪烁,显然这番话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良久,她思索消化之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拜:“大王金玉良言,如拨云见日,万圣……感激不尽。”

    云皎浅浅一笑:“公主不必急于言谢,常言道‘亲兄弟,尚且明算账’,我所授是权术,但除此外,兵马,你自身修为,同样至关紧要。”

    “若要我出手相助……”她指尖轻点桌案,眸色清亮,也坦诚,其间却隐有一丝锋芒,直直看向万圣,“自需与之相匹配的报酬。”

    万圣立刻道:“只要我能夺回权柄,碧波潭珍宝,尽数供大王择选。”

    “空口许诺,彼此无益。”云皎摆了摆手,不信空头支票,她似笑非笑,“我要的,是你此刻、乃至往后所有兵马布防,皆需如实相告。如此,我亦能替你多多筹谋。”

    掌握她的兵力虚实,既是教她,亦是拿捏住她的命脉。

    云皎并未明说索要那“潭中至宝”,说直接点,若她无赖卑劣些,掀了碧波潭强取亦非难事,碧波潭又不是地府、东海龙宫那般受天庭管辖之地,下界的妖洞妖潭只能自顾自的。

    白菰如今尚用不上此物,误雪既有心相护,她便也乐意做个顺水人情,顺带考察一下这位万圣公主是否为可用之才。

    万圣怔住,显然未料到云皎要的是这个。

    她望着云皎锋芒乍露的那双杏眸,心下明了这已是极“公道”的交易,若此后需大王山出兵,总要她先表诚意。

    她一咬唇,终是应承下来:“……好,容我回去整理详册,呈与大王。”

    *

    云皎又留万圣用了午膳,随后带她在大王山四处走了走。

    哪吒始终随在云皎身侧,并肩而行。

    许是头一次被这样的威压所慑,万圣表现得比过来人误雪要拘谨几分,但好歹是一潭公主,临行前,她已从容许多。

    再度瞥了眼哪吒那艳得摄人心魄的容色,也不知是不是他有意收敛,此刻虽仍令人不敢直视,却不再叫人那般心悸了。

    万圣将要辞行,施施然欲行礼,忽见一小妖慌慌张张来报,似太过震惊,话都说得磕磕绊绊:“禀、禀报大王!有好多莲藕做的人,从天上飞下来,抬着一箱又一箱的物什,说是郎君补送的…聘礼?”

    “郎君”本人不就在她身边?

    云皎当即反应过来,见哪吒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笑骂他:“好啊你,是要将云楼宫的家当都搬来大王山吗?”

    她未斥他胡作非为,也没治他瞒而不报之“罪”。

    是因万圣还在此处,总不好让万圣亲眼目睹一场夫婿越权的戏码。

    但云皎意在演另一出戏。

    哪吒眸色深深,视线凝在她面颊上一瞬,便心领神会,垂首低语:“不敢,不敢,夫人息怒,那些皆是无灵智的藕人,并非我真身莲瓣所化,不过是由云楼宫栽种的莲花随手而制。”

    “夫人…可喜爱莲花?”他俯首更深,凑去她耳际,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鬓发,“为夫可将整座莲池移来大王山。”

    云皎:……

    从没与他讨论过喜不喜欢莲花这个话题,况且此情此景下,他真的很像在说他自己。

    云皎手腕微抬,抵住他的肩,顺势娇声笑道:“好你个莲花太子,当真是万株莲花皆为你所用呢~”

    哪吒:……

    云皎也鲜少用这种娇滴滴的腔调与他说话,偶尔软下声倒显娇憨,可见她此刻是演上瘾了。

    她未看万圣,却也知万圣该是何等震撼。

    万圣果真是脚步僵在原地,明眸圆睁,她已彻底明白,眼前这位云皎大王的夫婿,究竟是何方神圣。

    哪吒。

    天庭的中坛元帅,几百年前更被敕封为三坛海会大神的哪吒三太子。

    恰在此时,哪吒似察觉到她的注视,目光缓缓挪了过去。

    漆黑的眼眸微挑,蛰伏着冰冷摄人的锋芒,埋藏着极深的凛冽杀机,俨然是无声警告之意——

    警告她,今日诸事他亦听得一清二楚;

    警告她,别得了好处却暗地里耍手段。

    万圣自是明了,战战兢兢垂首,向众人辞行:“大王……三太子,万圣就此告辞,与大王所约之事,绝不敢忘,今日所见所闻,亦绝不外传。”

    云皎回过头去,淡笑着:“公主慢行,误雪,代我送送公主。”

    误雪称是。

    清风徐徐,有暗香来,是腊梅次第盛放的香气,一时竟掩过了清冽的莲花香。

    只余小夫妻二人负手立于洞府外,姿态渐趋一致,仿佛已有了几分默契。

    云皎率先打破寂静,仰头瞥他一眼,将早先的打算告知他,“如今山中尚算清净,你也无事,往后便跟在我身边,不得离开太远。”

    哪吒神色微动,垂眸看她。

    “夫人是要与我寸步不离?”

    “是你‘须得随我’……你这是什么语气?”

    云皎只觉他刻意咬重的“与我”两字怪异,再望他时,见他竟在走神,薄唇边还隐隐浮现一抹淡笑。

    莫名其妙的,云皎又扬声提醒,带了些嗔骂的意味:“喂,往后丢藕人也要经我批准!”

    哪吒听出她嗓音里早已不复方才的娇温,眸色微暗,将她揽入怀中。

    “哪有唤夫君‘喂’的,都多久没唤我‘夫君’了?”

    现在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吗?

    云皎还欲开口,哪吒已应了是,意为答应,却又道:“夫人方才利用我,眼下给些甜头也不肯。”

    “都说你看出来就不叫利用啦!”云皎并不承认。

    原本的打算,自是不必相告万圣她的夫君是何来头的,但云皎后又转念一想——

    万圣几经思量,才前来大王山求助。

    她是无意要碧波潭的势力,但对方既想借她的势,总要乖觉些。究竟诚不诚心,尚需时日验证,但无论坦不坦诚,武力震慑下,总不敢擅自任性行事。

    若仅是凡界一座妖山,纵使再有名气,万圣兴许仍会生起多方结盟,互相制衡的心思。

    毕竟万圣原先便是这般想的。

    但倘若再加上天庭的“势力”呢?

    万圣是一个有野心、初初展露锋芒的预备妖王,云皎并不反感与她往来,反而,还挺乐见其成,想看看对方真有一日能执掌碧波潭的样子。

    哪吒自然明白她的心思,见她也开始出神,揽着她的手臂微松,却是更加企图吸引她注意的意思。

    他装模作样地拱手,振振有词:“不愧是夫人,当真好计谋。”

    云皎被他这副神态弄得起了鸡皮疙瘩,浑身一抖,还想嗔他几句,忽地被触发了“一受夸奖就自豪”的被动技能。

    她当即昂首,应道:“那是自然!”

    ————————!!————————

    小夫妻,联合起来做戏again

    神秘微笑的哪吒:夫人说要与我寸步不离,有人听见了吗[奶茶]

    云皎:不知道在傻乐什么[小丑]

    万圣:我是听说云皎大王有个夫婿,没人说过是哪吒啊[害怕]

    云皎:好宝宝,别怕噢[摸头]

    ps:哪吒眼里的软下声当然就是他喜欢的夹子音[狗头]癖好多多(bushi

    第76章 经典妆造

    雪色渐有消融之象,某日清晨起来,正是云皎这个大王的休沐之日。

    虽然无事,哪吒仍为云皎梳妆,云皎靠在圈椅上,慵懒地看向铜镜中映出的彼此身影。

    百无聊赖下,忽而起了点戏弄对方的心思。

    她朝自己发顶点了点,正为她梳发的哪吒顺势看向镜面,与铜镜中的她对视。

    云皎盈盈一笑,唇边梨涡浅现,清丽的眸似春水漾起涟漪。

    “夫人?”哪吒会意,她对今日自己的发型有新点子。

    果然,云皎道:“今日我要梳个双髻,就是那种双丸子头,你替我梳过的……”

    她开始比划指点,宽大袖摆随之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皓腕,俨然兴致颇高的模样。

    对梳头已十足熟稔的哪吒,很快按照她的要求挽出两个圆润的发髻。

    云皎对着铜镜左顾右盼,又道:“将你的混天绫取出来,替我绑上。”

    “绑哪里?”

    “……当然是头发上!”

    哪吒低低应了声,红绫倏然现于他手,如霞色流光,缠去她乌黑浓密的发间。

    指尖轻拂,红绫上还显出两株小金莲,缀在绫缎末尾,随着云皎摇头的动作轻晃。

    云皎满意地轻轻点头,又叫哪吒去取衣裳。

    她要求多多,瞳眸流光潋滟,似藏了无数小心思,“我有一件赤色金边的小衣,还有条绿裙子,是织锦绸缎的,像莲叶颜色的那种,你一并取来……

    略一沉吟,她又补充:“再加一件白色外袍吧。”

    哪吒眼中掠过一丝困惑,虽不解,仍是听她言之,一件件取来。

    云皎接过后仍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眉梢微挑,早失了在他面前羞涩的心,将原有的衣裙利落褪下,便重新换上新取的。

    唯一尚存的距离感,大抵是换小衣时,她转过了身去。

    光洁雪白的脊背全然裸。露,随着她动作,手臂一张一合,漂亮的蝴蝶骨在肌理下清晰起伏。

    哪吒的目光始终追随,待到她撩起背后的乌发,一时手没了空闲,他便自然而然抬手,拈起垂落她腰侧的小衣系带。

    云皎后脊微微一僵。

    “我替夫人系上。”他嗓音懒懒。

    云皎索性站直身子,但很快感受到他的指节蹭过后腰微凹的逆鳞处,荡开一阵微妙的酥。麻,让她不适地扭动起来。

    哪吒便顺利成章扣住她腰侧,指尖微微使力,下陷于她白腻柔软的肌肤里。

    不过他并未乱动,替她系好后就松了手。

    眼前仍然让人迷惑的状况,或许也使得他有些好奇。

    待云皎又捣鼓一阵,将裙摆提起扎进腰带里,瞧着像是一条蓬松的短裙,也像层层叠叠的荷叶片,再披上了那件雪色外袍后,哪吒终于忍不住问:“皎皎,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瞧着她这身古怪的打扮,眸色微暗。

    云皎正对镜自照,左看右看,仍觉不甚满意。

    听闻他言,她微勾唇角,开始卖起关子,“别问,待会儿你就晓得。”

    且她还反问他:“你能变出莲花瓣吗?不要真身莲瓣,就普通的小花。”

    哪吒微顿,颔首。

    “给我,要大的。”

    到底要大还是小,他无奈轻笑,摊开手掌变出一片粉白花瓣来。

    云皎道:“不够不够,还要很多,很大的。”

    哪吒笑笑,“到底要多大?”

    小夫妻俩的晨间游戏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任谁来看都会觉得匪夷所思,偏偏此刻,这两人是一个赛一个乐在其中。

    云皎张手比划,又对着自己的裙摆比了比,“就这么大的,我想做成花瓣裙的模样。”

    她是对着裙摆比,哪吒的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那双细长白皙的腿上。

    倒没忘记她的话,同时替她将花瓣变了出来。

    云皎将诸多莲瓣捆扎在裙头上,忙不过来还让他帮忙系牢,又问他要了小花瓣别在发髻上,做完这些,再度打量起空荡荡的腰间,目光飘向哪吒。

    哪吒接触到她的视线,听闻她问:“要不将混天绫取下来?我想系在腰间。”

    “夫人究竟意欲何为?”哪吒失笑。

    虽这般调侃,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就是想要条红腰带,遂又变了一条。

    云皎一看,心里甚慰,乖乖站定任他系上。

    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被他双手拢住,轻易掌控,但她却又不安分地扭动,朝他伸出手。

    “要将乾坤圈取下来?”哪吒垂眸问,此时才露出一分不虞。

    云皎当没听见,摇头晃脑,仰首吩咐道:“将它变大,要很大,能让我斜挎的那种……”

    虽一时不明到底要多大,但他在云皎的指导下照做,最后,云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绫系发,赤衣莲裙,斜挎金圈,一整个非常满意。

    她甚至连连点头,鬓发间的小金莲也一摇一晃。

    身后,哪吒仍揽着她,流畅有力的手臂横拦在她腰腹之上,他的手掌宽大,几乎将她的腰肢盖住。

    艳冶的青年与明媚的少女这般相映在镜中,本该旖。旎的画面却被乾坤圈阻隔,他似乎想要贴近,但她斜挎的金圈叫人实在难以下手。

    “夫人……”

    “对,就是这样!我现在就像你的性转版,嘻嘻。”

    “……”

    云皎明眸弯起,“就是你,‘哪吒’的经典妆造。”

    哪吒:…………

    哪吒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根本无法理解的困惑。

    云皎却越看自己越满意,干脆甩开他搭在腰间的手,对着镜子转了个圈,方又凑近细细欣赏起来。

    哪吒眸色微沉,将她拉回身前,手搭回她肩上,看似要替她将稍显松垮的襟口拎上,却只用掌心摩挲她裸。露的肩头,迟迟没别的动静。

    他扯了扯唇,“夫人的意思是,你心里的我,身为男子却穿着女子的红肚兜,系花瓣裙,还要用混天绫束发?”

    顿了顿,他还补充:“或作腰带。”

    云皎被他抚摸肩头的手弄得一阵痒意,下意识要躲,又听闻他道:

    “这便是夫人心中的‘哪吒’。”

    这下,她敏锐察觉他语气中的一丝异样,才要抬头,他的手已按上那变得无比硕大的、碍事的乾坤圈上。

    又一次感受到这圆形的法器在阻隔彼此的距离,他沉郁道:“我从不这样佩戴乾坤圈。”

    “我不信。”云皎道,那动画片里不都这样演的嘛,“你小时候没准就这样,不肯承认罢了,毕竟小孩儿都是光着腚胡乱穿的。”

    哪吒呼出一口浊气,感觉眉心隐隐跳动,他不作理会,再度反驳道:“也不会这样用混天绫。”

    他不用混天绫系发,倒是曾拿给她系发。

    云皎瞥他一眼,根本不管他怎么辩白,“切”了一声。

    这就是她心中的哪吒模样!

    再来几个哪吒与她言说,也没用!

    哪吒俯身看去,正与她对视上,加上一句,“也没有‘小猪熊’作为朋友。”

    但他不再反驳并无一个龙女朋友。

    “哦哦哦,行行行。”云皎敷衍点头,灵机一动,已读乱回,“你再说你不会这样,你就开除哪吒籍。”

    “……”他是哪吒,他开除…哪吒籍?

    开除哪吒籍又是何意?

    “这多好看呀,莲花裙,鬓间花,一看就是香香的小宝宝一枚呢——我说的是你小时候。”

    云皎透过铜镜看着自己与黑着一张脸的哪吒,终是承认——

    她就是早起无事突然想挑衅他的哈哈哈!

    “再戴个手环脚环,有铃铛的那种,走起路来叮当响,定然可爱极了。”云皎仿佛都能透过自己的话语,想象出哪吒那副乖宝宝的模样,一时笑意渐痴。

    哪吒抬手抵住她的唇,颇为郁闷地想叫她双颊微松,虽是触及莹润丰盈的肌肤,他语气也闷:“我见过,那是孩童才戴的物什。”

    云皎被他弄得烦,扭头躲闪后,却忽而心领神会。

    他幼时,或许并不曾拥有过这些“孩童的物什”,因而只是“见过”。

    “夫人喜欢这些…铃铛环佩?”哪吒倒若有所思,忆起有一夜她腕上轻晃的紫金铃。

    云皎一时未答,凝视他漆黑的凤眸,心中逐渐生出一个更加猖狂的想法……

    让他穿上这一身如何?

    请人做一身大码的来,再佩上叮当金环,哪吒cos哪吒,那可太有意思了!

    如此想着,云皎悄然侧身,暗戳戳在他肩头腰腹四处丈量起来。

    但只要她动作大些,卡在彼此之间的乾坤圈便胡乱摆动,撞在他胸膛上,惹得他眉头更蹙。

    靠近都没法靠近。

    哪吒看准时机,倏地擒住她作乱的手,而后将那碍事的乾坤圈取下,凉凉评价,“夫人你看,这般佩戴,对敌时都不便取用。”

    云皎自也明悟这等考量,但眼波一转,不管不管,笑嘻嘻道:“但有人想扑你也不甚方便啊,这不是可以稍作抵挡嘛!”

    而后万一被扑倒了,对方轻伤,自己被金圈一硌,变成重伤。

    他轻哂,“谁能扑倒我?”

    “那你一直往我身上扑作甚!”云皎就等着这个时机反驳。

    哪吒微微语塞,反手将乾坤圈缩小,套入云皎颈上,待她回神,颈间已传来细微牵扯的感受,是哪吒用指尖勾缠着金圈,将她拉近了些。

    拂面而来的是温热的吐息,与极馥郁的莲香,哪吒力道不大,尚是亲昵的意图,高挺的鼻梁一点点蹭过她的鼻尖,面颊,最后将吻落在朱唇上。

    “夫人。”在她发作前,他轻轻开口,引开她的注意力,“我幼时,确曾将乾坤圈戴在颈上,当做项饰。”

    云皎被迫使着微微仰起头,一眼望进他幽深的眸中,略有怀疑,“真的?”

    他轻笑了声,“假的。”

    “你——”

    余下的话被他以吻封缄。

    与此同时,他原本撑在妆台的手抚上她后背,意图明显地往她敏。感的逆鳞处揉按,云皎有所察觉,眯起杏眸,不轻不重地咬了下他的唇。

    细微的痛楚并不会让他停手,令他改变主意的,是云皎清凌凌的眼眸,其间透露出一丝惯常的警告之意。

    他复又妥协,摩挲至她腰侧,拨开宽大松垮的衣襟探入,一举连赤色里衣都被他钻了空子。

    云皎瞪大眼,加重了齿间力道,两人较劲一会儿后,却又各自松了手。

    但哪吒并没有就此消停,反将她困在梳妆台前,俯身去揽她一条腿。外袍滑落,露出不及膝的莲叶裙,他大掌覆着她裸。露的膝头,偏头,却见云皎似笑非笑看着他。

    她已被他抱坐在妆台上,虽算不得居高临下,眼神却一副彻底看穿他的模样。

    “我一会儿还要出去。”

    哪吒狐疑,“穿这身出去?”

    “……我意思是眼下是白日。”云皎说着,忽地发出声短促的娇吟,下意识要并拢蹆,却被他手臂拦住,“青天白日的,不许胡来!”

    哪吒掌心仍贴着她膝头,神色坦然,“夫妻敦伦,天经地义,怎算胡来?”

    “你也是会将‘天经地义’说出口的人?”

    “对人不对事。”

    “……”

    又较劲了一会儿,权当玩耍,两人对视一眼,心有默契都松了手。

    云皎的外袍是特意披的,毕竟不是真cos,只是一时兴起的游戏,还特意挑在白日,就是要叫他不能再继续。

    她再度拢紧整件外袍,只一抬眼,哪吒便会意,替她拆了双髻,重新梳成平日的发式。

    殿内陷入短暂的静谧。

    只是,哪吒执梳的手却比往日要缓,仍在思索——为何她眼中的“哪吒”,是这般模样。

    只有他当是这般模样吗?

    哪吒微微垂着眸,掩住深思的神情。

    并非如此,实则初时他见她对待孙悟空的态度,便有些微妙。

    未见其人却极为浓烈的钦佩,见了其人却又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仿佛在透过对方,看另一个人。

    还有诸多时候,她虽会卜算,却更像未卜先知,料定了、或说早早看透了一些“人与事”,她如何能做到如此呢?

    哪吒一时不明,要替她挽上的珍珠簪子稍歪斜了些,扶正时,却见铜镜中云皎正目不转睛盯着他,见他看来,微微挑眉,有一种“别偷懒,我正看着呢”的意思。

    鲜活的,生动的,认真的,或许还有彼此都尚未察觉的投入。

    “想什么呢?”云皎问他。

    哪吒轻轻摇头,为她彻底簪好一连串的小珍珠,“无事。”

    他忽而明白了过来,那时的云皎,看旁人便少了这种真实的感觉。

    像方外之人;

    加之生死簿上无其名,更像……本不存于此界之人。

    *

    云皎今日休沐,打算去找白玉好生相谈。

    既说要哪吒不得远离,她便与他一同出了门,叫他在前厅稍待,自己则同白玉入了静室。

    这个物理距离,在这个玄幻的世界里,未必就有用。

    云皎也不纠结于此,左右此事无谓哪吒是否听见,不过叫白玉心下稍安。

    白玉化作人形,仍是那个朗月清风的白发美男,只是神情恍惚,眼睫低垂间,竟透出几分平日里不曾有的憔悴与脆弱。

    “云皎大王,您找我……是为何事?”他低声道,俨然仍心不在焉。

    在与他深谈之前,云皎先算了一卦,得出的卦象极为惨淡。

    如今看来也不出所料——他光思索这些有的没的,就能将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

    笨鼠!

    云皎负手而立,并未几番探究,直言道:“我知你因何而往珞珈山,白菰若式知晓你这番心意,定会感激。”

    “但,她已转世了。”她语气平静,并未隐瞒,“我已寻到她的转世之处,待时机成熟,便会接她回大王山。”

    白玉怔了怔,却缓缓摇头:“大王,转世之后,又如何算曾经的她呢?”

    云皎目色沉静,凝望着他。

    她心知观音诫言难以轻易化解,就算劝告他,他不听也是徒劳,若强行化解,反易阴差阳错,横生枝节。

    正因如此,云皎才过了这许久时日才来找他,但他仍是这般想不通,执着,执迷,是故深陷其中,失魂落寞。

    “你又怎知,你为她寻的路,便是对的呢?”云皎轻哂。

    白玉垂头不语。

    见他这副模样,云皎忽然转了个话头:“往昔,我不并未见你与白菰有这般深的交情,为何你愿为她做到如此?”

    凶卦。

    这是他的劫数。

    她也知晓,九九八十一难,金鼻白毛老鼠精本是注定的一难。

    云皎自觉与白菰有数百年交情,才会心起相救她的想法,那白玉呢?

    片刻后,白玉才轻声道:“她是我好友。”

    云皎张了张唇,竟一时语塞,仿佛有一瞬无措,触及到了什么她难以理解的感情。

    这感觉生得奇妙,明知不该多问,又忍不住开口:“朋友,不也当分亲疏远近吗?”

    白玉抬眸看她,心底忽有些失笑。

    虽说他平时一副没心没肺、惯会看人脸色的样子,但也因常看着这些人,他清楚云皎一贯的思维方式。

    将所有人放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她心觉亲信、义兄弟、乃至夫君,就当是“亲”;其余妖王、手下,或就是“疏”。

    就如,她会帮白菰,未必会帮他。

    白玉无意辩证如此是好是坏,他只是认真想了想,笃声对云皎道:“只要是我白玉认定的好友,我皆会相助。”

    “还请大王恕我冒昧,倘若他日,大王有难……”他拱手一礼,“我始终铭记着大王的收留之恩,这半年来在山中的日子安逸且快活……届时,我定也会倾力相帮。”

    云皎眨了眨眼,清澈的双眸落去这白发少年身上,头一次极其认真地将他上下打量。

    这一次,不是茫然,更像是一丝细微的悸动。

    一种震撼。

    ————————!!————————

    云皎:不许任何人轻视这套哪吒经典妆造,就算你是哪吒也不行。

    哪吒:……?

    云皎:下回你自己穿[墨镜]

    哪吒:绝不[白眼]

    其实两个宝都是很喜欢玩的性格,没掉马前也常玩在一起,一起切磋,一起说走就走去赏月,还会互相梳丸子头,很多次都是一拍即合就玩上了,包括在旁人面前装模作样都是一下get到了对方,对皎而言她想要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玩伴,哪吒其实也是一样,所以他很早就问她,能不能做你的夫君,也做你的朋友。[摸头]

    第77章 叛逆典型

    云皎鲜少钻研情之一事,并非她对此不屑一顾。

    反之,她总对万事报以好奇,意图多学、多看、多探知。既然不是愚钝不敏之人,自然知晓——

    一路走来,无论前世还是如今,除却带给她磨难苦楚的人,还有更多对她好的人。

    她因这些人而感知“爱”。

    她心知自当感恩,也会予以回报,但这一刻,看着白玉坚定真诚的模样,她缓缓眨了眨眼睛,忽地心生一个疑问:

    她当真为之付出过相应的“爱”吗?

    关切她的,她有样学样;担忧她的,她安抚对方;若愿意为她献上生命的……她会郑重地替对方敛尸,妥善安葬。

    云皎想,或许她并没有。

    她仍不明白当如何做。

    白玉行礼之后,默默不言,云皎也不再多言,与之颔首,两人暂且各自离去。

    一出静室,白玉瞧见门外那道颀长的红色身影,几乎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迅速开溜。

    饶是再失魂落魄,刻在骨子里对这尊杀神的惧怕仍未消除,但哪吒却根本未看对方。

    他的视线,始终凝在云皎身上。

    大步流星上前,他自然地牵住她微凉的手,俯首询问:“夫人,在想什么?”

    云皎长睫一颤,仰头看他。

    因回归莲花仙躯而“长大”的哪吒,褪去了那点雌雄莫辨的昳丽秀美,艳色尚存,却更添几分属于战神的锋凛。

    这个在她前世常被揪住当做“叛逆”典型的神仙,如今,竟成了她的夫君,还以一副年长稳重的态度宽慰她。

    云皎微扯唇角,像一如往常般随口过掉这话题,最终唇瓣张开,只余一句空茫的回应。

    “我也说不出来。”

    好在,总有某些事端会适时地找上门来,反倒自然而然替她驱散了此刻无解的困惑。

    大王山中最是稳重、总独挑大梁的豹子哥麦满分,它行步如风,又稳稳在云皎面前刹住脚步:“报——报告大王!郎君他……”

    话到一半,才瞥见郎君正与大王并肩而立,姿态亲密,到嘴边的“状词”便有些迟疑。

    云皎眼神轻飘飘落去麦满分身上,心觉肯定又是什么怪异的事,缓缓道:“如实回报。”

    “是!”

    麦满分得了令,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字正腔圆,一番宣读檄文的模样:

    “郎君,哦,也就是这位天庭的中坛元帅三坛海会大神兼御前护驾大神哪吒三太子……”

    麦满分是三个妖先锋里最会打官腔的那个。

    云皎心想,哪来这么长的前缀!还护驾呢,没将玉帝脑壳敲了都是因为没了七情。

    她微抬手,意思说正事。

    麦满分当即会意:“他命那些藕人从天上搬下来的物什——将大王您的藏宝阁塞得满满当当,尤其是您最珍爱的那堆珠光华丽的宝石小山,几乎全被他的东西淹没了。”

    哪吒:……

    哪吒方才也心中微诧,屏息听着,一听是这种事,眼中闪过一丝不妙,下意识向云皎看去。

    果不其然,云皎瞬间愤怒道:“什么?竟敢将我的亮晶晶全埋了?”

    大王山的亲信皆知,哪吒自也十分清楚——

    云皎有个癖好。

    她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藏宝阁,不怎么看那些威力无穷的法宝,只痴迷自己收集的各类宝石与小珍珠。

    每每见了那堆璀璨夺目、流光溢彩的珍藏,她都要喜滋滋坐上一会儿,偶尔还要自己上手擦拭一番,将宝珠擦得闪亮,再继续陶醉于自己的绝佳品味。

    与寝殿里摆放“孙悟空”的喜好是一脉相承,爱收藏,还爱自己欣赏。

    云皎立刻偏转视线,清亮的眸将他好一通挑剔打量,一副正思索这夫君还能不能留的样子。

    “皎皎。”哪吒喉结微滚,欲哄,“是我考虑不周。我即刻让藕人重新归置,定将你的宝物都显露出来,一件不遮。”

    一顿,他还补充:“此外,再替你多寻些…亮晶晶回来,可好?”

    云皎已鼓起脸,瞠目以对,根本不听解释。

    她一把拎起裙摆,作势就要风风火火冲去藏宝阁,走了两步又回头,用眼神示意他:“跟上!我要去亲眼看看。”

    “要是你的藕人弄坏了我的宝石宝珠。”一面,她还恶狠狠道,“我就将它们全砍了做莲藕汤。”

    “你——也做成莲藕汤!”最后一句,已是非常凶悍。

    哪吒眼中的懊恼未散,又觉得她这副模样有趣,眼底难免泛起一丝笑意。

    他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认真顺着她的话哄:“还能做成藕粉、或清炒莲藕、桂花糖藕……”

    云皎:……

    赶去藏宝阁的路上,两人还在互相逗趣,哪吒提议了诸多珍宝作为补偿,例如南海会发光的珊瑚、北俱芦洲特有的寒晶、西牛贺洲品质极佳的玉髓……

    云皎自是不会推辞,每每轻哼,便是默认。

    直至对方缓缓道:“说起来,东胜神洲盛产明珠,其中尤以东海海藏为最,我知有一颗镇海明珠,硕大圆润,光华夺目,若取来镶在夫人平日戴的一顶飞凤衔珠冠上,定然耀眼至极。”

    云皎眼眸一亮,听起来好气派!

    旋即又反应过来,瞪眼骂他,“好你个龙族克星哪吒,天庭尚无动静,你却要搅出动静,这个不许。”

    她自也不是担心东海,主要目前尚无与天庭正面冲突的打算。

    哪吒观其神色,一眼看出的是——她想要。

    “夫人是忧心我。”他唇角微扬,还自行解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云皎瞥他一眼,内心只觉颇为怪诞,他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麦当劳倾向,被骂了还能自己给自己找补,嗯?

    说话间,藏宝阁已到,云皎迈入其中,方知具体状况。

    原是哪吒的武器法宝数量实在惊人,那些博古架将她堆成小山的心爱宝石遮得严严实实。

    但这些,确然不好随手丢置。

    云皎偏爱亮晶晶,但也不是随意轻置武器之人,武器,对高武世界而言,自是至关重要的存在。

    她还记得早前自己曾去过一回云楼宫,哪吒会将自己的法器陈列得井井有条,非常j人。

    云皎这边尚在思索,哪吒已抬手,灵光闪过,那些陈列的兵器法宝便依着他的心意悬浮聚拢,为后方的宝石腾出了不少位置。

    她仍不算满意,一面视线凝在指尖的乾坤圈上,一面在心底快速盘算着。

    “这些武器杀气森然,无论放在哪儿都磨灭宝石的温润之息。”

    珠宝需要温养,和刀剑可不一样。

    虽不轻慢法器,然云皎的确不喜欢他这堆法器,肃杀之气太重,要她说,全都不如她的霜水剑,她的还会发光呢!

    哪吒见她仍蹙着眉,想了想,便决定道:“既然夫人不喜,我将它们都收起来便是。”

    说着便要再度施法。

    云皎却伸手,轻轻按下他手腕,摇头,“弄这么麻烦作甚?”

    哪吒心下稍作迟疑,总不会要他都丢了吧。

    云皎瞧他那样,下巴微扬道:“你不要搞错了,我可是大王,这座藏宝阁装不下了,再建一座新的不就是了!何须委屈你我的家当?”

    说了小孩儿才做选择题,大人,只会豪气地用钱解决问题!

    哪吒一怔,这下轻轻笑了起来,乌眸清浅,“是,都听夫人的。不过,再多建几座?”

    云皎:?

    “往后,我为夫人多多搜罗三界奇珍,将新藏宝阁也尽数填满。”

    云皎看他,觉得他十分上道,深得她心,但“淹没之罪”岂能轻易原谅?

    于是她故作严肃情态,轻咳一声,负手嘱咐道:“嗯,你好好干。”

    好巧不好,哪吒也非轻易放过之人,见她眉眼间怒意已消,显然是被哄得满意。

    他立刻见缝插针,凑去她耳边低语:“夫人究竟何时能重唤我‘夫君’?又是‘你’又是‘喂’的,为夫着实神伤……”

    他还是“莲之”的时候,云皎惯会被他此等柔弱之态迷惑。

    但如今晓得了他是切妖如切瓜的哪吒,只觉他果然演技超群,也是,此界的传闻不就是他老扮作不同模样出现吗?

    ——那能不能扮个其他容貌的“夫君”给她看?

    云皎眸光流转,心头主意掠过,顿时感觉自己不愧是天才。

    这不就解决了夫君突然不老不死了的问题嘛!待看腻了他这张脸,就让他变成别的模样,嘻嘻。

    先前在凌霄宝殿上那个“假哪吒”的模样,也还不错~

    “夫人?”

    云皎想着,正欲开口:“那个,哪吒啊……”

    外面候着的麦满分听小妖通传了另一桩事。

    “大王。”它恭身唤道,“圣婴大王来了。”

    云皎才张开的唇抿起,与哪吒对视一眼,缓缓摇头。

    意思不必他跟随。

    *

    红孩儿复归之时,比云皎预想的要快得多。

    才获悉哪吒身份的翌日,她去了趟号山,急如火行如风说他曾短暂归过号山,又急匆匆离去。彼时,他交代了山中小妖说至少还要月余才归。

    此刻他来了大王山,云皎知他性子急躁,被她劝走时心里还有郁气,此刻必然是着急的,干脆直接在金拱门洞口等他。

    “阿姐!”

    果不其然,云皎才见他,就嗅到他身上的水汽。

    号山气候并不是湿润,他竟是从翠云山直接赶了来。

    红孩儿大步走到她面前。

    云皎冲他颔首,便见他松了口气般,小心翼翼道:“哪吒……他回来了吗?”

    她微微一顿,再度颔首。

    红孩儿沉默了一瞬。

    但他并未同从前一般,急急问她发生了什么,或问她为何要将对方留下,他就是沉默,一阵难言的沉默。

    云皎轻叹一声,做了主动寒暄的那个人,“瞧你眉眼萦愁,神思不属,怎么?这趟归家并不愉快?”

    “……阿姐仍是如此敏锐。”他垂首道。

    红孩儿心知云皎的敏锐,心知她总能很快看穿旁人藏匿的心绪,但与此同时,她却对自己的心绪不甚关注。

    她仿佛从来没有愁绪。

    “我去了翠云山,娘亲确然有事。”红孩儿随她步入洞内,一面说着,“是我父王回去了翠云山……”

    他忽地一顿,面色复杂,隐有痛楚。

    “我原以为他是想与娘亲重归于好,哪知却在娘亲的口诛笔伐下,洞悉了他的阴谋。”

    红孩儿起先迟疑,不愿归去,便是他始终还对“家”怀揣着希冀。

    翠云山有牛魔王布下的法阵,寻常精怪根本无法破去,加之铁扇公主本有芭蕉扇在手,若是他硬闯翠云山,也难讨到好处。

    但倘若,本就是牛魔王破了阵法呢?

    “我才知晓,原来…牛大力,他从未爱过我娘亲,他从始至终都觊觎着娘的芭蕉扇,如今已是耐性不足,想要强取。娘亲也是走投无路,只得寻我回去。”

    云皎想,好在她还是叫他回去了,不然铁扇公主遇险,他必然懊悔至极。

    但她抬眼,忽见红孩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她微有一顿,不解看他,“圣婴?而后呢。”

    红孩儿看着她那双清艳的桃花眼,澄然,却情绪浅淡。

    他心想,是啊,他的阿姐一贯如此,他从前偶然会疑惑,为何她永远不见忧愁,他怕她藏,怕她一人抗下所有事……

    后来,却渐渐明了。

    她少忧愁,因为她并不愁己身,亦不愁旁人。

    红孩儿并不对此愤懑,认为她不够关切他,反倒觉得她这般就好,阿姐会永远无忧无虑的,眼下也调整了情绪,故作轻松道:“见我来了,父王稍有迟疑,又听小妖来报玉面狐狸找他有事相商,最终便离开了。”

    云皎亦点头,忽而又蹙眉,思忖间不忘回应他:“如此便好。”

    但她观红孩儿面色,却觉得事情远不止于此。

    红孩儿也看她,“阿姐也察觉不对了吧?为何偏是那么巧,他才至翠云山,一贯与他在一处的玉面狐狸却忽地来请,她难道不知父王来此?”

    听着是有一丝蹊跷,但也不足以让线索连点成面。

    云皎静看他。

    “她知晓,她是三请四请将他重新唤回去的。”红孩儿低声诉说,“我发觉不对,几番询我娘亲,况且前次我便发觉了她与玉面狐狸来往,才知——那玉面狐狸与她本是旧识,甚至可称之为盟友!”

    “娘亲早知父…牛大力心怀不轨,又顾我年幼,怕我太早撞破他们不睦,更怕牛大力因此伤我,索性从长计议,久未声张。”

    “那小狐狸……呵,它是条断尾狐,据说是早年落魄时被族亲所伤,逃难途中幸得我娘亲收留照料,才捡回一条命。”

    “娘亲说,那小狐狸自此记下了这份恩情,主动请缨去迷惑牛大力,只为助她脱身。她还说,她们联手,皆是为了庇护我——”

    红孩儿眼尾微有猩红,他意图询问云皎,虽知或得不到答案。

    “可有人问过我,我想要这等庇护吗?要让娘亲忍辱负重,要让另一只妖精忍受唾骂,就为了得这几百年安生日子,若是这般,我不如当年生下来便死了!”

    云皎张了张唇,心底闪过一丝异样。

    断尾的小狐狸?早年,她在遇见红孩儿之前,便遇过这样一只小狐狸,只是随后不幸走散了。

    但她也知,眼下不是议论此事的时机,凝神看他,“圣婴……”

    “阿姐不必相劝。”红孩儿亦知她难以相劝,他垂头,低声。

    此刻,他仿佛只是一个向姐姐倾诉的弟弟,话语纯粹,“我只是心觉她们如此瞒我,她们让我…不,还有她们自己,也背负了这般沉重的苦怨……”

    他说不出来了。

    他还不清。

    如何不算“苦怨”呢?不仅红孩儿明白,云皎心下也是明白的,红孩儿幼时便见过牛魔王的暴戾,铁扇公主在忍,他亦在忍,或许玉面狐狸也在忍。

    后来,他不想忍了,又遇上了云皎,云皎在灵台方寸山出师后,他与云皎相商过要不要劝母亲和离。

    他已长大,足矣自保,亦能保全娘亲。

    但他的娘亲仍同他说:“你爹他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他会好的。”

    他的娘亲并不信他,他仍被当做孩童一样,被蒙在鼓里。

    ————————!!————————

    云皎:铺满亮晶晶(比划

    哪吒:好,先去东海搜刮一波[墨镜]

    东海众人:你不要过来哇[害怕][害怕][害怕]

    第78章 逢凶化吉

    云皎听完全程之后,并未立刻开口劝慰。

    在这等事上劝他,反而好似一种不体谅。

    长长的甬道蜿蜒幽深,二人稍稍静默,唯有错落的脚步声在石壁之间回荡。

    云皎心思百转,也明了红孩儿并非善罢甘休的性子,此事被他知晓,事后必有行动。他此刻说出来,总有些盼她认同的意思。

    于是她道:“你母亲那边确实要多些兵防,以防牛魔王再度上门,我会派——”

    “阿姐。”红孩儿却倏然出声打断。

    云皎步履微顿。

    红孩儿拦下了她即将出口的安排,“阿姐,你山中也要留足人手,哪吒待在此处终是个隐患,你不能自顾不暇。”

    他又顿了顿,乌眸抬起,定定地望着云皎。

    “况且,阿姐不是一向说,修行之道,在于自修身心吗?”

    她的阿弟,总是习惯在她身后半步,将在前方指点风云的位置留给她。

    但这一次,她蓦然回首,正对上小少年坚定的眼神,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身影,也映着一种清晰的决意。

    他的话,像某种他意图独自成长的讯号。

    他不想永远蜷缩在谁的羽翼之下,隔着藩篱瞧不见风雨,云皎看清他眼底的深意,蓦然间却一怔。

    他在说什么?

    修行之道,自修身心。

    这确是她早年告诫他的话,是她学来的“道”。

    虽说方才她也在心里盘算了几番,可派去腿脚最快的信号兵去翠云山做个眼线,其余妖兵则隐匿驻扎在周遭便好,既能预警,又可防冲突立起折兵损将。

    这安排,已是极其克制了。

    可正是这番下意识的盘算,此刻却让她困惑起来。

    为何如今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已是“插手”?

    但很快,云皎又想通了——

    这说明她是个有情人了啊!学会关心别人了,真棒!

    又听红孩儿的声音传来,“阿姐留下哪吒,我信阿姐自有考量。但阿姐莫要忘了,他是杀神,是天庭的战神,阿姐必然也清楚他身后所代表的势力。神仙,终究与妖是不同的。”

    “你要留他,必有风险,无论他本身,还是他背后。”

    “所以,阿姐山中的人手,一兵一卒都不能动,都得留给你自己。”

    云皎目色渐渐暗涩下来,又在眼底悄然漾开一丝赞许,红孩儿已能思虑至此,洞明利害,确然长大了。

    “你有此心,已是渐长,那我便不派小妖前去,也算全你关切之意。”话锋轻转,她又道,“不过,去翠云山替你布设法阵,此事就不必推脱了。”

    她再来一招以退为进!

    红孩儿唇角扯动一下,露出笑意,笑意却很快沉淀。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阿姐不必总将我当小孩看待,明明你我应是年岁相当,可阿姐总是走在前头,渐渐地……会不会忘记,我一直在你身后?”

    云皎回望着他,一时无言。

    精怪与人,有本质的区别。天地化生的精怪,生来便吸纳灵气,得以修行。人却不行,需更为严苛地锻体入道,方有所成。

    但人亦有精怪需要无尽时间弥补、甚至永难企及的天赋。

    人是万物灵长,无论慧根悟性,还是道体灵枢。

    是故许多精怪,即便不慕人脸,也苦求一副“人形道体”,盼能借此缩短那遥不可及的先天差距,更易感悟天地法则。

    当年云皎遇见初生的小牛犊时,他虽与她年岁相仿,心性却仍显懵懂,但如今,她惊觉,他已用数百年岁月,一点点追平了那些天生的“差距”。

    “阿姐,你为何想留下…哪吒?”他忽然再问。

    她正欲开口回答,红孩儿新的问句却又打了个茬。

    “——阿姐,真的从未考虑过与我在一起吗?”他竟是一直没给她回答的间隙,似乎怕得出神伤的答案,又极快道,“那日,阿姐的卦象当真是‘吉’?”

    云皎头一次被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噎住,他的话太密太快,实在难答,心下只得先思索最后一个问题:那到底是怎样的卦呢?

    三卦皆凶,火水未济,势不相容。

    可哪吒本是杀神,水火相遇,命逢凶神,焉知非是逢凶化吉。

    红孩儿见她蹙眉,反而笑笑,“诈你的,阿姐。”

    云皎瞬间反应过来,尚想辩驳:“我既未说,你的猜测又如何作数?”

    “当日,分明是凶卦,不然阿姐为何迟疑?”他兀自低语,细细回想之下,语气却不禁染上一丝自嘲。

    是凶卦啊。

    在那样的凶兆之下,本该与她并肩而立的时刻,他却离开了。

    “我不想只能站在阿姐身后了。”他低声道,语气越来越沉。

    除此之外,他究竟想“诈”的是卦象,还是她的答案,唯有他心底清楚。

    云皎眼底刚闪过一丝“小牛犊竟敢诈我”的懊恼,正琢磨着要如何好好“教训”大胆的小牛,忽又听他道:

    “我不喜欢哪吒,阿姐。”这句,仿佛仍是个像姐姐撒娇的小孩,喜怒立现。

    脚步声轻轻回响在甬道中,两人当真逐渐并立而行,他垂眸看身侧的云皎,下一句却变得认真无比,“但是,阿姐你喜欢他吗?”

    云皎不假思索答:“喜欢啊。”

    这是她一贯的回答,红孩儿明白。但这一刻,望着她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他心底蓦地升起一丝微弱的惶恐。

    他怕这是她独应对他的回答,更怕是她对所有人的回答。

    ——她喜欢哪吒。

    他微微垂眼,声音微哑:“阿姐,那你喜欢我吗?”

    云皎隐约意识到这是想讨要一样的“喜欢”,她唇边原本浅浅的笑变得更淡,严肃地摇摇头:“红孩儿,你说的喜欢另有所指。”

    红孩儿沉默了,短暂的死寂在甬道里弥漫。

    片刻后,他用力扯了扯嘴角,语气刻意轻快了些,仿若调侃:“是啊,也或许是阿姐的喜欢,已是‘因人而异’了。”

    但他不是,他并不会因人而异。

    他一直,一直都喜欢着她啊。

    为何,分明一直在她身后的是他,为何走着走着,她就离开他那么远了。

    为何,他已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外人”了?

    云皎却没听出他话中的含义,也当他在调侃,笑了笑,示意他往前走。

    红孩儿看着她的背影,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了许多场景。

    初见时,那衣衫褴褛的瘦弱少女,她身上满是凝结的血污,仿佛长途跋涉的风尘已要将她淹没,那般尘与血杂糅在一起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

    但她那双桃花眼,却澄净而清亮。

    如雪山之巅,无云遮蔽后,璀璨灿然的星光。是娘亲描绘过的,最美的夜色里才能得见的星。

    他替她赶走了其余心怀恶意的妖,毫不犹豫地扯下身上仅剩的、用以御寒的雪色皮毛大氅,将她裹成一团。

    天生体凉的水族,被人残忍地剜去了护体的鳞片,失去了隔绝冷暖的能力,她冻得瑟瑟发抖,齿尖打颤,仍努力扬起笑,眼中却警惕。

    她反问他:“你不冷吗?”

    为了让她安心收下,他说,他不冷。

    后来,她用自己的血来报答他,替他熨帖了那些被牛魔王鞭打出来的丑陋伤痕。

    后来,在许多个寒冷漫长的深夜,他们依偎在那件唯一能带来暖意的皮毛大氅下,彼此汲取着活下去的温度与勇气。

    他背着她走了很久,走过萧瑟雪山,走过滔滚江海,陪她去过灵台方寸山学道,被她领着去过号山安家。

    他们曾对着天地叩首结义,约定好往后祸福相依。

    他唤她“阿姐”,她也回他“阿弟”。

    他们是“亲人”。

    所以啊,只要她微微垂眸、只要她偶尔回首……无论怎样,只要她愿意稍作留意,便能看见在她身侧的他。

    为何却看不见呢?

    想到这里,一股强烈的不甘裹挟着深不见底的执拗,渐渐将红孩儿的心底烧得发闷。

    云皎已往前走去。

    红孩儿看着她,却骤然垂头,浓密长睫似受伤的蝶般垂落,掩下眼底极为复杂的情绪,犹自低声呢喃:“为何不能是我,本该是我,本该是我的……为何,不对呢?”

    他想,只要她肯回头看一眼……

    可也只是他想,云皎的目光只会永远凝在前方。

    云皎的步履也微微停下,她察觉到身后的人顿下了脚步,“……圣婴?”

    红孩儿唇角翕动,最终发觉自己哑然难言,只得艰涩地从喉中挤出几个字。

    “不劳阿姐费心招待了,我只是来看看阿姐可安好。”

    “既然无事。”他默然一瞬,轻道,“……我便回去了。”

    言罢,红孩儿低垂着头,转身告辞。

    *

    红孩儿这般来得急,走得也急。

    唯余云皎一人伫立原地,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渐成小点,淡彻瞳眸被循循烛光映得明昧,清浅起伏。

    他问了什么?

    云皎并非没听见。

    可他当真喜欢她吗?云皎心想,她早与他说过他的喜欢是“自以为”,说起来,这些年里红孩儿与她相处,她并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过什么……爱?

    如何说呢,不像是莲之的那种爱。

    更像是一个弟弟对姐姐长久的、带着独占欲的依赖。

    云皎低叹一声,反而隐隐觉得是红孩儿没有看清,思索不出所以然来,再往内里走,她瞧见麦旋风又在吃炸鸡,于是坐它身旁,敲了敲它的脑壳:“喂。”

    “大王——!”它连忙将鸡块往身后藏,但嘴边一圈尚是油亮。

    云皎内心扶额,表面未显,吩咐着:“你明日领几个小妖往号山去一趟,送些礼,再同急如火它们通个气,就说山中有任何异常,记得传话来大王山。”

    “不必避开圣婴,他知我何意。”想了想,她又补充。

    关爱弟弟就是关爱弟弟,她行事一贯大大方方的。

    麦旋风眼下虽吃得狼藉,看着蛮缺心眼,但这狗子脾气好,够亲和,派他出去与熟人谈点小事准没错。

    麦旋风得令,揣着鸡块就溜了。

    云皎却察觉还有另外一道视线凝在她身上,她望那处看去,果然见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下,哪吒正倚在那里,目色幽幽,无声地望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云皎眸光一转,朝他扬了扬手,“你来。”

    哪吒依言踱步走近,只是由于他非要挤着她坐,云皎感觉这旁侧不大的桌案愈发狭窄,气恼地重新站起身来,蓦地扣住他的手。

    哪吒微微垂眸,疑似不解。

    云皎按住他的手却无其余动作,反而看自己指间的乾坤圈,目色渐深,问他:“这是你的法器,一直放在我手中,你用不了,我也用不了,岂不浪费?”

    哪吒知晓她不是要还。

    到了云皎手中的宝物,多数她就自己笑纳了,但相应地,她也会予以回报。

    “夫人想使用?”他思索后,反问道。

    云皎自然颔首:“能用?”

    “可。”哪吒应得干脆。

    他随即又凑近些,几乎贴着云皎耳际,低声解释起操控的法门。

    碍于此刻在洞府前厅,不便大动干戈,他只牵着她的手做了催动细微法力的演示。

    云皎很快会意,以他的方式将灵力探入其中,起初宝物震颤,但此法宝到底与她相处了不短时日,虽只做首饰,却好似真有些默契。

    不多时,乾坤圈已能在她掌边打转,她心念一动,瞥至还安静俯首、且凑她很近的哪吒——

    刚要套他头上去,少年手一扬,将金圈重新攥入手心。

    云皎顿觉无趣,他反倒轻笑:“此乃我伴生之宝,离体后,他人能驾驭的威能本就有限。夫人不过片刻便能催动至此,已是极好。”

    他重新将乾坤圈变成戒指的大小,放去她掌心。

    云皎便下意识摩挲了一会儿乾坤圈,神色微凛,问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它在我手中,你能操控么?”

    哪吒看她。

    这个问题,云皎这几日一直在思索,方才在藏宝阁待过后更觉如此,他对武器涉略颇广,什么都用,什么都精通,很显然是天才又肯下苦功的那一挂。

    乾坤圈,作为他的标志法器,其掌控力不言而喻。

    “或者说,你能反过来用它制住我吗?”她要的是如实回答。

    于是哪吒坦然道:“可以。”

    云皎当即要将金圈丢去他手上,却被他眼疾手快截住,手掌包裹着她的手,一副绝不肯收回的姿态。

    “夫人。”他在她耳边轻语,“乾坤圈在你手中,我教你一个法门,可在紧要关头,彻底切断它与我的联系……夫人,敢赌么?”

    云皎的眸色暗了下来。

    就说他实在太懂如何激起她的挑战欲,她沉默片刻,下颌微抬,俨然是要听下文的意思。

    哪吒的唇几乎蹭过她小巧的耳垂,与她一通耳语。

    半晌后,云皎斟酌完,还不免感慨“你真是个人才呀”,她作势要将乾坤圈重新戴入指上,哪吒托着她的手腕,先一步替她缓缓戴上。

    “夫人过誉了。”

    他垂着眸,动作十分专心致志,仿佛只是替她戴个戒指也是件值得愉悦享受的事。

    云皎又瞥他一眼,是她受用的柔顺姿态,长睫在凤眸下投下淡淡阴影,那些杀伐戾气淡得几乎辨不出,但是这副皮相都足以惑人心神。

    她心中很快有了新的盘算。

    “近来你也无事。”戒指戴好,她利落地收回手,“明日随我去操练山中的小妖吧——你操练,我看着。”

    这可是天庭第一神将,统帅天兵天将的人物,如今就这样duang地杵在她大王山,成天游手好闲,还真是应了“天风姤”的卦象。

    风动,他不动,搁这摆烂啊!

    云皎心底尚存一丝理智的“谦逊”,自知并非全能全知之人。

    排兵布阵、操练兵马这等事,必然是哪吒这个专业人员比她强,而且会强很多,这不用起来都说不过去好嘛!

    哪吒却明显愣了一下,眸底掠过一丝茫然,不知怎的话题便转至此处,以为她还有其余他没看透的心思。

    “我操练小妖?”他重复道。

    云皎挑眉,理直气壮道:“说废话,当然是啦!你不晓得我是什么人吗?我是物尽其用的大资本家,你申请留在大王山,自然要做实事。”

    哪吒:……

    她到底是谁,大魔法师,大资本家,这都是些什么身份?

    他虽不理解这些词语的含义,约莫明白她又在胡说八道,就像早前她在本子上胡乱画的符,但有一点他无比确定——这是他夫人。

    他无意推拒,但揽着她,忽地问了个较劲的问题:“从前夫人只要我与你谈情说爱,为何如今却多了‘差事’?你当真还当我是你夫君么,还是,我只是你‘手下的哪吒’了?”

    手下,非是她曾胡言乱语的“逃不出她手掌心”,而是真的她大王山的部下。

    哪吒并非不能当,但不容置喙的是——他必须是她夫君。

    “你不是哪吒你还能是谁?”

    “我是。”

    “……”

    云皎眼睛一转,无语,忽地却露出一抹笑容:“想知道原因吗?”

    哪吒瞧她神态,心起一丝不妙的预感,并不想听了。

    刚要去捂她的唇,云皎早有防备,脑袋一偏灵巧躲过,同时细眉倒竖,怒斥道:“好哇,哪吒!你好大的胆子,要造反是吧?”

    话音未落,两人忽就闹了起来。

    云皎手腕微翻,反擒他捂来的手掌,他反应也极快,掌心疾转,瞬间如游鱼脱身,另一只手却去按她肩头。她看住他想一招制敌的意图,鼻子一皱,矮身旋避,顺势还撞了他一下。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打闹得很是带劲。

    眼下四处无人,几招试探性的擒拿卸力,实则也是互探底细,云皎能接住他的招,哪吒也因她能接住招而心中微松。

    如此自然最好,先前几番与她浅尝辄止的较量,他已自知,他并不能轻易制住云皎。

    他对她而言,或也可以不那么危险了。

    两人身形已在不知不觉间移至廊桥台阶,云皎余光一瞥,待他再度袭来,不避不闪,反而欺身直近,寒芒闪过,蛟丝拖住他的步履。

    哪吒步伐稍缓,她已站在台阶上,环胸而立,如发号施令的皇帝般,斥他:“哪吒,本大王告诉你——”

    云皎自有嘴甜的时候。

    但多时都是话说出口气死人不偿命的程度,哪吒当即道:“我不想知道。”

    “那是因为你从前无用身娇体弱自然只有谈恋爱的功能!”她语速飞快,就要他听着,最后还得意地哼了声,等着看他黑脸的神色。

    哪知,哪吒只是微微一怔,“哦”了声,反而淡然道:“为夫自知如今稍显‘有用’,已叫夫人离不开了?如此盛赞,为夫却之不恭。”

    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非常欠打。

    云皎:???

    没了血肉变成莲花了,脸皮也没了?

    云皎气得指他鼻尖,“你不许——”

    不按常理出牌。

    冷不丁却被他握住手腕,趁她错愕的功夫,哪吒手臂一揽一抄将她抱了起来,俯身道:“夫人,别说话了。”

    “为夫尚有其余用处,夫人可要感受?”

    什么叫“感受”?

    她刚要开口,声音却猝不及防被他堵了回去,哪吒吻住她,恰好她也张着唇,一时被他趁机探入,几乎将唇死死压在她唇上,让她暂且说不了话的意图极为明显。

    云皎被他吻得气息紊乱,即将恼火发作,他又松了唇,唇瓣却并未离开,厮磨,吮吸,舌尖轻轻舔舐过她的唇珠。

    “我愿为夫人效命。”他贴着她的唇瓣,喑哑哄诱,“只为夫人效命。”

    意指服从她的安排,与她一同去操练妖兵,他心甘情愿成为她的助力。

    自然,也意指其余。

    ————————!!————————

    云皎:全天24小时,周末无休,但不全勤要扣钱,工资看我心情(递offer

    哪吒:夫人给的待遇太好了,她好爱我[奶茶]

    云皎:?

    第79章 是好是坏

    后几日,云皎带着哪吒去往他之后的“工作地”——大王山的超大演武场。

    云皎对自己的此等安排,非常满意。

    虽已开春,寒风仍凛,但需要忙碌的人不再是她,而是哪吒。

    风卷过空旷的高台,吹起她颊边碎发,一方矮几,一盏热茶,云皎斜倚在铺着厚软锦褥的藤椅上,惬意到眯起眼,身旁还泡了热茶。

    误雪同她说这茶是哪吒特意选的,她拿着杯盏摇晃了好几回,只觉果然古人的养生思想会渐渐渗透一个人!

    台下,枪锋破空,带起呼啸锐响,哪吒身姿挺拔如松,一丝不苟地指点着小妖操练。

    过完年节稍有懒散的妖怪们被天庭大神震撼,尽数收起懒惰之心,兢兢业业挥动刀枪,一时像是打了鸡血。

    偶尔间,云皎也会与哪吒对上一眼,而后她就会刻意摆出一副“我好悠闲”的姿态,就差葛优瘫在藤椅上。

    ——好在她还记得最后一点大王的威严,没有那么过分。

    哪吒无所谓她躺不躺,他的目光看去,不过是觉得妻子容色秾丽,整个人浸在初春的薄阳下,眼眸惬意眯起,像只晒足了阳光的猫儿,慵懒灵动,好看得紧。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日,大王山忽地迎来了陌生的客人。

    麦旋风来禀云皎时,云皎恰与哪吒遥遥相望,甫一对上视线,她冲他颔首,他便心领神会,长枪一顿,身形已如露如电般飞上高台。

    云皎的视线猝不及防被他拦了个彻底,阳光被遮,她不满蹙眉,怎么想都是柔弱的凡人夫君好,莲之能这样咋呼吓她一跳?

    好在哪吒听不到她心声,但见她神态不虞,便站去她身侧的位置。

    “来了两位。”云皎开口,语气淡淡。

    哪吒眉梢微挑。

    “一位是金吒。”云皎是不会主动说是他哥的,相处这大半年来,能看出此人与所谓的亲属并不热络。

    且不说木吒都跑来了大王山,他也表现得平淡疏离。

    其余时刻,他也鲜少提及家事。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说他“无亲无故”,那云皎便信了——

    他与她一样,是无牵无绊之人。

    侧目看哪吒,可见他眸光浮动,似有寒冰凝结,云皎继续说了后一个人是谁,“……还有一位,是珞珈山的龙女。”

    “夫人打算如何招待?”哪吒便问。

    云皎淡笑,“你招待一个,我招待一个。”

    哪吒看她一眼,目光交汇,两人便达成共识。

    云皎自然是去见龙女。

    赛太岁就曾将她错认成龙女,云皎施施然迈入静室,甫一眼见到龙女,便觉得果然如此。

    彼此眉眼间,的确有几分相似。

    虽说这龙女应是红孩儿将来的同事,“金童玉女”左右护持观音,听着像是两小孩,但实则,龙女形貌并不幼态。

    云皎看去,见她生得一副艳若桃李的容颜,肤若凝脂,唇色点绛,一袭白衣盛雪,一头青丝如缎,额间还有一点朱砂花钿,眉宇却凝着悲悯众生的淡淡疏离,瞧着也像个小菩萨似的。

    视线再往旁处偏转,却蓦地一凝,与她长得也有三分相像的敖烈竟也坐在一旁——

    云皎的第一反应是:小白龙跑这儿来了,那谁驮唐僧啊?该不会是猴哥吧!不行!

    面上她倒不动声色,命小妖看茶,龙女也识礼,起身半步,微微颔首致意,待双方通了名号,才重新落座。

    觉察到云皎正探究着敖烈的目光,龙女解释道:“阿烈先前为保护金蝉子,与那天庭的奎木狼交手,受了些皮外伤。我索性带他一同前来,还望大王勿怪。”

    意思算半分投机取巧,让敖烈离队偷个懒,休息休息。

    云皎眼波横转,抓住她话中的重点,指尖轻点杯沿,“听闻龙女素来随侍观音大士座前,怎得如今却出了珞珈山,又来了我这座大王山?”

    龙女接过她推来的茶盏,闻言未抿。

    她直视着云皎,眸光古井无波,一派年长者的稳重之态。

    “我奉菩萨法旨,入凡世寻回山中莲池走失的锦鲤。”说着,却又略带深意看了云皎一眼,“那些锦鲤,是大王的义弟红孩儿放跑的。”

    云皎神色依旧沉静如水,心下却已了然,珞珈山那边早清楚自己与红孩儿的关系,摸清了自己的底细,未必没摸清红孩儿的底细。

    观龙女的悠哉神态,可见这桩差事对方并不急,上大王山来,也并非为此事。

    云皎率先浅啜一口茶,开门见山问:“二位皆是海中龙族,今日特意来访,为的可是亲缘一事?”

    龙女一听,暗叹这妖王敏锐,分明是自己想先借红孩儿一事探她态度,反被她一语直指关窍。

    这副模样,倒与她和敖烈事先议论过的北海一脉不大相同。

    北海龙族,向来好斗,却少了些锋锐心机。

    “先说好——”果不其然,云皎既得了先机,自然先立规矩,“无论你等欲求证何事,既是在我大王山地界发问,认与不认,何时认,如何认,皆由我说了算。”

    她说的是“亲缘”,而非“自己的身世”。

    龙女终是低头抿了一口茶,似在品味,又似在斟酌。

    片刻后,她放下杯盏,眼中冷色稍融,仿佛释然下来,“大王所言甚是,我知大王乃白手起家,雄踞一方,究竟是否相认,自当由大王权衡定夺。”

    云皎能看出这龙女本身清冷孤高,另一边的敖烈却不是,性情显然更为急躁,他一听龙女表了态,便接道:“云皎大王,一月后,四海龙族将齐聚东海,为敖广伯父庆贺寿辰。届时,吾姐欲邀大王同往,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他望向龙女,寻求确认。

    龙女随即补充道:“来之前,听闻大王山周遭妖众言之,大王极善冰寒术法,更是有一柄利害法器名为‘霜水剑’……此法此器,正与北海龙族的御水控冰之能相契合。”

    这倒是个有用消息。

    云皎眸光微闪,却不急于回答,反而气定神闲将茶盏一推,“血脉之亲,岂是仓促可定?我本是独来独往之人,忽地说我有亲,着实算不得惊喜。二位若急于求得答案,倒似逼迫。”

    龙女和敖烈不由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流露出一丝难办之意。

    云皎却又松口道:“我需细细思量,待有时机,自会给二位一个答复。”

    待那二人微微松气之时,她补齐后续之言,“龙女不如留下一个无论何时何处都能寻到你的联络之法?毕竟,龙女还在找寻……我的‘义弟’,日后你我自会有所干系。”

    “我的”两个字她微微咬重,含了几分警告。

    前几日麦旋风回来,说是红孩儿带了话来:父母之事他会自行解决,不必云皎为之忧心。

    但云皎想,他还能有时日部署自己想做的事吗?

    取经人已快至平顶山,之后经过乌鸡国,便会径直往号山而去。

    这其中的行距并不算远。

    牛魔王,红孩儿其父,五百年前与孙悟空结义,在七魔王当中居身首位,一方面是因彼时他的实力,另一方面也是他扎根西牛贺洲数千年,早有极强的势力,旁人很难撼动,总要给予足够的敬重。

    原著中的玉面狐狸公主,自也是看上了这一点,才将他招去积雷山做赘婿。

    那如今这只小狐狸呢?她不一样了,竟是罗刹女的盟友。

    但也正是这个如今……别看他好似是赘婿,未必不是本身揣着旁的心思,或贪婪美色,或贪婪珍宝。

    若真极好除去,罗刹女也不必联合玉面狐狸做局,用尽华贵之物才换得几分制衡。

    云皎心如电转,面上却不露心思,龙女见她应对从容,毫不露怯,不仅未被拿捏,反能提出有利于己的要求,心下也有些感慨。

    若整个龙族都能如此机敏澄澈,也不至于千年前就行了错事,被哪吒惩治,又被天庭寻了把柄,从此再也不能翻身。

    片刻后,龙女见茶盏已空,云皎无意再续茶水,索性应承下来,递给云皎一枚传音海螺,而后便说不多叨扰了。

    云皎收了信物,亦起身相送。

    一番交谈尚算和睦。

    *

    另一厢,静室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哪吒与金吒隔着一张冰冷木案相对而坐。

    比起木吒,哪吒与这位“大哥”之间,隔着更深的隔阂。

    他幼时,金吒已出世求道,待他剔骨还于双亲,脱胎莲花仙身,金吒已是如来佛祖的前部护法,地位尊崇。

    金吒端坐桌案,一身素净法衣不染纤尘,与哪吒像极的容貌,却丝毫不会让人错认。

    因他的面庞毫无血色可言,像一件精致的琉璃器物,更像冰雕雪刻而成,但最摄人的还是一双金色的眼瞳,澄澈、冰冷、漠然,仿佛能倒映森罗万象,却唯独映不出属于“人”的情感。

    哪吒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心想,从前自己也是这副神态吗?

    见金吒久久不语,哪吒亦是少有寒暄之人,桌上茶水并未特意叫人添置,他勾了勾唇角,寒声道:“你来作甚?”

    金吒确也不似木吒那般顾念旧情,他冷如霜雪,看待哪吒的目光,与看待山石草木无异。

    但虽如此,他甫一开口,用的还是旧称:“三弟,莲花仙身,清净无垢,乃昔年你师父太乙真人与如来师尊合力铸就,你却妄引凡尘欲望于其中,便如污泥倾覆净潭。”

    金吒的声音毫无起伏,又莫名渗透冷意,“你此举,是为何意?”

    三弟。

    在哪吒少时的记忆里,自己与金吒鲜少相处,得他一句“三弟”之称屈指可数。

    而后各自成仙成圣,即便在灵山相遇,亦是形同陌路,这个称呼,配合着金吒此刻的话语,讽刺之意浓得化不开。

    哪吒唇角微勾,确有几分嘲,“自然是为了……不变成你这等无情寡义的‘圣人’。”

    金吒并未动怒,只是转眸看他,那双成圣后变得金光透彻的眼瞳里,淡得几乎没有一丝感情。

    他复述着,咀嚼着话中的含义,“无情寡义,为何我无情寡义?”

    哪吒嗤笑一声,似嗤他,也嗤自己,一时懒得再答。

    静室内死寂弥漫,片刻后金吒再度开口,如例行公办,“取经人尚在西行途中,世尊与你有约在先,着你护持取经,涤清前愆。虽说,你有毁约之念,但所幸尚未铸成大错……”

    哪吒抬眸看他,反问:“既问罪我毁了莲花仙身,也叫‘尚未铸成大错’?”

    金吒仿佛听不见这嘲讽,仍自顾自说下去,“西行之路诸多磨难,皆有其定数。观音禅院之中,那些女子本为试炼取经人心性之劫,却被你的…夫人强行插手,坏其因果,纵其逃逸。”

    哪吒眸色骤然一沉。

    “黑风洞黑熊精,虽非她直属,却也与此妖山有所牵扯。它虽有贪欲,却罪不至死,最后又是你为护她周全,乱其劫数,甚至为之构害父亲。”

    “至于灵吉菩萨座下的黄毛貂鼠,亦不必说,它早年下凡,早与你夫人牵扯甚深,渊源匪浅。”

    “哪吒,你要护她,也得是她清清白白,毫无指摘之处。可她既做了,涉入取经因果,搅扰既定之劫,焉能置身事外,不担其罪?”

    哪吒凝视着金吒,他的语调始终冰冷,却层层递进,将一桩桩“罪责”罗列分明。

    “你本为护持取经人而下界,却屡屡失职。我佛慈悲,念你初犯,你的夫人亦是妖性未驯,年少懵懂,望你回头是岸,恪尽本责,约束妻子……”

    “往后,取经人行途中若再有变数,或有人徇私放水,或有人横加干预,坏其劫难者——由你,亲手诛之。”

    “你说无情寡义……”金吒凝视着哪吒的眼睛,至此刻才露出些真实性情般,语气里染上一丝细微却极其刺耳的波动。

    他眉眼含着讥诮,“哪吒,你一贯是其中翘楚,为兄又怎能及你万一?”

    *

    哪吒从静室出来时,云皎已在其外等他。

    金吒却迟迟未出。

    云皎凝视了那扇雕花木门片刻,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他走了?”

    “嗯。”

    好大的官威,在她的山中擅自施法,离去时竟连一声告辞都吝于出口。云皎心起一丝薄怒,旋即心思百转,原来佛门之中,亦有泾渭之分么?

    灵山与珞珈山,一个在极西之境,一个在南海之滨。

    世说观音菩萨早已证得佛果,却又发愿度尽众生方成佛道。故而,如来佛祖亦尊称其一声“尊者”,她自居珞珈山,清净自然,确与灵山诸佛盘踞之象迥然不同。

    今日两处皆来了人,聚首于大王山,云皎虽未听到哪吒与金吒的谈话,单凭这一微小举动,已能见微知著,瞧清对方态度。

    再看龙女,以及从前在此的木吒,虽说有刻意热络之疑,态度却也都算得上谦逊温和,且礼数周全。菩萨本人,甚至还招安过她——无论内里是否藏着玄机。

    可见,如来佛祖与观音菩萨,对她这个“变数”的态度,确实大相径庭。

    哪吒半晌未发一言,云皎收回思绪,复又看他,眉间浮起几分疑云:“他走了几时,你又为何这般沉闷?”

    他仿佛正在神游天外。

    待云皎这般略显质问的话语一出,他才垂眸,看着妻子生动又专注的目光,却再度一阵恍惚。

    云皎竟已会用这般情态看他了吗?

    是好,是坏。

    是在看他,还是看从前那个对她毫无威胁的…莲之?

    哪吒幽深的乌眸间泛起复杂至极的波澜,如深潭投石,层层漾开。

    ————————!!————————

    云皎:呼吸ing

    哪吒:老婆好美[奶茶]

    第80章 属于他的

    哪吒不答,云皎索性一转身,径直往回走。

    他便信步追了上去。

    他知晓,这是无声的惩罚、施威,他若不答,云皎还会用其他方式惩治他。

    哪吒低叹一声,忽而却起了逗她的心思,快走几步,侧身问她:“夫人生气了?”

    “再给你半炷香时间,理好思绪,如实禀我。”云皎嫌他挡路,拂袖让他闪开,顿了顿,她懒懒补充,“半炷香都理不清思绪,你就愧为‘哪吒’。”

    “哪吒”还有什么愧不愧为的?哪吒困惑。

    云皎已优哉游哉地继续朝前走去。

    “夫人,我此刻便能相告。”

    她的声音很快从前方轻飘飘传来,“我知晓,但你方才竟敢在我面前发呆,惯得你没边了!”

    “……”

    哪吒很快再度追上她的脚步,见她容色竟也是真的悠然,仿佛毫不在意他与金吒说了什么。

    他低声复述,一语总结了最关键的——“金吒要我管束夫人,要夫人与我一同做佛门或天庭的走狗。”

    云皎步履微顿,这下转回身来。

    “别说的那么难听!我可不是狗。”

    “……好。”

    哪吒眸色渐深,娓娓道来。

    其一,金吒问责莲花仙身一事,可知灵山其实对他这具仙躯极为看重,当初是花了极大代价铸就的;

    其二,金吒将罪责尽数推去云皎身上,可知灵山比之从前更为关注云皎,甚至已生出处置之心;

    “但我心知,夫人什么也没做。”哪吒不兴对天发誓的做派,于是俯首对云皎道,“我对夫人发誓——错处尽在我,夫人从无错处。”

    哪吒心觉云皎一直做事谨慎,本是无可指摘,她并不轻易掺和西游之事,时而一点照顾,换做其余神仙也能做的事,孙悟空也明白这个道理,极少来麻烦她——当然,虽不愿承认,但他还心知,若是那孙猴子发了话,她必然相帮。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因她并非设定好的“神仙”,又是他这个离经叛道之仙的妻子,便要被扣上“擅涉西行”之罪。

    云皎:……

    “此时不必说肉麻话,但你已懂得讨得我欢心,继续保持。”云皎颔首,被哄得高兴时眉眼弯起,会像一个缠人的小勾子,即便她有意收敛。

    她复又轻咳一声,“那你是怎么回他的?”

    哪吒看了她一会儿,方才摇头,“我并未反驳。”

    她微微挑眉,意图叫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夫人最擅此计,一旦与之辩驳,便是落入他的圈套,叫他得以探知更多内情。”云皎确然最擅此计,哪吒想——每每他想探她口风,她总能顾左右而言他,说天说地,说他像什么麦当劳,但绝不回答,反而从不经意间探出他的底细。

    云皎还说过,这叫“我有我的节奏”。

    但哪吒心知,她如此行事,是有迹可循——上善若水,是道门法则,利万物而不争,顺势而为。

    不与人争锋,遇石则绕,遇崖则跃,遇壑则填,遇平则漫。

    云皎,深谙此理。

    有一说一,这套法子确然有用,与其争口舌之快,不如尽早思量,如何将对方引入自己的局中。

    他已心知自己的答案——今日之事必定要告知云皎,他绝不容许“夫妻离心”的事发生,自不会同金吒一个形同傀儡之人去争,反而,他不若正好借此机会,探一探旁的口风。

    于是,其三……

    哪吒漂亮的眼睛里蛰伏出一丝微光,似想邀赏,云皎也很给面子地问道:“然后呢?”

    “我问金吒如今是以…‘兄长’的身份来教训我,还是以‘前部护法’的名义来警告我。他如今又在西行之路上扮演了何等角色?若未出力,凭何指摘出了力的我。”

    “几番激将之后。”哪吒面色微沉,“他告知了我一个答案。”

    “昔日,吃唐僧肉可得长生的传言,由他奉灵山之命告知下界小妖。”

    云皎微哂一声。

    她便知晓,白菰如何会说这等话?又是谁告知的这等话?一切原是“西方极乐世界”的自导自演,用以磨砺唐僧。

    不过是,众生皆是棋子。

    待哪吒全部叙述完,云皎才执起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掌心的软肉。

    而后很快被他用双手将整个手掌包裹,紧扣,将她纤细的手死死缠在掌心,丝毫不肯放。

    “干得不错……”本是有意表扬,她便由着他去,但最后又忍不住道,“不要捏这么紧啦!你什么手劲心里没点数吗?”

    哪吒这才一顿,箍住她手腕的虎口微松开些力道,不再将她的手腕紧攥。

    但另一只缠绵相扣的手是没放的。

    他低声,“我知晓夫人在静室中布了法阵,我的一言一行,夫人尽数掌控。”

    这下轮到云皎微顿,没料想被他看穿。

    “夫人,我既已向你坦白身份,往后任何事,只要你问,我皆会告知。”哪吒已掀起她袖口,指尖灵光轻拂,将她衣袖上沾染的一丝血痕清除,“……不必弄伤自己。”

    云皎是混血,她的血有隐蔽气息之效。

    哪吒既早探查到这点,便不会忘记。

    此刻他一副严阵以待、认真专注的模样,仿佛她受了极狰狞的伤,那目光让云皎有些不自在,指尖微动,想将手抽出来。

    他却又收紧了手。

    云皎无奈,只好任由他牵着,继续往下说,“我原以为,会先等来天庭的动静,却怎料是佛门之人先按捺不住……”

    而且,灵山与珞珈山,来的两拨人,说的两件事。

    哪吒还不放手!云皎瞥了他一眼,干脆反客为主牵住他的手,引他回了寝殿。

    随手布下一道极隐蔽的结界,哪吒见状,又布了一层。

    二人开始厘清今日之事。

    云皎率先开口:“为何我会以为天庭先动……”

    “是因为,名义上你仍是天庭的将领,归天庭管辖。如今你受佛门之约暂离天庭,天庭不好强行召回你,不然也失却颜面,但不代表往后不能召你。”

    哪吒眼眸幽深,此事他自然明白。

    故而,他在暗处也有部署。

    云皎稍作停顿,又继续道:“其二,佛门如今也不动你,或因西行才是头等大事,一时难以顾及你;又或者,他们对你…或你我,本就另有所图,仍在暗暗设局,暂且按兵不动。”

    “总而言之,眼下各方还在互相制衡着,龙女是来探我口风,金吒是来警告你,都还未有实质的行动。”

    “但是……”她抬眼,目光变得清亮锐利,“所有的前提——都是西行未毕,一旦西行结束,便是彻底清算之时。”

    “于你而言,所有隐患,也必须要在西行结束前做个了结。”

    云皎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哪吒凝视着她,她微蹙长眉,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分析局势上。

    这般锋芒全露,为他筹谋的模样,让他心口发热,却又莫名滋生出一丝不安的刺痛。

    他忽而问:“夫人,你知不知晓……如今你为我谋算这些,换言之,也像是我在利用你,利用你脱离束缚。”

    她认真而专注的眉眼,她关切而熨帖的行为,甚至…哪吒脑海里闪过那些美好的、为他展露过的情态。

    真的属于他的吗?

    他必须确认,语气近乎执拗地强调:“夫人,你要清楚,我是哪吒,不是莲之。”

    不可以是属于莲之的,一定要是他的。

    所以哪怕撕破此刻温馨和谐的表象,这些微妙的和谐,他也要告诉她——

    为他做这些,只能因为他是哪吒;

    因为他是哪吒,所以她要接受这样危险且棘手、甚至可能置身于漩涡中心的他,而不是一个柔弱无害的他。

    云皎闻言,原本流畅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眸中的光渐渐沉暗下来,片刻后,反而问他:“哪吒,你又怎知,你不是在被我利用?”

    师父要她入世,师父默许了她要相助孙悟空的心思。

    可师父又在关键时刻,拦着猴哥不让他来找她。

    云皎渐渐于这些看似浅显的矛盾中,摸索到了一些浮出水面的线索。

    若以她从前的性子,所谓的“相助”,不过是替猴哥加油鼓劲,做些后勤补给,至多再在猴哥需要帮忙的时候,施以些武力支持。

    但如今,好像不一样了。

    她深耕入世,渐渐与许多西游之间的人物有了牵扯,有了联系,她便已经入局了。

    云皎并不惶恐于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之,如此全然新奇的体验,还让她感到兴奋。

    而此刻,身旁还有一个总能激起她更深情绪的人,喜爱,占有,甚至是更极端的惧怕。

    这极其有意思。

    “你可是…哪吒啊。”云皎低低道,语气染上一丝微妙,“天庭的神将,还同时被西方与天庭看重,你的存在,对我已是助力。”

    哪吒闻言,轻笑了起来,似被夸得受用,唇角漾起昳丽的弧度,回答了她上一个问题:“夫人说过,坦然相告,便不是利用。”

    云皎沉默一瞬。

    他确然坦荡,她自愧不如。

    云皎渐渐发觉,扎根于大王山,虽然山中仍然安逸,她却逐渐发觉了西行之路中弥漫开的“苦”。

    这些让她这个无牵无挂之人,都能清晰感知到的“苦”,或许,也正是师父昔年默许她出手相帮的“因”。

    她暂时还看得不算分明,索性不再空想,将哪吒往桌案前带,彼此凑近,想替他算一卦。

    “算什么?”哪吒听闻后,微有讶然,心底还浮现出一抹惊喜…与忐忑。

    这可是云皎第一次替他算卦。

    想到自己特殊的体质,怕云皎算不出,他又提前解释道:“但我无魂无魄,莲身所化,或也无命途可言……”

    云皎铺开卦具,瞥他一眼,“好了,小嘴巴闭起来,别打搅我。”

    但她心下暗忖,他所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某夜星明之时,她又特意看过星象,却再也找不到属于他的那颗命星。

    好似自千年前他剜骨削肉那一刻起,他便已真正“死去”,莲之的出现短暂让他重焕生机,却是命定的消亡,之后,一切又归于永恒灰寂。

    可若他有七情,即便无命星指引,未必不算是另一种完整。

    云皎皓腕翻转,布好算筹,负手沉声,道出了此次占卜的目的:“我要算,你的七情在何处。”

    是昔年便已彻底湮灭?是被人有意藏匿封存?还是,能够通过某种契机,得以重塑新生。

    卦象总能给出一个指引。

    一听是算这个,哪吒眼里也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微光,去拉圈椅要叫她坐下,云皎正列着卦象,方才列好,尚未开算,倏地,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再抬眼,见哪吒靠近,她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欲扶她落座的手。

    “夫人?”

    云皎反倒抬手,将他推出些许,“此卦关涉重大,你再布几重法阵,务必不能叫旁人窥探分毫。”

    哪吒只觉她方才有一丝极轻微的异常,但掩在凝重神色下,又看不真切了。

    而她提出的理由又无懈可击,他只得颔首:“好。”

    遂不再看她施卦,转身专注于加固结界。

    算筹几经翻落,隐有异动之兆,云皎凝神静气,仿佛并未看见。

    然而卦象还是没能完全显现,她胸膛已是一阵翻江倒海,喉间腥甜上涌,先呕出一口血来。

    “——夫人!”

    鲜红的血溅落在古朴算筹与案几之上,触目惊心。

    胸腔里血气翻腾,云皎舔了舔唇角,也有些错愕,她已很久没受过这样的伤,倏然感觉这浓重的铁锈味,确实叫人恶心。

    这也是她第一次因算卦,而遭到如此强烈的反噬。

    才抬指要继续,哪吒已闪身而来,按住她的手。

    至少他没有直接将她的卦掀了。

    云皎便只是薄怒,警告他离去,“松手。”

    “到此为止。”他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的灵力顺着掌心源源不断渡来,云皎却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不免微有一愣。

    原来体质不相容的灵力进入身体是这样的感受,酥麻,微痒,还有一丝极其躁动的火热,带着别扭的排斥,是因为他的灵力至阳至烈。

    反之,从前她给他渡送灵力时,他感受到的,必然是截然相反的刺骨寒凉,无论表面伪装得多么温暖。

    好在这的确是精纯的灵力,虽有些相斥,但体内翻搅的血气还是被强行压制,渐渐平息了下来。

    哪吒知晓她受用什么口吻,一遍遍低声轻哄,嗓音难得带着一丝颤,仿若惊惧。

    “收手,皎皎,不算了。”

    云皎阖眼凝神,她说过自己是一个很犟的人,但绝不是个莽撞之人。

    强忍着不适,将目前已显得混乱的卦象一点点在心里飞快推演、厘清后,她指尖微动,就此罢了手。

    哪吒也随之松开钳制,即刻从靠墙的紫檀木立柜处隔空召来锦帕,他捧住她的脸,小心翼翼,细细擦拭起她脸颊上残留的血痕。

    云皎丰泽的唇瓣溅了血,面颊也变得雪白,红与白对比成稠秾的色彩,反而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

    但他不想看见这样的她。

    唇肉反复被他用指腹上的丝帕摩挲,云皎感到细微痒意,还有一丝说不出话来的局促,“我、虽是断了…卦,好歹算出……一点……”

    不知怎得变成她很可怜的样子,云皎渐恼,这样她怎么说话?

    她还没死呢,一把将他手拂开,将话说利索了,“我虽未能彻底摸透卦象,好歹探到了一点方向——”

    “要生七情,与我有关。”她定定看他。

    哪吒也静静凝视着她,一瞬之后便仿若理解,要继续为她擦拭,一面低语道:“许是,我会为夫人生出七情。”

    嘴巴都要被他擦得磨破皮了!云皎再度避开,那点反复被打断的恼意让她干脆伸手,直接卡住他喉咙,仍是从前那般嚣张的夫人姿态,叫他不许再动弹。

    “不。”她摇头,眸色清锐,又有些微妙暗色,“转机,或在一月后的东海宴。”

    她细细将今日收到东海邀约之事道来。

    哪吒早去过地府,却未将探来的消息告知她,她知情此事,还是孙悟空的言语间透露。

    他在地府之中,划去了一个“敖”姓无名之人。

    好在云皎向来不是纠结小事之人,将此事告知他,也算彼此通过气。

    ——她也知晓他曾探查到过什么。

    哪吒被她锁住喉咙,无法“动弹”,喉结却忍不住微滚,感受到一点她掌心渡来的热,又化作痒意。

    他眸色明明昧昧,问她:“夫人打算去吗?去探究自己的身世。”

    她正暗暗思考着要不要带他一同去。

    强行卜算此路不通,反噬太大,东海之宴的线索或许是个突破口。

    忽而余光瞥见他唇角微微翕动,一顿,他紧盯着她,继续问道:“那又……当真是夫人真正的身世?”

    云皎霎时目色锐利,与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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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敏感起来了[狗头]我醋我自己

    哪吒:我是莲之的替身吗?可我比他强悍,比他好看,比他更能与夫人并肩作战(说个没完)

    云皎:……?上赶着当替身我也没办法[白眼][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