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彼此较量
云皎发觉,此人果然也是显山不露水的做派。
他总在不经意间试图反客为主,挑战她的权威。
在夫妻事上,她有意会让渡一点主导权给他,但不代表他能肆无忌惮地探究她的身世,她的底线。
在师父说的“时机”未至之前,她谁也不会透露。
云皎轻咳一声,他眼底那点幽深倏然散去,不由自主地化为极浓烈的关切,“先休息,别再说话。”
他的反应这般剧烈,却是她没想到的。
稍有错愕,云皎猝不及防被他揽住腰身,扣住膝弯打横抱起。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收那染血的算筹,哪吒却快她一步,灵光轻拂,算筹已整齐地合拢在案几上。
只是上面的血迹依然触目惊心。
她想了想,吩咐道:“明日将它丢了,弄脏了,我不想要。”
哪吒步履微顿,应了声,又似在思索,“来日我给夫人寻更好的。”
“多动用动用你的人脉。”云皎凉凉应道,意有所指,“我可一贯要最好的。”
不知从几时起,她随口一句飘忽的暗示,哪吒多半都能领会,他回答着:“我已派云楼宫的随侍去灌江口请了二郎神,但他一时不在,约莫要等上一阵子。”
杨戬虽居于灌江口,听调不听宣,却并非终日闲坐,时常会去游历四方,济世救人。
这位司法天神,司掌天庭的法,但历经诸事后,亦明悟了人间的情义,待凡人时常宽容。
这样的传闻,云皎也有所知悉,稍稍静默后,便“嗯”了一声。
她本想着趁夜色未深,去汤池泡一泡,又不愿浪费花了大精力设下的隐蔽结界,索性就待在寝殿里,多与哪吒通会儿气。
今日的伤不是大伤,她收手及时,调息片刻已好转许多。
哪吒却好似看出了她迫切渴求水的意图,角房中水流放得又急又猛,水温也较之往日更凉些,大股的水流自头顶坠落,很快将两人浑身浸湿。
云皎唇角微微翕动,察觉到了水温的变化,但未多言。
水汽氤氲,雾霭朦胧,透过这片迷蒙望去,彼此的神情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红。
这样的时刻,最宜亲近。
哪吒已有许久未与夫人亲近……自他坦白身份的后一日。
如今想来,或许真是只有六欲并无七情,坦白的决定做得那般干脆,甚至超然,他迫切地希望云皎能接受所有的他,之后,却遭了漫长的报应。
上回说要让她再“感受感受”,最后却不了了之,云皎只说不适应,待他追问究竟何处不适,她倏然瞪圆了眼眸,大骂他不要脸。
“我说的是…你是哪吒,我不太适应!”
“不然,夫人还想说什么不适应?”
“……”
哪吒微微忆起那日,最终又是他褪去衣裤,让云皎亲手丈量,她于这等事表面已少羞涩,但也只是表面。
眼尾却会洇染出摄人心魄的红,好奇,勾勒,甚至想象,她每每产生什么表情变化,他都能对应出她会想到什么。
“你在想什么?”
见哪吒许久不发一语,云皎随口问道。
他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音,水汽之间,自己的妻子身形娉婷,水珠沿着她纤秀的颈项一路蜿蜒,没入其下,每一寸轮廓都仿佛在水雾里摇曳光晕。
如此美好,如此近在咫尺,对他这般仅有欲念而无情感的人而言,自然无从避免地产生了许多旖旎的心思。
属于他的。
天经地义,他想。
见他不答,云皎也不再纠缠,只要不是刻意隐瞒,她无意多管,自己尚有心事,只沉沉思忖着:
“如今天庭虽按兵不动,但他们手里还有能制衡你的法宝。”
云皎殷红柔软的唇上溅了水珠,时时张合,十足诱惑。
哪吒眼睫微颤,偏过头:“什么?”
“我说玲珑宝塔,还有玲珑宝塔在天庭手里!李靖被贬谪,玲珑塔去了……”
话未问完,哪吒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水流黏在鬓边的湿发,指腹顺势滑过她耳廓,落于她圆润的肩头。
云皎感到他掌心滚烫,若即若离的触碰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仰头看他,他也正答话,一派沉声静气:“上回去天庭,我已探得那塔被藏于凌霄宝殿之中,有天兵看守,布下了十二道天罗禁制。”
他去一趟天庭,倒真办了挺多事。
看来天庭对此确实极为重视,如此层层把守,云皎若有所思。
“你打算怎么做?”
哪吒仿佛诉说一个极大的秘密,刻意凑近她耳畔:“我才将莲花仙身替换,但并未刻意寻衅天庭,亦未诛杀李靖,天庭此时尚可安心。待他们松懈之时……”
“找个机会,将塔夺来。”云皎立刻会意。
他颔首。
唇恰好擦过她的耳际,品尝到了温软的气息,属于云皎的气息。
天庭因佛门之故,早已明白即便用塔桎梏哪吒,灵山仍有办法救他。这塔本是灵山所献,关键在于佛门愿不愿制他,而非能不能制他。
哪吒有无七情六欲,千年过去,其实对天庭已不重要,湮灭的往事就是往事。
只要他尚有回归天庭之心,天庭便不会在西行结束前随意动他。
想通此节,再看他近来安分守己地待在大王山,仍是一副赘婿的模样,可不就是好一通盘算!
云皎不免腹诽着:死莲花精,心眼忒多,还一副情深似海皆是为了她的模样。
她虽未多言语,却也未刻意敛藏神态,哪吒一下就发觉了,“夫人,无论如何,最终目的都是我想与你在一起。”
非常坦诚,不是“为了她”,是“他想与她在一起”。
话音才落,哪吒的手已冷不丁顺着她光滑的脊线向下,正落在后腰处,她意图躲避,他宽厚的大掌却将她的腰牢牢扣紧。
云皎白了他一眼,此刻还有正事,她未多计较,指尖微一掐算,便已胸有成竹。
“我倒知晓一个时机。”
“哦?”
云皎扬了扬眉,眸光轻闪,“天机不可泄露,届时自会告知予你。”
想到这厮还意图探她身世,云皎决定暂且不表。
玲珑宝塔虽被收起,但到底是贵重法宝,天庭绝不会永久封存,将其用在西行一途上,令他们亲手解开禁制,自是最好。
之后取经人将经过金兜山,那儿的老青牛怪恰是太上老君的坐骑,有一法宝金刚琢,能套诸物,原著里就将众仙的法宝都套走了,其中,自然包括玲珑宝塔。
那时,正是偷天换日的最佳时机。
哪吒瞧她神秘情状,沉默一瞬,意味深长道:“夫人真乃世外高人。”
云皎只当没听见,“佛门如今能限制你的手段,除却金箍,还有什么?总觉不止于此。”
他这具莲花仙身,本是如来所铸就,但还有一人曾相助,是他原本的师父太乙真人。
这是哪吒之前坦白的。
如此想着,她问他:“你还与你师父,如今可还通音讯?”
哪吒落在她后腰的手蓦地收紧,神态却平淡如水,仿佛这是个十足无趣的问题。
“他已与我断绝师徒关系。”
这消息令云皎始料未及,她前世与如今都没听过,难得怔愣,微微张唇欲问,人已落去他怀里,两人一时离得极近,总觉得不大自在。
不多时,她扭动着想挣脱,他环在她身侧的手臂却收得更紧,最终,云皎憋红了脸骂他:“太明显了,压得我难受!”
哪吒闻言一顿,才稍稍放松手臂,在彼此间留出一丝缝隙。
云皎的腰腹上一道浅淡红痕很快映入他眼帘,修炼出道体后,肌肤会变得愈发细腻,何况她本是妖身,那点被武器压出来的印记格外明显,又很快消退。
她给他整无语了,往下看去,劝他少想有的没的。
再一抬手,沐浴也够久了,云皎意图止住水流,哪吒先一步施法将其关上。
云皎却怔了怔,似乎仍不太适应他已是个神仙。
这情绪稍纵即逝,哪吒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眉眼沉了沉,但未多言,只如以往般将她抱回寝殿。
唯一没同平日一样做的事,是替她绞干长发。
“哪吒……”
这一声“哪吒”渐渐变得刺耳,是在唤他,却听不出半分情意。
为何不再唤他夫君了?
他已会意,有力的手臂揽抱着她,另外一只手还能抬起,拂过她鬓发,温热的灵力顷刻将一缕缕青丝烘干,热汽氤氲了彼此的眉眼。
如往常般将她置于床榻,而后他本应自行去藤椅歇息。
但今日,他倾身压来,强行用高大精壮的身躯困住她的手脚,急切地展露出攻击性,逼她直面完整的他。
彼此的躯体贴在一处,云皎想,哦,原来连寝衣都忘了穿。
不止是她,还有他。
馥郁的莲香迅速侵占了帷幔内的每一寸空间,甚至弥漫至帷幔外,临到此刻,若还察觉不到他的不对劲,云皎隔天回忆起来估计都能骂自己愚钝。
但她并不紧张,刚启唇欲言,哪吒已先一步低问:“夫人,感受到了吗?”
“……”
“这就是我。”
“你又失控了。”云皎唇角翕动,仰面躺在绣着棠花的锦褥之上,连铺陈的乌发也蜿蜒着,衬得她容色愈发清艳,她想了想,“是方才我算卦时,你心神激荡所致。”
分明是姣丽的容颜,温软的姿态,云皎面颊上尚有浅如桃色的红,眼底仍是一派淡薄之色。
他告知了她压制莲香的方法,虽然她掌控得尚不纯熟,努力调整着呼吸,胸脯随之急促起伏,好半晌才稍稍平复。
哪吒就这样静静凝视了她好一会儿,他想,他的夫人果然学什么都很快,适应什么也很快。
可为何,唯独不能适应与“哪吒”相处?
他又想,她其实已经适应了——她将他视作哪吒,而不是夫君。
云皎只觉得莲香愈发浓郁,明明才缓过来,对方却一番势必要拖着她共沉沦的姿态。
大手在她身上四处游走摩挲,尤其是平日至多由他随手拂过的后腰处,此刻,他揉按的力度很重。
她闷哼了一声,似有细微痛楚。
哪吒这才回神,正撞入她澄澈的眼眸深处。
“你的六欲,尚有一丝没有融合。”云皎指出他曾告知的隐患。
相较于七情的缺失,这一丝未能融合的六欲更像悬于彼此头顶的利剑,本就少了情感的人,连欲都是不完整的,使得他变得愈发危险,极不稳定。
哪吒的唇颤了颤,他俯下身,几乎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仅以手臂勉强支撑,这已不单是鱼水之欢的渴望,更像是真实地想要将她拆吃入腹、彻底交。融的占有。
鼻尖相抵,呼出的灼热气息拂过云皎面颊,激起细密的痒意。
云皎听见他在低低呢喃:“害怕吗,夫人?”
轻得像哀求,言语却尖锐如刀。
谁会在床榻之上问自己的妻子怕不怕他呢?
“不怕。”她却答得干脆。
哪吒动作一顿,蛰伏的蛟丝已迅疾窜出,紧紧缚住他手脚,云皎翻过身,瞬间将他反压在身下。
余光瞥见烛火摇曳,一道红光闪过——是同样蛰伏在暗处的混天绫,但它只是浮动一瞬,尚未上前。
云皎轻笑了声,趁着他迟疑克制的刹那,她布下结界,彻底隔绝内外。
“只差一点。”哪吒见状,干脆放松了身体,他坦然躺倒,轻声道,“只差一点,混天绫也会将你锁起来,今夜会是我赢。”
这狗莲花还敢挑衅她。
纤细却坚韧的蛟丝轻易勒出红痕,尤其云皎系得极紧,几个呼吸间已在他腕间留下触目惊心的印记。
他见她目光落在那痕迹上,反而故意挣动了一下,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任由丝线在他身上烙下更深的痕。
“夫人,其实只要我稍一用力……”而后,凝视着手腕上渗出的血,他反而低低笑了起来,“这束缚根本困不住我。”
“只要我想。”他抬眼望她,眸色深暗,“今夜,就会是我赢。”
太恶劣了。
她从前就觉得,隐藏在他骨子里的,定是极其恶劣嚣张的血性。
即便想伪装柔弱,偶尔泄露出的却是极强的侵占性,他绝非善类,至少从心性而言。
行事恣意,任凭心动,只要他想,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能阻止他。
若非是这般的狠人,也不可能引得三界瞩目,千年前一举成名天下知,让天庭灵山皆对这个“祸害”忌惮,又都想要收服。
云皎想了想,没有问他想不想赢,柔嫩却有力的手钳住他仰起的脖颈,逼近他面前,仰着他的目光,问道:“你怕死吗?”
这下,哪吒微有错愕,一双漆黑的乌眸似深渊般死死锁着她。
他意识到,云皎正在回应他先前那些未尽的试探。
前阵子,亦或是许多时候,他都问过她:若他此生终究只能被六欲支配,若有一日,他真的失控伤了她,又当如何?
他承认自己有卑劣的心思在其中,他想她承认怎样也不会抛弃他。
但她从未答过。
哪吒喉结微滚,声音无端变得沉重沙哑,“……我不怕。”
眼下,云皎居高临下睨着他,唇边噙着一丝轻哂,仿佛在嘲笑他总执着于无谓的问题,她终于开口,回答了他:“我也不怕。”
“我只是不想死。”她落在他喉间的手在收紧,俨然察觉到他心神微散,借此叫他凝聚注意,“但我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她想,连天庭和佛门都要争相抢夺的哪吒,也是她一眼相中的夫君……
谁不想得到呢?
想要制服一只桀骜难驯的猛兽,总要承担代价。
危机却往往也与丰厚的回报并存。
输了,她甘拜下风;赢了她有丰硕好处——风姿绝世的夫君、所向披靡的战神,或许还有师命得成,大王山未来的兴盛……
太多太多了,多到她愿意倾尽所有,来一场豪赌。
她曾对孙悟空所言并非虚假,若可以得到夫君,她可以用她所有的珍宝、乃至世间任何珍宝去换。
就像那次因黄风而上天庭一样,但比之更凶险,却也更为吸引人,她对此痴迷,无法浅尝辄止,定要彻底掌控。
“夫人,若有一日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余下的话,他没说尽。
——她会死的。
云皎轻轻笑了声,觉得他果真可恶至极,先前信誓旦旦保证绝不伤她,此刻又故意恐吓,逼她看清他的危险,看清他杀神的本质。
如果是往日,她可能会随口调笑,说他就是胆大包天,胆敢说这等以下犯上的话。
但眼下,身处于隔绝外界极其私密的帷幔之内,这少年的神情真实而阴沉,并且,他正蓄势待发着,压在她蹆上的武器十足有存在感。
云皎也不由严阵以待,回得难得认真,毕竟她也不想场面过快失控,“我活着,不能憋屈地死,却愿意为自己燃烧殆尽。”
她的生命,来时唯有她,去时也唯有她,赤条条来去,她从不怕。
哪吒起初听到她说“不想死”,稍有恍惚,想到了千年前。
眼下又听她说不甘憋屈,眸色渐渐暗下来,想到了更多——彼时,他是想死的,但也如她所愿,他不愿窝囊地结束一切,宁愿死得其所,轰轰烈烈。
他抬起眼,认真地凝视着她。
帷幔遮蔽了烛火,床榻间光线幽昧,可她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眸,却始终清澈明亮。
他的夫人,确然是这样的人。
她从不满足于平坦的阳关大道,偏要去挑战最险峻、最不可测的峰峦。
她建立了大王山,就要它在凡界声名赫赫;她既然去了天庭,就要争得最大的好处;她即便被警告了不许干涉西行,仍要与他同谋。
可她鲁莽吗?并非如此,她清醒地明白自己正在征服他,甚至已动用过不少手段,诱他深入,引他沉沦,或许在将来的某日,她还会给他更多“惊喜”。
自知晓他是哪吒那日起,她就在谋划。
哪吒不是看不出,她远赴西牛贺洲,又向他索要真身莲瓣——必是留有后手。
一想到她为此耗费心神,全是为了他……
哪吒感到荒唐,又当真这般想——她究竟会如何施为,会怎样罚他,他竟隐隐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应对”本身,也能成为一种独属于彼此的游戏。
“皎皎……”他的声音又哑又渴求,浑身的肌肉紧绷着,额间也渐渐渗出一层薄汗。
他在克制。
她是唯一让他心甘情愿克制的人,也是他唯一无法以武力征服的对手。
云皎含笑看着他,并未言语,仿佛要等他表态。
一番交锋之后,哪吒渐渐冷静下来,且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于是他微启唇,愿意服软,意图安抚看上去也不怎么怕的夫人,一句“是我错了”在唇齿间呼之欲出。
哪知云皎快他一步,先行挑衅:“反正你若有本事,就将我的筋也抽了!”
她扬眉,面上被热水蒸腾出的绯红尚未褪去,更添几分丰姿冶丽的神采。
“——十八年后,我依旧是王者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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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奶茶]
开文前和基友讨论剧情的时候,我们就在说,皎皎真的是会对着哪吒喊“有本事你就抽我筋”的人[狗头]
第82章 我是你的
哪吒尝试抬手。
细微的举动立刻被云皎察觉,她眸色显而易见沉下,面上还挂着几分薄笑,眼瞳深处却藏着提防。
哪吒想,她还是怕的。怕他,怕他失控。
但至少此刻,她的眼底唯有他,只是稍稍动作都能激起她十二分的关注,他享受这样的感觉。
如此,反而不知云皎怕他,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最浅显的答案——他不愿云皎怕他,若她怕,待一切事了,他可以将自己锁起来,只成为她最想要的一件稀世珍宝。
正想着,哪吒的眸色也随心思浅浅沉浮,云皎忽地又凑过来,一副要与他好好商量的样子,说的却是他不愿听的话。
“你要不把你千年前闹海的细节说一下?”她笑盈盈,脸也几乎贴着他面颊,“我总觉得和我听闻的不一样呢。”
这个西游世界,关乎哪吒闹海的传闻很浅,浅的像是一笔带过的背景,究竟什么起因,谁挑衅了谁,后来这个哪吒参与了封神之战,又到底是怎么开始为天庭效命,很难听到详细的始末。
云皎的大戏《哪吒闹海》与压箱底版,都全靠前世的记忆编排。
她也有点疑惑,是否因她在这个世界年岁尚小,还是往事已逝,怎么很难听见这千年前的风声,这“逝”得也太快了吧!
暗戳戳问了猴哥,猴哥却也不知。
哪吒难得避开她清丽探究的眸,心下沉郁,“夫人……我不想说。”
些微的动作牵扯了他散乱的墨发,云皎才发觉有几缕发丝不知何时缠在了她的腕上。
彼此拉开些距离,她再垂眸看他,他已偏过头,脖颈与锁骨的线条愈发清晰,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竟真显出几分任人采撷的可怜情态。
云皎若有所思,削肉剔骨自是极惨烈的事,是故她一直没问他,可如今天庭与佛门一同觊觎着他,未必没牵扯到千年前的事。
加之他的七情,本是千年前,因脱胎换骨而失去。
她没逼迫,但杏眸一转,又蛮横道:“现在知晓被人探查身世是什么感受了吧,你个心眼子多多的莲花精,真的很冒犯,哼!”
“……”
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哪吒从善如流道:“是为夫错了。”
“少来‘为夫’‘为夫’的,你要实质性补偿我。”
“那夫人替我解开?”他眸光稍动,音色也哑起来。
“……我说的是这个吗?”云皎杏目微睁,语塞片刻,才细细交代起来,“明日你随我将寝殿中的‘猴哥’搬出去,我要将偏殿打造成一个更大的痛屋,专门用来放我的‘猴哥’。”
哪吒一听,露出一个非常浅淡、不快、又微妙的笑容,唇角欲勾不勾。
“你那是什么表情?”
哪吒呼出一口气,一面心觉她终于肯将这些碍眼的孙猴子送走,一面又因她说什么“更大的痛屋”感到十足不快。
当然,还有一个更隐蔽的想法——既然偏殿住了孙猴子,至少他没有被赶去偏殿睡的忧患了。
于是几番权衡后,他顺从应道:“是,明日我替夫人搬。”
随手砸几个也不是大事。
但云皎早知他很有心机,即刻补充:“胆敢砸坏一个,你日后也搬去偏殿睡。”
“……是。”
寝殿里短暂寂静下来,唯余彼此交织的呼吸声,那股清冽又缠绵的莲花香根本无法散去,更因片刻的凝滞而馥郁,使人沦陷其中。
哪吒又沉声道:“夫人,我已好了,眼下不会再失控了。”
哪知云皎半晌没有回应。
“夫人?”他望着仍坐在他身上的云皎,略有不解。
云皎憋红了脸,几乎是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我看你是好不了了。”
哪吒沉默一瞬,也不知有意无意,稍稍挺直了腰腹。云皎一下没坐稳,只觉身下水滑温熱,仿佛沐浴后的水气并未拭尽,一声短促惊呼,又下意识按住他紧窄的腰重新坐好。
方才她翻身坐在他身上时,已顺手将裹巾捞起,盖在自己身上,却早在先前一番较量下变得凌乱,堪堪遮住婀娜的身线。
要掩不掩,对他而言,便是未掩。
他早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与凹陷,每一处都曾有着他陷落的痕迹,沉沉吐出一口气,不仅她感受到他无法平复,他亦感受到她…动了情。
“真的不要?”他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蛊惑。
“……”
“我不会失控,我保证。”
“你届时失了智,定然耍赖说你没印象了——那没印象的事怎么算你没控制呢?”
哪吒轻咳一声,因被看穿心思,耳根泛起薄红,略有赧然地偏过头去。
但很快,他又转回来,轻声唤她:“皎皎……”
莲香如潮涌,在他逐渐喑哑的唤声里,仿佛也有了实质的生命,丝丝缕缕往她四肢百骸里钻,变得酥。麻入骨。
三番五次的软言软语,此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亦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云皎终究还是松了蛟丝的束缚。
哪吒如愿以偿,大掌立刻揽住了那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握满丰盈柔润的肌理,她依旧被他揽坐在怀中,两人迷朦间的对视变得炽热。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云皎仍觉得有些不适,微微蹙眉哼出声。
哪吒抵着她的额,呼吸灼热:“到底是哪里不适?”
“……你自己清楚!”云皎面染绯色,眼含水光,她试图往下坐实,却仍觉这晚饭怕是得吃撑,哪吒扣着她的细肩,不让她有半分逃离。
云皎缓了好一会儿,渐起水声,夹杂着她细声的喘。
一番纠缠,哪吒仍要她唤出个称呼来,先是诱她唤“哪吒”,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云皎望着他的眼瞳,那眼眸虽然漆黑,却极为纯粹,很少有人能有这般乌黑的瞳仁,但依旧能显出清亮感,很有少年意气。
此刻,那点澄然被压下,浸染了浑浊欲色,似清潭被搅乱,又似蛰伏在潭下的妖现了形。
他实在像极了要将她一同拖入黑暗深渊的恶妖,用尽手段,只为让她一同沉沦。
她张了张唇,发不出声音,也仍然不想在当下唤。
哪吒便坏心思地变换了节奏,或轻或重,或缓或急,逼得她神魂颠倒,“那唤我夫君?夫人……”
他孜孜不倦地诱哄。
云皎在颠簸起伏间难以成言,他偏要反复追问,唇蹭过她耳廓:“要唤我哪一个?都唤吧,皎皎,唤我。”
云皎最后没招了,细弱的呜咽破碎不堪,又叫他夫君,又叫他哪吒。
眼前尽是一片迷离白雾,她的声音变得喑哑绵软,渐渐弱下,似乎累极,最后一声亦是极尽敷衍,却又正中哪吒下怀,她唤的是:“哪吒…夫君……”
“我是你的夫君。”他亲吻她,拂开她汗湿的鬓发,落下温热的吻,“我是你的哪吒。”
见她已累到极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殷红,宛若被打湿的花瓣,盛满了破碎的媚意,俨然还没缓过劲来。
哪吒没再将她抱去沐浴,明目张胆地施了净身咒,打算明早再说。
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下颌轻蹭她的发顶,又轻声道:
“我是你的。”
*
翌日,云皎一起身便开始嚷嚷着:“我要分房睡!这莲香太浓郁了,开始前也香,结束后更香了,我真的要窒息了……我受不住了,我不行了,你走吧你个死莲花精!”
“……”
昨日才说让“孙悟空”住去偏殿,怎得又变了卦;
难不成,他还得和“孙悟空”住一起?
哪吒早已醒来,正将手搭在她腹上,源源不断的灵力渡入她身上,意图叫她舒坦些。
又听了她的话,一时便渡去更多。
哪知云皎仍在发脾气,毫不领情,一把将他手拂开,“别乱给人渡灵气,好热!”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哪吒尚有其余提议,因而心情还算平静。
“如今我的……”他仍要去揽云皎,只觉她浑身发软的模样非常叫自己受用,语气也不免放软,不过,话到一半,稍有停顿。
他不再渡去灵力,只是替她缓缓揉按小腹。
“夫人尚不算受用,但倘若你我双修,自可将彼此的灵力交融转化,于修行互有助益。”
云皎非是个在房事上过分羞赧的性子,但此刻犹在气头,一时竟未听懂他前半句,下意识问:“你的什么?”
哪吒沉默一瞬,似斟酌用词,“我的……阳气?”
云皎也沉默一瞬。
两人大眼瞪小眼起来,空气凝滞了片刻,最终她没好气道:“你还挺文雅,阳——”
那个“精”字还未出口,哪吒难得觉得她声音太大,大掌覆上她的唇,将她未尽的话语堵了回去。云皎“呜呜”两声,毫不客气地张口便咬。
他微蹙眉,稍松开手,掌心已留下清晰的牙印,亦明白昨夜自己过分了些,低低告饶:“下回,为夫绝不……”
“没有下回。”云皎将他推开,撑起身子,居高临下睨着他。
哪吒这下才意识到情况不妙,似乎真将她惹恼了。
从前他尚是凡躯时,云皎与他在此事上很是和睦,起初她也说不适应,最后却明显受用至极,如今他的仙身更加健朗,她不该更喜欢么?
如此想着,他眉宇间的确表现出真实的苦恼与困惑。
云皎一看,竟能想通他在凝眉苦思着什么,一时不由得嗔骂:“你从前至少是个人,现在是什么?简直就是永动机,你不累我还累呢!而且——”
她隐隐仍感到小腹酸脹,一时半会儿与他和解不了,从前觉得受用,现在只觉得,很、不、受、用!
榫卯结构也讲究严丝合缝的啊!
她觉得如今他们这“配置”有点失衡了,不甚合适,这两回已是远比从前还极致的感受,承受不住时,她意图运转灵力抵抗,却发觉对方的灵力也在周身弥漫,如影随形,反而愈发使人飘飘然。
那莲香本是无害,却会将人缠住,他还提议什么双修?不知道水火不相容嘛!
哪吒已察觉到了她十足的决心,心底却仍掠过一丝异样,她鲜少于此事上这般恼怒,面上她总嚷得火大,可彼此心照不宣,每一次皆是半推半就的夫妻情。趣,他诱哄,她点头,才会继续。
也许是被哄到神魂颠倒的,但那双清艳的眸会泄露真心,色令智昏,痴痴应允,总归她认同。
眼下境况却不容他深思,最终只能妥协道:“夫人若实在不适应,还有其余的法子……”
云皎愤懑的情态霎时一顿,眼眸微挑,语气仍带着余怒未消的骄横:“说来听听,若我不满意,今日必定分房!”
哪吒沉默一瞬,“夫人念诵清心咒,借此凝神静气,或我自封灵力,莲香的影响会减弱大半。”
顷刻间,她装出来的神情已完全收回,转而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真实恼意,“——我就说你有后手吧!”
云皎愈发觉得这人简直就是老阴比,一件事套着一件事,秘密一层裹着一层,怪不得是莲花,得将他的花瓣都薅秃了才能看到内里最深的秘密,更像是莲藕,一百八十个孔,全是心眼子。
而她才收敛神色时,哪吒脑海里那丝不对劲的迷雾也骤然散开。
是了,以她的性子,真怒到极致,约莫会直接动手,哪里会这般娇憨神态,等着他来想解决办法?
这便是不那么气了。
思及此,哪吒反而淡笑起来,“夫人不就正在此处……等着我么?”
她不置可否,并且俨然选后者,“你将灵力封住了,自己能解开吗?”
哪吒垂眸:“不能。”
“你最好是。”
哪吒只笑,终于再度将人揽在怀中。云皎目的达成,便也不再故作排斥,温顺得靠在他胸膛前,还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又似不经意问他:“那我有没有法子,直接封住你的灵力?”
哪吒低头凝视她,两手合拢便将她的腰搂住,让她不再乱动。
他语气莫测:“往后,夫人自会摸索出来。”
云皎便心想,还有什么摸索不摸索的?
只觉他是又要藏私,设下关卡,等着她来探寻破解,也因此,他许诺了一个又一个充满诱惑的“往后”。
但她此刻却也不甚在意了,旁人教的法子,主动权仍然在他身上。
与其信他会老实,自然还是自己的手段最好用。
她不再追问,倒惹得哪吒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两人又在床上依偎着说了会儿夫妻话,哪吒便彻底明白,方才那一出雷霆震怒全然是装的,心下微叹,却觉她这般心思分外有趣,又过了片刻,云皎便说起身沐浴,而后搬东西。
哪吒搬东西的方式很简单,也很特别。
并未亲自动手,只心念微动,忽地就变出几节莲藕,而后抛掷落地,原地便凭空出现了……十几个藕人。
这些藕人都还是莲藕的形态,关节处便是藕节,连五官也没有,但为了便利行事,一个个倒是身躯高大,手长脚长。
而后,它们便开始哼哧哼哧地搬动云皎的手办与谷子们。
云皎此刻心底正盘算着要将昨日之事与金银童子相商,那两童子从前便时常下界,认识他们倒无可厚非。
但她与太上老君结识一事极为隐蔽,通常也不会轻易踏足兜率宫——她敢打包票,此事连哪吒这个老阴比都不会知道。
金刚琢一事,通过金银童子口信,自然是最好的方法。
反正猴哥一行人也要到他们的平顶山了。
正琢磨着,余光瞥见那一个个藕人办事利落,小心翼翼将她的“猴哥”往旁边稳妥安置,最大的一尊木雕,足有半人高,有一个藕人专门在背它。
——哪吒背孙悟空,虽然她起先的主意是让他本尊来背,但看到这么一群有意思的小东西,又不介意这等事了。
云皎看着看着,只觉得好奇,先前那个让哪吒“变脸”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并且迅速延展开来。
现在想想,不一定非要他变脸,却能多捏几个藕人帅哥出来,这些藕人还不会争风吃醋,毕竟正主在呢。
但她又可以同时欣赏一排美男的美色!想想就觉得非常美妙。
能想到这等主意,无他,唯天才尔。
“咳咳……”
为防止顷刻被他察觉心思,云皎难得委婉,“这些藕人如此好用,往后能用来服侍我吗?”
哪吒看着她,眼眸渐深,“夫人想怎么被服侍?”
“自然是端茶倒水,物尽其用。”云皎无所察觉,眉眼弯弯,仍在说,“一个在殿门口迎宾,一个在屏风前接待,一个为我磨墨,一个替我添香……”
门口迎宾的,要高大威猛些;
屏风前接待的呢,要温柔细致些;
桌案前为她磨墨铺纸的,得儒雅清俊些,最后一个红袖添香的……要风流倜傥些,嘿嘿。
“……”
云皎面上说一套,心下还有补充,越说越觉得这主意简直棒极了,也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当然,它们都得要是……”帅哥。
话音未尽,门外忽然传来误雪的通传声,有新客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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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糖[橘糖]
第83章 莲花妖洞
来人竟是一只狐狸精。
误雪与她禀报后,因是新客,云皎尚未见过,并未带对方到金拱门洞,而是在前山接见。
哪吒替她簪好珠花,彼此对视一眼,便知那个“寸步不离”的承诺还在,她要他随他同去。
他自然应允,并对此乐不思蜀。
前山之中亦有会客阁室,云皎去了,只见一老妈妈儿端坐其中,但见她雪鬓蓬松,却神采奕奕,目光炯炯有神,面色尤其红润,似打了不少腮红。
头缠白练攒丝帕,耳坠黄金嵌宝环,一身暗花绸袍倒显出几分深不可测的气度。
那老奶奶见云皎进来,起身行礼,自报家门道:“老身乃是压龙山压龙洞的九尾狐,今日前来,是受金角、银角两位孩儿所托,望大王能将幌金绳还回来哩。”
方才误雪也将此妖自报的身世禀了,不然云皎还要以为是玉面狐狸上了门。
她方笑笑,对方又拿出金银角的亲笔书信,递给她:“大王,我知大王威名,不敢欺瞒,那两小儿认了我做老母亲,这幌金绳正是他们孝敬我的,还望大王成全。”
这事云皎倒知晓,原著里,金银童子两小孩儿下了凡就开始各处社交,许是心性尚稚,还要认个干娘玩。
幌金绳就是他们用来孝敬干娘的,后头孙悟空看上了这宝贝,又一通好玩似地跑去压龙山将这宝贝拿了来。
云皎无意做金银童子的干娘,也知这是西行之路的磨难,微点桌案,眼睛一转道:“此事倒不难说,幌金绳确在本大王手里,若你是他二人干娘,拿去便是,但……”
忽地,桌边离云皎最近的茶盏冷不丁被倒了茶,云皎仰头一看,是哪吒,弄得她微微语塞。
没说要喝茶啊!
“你虽有信为凭,家世清不清白却另说。”云皎接着道,“那两小孩儿与本大王是过命的交情,你要与他们认亲,也得让本大王探一探底细。”
哪吒挑眉:?
什么时候“过命”了。
他疑问的眼神探来,云皎并未搭理,仍眸色犀利地对着那九尾狐。
九尾狐闻言,面上略有迟疑,但见云皎始终盯紧自己,最终妥协:“大王请问。”
“你生于压龙山,长于压龙山?可曾去过甚么地方游历,招惹过甚么仇敌?又做过什么胡事?”云皎问的都是些惯常的问题。
调查身世这个口子一开,这些问起来便也顺畅。
是故,虽说问题有些犀利,九尾狐也只能一一作答:“是从小生在山里的,年轻时曾在四洲游历过,老身一向安分守己,不曾树敌,自也不会给两个孩儿招惹是非。”
云皎还是嗫了口茶,微微一顿,这茶也一股莲花香,垂眼一看——他又是何时往里头加了莲花瓣?
哪吒还算收敛,外人当前,此刻不再与她眉来眼去,反倒使得她这一眼瞥去落空了。
云皎一时未看那老狐,问题却未停,又细问几桩旧事,最后道:“本大王观你道体,应有万岁之寿。自你年迈后,可还曾离山远行?”
九尾狐确已万岁高龄,如今垂垂老矣,只余资历可称,再难拿修为论事。
她垂首低眉,语带唏嘘:“大王明鉴,老身确已久未出山了。”
云皎意味深长看了对方一眼,不再多问。
方才已示意小妖去取幌金绳,如今也拿了来,她起身接过那金光流转的绳索,交予老狐手中,受了对方的谢礼,便将对方送了出去。
不过望着对方的背影,云皎鼻尖仍在轻动,似细嗅着什么。
哪吒还道是他身上的莲香叫她惦记,正欲凑近些让她闻个真切,却被云皎一巴掌拂开。
“你起开些。”她心觉他莫名其妙,“到处是你的花香,熏得人头晕。”
哪吒也莫名,“那夫人在闻什么?”
“狐狸味儿。”
“……?”
云皎无意瞒他,便说自己早年曾遇见过一只小狐狸,气息竟与方才的九尾狐十足相同。
变成人外的长条大龙后,记忆也变得明朗清晰,云皎能记起许多前世的事,自不会忘了今生的事。
“狐妖也分很多种,九尾,六尾,三尾,世人皆道是修炼所致,实则是生来血脉不同。”
云皎说昔年自己遇上那只狐狸时,对方的尾巴就已经断了,辨不出几尾,但气息总不会骗人。
哪吒身为天庭的降魔先锋,下界诛妖无数,自是对妖类十分熟悉,见云皎看着他,颔首赞成:“是如此,我斩杀的狐妖不在少数,未见能修炼出额外尾数的。”
“……”
这人如今是装都不装了,是怎样就是怎样。云皎表情一言难尽,但他会坦然,也不是坏事。
“那只小狐狸,与如今这只,多半是族亲。”她又道。
——那只小狐狸,也极可能是如今的玉面狐狸。
云皎不由感慨,这些传说故事里还藏匿着太多细节,置身其中,抽丝剥茧,才发觉竟有这么多不同之处。
原著里,玉面狐狸乃是万岁狐王之女,如今看来,其中仿佛还有隐情。
云皎才欲开口,又听哪吒问:“那是公狐狸,还是母狐狸?”
“……”管人家是什么狐。
云皎看他好半晌,彼此身处楼阁,四下无人,她忽地朝他扑过去,鬓边珠串随之轻晃,叮咚作响,一时两人也仿佛扭在一起乱作一团。
“我发现你胆子愈发肥了,谁准你问东问西的!”
“我只问了一句,夫人。”
“一句也不成。”
“所以,是公狐狸?”
“……”
狐妖最善魅惑之术,哪吒见过不少被狐妖摄住心魂的人或精怪,自是想问个清楚。
可他总问,反而激起了云皎的反抗之心,她一时哼起来,偏不乐意再答了。
哪吒见她如此,便知时机已过,不再追问。
云皎这才接上先前话头:“今日你随我出门,我们去趟莲花洞。”
“莲花洞?”哪吒一时没反应过来。
云皎此刻也忽觉这名字微妙。
这山洞的名儿是两童子自己取的,彼时她还不知自己的夫君就是哪吒,亦不会将二者联系在一处,还夸了这名字取得好——很雅。
但不过一丝胡思乱想,说明不了什么,云皎并不纠结,与他解释了是金银童子的住处,便道:“嗯,走吧。”
哪吒跟随。
*
今日出门未看黄历,却偏逢上一桩喜事。
云皎她碰上孙悟空啦!
才在云雾弥漫间瞧见她猴哥的身影,云皎眼眸一亮,“猴哥!”
孙悟空原本一个筋斗正要翻出十万八千里,听闻云皎的声音,堪堪止住,笑意愈盛,“小云吞,开春出来溜莲花啦?”
哪吒:……
对方自然是看见了他,此番言语十足针对。
云皎顿了顿,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猴哥,花果山那事……”
“嗐,没事。”孙悟空已知晓她要说的是何事,摆摆手,“此事已是陈年旧案,又干系诸多,你要探,亦要小心探,不必急于一时。”
疑点重重却板上钉钉的旧案,自然不可能一日翻案,昔年孙悟空因大闹天宫而遭难,火烧花果山是天庭已定下的罪证。如今,他比云皎更清楚,若想探其中端倪,必会遇上阻拦。
小心行事,才是上佳之策。
是故云皎也没有大肆去查,只待杨戬来后再说。
而且猴哥说什么就是什么,猴哥还关心她,云皎便道:“我定会多加小心!”
除此外,云皎却未将被灵山警告之事说予孙悟空听,哪吒观她神色,俨然她并不想说,便亦未动。
这师兄妹俩犹自寒暄几句,孙悟空却还忙着,又要走,“小云吞,不与你多说了,俺老孙师父被抓走了,俺此刻要去天庭一趟,找人替俺将天遮了哩!”
云皎闻言,立刻往地面看去,果不其然下头有两个呆头呆脑的小妖,一个叫精细鬼、一个叫伶俐虫,皆是金银角手下的心腹小妖。
她当即反应过来,这是莲花洞一难已经开始了!
真是赶趟了。
她记得,这是孙悟空智取紫金红葫芦那场戏,他会用猴毛变的假葫芦,去换那两小妖的真宝贝。
骗的手段,便是同那两个呆小妖说:你的葫芦只能装人,俺老孙却能装天,那可不就是高下立判!
说起来,这还是云皎头一次与猴哥互动式直击西游现场,先前要么已是善后,要么错身而过,要么旁边看戏。
如此想来,还稍有些激动呢!
云皎搓搓小手,想到猴哥是要去问真武的皂雕旗,忽地动了要陪同观望的心思。
她就在天庭外围探一探,探一探……这回不进去了,才欲言,旁边被忽略许久的哪吒道:“不必麻烦,我亦可做到。”
二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哪吒是个极少邀功的人,邀宠不算,如此不邀功,才显得性更傲。
他不屑那些虚无的名谓,却又能看出,战场真实厮杀的快意会更让他心动。
但此刻,他竟发话了。
“你要用……”云皎当即反应过来。
话音未落,哪吒已接上:“嗯,用混天绫足矣。”
再言罢,红绫出袖,如霞光流彩,少时直上九霄,见风即长,刹那间铺展漫天,将天光层层遮蔽。
云层翻涌,日月无光,唯有混天绫猎猎招展。
但如此昏暗的天色下,这青年今日着的一袭红袍愈发凛冽夺目,他临风而立,眉目昳丽到甚至美艳,周身气势却如出鞘利刃,锐不可当。
孙悟空见状,嘻嘻笑起来,既然省了事,便配合着拊掌几下。
他还作势欲走,一副不再与哪吒计较的模样,却又不忘装模作样地阴阳两句,“好妹夫,好妹夫!老莲花,果然花还是老得辣!”
哪吒无意理会,本与云皎挨得近,此刻便更近,语气轻柔:“夫人……”
未尽之言,自是独有的邀宠。
好巧不巧,孙悟空临行前他又听见了,这下步履一顿,踏碎脚下两片云,抖三抖,“谁家孔雀开屏了,不是莲花精吗?”
哪吒:……
云皎似笑非笑看着哪吒,临到此时他才略微赧然,但去揽云皎的手仍未顿。
她由着他牵住,反倒让他如同尝到甜头般,眸底漾开清浅涟漪。
云皎瞧他那副神情,愈发觉得莫名,既然看穿他心思,便道:“我何时不让你牵了?”
从前她都是从善如流扑入他怀中,日日皆如此。眼下干嘛搞得和分别了几百年似的,一点纵容的小动作就这样那样,她活都没活几百年呢!
怎知哪吒竟真煞有其事地想了想,“自年关后,夫人有十日不曾让我牵手,之后虽允了,可除却……只牵过三次。”
除却除却,还有个停顿!不就是说行房事嘛,扣着她的手一直不肯放。
这都什么和什么,这才几天,活了一千年了斤斤计较这几天,云皎瞪大眼睛,简直难以置信,“我看你是太闲——”
这少年已找准时机与她十指相扣。
云皎受不了他这黏糊劲,偏他还得寸进尺地挨近,清冽的莲花香如影随形,风吹好似都散不去。
片刻之后,她推他一把,“猴哥都已换了法宝,要去莲花洞了!”
别再缠人了!她实在怀疑,若此人化作莲花,还能变出莲花茎来缠着她。
“所以——”哪吒毫无所谓,“夫人要跟着去?”
他一副妇唱夫随的模样,云皎却心下暗忖,既然不想叫这老阴比知晓她与老君的干系,她与金银角话事时,还需寻个由头将他支开才好。
于是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哪吒以为她要挣脱,反而握得更紧。
“……我们先在此等候猴哥出来再说,此等‘西行之劫’,你我还是少掺和为妙。”她一语双关,其一自是安抚他,其二便是彼此心知的:被警告了。
虽然两口子谁也不老实,但也不是不能自嘲。
哪吒颔首,一时却将她黏得更紧,直到她逐渐不爽起来——虽然云上看似无人,谁又知那些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是否正暗中看着?
“你能不能消停点!”
哪吒却凑到她耳畔,低声哄道:“夫人,他们见你我和睦,只会觉得为夫乐不思蜀,哪还有心思同天庭叫嚣?”
这确与佛门不同,佛门命他护持取经人,天庭却未下此谕令。
但西天也派了十八护教伽蓝啊!
这人就是歪理,怎么不说天庭看他这般恋爱脑,怕他西行后也不回去了呢?
云皎白他一眼,余光见猴哥化作的小苍蝇已优哉游哉飘了出来,正色起来:“哪吒,你随猴哥走一趟,我看他尚未救出师父,许是遇到了棘手之事。”
挺棘手的,猴哥约莫是听见金银童子说起幌金绳,想去摸来玩玩了——
不对,她怎么能这样想猴哥!这分明是猴哥的战术撤退,毕竟那法宝厉害,仙神亦能捆,自然要先消除这隐患才行。
云皎在心里唾弃自己,竟用“贪玩”来形容猴哥的深谋远虑,智勇双全,有胆有谋。
年关在大王山时,她与金银童子都未取出幌金绳,故而孙悟空并不知有此法宝。
哪吒微微蹙眉,“夫人?”
他“护持”取经人,便是为确保劫难不出变数,云皎却叫他……去替孙悟空消劫?
云皎自能看穿他心思,瞥他一眼,心中已有对策:“你瞧他去的方向,正是那老狐狸说的压龙山。十有八九,他是去寻我方才交出的幌金绳。”
说到此处,她还故作懊恼般,“早知如此,就不该那么快交出去!是我错,是我错。”
哪吒垂眸,神色莫测地看着她。
明明她交出幌金绳时,干脆利落得反常。
以她这般喜爱收集法宝的性子,岂会如此爽快?事出有异,便是尽数有异。
云皎并不管他探究的目光,反而主动迎上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再者,那狐妖细想下来确然可疑,我还想探探她与三百年前那小狐狸的关联,你替我走一趟吧。”
“至于我……”要让对方相信,自是真三分,假三分。
她嫣然一笑,语气却蛮横且不容置喙,“我与金银童子有要事相商,你若敢暗中探查,今早我说的话,依然作数。”
“……”
半晌之后,哪吒终于妥协叹气,亦信她的修为。
若此刻真惹恼了她,事后反而是自己遭殃。
“那夫人想要活口,还是……”临行前,没与云皎说什么万事小心,反而说的是如何处置狐狸。
云皎想了想,“留活的。”
毕竟不是亲自探查,留个活口,待此难之后,还可细细盘问。
哪吒颔首,就此离去。
足下风火轮骤现,烈焰翻腾,而他红衣愈发胜火,转眼身影便如流星疾驰而去。
云皎望着他渐成小点的背影,又一次感受到了这人是真的哪吒。
——混天绫,风火轮,配置一出,味就对了。
她亦不再云端久留,信步朝莲花洞行去。
*
莲花洞洞府幽深,石径曲折,与大王山石壁嵌满夜明珠的做派不同,这儿颇有几分阴寒潮湿,空气里也氤着水汽,似乎还有一阵异香隐隐从其内飘出。
不多时,彻底入内,豁然开朗,云皎望着一大池葳蕤的淡粉莲花,也彻底傻眼。
这洞里怎得有这么多莲花?
又是莲花香,怎么还阴魂不散呢!仿佛哪吒还在一般。
再往不远处看去,只见金银角两人哼哧哼哧碰杯喝着酒,许是方才痛失两件大法宝,此刻尚有些气闷,喝得十分豪迈。
一个说:“哥啊,年关里瞧那孙猴子还是那般猖狂,他不会将咱们的法器砸了吧?”
另一个说:“不至于吧,师父他老人家的法宝可是三界一等一的,怎会轻易就坏?”
“说到来,干娘可曾向云皎姐姐讨要幌金绳?该不会还没到手?”银角又道。
金角一拍脑袋:“啊呀,竟将此事忘了!云皎姐姐可是强盗头子,她若不肯给,可如何是好?”
银角又补充道:“完啦!说不定她还会把干娘的尾巴砍下来玩耍!”
云皎:
云皎不会觉得他们将她说得太凶残,只会觉得她果然凶名远扬,自己不愧是合格的大妖王!
霜水剑往前凌空一振,布下一道隐蔽结界,云皎广袖轻扬,为自己选了一个闪亮的出场方式。
她翩然落于高处的巨石台上,睥睨着两小孩,清声道:“胡言乱语,本大王一向与妖为善,宽厚待人,岂会行那等强盗之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云皎姐姐!”金银童子眼前一亮。
……
将此后金兜山的部署与两童子厘清后,这两童子仍不依不饶,又缠着云皎说了会儿话,介绍起自己的莲花——
“这、这些都是我俩从兜率宫带来的……”
云皎立觉有异,“兜率宫有莲花?”
应当有,但绝不会这么多,这般成片成片的,而且这香气……
虽说莲花香都差不多,可既然是天上的莲花,云皎有个猜测。
果不其然,金角吃醉了酒,痴痴嗅着香气,含糊解释道:“是我与弟弟历年来收集的花瓣,是哪吒三太子的花瓣,不管是真身莲瓣,还是他受伤掉下来的莲瓣,遇水就会化作莲花呢……嘿嘿,可香啦!”
银角附和着:“就是就是,可香啦!我和哥都用来泡茶、沐浴、还能做莲花糕呢!”
两人的酣醉痴态渐渐明显,对视一眼,傻笑着:“三太子好,三太子可太好了!三太子威武!”
云皎瞪大眼,着实没想到——这两童子竟是哪吒推!
可要说他们藏得深吗?也不尽然是,早前他们就说又看哪吒打架,又去收集他花瓣来着……
云皎不免唏嘘,要是他们知晓年关里那个病弱到脸色雪白的“莲之”,就是他们交口称赞的哪吒,那场面也……太有意思了!
左右哪吒还会回来,也不知届时他作何感想,但届时她肯定会笑的。
话说她怎么没想到用哪吒的花瓣来泡汤呢……
左思右想间,好似也被这洞府里的滔天酒气熏了一遍,云皎隐隐察觉不对,分明是这些花瓣单独对她作用了。
就说那莲花精阴魂不散吧!
好在这效用浅得几乎可忽略不计,她晃了晃脑袋,又一手抓一个将他们晃醒,“此等要事,你二人务必记得传达老君,若忘了,往后就别想去水云洞摘果子吃了!”
她西牛贺洲的那座洞府,可是栽了不少天地灵果的,老君爱吃,这两童子也爱吃。
两童子被她猛劲摇晃,连连点头:“自不敢忘,自不敢忘,云皎姐姐特意跑一趟来交代的事,怎敢忘却?”
是了,她顾虑计划生变,连传音玉牌都没使,亲自来布下结界方才开口。
凝视二人片刻,见他们确已牢记于心,她方点头离去,任由他二人继续醉眠。
但才出莲花洞,云皎却步履一顿。
神色虽未变,神识早已扫过四周,察觉有异。
偌大一处妖洞,洞口竟无人值守,且此处有突兀地、却又熟悉的妖气显现,正是那只九尾狐。
那狐狸精未归压龙山?这般守株待兔的模样,又是意欲何为?
云皎心下微沉,霜水剑应念出袖,她寒声喝道:
“滚出来!”
与此同时,一道金光凛冽,非是对方的身影,而是那幌金绳直取她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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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今天日六了[墨镜]
由于我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码字,双十一堆积的快递没拆,有件衣服试之后发现大了,但已经过了七天无理由了,好痛[爆哭][爆哭][爆哭]
第84章 真的喜欢
那幌金绳是老君的裤腰带,但也是天地灵宝,将人捆上后连修为也会被禁锢。
云皎眉眼骤冷,霜水剑霎时化作万千寒芒,剑招凌厉如电,在老狐臂上划开一道血痕。
可那幌金绳却似有灵性的游蛇,饶是身形再灵巧,也难以避开它自动追踪的架势。
四肢被缚,她踉跄一步,望向对面同样负伤的九尾狐。
九尾狐强忍痛苦,面色狰狞,仍然将幌金绳一紧。
云皎微微蹙眉,听见她阴狠喝着:“说!你探我身世究竟为何?你可是在调查何事,与你何干?”
周身灵力无法运转,云皎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顺着对方的话,目色沉沉地反问:“……区区一桩陈年旧事,就值得你动用幌金绳?这虽是金银角孝敬你的宝物,但你是否有资格用它,自己心里清楚。”
九尾狐赫然一僵,发出嗬嗬的喘气声,仍不自觉朝她逼近一步。
“你可是在查几百年前那桩灭族惨案?是玉面狐狸那贱人告诉你的?你若帮她,就是自寻死路!”
玉面狐狸?
她还未说呢,这老狐狸未免太急。
再说这灭族之案……又是什么?
云皎心中微疑,神色未变,继续施压道:“你敢捆我,便是与我大王山为敌,你可想清楚了,今日你若伤我,我麾下妖众必定踏平你的压龙山。”
“呵!”
九尾狐冷笑一声,“云皎大王,你不必吓唬老身。你本是孤苦伶仃之身,与这金银角一般,在妖族里毫无跟脚,是不是妖都有待商酌,你即便死了,又有何人在乎?妖众失王,不过一盘散沙矣!”
云皎眸色暗下,深深凝视着她。
自己确然孤身一人,可一向与其余妖山交好,手下不少妖自以为她根基雄厚,连白菰误雪二人,对她来历也只是知之不详。
这老狐狸又从何得知?
心念电转之间,云皎言辞冰冷,步步紧逼:“此事我从未宣之于口,你是从何得知?是当年欺辱玉面时逼问出来的,还是你背后之人,怕我顺藤摸瓜……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少时与那小狐狸结伴同行,虽时日不长,却也几番交谈。
小狐狸说自己的姨母时常欺凌自己。
不管是不是九尾狐,此刻都可当九尾狐概论。
云皎紧盯着老狐狸眼神的每一丝变化,语气愈发森寒:“你这般狗急跳墙,恐怕只是为了掩护幕后主使罢了,说,是天庭的谁?”
她刻意将“天庭”二字咬得极重,既是试探,也是引导,要将这盆脏水先泼出去。
“你——”
老狐狸果然被这连番诛心的逼问激得心神紊乱,尤其是云皎精准道破她在掩饰时,她厉声嘶吼:“住嘴!你不过百岁的黄口小儿,竟敢三番四次挑衅我,若不给你些教训,你当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话音未落,她竟真被激怒,猛扑上前,利爪直取云皎额心。
这下,云皎眼眸微滞,旋即变得更沉。
——她更是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软肋在额头,在她失去龙角的位置。
眼见妖爪携风而至,云皎合上双眼。
在尖锐刺疼迸发在额间的那一瞬,霜水剑亦重新自阴影中暴起,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妖丹。
老狐狸身形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透出的剑尖,又看向嘴角溢血却眼神冰冷的云皎。
少女额上也溅了血痕,有她自身的,也有九尾狐,那利爪刺穿她额角,剧痛让她几乎战栗。
可她面上,仍旧波澜不惊。
“你…你算计我……”九尾狐只觉灵力正被云皎汲取,这才恍然大悟。
云皎所有的言语,是为了探究她,也为了激将她,使得她近身灵力相触,反而使其有了重操法器的些许灵力。
云皎淡淡笑了笑,笑意却冷,额间的伤仿佛牵连三魂七魄,是她许久不曾感受过的伤,但她冰凉地吐出几个字:“伤我,你便该死。”
自己本身就不是好人,云皎心想。
一个人在世间,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她只能奋起反抗,甚至比旁人更狠绝。
内情可以再探,生死之仇必须立报。
云皎的额角与面颊很快冷汗涔涔,但她仍死死盯着九尾狐,直至对方气息断绝,倒地身亡。
她也渐渐支撑不住,倚在石壁上,喘气声也变得极为明显。
好像回到了昔年,她一个人挣扎着从泥泞潭中爬起,浑身都疼,尤其是额角血流如注。
她不记得自己前世是怎么死的了,但仍然能清晰忆起那时的疼痛。
太疼了。
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她要怎么忍受呢?
也不知过去多久,剧痛让她神智恍惚,却不知自己此刻该唤谁,哪吒?猴哥?还是金银角?
许是太疼,谁的名字都唤不出口。
强行冲破灵力的反噬也在此刻显现,喉间尽是血水,只能发出沉重的喘息。
直至她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勉力抬眸看去,眼前也不知何时氤氲了一层水雾,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有一袭灼目的红衣。
她唇角翕动,“哪……”
对方瞧见她,忽地疾步而来,几乎是跪在她身前,一点点用袖袍擦拭她唇边与额角溢出的鲜血。
云皎只觉得实在丢人,竟被一只老狐狸弄得这般狼狈,但她并未松懈下来,很快察觉不对。
哪吒也不知何时有的习惯,都会随身带着丝帕,方便时不时掏出替她擦拭。
随便擦什么,反正要么擦几乎没有的汗,要么在她才用完膳来捂她的嘴,偶尔风凉,还要掏出来替她系在颈上。
他的袖子里起码藏着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色彩的丝帕。
不会再用袖袍替她擦拭了。
来人试图解开她身上的绳索,但这是神仙的法器,他无济于事。
他一时凑得近,云皎更觉不对。
没有莲花香。
强忍疼痛,好容易说出话,她的语气却是厉色的,“你不是哪吒。”
对方沉默了片刻,仿佛目色一直凝在她身上,云皎不愿示弱,与他对视着,即便视线依然朦胧。
“……是我,阿姐。”他艰涩道。
云皎怔了怔。
“你为何在此?”
红孩儿一时未答,反而问她:“阿姐方才以为,我会伤害你吗?”
云皎沉默一瞬,“我不知是你。”
可从前,云皎总是能在一众妖中一眼认出他的踪迹,辨出他的气息。
红孩儿轻轻拂开她染血的鬓发,这才答道:“年关时在大王山,金银角与我说过他们有诸多法宝,我来此碰碰运气,想借一两件。”
他果真是想一人独自面对牛魔王。
云皎轻叹:“你不找我,却找他们。”
红孩儿没再说话了,他愈发屈下身,意图撩起云皎腿弯,将她打横抱起,云皎却道:“扶我便好。”
“阿姐从前不会推拒这些。”红孩儿言辞苦涩,“你伤重至此,非常时刻,何必还在意‘避嫌’一说?”
云皎明白此刻不是赌气之时,勉力立起身子,却仍是摇摇头:“不过是反剪了我的手臂,伤一会儿便会自愈,我还不至于走不成路。”
红孩儿只得搀扶她起身。
姐弟俩的气氛渐渐变得僵硬,一路同行,除却云皎说了声“去洞中找金银角解开”,再无其余动静。
但后来,行出一段,红孩儿又道:“阿姐……”
他仍是想要一个答案。
为何哪吒可以,为何他从前也可以,如今却不可以?
在从前她伤重之时,他背过她,抱过她,甚至在风雪之日,同裹着一件大氅,他们是相依共眠。
云皎缓过些劲来,看穿他心思,终究与他道:“若你并无情爱心思,我尚可当作是姐弟间的亲昵,可如今,不一样了。”
红孩儿紧抿着唇,好半晌,仿佛不愿自己的心思又被看穿,侧开头去,“阿姐,我只是想问问你伤势如何。”
她咽下喉间血水,自是顺势答,“我已好多,圣婴……”
但云皎又想,这话题不能总是插诨打科过去,不能成为这年幼小牛的心结。
他即将去珞珈山修行。
一切该要了结,他该要看清自己的心。
于是她又主动挑起这个话题,“你为何喜欢我,你当真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红孩儿蓦然转头,再度向她看来。
云皎眼前的雾气也已散去,她清晰瞧见了红孩儿眼底的暗色,那双如墨的瞳眸仿佛有光,却又翻涌着,似极复杂难言,又极灼灼炽热。
看得她不免错愕。
“阿姐为何认定我不懂喜欢?”红孩儿已看出她想明言的心思,既要说开,那便说开。
云皎无奈道:“你这许多年来未经情事,或并不知……情是彼此相依,难以相离,非她不可,眼中心里尽是对方。哪吒对我,便是如此。”
这是云皎所见过的情。
但红孩儿凝视着她坦然的模样,心底忽而生出难以言喻的闷痛。
“我不是孩童。”他沉沉道,“阿姐,我分得清自己的心意,我清楚这是真的喜欢。”
“哪吒,他没有七情,亦能爱你。而我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完整七情的妖,为何我的爱便不算爱?”
云皎因他的话语一滞,反被问住。
“只因你眼中只有他的爱意,你只允许他靠近,只接受他的喜欢,便认定那是情爱。你不允我靠近,不接受我的喜欢,便觉得我对你不是情爱。”
“不是我没有看清,是你没有看清我而已。”他自嘲道。
但抬眸,他看着她那双清丽澄然的眼瞳,看着她越是坦然、越显得薄情懵懂的眼神,问责的话又渐渐弱了下来。
每一次,他都因云皎这般的眼神而收敛心思。
每一回,他都因云皎这般的眼神,而想着,再等等。
每一次,每一回,才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他的唇颤了颤,翕动着,“阿姐,我后悔了。”
“我后悔一直以弟弟的身份待在你身边,我后悔总以为你还不懂情爱。”他的声音渐渐变哑,那双总是清亮的眸也黯淡下来,“可你是懂的,你懂得如何爱人,即便不懂,你亦愿意学着去懂得。”
“你只是不愿将这样的感情给我。”
“但倘若我不顾一切,早早蛮横地要你留在我身边呢?就算你打我,甚至杀我,我也绝不会走。”
云皎微微蹙眉,下意识道:“你不可……”
红孩儿难得强硬,打断了她的话:“——不必急着反驳,我知哪吒是何等人物,能决然自刎不顾一切的人,定是誓不罢休的性子。我甚至能猜到他是如何强留在你身边的,死缠烂打,寸步不离,与你说此生非你不可。”
“可是,云皎,你又怎知,我不能是这样的人呢?”
明明彼此还在往洞府深处走去,一时气氛却如死寂般。
隐约的莲花香已飘来,红孩儿以为是哪吒将至,唇角的弧度却愈发嘲弄。
“可是,我终究又与他不同。”这一句话开口,仿若轻声呢喃,“我做不到,做不到不顾你的感受,做不到让你受委屈,哪怕只是一点不情愿,我也不想看见……”
红孩儿的音色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克制而痛苦。
云皎也已彻底愣住。
转角,已至洞穴内殿,金角银角正呼呼大睡,鼾声如雷,红孩儿没有看她,可揽住她的动作依旧轻柔。
静默一瞬后,他又道:“阿姐,你且稍待,我去将他二人叫醒。”
不过他话音才落,身后传来一丝极清浅的气息。
那人惯常能将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此刻却泄露分毫,想来是心绪乱到了极点,一丈红绫方从云皎眼前闪过,倏然卷向洞府深处的金银角。
——竟真是哪吒回来了。
云皎抬眸望向洞外,但见那人步履沉稳,一袭红衣却恣意灼亮,身形转瞬至她身前。与此同时,金银角也被混天绫凌空拖拽而来。
“解开。”
他伸手将云皎揽入怀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挺拔的身形已将她和红孩儿彻底隔开。
若这么大的动静这两角大王还醒不过来,那真要考虑是不是被人打晕了。
金角率先惊醒,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景象,尤其是被缚的云皎。
“姐啊,你怎得如此了!”
云皎也道:“替我解开。”
哪吒已取出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她面颊上的血痕。他的动作极轻,如对待珍宝一般。
银角也悠悠转醒,看着云皎也是一整个大震惊,开始连声追问事情经过。
金角仿佛已明白法宝所托非人,气得跺脚,“抱歉,抱歉!云皎姐姐,是我们没看好法宝!”
与此同时,云皎忽地听见身侧的哪吒也低声道:“……抱歉。”
云皎一时不明哪吒何意,大股的灵气已顺着紧贴的身躯渡来,她微微赧然,瞧着一群人这般严阵以待的架势,只道:“不用,我自行运转灵力便是。”
金角还以为云皎原谅它了,一整个长舒一口气。
云皎:“我方才是对哪吒说话,你——没看好法器,你还是得赔罪!”
其实被幌金绳捆住,也不算什么,毕竟她猴哥也被捆过。
这可是老君的法宝,还能咋的。
但这实在有损颜面,她堂堂大王,竟被捆在洞门前好一会儿,真是威风扫地!
哪吒忽又接口:“我也该向夫人赔罪。”
云皎未免诧异看他一眼,怎得愈发莫名其妙了。
“好好好。”金角知晓云皎是强盗头子,答应得倒爽快,忙从兜里掏东西,“我哥俩赔姐姐一枚金丹,这可是太……嘻嘻。”
他话音戛然而止,懂得都懂。
孙悟空不知为何落后哪吒半步,此刻才来,他并没有像原著一般装作九尾狐,竟是明晃晃走进来。
瞧见金银角,倒是带上特有的音效:“呔!你这俩小精怪,实在翻脸无情,年节里还与俺老孙称兄道弟的,眼下却伤了你们太奶奶!”
银角不明道:“这二者有何关系?你我称兄道弟干我捆你师父什么事?还有,谁是我们太奶奶?”
不是只认了个干娘吗?
孙悟空当即道:“我云皎妹子啊!”
幌金绳已解开,万幸猴哥没瞧见她被捆的模样,但血迹也都在方才一同擦拭弄净了,猴哥又怎知她受伤了?
见云皎面露困惑,哪吒立刻会意,压低声解释:“去了压龙洞却不见那狐狸,我便猜测她本是冲你而来。”
身为神将,哪吒的机敏程度确实远超常人。
云皎想,因而他与孙悟空当即折返,甚至他还急得快了孙悟空几步。
“等、等会儿——”
银角忽地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几乎将云皎整个笼罩的高大青年,“你、你…莲之……哪吒?!”
谁曾想云皎病弱的少年夫君竟是哪吒啊?他就长这样吗?原来他本身真长得这般好看啊!
银角星星眼起来。
方才混天绫出手太快,里头被捆着的取经团几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待银角这么一吼,再加上金角的附和:
“啊啊啊啊啊啊,你真是哪吒三太子!”
大家伙儿就都明了了。
哪吒本就心情不虞,被这般大呼小叫,眉眼间寒意更甚,冷冷睨了过去。
金银角立刻噤声。
片刻后,银角又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颤声与他介绍起来:“三、三太子,您看旁侧的莲花,都是您的莲瓣所化呢,是我和哥哥多年来收集的,嘿嘿……”
金角也跟着痴笑,“是啊是啊,三太子,您本人比幻化出来的那些模样都俊逸,秀美,昳丽,当真是举世无双!!!”
哪吒:……
金银童子落凡为妖后,有意将模样变大且变凶,但狂喜过后,头上的角随之乱颤,五官乱飞,看起来很是抽象。
他再度收紧了揽着云皎的手臂,心底忽生一丝困惑。
分明见过云皎面对…偶像时的模样,她说见了偶像都会激动傻笑,眼下,便是如此?
只不过这“偶像”,终于从孙悟空,变成了他。
虽然他仍不是云皎的偶像。
但为何云皎跟在孙悟空身后时,除却心底的闷气,他从不认为她会是个难缠之人?
想必孙悟空也是同样感受,否则何以总笑得畅快至极——可这二人,只叫他见之生厌。
旁侧的云皎本是头一次想要降低存在感,却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见哪吒看来,她眼波横转,不由复述:“是呀是呀,三太子~你本人比幻化出来的……噗哈哈哈哈!”
复述失败,爆笑如雷。
“……”
哪吒幽幽地盯着她看了会儿。
云皎额上的伤已然在强大自愈力下恢复如初,面颊上的血痕也已拭尽,唯余脸色还有几分苍白,反倒衬得她乌眸清润,肤光胜雪,别有一种脆弱却清艳的美。
他想了想,是因为云皎生得姝色无双,灵动清丽,鲜活明媚……
才会使得,见者都心生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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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福难同当
云皎得了金丹,却并未自己收下,而是悄然转手塞给了身侧的孙悟空。
哪吒睨过去,这孙猴子又是何时挨得这般近的。
孙悟空稍有怔愣,似乎不解云皎为何给自己,却见她嫣然一笑,他便心领神会——之后能用得上。
此物云皎若自己收着也无甚用,真要用,届时再问老君要便是。
下一难孙悟空却能用,也免得他又跑一趟天庭麻烦了。
至于白菰的因果劫难,当由其余东西化解。
不过话说回来,眼下境况变得有些微妙,原本的剧本是孙悟空要扮作压龙洞九尾狐入内,然后再来一番“孙行者”“行者孙”“者行孙”的发言。
并以“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的经典剧情收尾。
但由于孙悟空并未cos,加之原本与金银角认识,一时变成了大眼瞪小眼。
云皎看着看着,忽而发觉,其实她虽想少掺和西行一事,只做后勤,但不知不觉,她早已深陷其中。
从她决定要找孙悟空的那一刻,亦或是她遇上哪吒的那一刻。
后续的白菰,如今的金银角,往后的红孩儿,乃至杏仙、万圣、赛太岁。
她已然入局。
哪吒揽在她肩上的手倏尔滑落至腰侧,云皎似乎会意,仰头看他。
“夫人,余下的事与你我无关。”他微顿,“我们回家罢。”
云皎稍稍沉默,往红孩儿的方向看去,红孩儿也正灼灼望来,但好似如他所言,他并不想看见她的不情愿。
怕她为难,他很快错开了目光。
云皎却不想一直回避,“圣婴。”
这牛也是犟的,一旦她发了话,他佯装的满不在乎就尽数瓦解,倒也主动说了话:“阿姐若还要谈方才之事,我的答案不会改变。”
云皎却是正色道:“事关你父牛魔王,他在西牛贺洲根基深厚,万不可鲁莽,真要与他对上,来大王山找我调兵。”
他抿紧唇,知晓云皎仍是以姐姐的口吻在与他说话。
半晌后,他才低应:“我明白了。”
孙悟空忽然诧异地插话:“等会儿,这小牛的爹是牛魔王?”
云皎:……?
原来猴哥竟不知情嘛。
“哦呵呵呵,原来是自家人啊。”猴哥嘻嘻笑道,“好侄儿,五百年前俺老孙与你爹结拜过,你我也算义亲,这下好了,亲上加亲哩!”
他是云皎师兄,他还是牛魔王的义兄弟,红孩儿是牛魔王的……儿子。
孙悟空理清这关系后,忽地挠挠头,又不说了。
看在云皎的份上,红孩儿没有出言不逊,但也没多留情,“那是你与牛大力的亲,与我何干?”
孙悟空倒不计较他不领情,只犹自跑去解开几个师兄弟的绳索,云皎下意识想去看,哪吒揽住她的手更紧了几分。
她便明白,再多掺和,确然于彼此无益。
哪吒还有其余理由:“夫人伤势未愈,还是早些回去休养为要。”
她便说:“已经好了。”
“嗯。”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更像是听了但并未信。
红孩儿不再多言,似默认了他还要留下来看戏,且问金银角借些法宝。
虽说金银角即将返回天庭,能借他法宝的希望渺茫。
但他若不试一试,恐怕心底也不肯罢休。
云皎思忖片刻,便由他去了。
向红孩儿微微颔首,她转身欲离,才走出几步,身后忽又传来呼唤:“云皎妹妹——”
竟是敖烈。
还敢这样唤她!云皎当即鸡皮疙瘩起来,哪吒的眸色也沉了下去。
“不是你谁啊,少乱认妹妹。”饶是猴哥都没整日妹妹长妹妹短的,这龙好大的胆子,云皎瞠目瞪去。
敖烈瞧她这副抵触的模样,又瞧见旁侧的瘟神哪吒,仍觉吓人,一时血色尽褪,写满惊恐。
他心底自是怕极了,连话都有点哆嗦,但依旧一派正色:“云皎妹妹,我并非乱认,而是你本身就是我——”
云皎忽地瞥了哪吒一眼。
哪吒会意,淡淡道:“有些手痒了。”
言下之意,想抽龙筋了。
“……”
龙族天生的恐惧让敖烈抖得更厉害了,实在很想退下。
他想起千年前被抽了筋的可怜堂兄,又忆起半年前在鹰愁涧对上哪吒的惨烈遭遇。
——彼时他就警告云皎了,不要轻易相信带莲花香的男人!
但又不知是什么亲情义气在作祟,即便在这般境况下,他仍坚持自我,规劝云皎:“无论如何,你不认我这个哥哥,我也当你是妹妹,你且随我来,有些话我想私下与你说。”
云皎发觉这龙怎么没少龙筋却还缺根筋,她浅淡一笑:“我也有些手痒了。”
“……”
敖烈:这简直是倒反天罡,龙要抽龙的龙筋?
他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好在云皎似也好奇他要说些什么,又望了哪吒一眼。哪吒微蹙眉头,终究侧身让开,退至不远处。
但有九尾狐的前车之鉴,他即便远离,也是寻了处能看见云皎身影的位置。
云皎未多管,只对敖烈道:“说吧,何事?”
果不其然,第一句是意料之中的问题:“你、你身为龙族,怎么能和哪吒在一起?!”
透着她从不熟悉、来自并不认可的亲人的关切与焦急。
云皎想着,若非哪吒正在不远处,敖烈怕是还得尖锐爆鸣烘托下气氛。
但她也有一个问题,似笑非笑着:“我何时承认过自己是龙族?”
她并非纯粹的龙族,她是混血。
敖烈被她一噎,她确实是从未说过。
但她既有龙族血脉,身为一条正气凛然的龙,敖烈仍坚持道:“可你体内便是龙族血脉,无论是你生父还是生母……罢了,不说这些,也不提哪吒了,月余后的龙族宴,妹妹可打算赴约?”
云皎想了想,“此事我将会善财龙女通信,你不必多管。”
“为何我不能……”
“至少她不会喊我妹妹。”
“……”
话已至此,云皎不再多留,与哪吒走出莲花洞时,他竟走得比她还急。
她想,或许是因整个洞府都是他的莲花,他竟然招架不住了,哈哈。
——让他先前故意用猴哥的雕像吓她!
云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柳眉轻挑,“好多莲花呀,他们真的好爱你呀~”
“……”
“你与这些莲花之间没有感应吗?我怎觉得它们好似有灵性,正在瞧着我们呢。”云皎笑盈盈,“仿佛在说——哪吒三太子,你好大的官威哦~”
“夫人。”哪吒无奈道,“你的演技略显浮夸了。”
云皎还要再说,落在她腰际的手却骤然收紧,将她整个拥入怀中,腾云直上九霄。
他似乎还想将她打横抱起。
这是方才在莲花洞里说好的——若他的手落在她腰侧,一般都是这个打算,云皎向来亦是默许。
只是方才人多,他没这样做。
而眼下,云皎笑得猖狂,鬓发上的小珍珠也随之摇曳,她实在算不上配合,哪吒只得放弃这个念头。
而后,他垂眼看她。
少女神采飞扬的时刻,那点脆弱悄然被打破,明眸弯作新月,朱唇噙笑,顾盼间似朝霞映雪,乍露的是难以言喻的昳丽神采。
方才出洞府时,云皎已将前因后果与他说了一遍。
她分明受了伤,但一如往常,面颊上的雪色无法压抑她原本的明媚,如她所言,她本是个为自己燃烧的性子,热烈至极,无畏无惧。
若是平常,云皎方才与他调笑半晌,他许会用自己方式调侃回去,或说受用她的赞扬,或说若她这般喜爱莲,回去便将金拱门洞也栽满莲花。
但眼下,望着她的笑颜,半晌后,他只能低低说出一句:“……对不起,皎皎。”
云皎的笑声渐止,变得安静下来,她仿佛极为困惑,歪着头看他。
他仍是重复,一遍遍道:“是我没有做好,对不起。”
她愈发觉得莫名其妙,“究竟在道什么歉?因我受伤?可这与你何干,是我决策失误,以为不会有危险,才将你引走。”
哪吒凝视着她。
“为何不能道歉,为何不能怪我思虑不周?”良久,他道,“你我夫妻,本该同心同德,彼此照应顾及。”
她临到此时,所想依旧是以自身出发,没有将得失纳入夫妻关系之中。
哪吒正色,沉声与她道:“我同你说过的,皎皎。夫妻之间,不但要有福同享,更要有难同当。”
“是我错,是我身为你的夫君,却疏忽了你的安危。”他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亦是我,没有回来得更快些。”
云皎怔住了。
许久许久,她没再说话,心底的困惑散去,却成了更深的思索。
*
回去金拱门洞,两人沐浴过后回到寝殿,云皎又将哪吒唤到身前来。
她已倚在软榻前,哪吒见状,微微屈膝在她身前,与她对视着,一副十足的倾听模样。
但他的身量于她而言还是略有压迫性,明明他已身在低处,云皎却觉得他的视线令人感到被躁动的野兽盯上了。
她伸手将他拉到身侧坐下,指尖在他掌中停留片刻,戳了戳,才凝视着他的面色,缓缓开口:“我怀疑九尾狐背后有人指使……是天庭。”
若有人起先就在调查她,又针对她,无非几个缘由。
一是因她与哪吒的姻缘惹来麻烦;
二是她又掺和了取经人的事,惹得上界不满;
而其三,倒是有些意思,她才从孙悟空口中得知了火烧花果山的隐情,答应了对方会给他一个交代,转头就又听见一桩灭族之仇。
烧山,灭族,看似不想干,却又有几分相似的利落残忍。
方才在莲花洞她只说了经过,但未将此猜测说出口。
寥寥数语间,哪吒神色未变,身形却已绷紧欲起,又被云皎压住手,将他重新按回榻上。
她依旧看着他,这下反而笑笑,“如此看来,反倒不像天庭所为了。”
哪吒侧眸看她,眼底的郁气渐渐显现,即便不是天庭指使,他并未反上天庭,明面上是奉佛门之约才下界。
他仍是神仙。
而所有神仙都清楚,云皎是他的妻子。
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皆在天上观望,无人向他的妻子伸出援手。
他们在纵容这一切发生。
哪吒意图去讨要个说法,云皎却又道:“天庭如此直接派人害我,若你知晓,便是如今这般,定会上天闹上一通。你明白,我亦明白,天庭如何会不明白呢?”
纵容此事发生,天庭并无好处。
因为哪吒并不是个好惹的神仙,甚至在一众人看来——
是个极其蛮不讲理的杀神。
换了个一具莲花仙身都能三番五次暴打李靖,谁惹了他,他这般无情无欲之人,只会让对方有等同的下场。
上回她在天庭跟着猴哥听八卦就听到了,大家都觉得惹哪吒还不如惹玉皇大帝。
至少玉皇大帝他讲理啊。
“嗯。”眼下,哪吒应了她。
但显然只是应了声,心思一点没放在她说的话上,反而道:“夫人在此安心等我,明日我便会归来。”
云皎就知道!她语气扬高了些,“不许去,我的话也不听了?”
两人目光交织,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哪吒偃旗息鼓。
“那夫人以为,是……?”
两人对视一眼,便心照不宣。
除却天庭,那便是佛门。
但此时也只是猜测。
“此事待去过东海再说。”她一锤定音,“方才在云间,我已与龙女传信。”
本来确是想与敖烈直接说的,但敖烈看上去不大聪明的样子。
哪吒凝视她片刻,未再多言,倏然却翻身上榻,将她拥在怀中。
云皎很快便察觉到莲花香铺天盖地而来,晕乎间,像是纵容,又有几分警惕,顾虑他再度失控。
可他只是执起她的手,指尖轻轻压住她腕上经脉。
他问她:“为夫今日的话,夫人可听进去了?”
“什么话?”云皎微怔。
哪吒轻叹一声,俯身吻上她的唇,灵力也随之渡去她身上,这次不是单纯的渡灵气,而是将灵力细致地灌入她腕上经脉,探查她的伤势是否真的痊愈。
但火热的灵力对云皎而言仍不算受用,酥麻感顿时窜上脊骨。
好在灵气不会伤人,云皎也已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夫妻之间,福难同当。
她没有抗拒,叫他知晓她的伤势好全,也好叫他安下心少折腾。
也是瞎操心,云皎想,她又死不了。
哪吒察觉到她紧绷腰肢,又轻捏了一把她腰侧的软肉,低声道:“皎皎,放松些。”
“你别讲这种话。”云皎回过神来后,面颊微热。
他的灵力仿佛在温水煮青蛙,并未多蛮横,但越是小心翼翼,不适感越是延长。
两人还几乎紧密相贴着,手脚缠在一处,他冰凉的发丝扫过她耳际,冷与热的感受一同交织攀升。
此等奇怪的境况下,他的话也难免变得奇怪起来,毕竟往日情事中,他就爱说这种。
可哪吒闻言,反而轻笑起来。
“夫人与起初不同了。”
“何处不同?”
“如今三两句撩拨,便会自己想入非非了。”
“……闭嘴吧你!”
云皎被他压住手脚,两人陷在锦被中折腾好一会儿,她又反应过来,“好啊,你是故意这么说——”
他已经耍赖般亲了上来,未尽的话语被封缄在炽热的吻中。
*
翌日清晨,熹微初露,云皎推开门,便遇上了特在此等候的小白鼠。
白玉特来辞行,说要回陷空山去。
今日他特意化作人形,一袭白衫,寂寥素净,忽地显出几分送丧的凄清效果。
云皎负手而立,哪吒从她身后缓步走出,目光也落在白玉身上。
她打量白玉一瞬,便问:“薯条,你想好了?”
这是起初云皎好玩似地给他取的名儿,但平日里很少这般唤他。
眼下,云皎如此唤他,仿佛是想问问他:当真要因为神佛诫言,便要抛却安逸的生活,背上自己的宿命?
白玉难免一怔,旋即低下头:“……我想好了。”
“我告诉过你,她已转世。”云皎紧盯着他,“你又要以何等方式让她重新回来?强行剥离她的魂魄,强行催醒她前世的苦痛记忆,再将她塞进一具新的肉。身?我不会允许。”
他不认同她让白菰转世的做法,那他还能如何做?
无非她说的如此。
可业债是前世的因果,白菰已是新生,是从身至魂的新生。
云皎确然不明白,为何还要让前世的白菰再困住新生的白菰?
洞府内没有晨光,唯有夜明珠与烛火摇曳的光亮,将几人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明明灭灭,似各异的心境,谁也无法看穿谁。
白玉无意再与云皎争辩,何况本有观音的告诫。
他喉结轻滚,只艰涩道:“从前我一心在灵山修行,与无数长生不老的佛僧朝夕相处,我以为这便是相伴,却也因而从不懂得失去的痛苦。”
“这是我第一次…尝到生离死别的滋味。”
“……我放不下。”
他坦然承认,他的确是被困住了。
或许旁人听来可笑,只有他自己明白头一回面对离别是一种怎样的震撼,怎样的无法释怀,怎样的深陷执念。
他只是想要自己的好友回来,完完整整地回来。
却也因此,他从一只懵懂不知事的小白鼠,变成如今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西行一路是取经人的劫,或许也是众生的劫,云皎如是想。
这“众生”二字,云皎并不妄自居高,心知也包括她自己。
——以及她的夫君,哪吒。
每个人都在渡自己的劫,挣扎于那些藏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与痴妄之中。
她又凝视了白玉片刻,终究道:“一路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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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原本肉身
春雨贵如油。
开春之后,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大王山一连几日都是雨天。
雨势阻隔了凡人甚至妖精的行动,山中一片静谧。
云皎也乐得清闲,没再出门。
还没有到暴雨的程度,她并未去后山寒潭,而是犹自窝在寝殿里。
自从将大部分猴哥的手办搬去偏殿后,寝殿显得空荡不少,云皎又让哪吒去藏宝阁搬了不少珠宝玉器回来装点。
但她仍觉得空,干脆又手搓起猴哥周边来。
哪吒:……
藤椅被他的夫人犹自霸占,他被赶去榻上躺着,便见藤椅晃晃悠悠,连带她逶迤曳地的裙摆也飘晃起来,如流云拂过。
横躺的少女整个人陷在椅里,浓密的乌发被蜷压在鬓边,余下的铺陈如瀑,她闲不住,手中刻刀起落,不多时,又一件丑陋的孙悟空木雕就诞生了。
哪吒在榻上躺不过一炷香,笔直地起了身,大步流星朝云皎走去。
云皎正比着夜明珠的光端详她的“猴哥”,左看右看,只觉十分满意,视线里却忽地闯入一个高个儿美艳青年冲她大咧咧走来,她一时怔住,撇撇嘴:“你挡着我光了!”
哪吒步履一顿。
“你莫急,你的福气在后头。”又听云皎哼唧了一声,细眉挑起,语气里藏不住得意,“我自是给你备了‘好东西’,你且再等几日吧。”
他脚步放轻,缓缓地,不动声色靠近她,“什么……好东西?”
云皎晃晃脑袋,将木雕挡在彼此之间,谨防他突然压来为非作歹。
“秘密……哪吒!松手。”
“为何还不唤夫君?”他诧异偏头。
偏头的原因自是他已经走至云皎身后,双手落在她额角。
她是疼的。
每逢雨天,她的额头就会疼。
方才说话,初听中气十足,不过是声量扬高了些,最后的喘气声却明显。
云皎甚至没与他说那日受了伤,导致近日愈发疼,但她下意识的表现仍是若无其事,直至他的手极迅速却又自然地覆上她额角,她错愕起来。
“你在做什么?”她如此道。
哪吒沉默一瞬,低声回道:“夫人雨天头疼,为夫替你揉按一会儿。”
尽管她不肯再将那句夫君说出口,他却依旧如从前一般唤她。
云皎张唇欲言,可他指腹温热,力道适中,在额角缓缓揉按,疼痛竟真的随之舒缓。
她便懒得说话了。
被伺候得舒坦时,她一贯如此,会变得懒洋洋的,眼眸也眯着,眼尾微挑,不时还会无意识扭着腰肢,意图将自己蜷起来。
或许是因为她本身是龙的缘故。
在哪吒的记忆里,龙丑陋不堪,狰狞骇然,昔年那条青龙便是那般,将自己扭得如泥鳅一般,意图从他手中逃离。
那龙来时如此,离去时也是如此,最后被他抽筋扒皮,更是如此。
云皎却不一样,与所有龙都不一样。
哪吒从前总觉得她更像一只小白猫儿,若有尾巴,此刻一定也在身后轻轻摇晃,等待着他抚摸。
可此时,他忽地不这么认为了。
云皎也忽地开了口:“我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是方才她未尽的话,是回应他的问题。
但更早先的一个却没有回答——为何不再唤他夫君了。
“但是——”她又道,这下语气颇为蛮横,“将你的秘密交出来!”
奇怪的龙,平日倒挺讲究以物换物,互不相欠,偶尔又会对他乍露一点强词夺理。
哪吒从善如流地坦白:“当初敖烈还在鹰愁涧时,大王山一连几日暴雨,我去后山寻夫人,特意用了香粉迷惑,得知此内情。”
云皎:…………
坦诚到让她难得哑口无言。
但很快,她就抓住了其中一处关键,扬声道:“你从始至终都不是瞎的,那彼时我不都被你看光了?!”
“……嗯。”
他语气略显停顿,但实则并不是软弱的性子,反而极懂得如何挑动敌人的情绪,譬如眼下,一边承认,一边目光还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衣襟之下。
不含旖旎,全是挑衅。
云皎气得脸颊泛红,又听他道:“后来夫人当着我面更衣,又…见过了。”
“……”
其实她自是知晓,此人既然装作眼盲,必定不会在那等关头上演一出重见光明,他能按捺得那般平静,甚至彼时她都看不穿,足见他的心机深沉、克制沉稳、耐力惊人,的确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个鬼啊!
死变态。
此刻他说出来,更显故意挑衅,他等着看她羞赧。
但云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她。
她开始抿紧唇,一言不发装深沉,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
哪吒果真顿了顿,又替她按了会儿眉角,缓声哄了起来:“是我错了,但后来……皆是夫人应允的。”
青年身形微侧,松开手,绕到她面前,单膝抵上藤椅边缘。
藤椅不免轻晃起来,连带着云皎杏黄的裙裾也随之摇曳,烛火在她淡彻的瞳眸间浮跃,她仍只是似笑非笑看着哪吒。
哪吒顿了顿,只好继续坦白:“还有夫人头一回说要宠幸我,结果临阵脱逃,我一时气恼,用香粉将夫人迷晕,而后,想着夫人用手,我便也用手……”
云皎不再绷得住,也没必要在他面前绷住,气得鼻子皱起,猛地一巴掌拍在他身上,“你给我起开!死变态!”
他不闪不避挨了这一下,圈环在她两侧的手却纹丝不动,仍然在坦诚:“还有一次夫人为我梳发,我也未忍住——”
云皎不想再听,左右就是这些变态行径,冷不丁气愤开口:“你压着我头发了!”
哪吒下意识松手。
云皎找准空隙,曲起腿就踢,一下正中他膝弯,在他身形微晃时又抬手一推。她力气不小,哪吒真被她推得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便见云皎已灵巧从他身侧过去,整个人已经从藤椅上站起来,还游刃有余将她的“猴哥”放去了桌案上,抱臂看着他。
“但愿下一次我为你梳发,你也忍不住。”她意味深长道。
——下一回,就是她给他定制的哪吒cos服登场之时。
哪吒还未领会其中深意,看着她,片刻后,蓦然失笑起来,“夫人……”
“气得我头都不疼了。”她还真被转移了注意力,额角确实不那么疼了。
“如此便好。”他身影已稳,又信步向她走去。
或许他本存了这般心思,起初是坦白,后续是哄她好玩。
但说了这么多,该认的既然认了,他又表现出良好的认错态度,沉声垂首道:“我认错,夫人要如何罚我?”
“罚你去偏殿——”
“这个不行。”
“我是让你去偏殿给我的‘猴哥’擦灰!”
“……这个也不行。”
云皎横眉一瞪:“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好大的官威。”
“打我骂我皆可。”眼见云皎暂时不想叫他靠近,他顿在半步外,无奈道,“还请夫人看在我主动认罪的份上,从轻发落,好不好?”
情愿挨打挨骂,不愿做体力活。
云皎觉得这人真是奇怪,盯他半晌,哼笑着:“我看你就是个麦当劳,又要打又要骂的。”
“‘麦当劳’究竟是何物?”
云皎反而被他逗得笑出声,笑嘻嘻道:“别问啦,麦当劳!”
见她如此,哪吒也笑,两人又嬉闹了一会儿,哪吒拿出礼物给她“赔罪”。
“答应了夫人的,莲花洞中是我不好,理当赔罪。”
是一盏通透碧玉做成的莲花灯,不大,堪堪能被他托在掌心。玉质温润,灯瓣薄如蝉翼,在殿内微光下流转着莹莹碧色,灵气盎然。
云皎第一反应——这不会是宝莲灯吧?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
她露出非常惊讶的情态,眼眸瞪得很圆,连朱唇也无意识微张着。
反叫哪吒也有些诧异,这灯竟做得如此合她心意?
可细看她的神色,又似乎不全是欢喜。
他低声解释:“这是我命藕人去北俱芦洲采的玄凝碧玉,托天庭的巧匠制成,若夫人喜欢,还可再制几样,日后放在床头把玩,也能滋养魂魄。”
云皎回过神来,原来不是宝莲灯啊。
又瞥他一眼,倒还真挺有人脉,就是不知是真的人脉,还是靠“物理”胁迫来的,不然他传信给杨戬,怎么好多日了也不见人呢?
“夫人?”见她迟迟不语,哪吒又道,“待日后再加个灯柄,来年上元节,便能提着去长安玩……”
这下,云皎微顿。
她张口欲言什么,忽地有小妖来报——
“大王!山门外有位神仙,自称二郎显圣真君,说是应了郎君先前之约,特来拜访!”
两人的调笑就此戛然而止,对视一眼,便起身整理衣袍,一同迎了出去。
*
前厅静室分作数间,用以会客和偶尔大王山内部的议事。
云皎特意挑了最大的一个来接待杨戬——毕竟这也是无数人心中的经典男神,她自然也喜爱。
虽还未见过。
待见过之后,她便更觉得如此,但见这位仙君与哪吒那种昳丽逼人的美貌很是不同,眉宇间更显沉静英武,五官周正清朗,玄衣绣银线的长袍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劲挺,雅而不莽,凛而不凶。
墨发高束着,额间一道流云纹,应当就是他的天眼,别有一番韵味,一整个气质卓然。
二郎神啊二郎神……嘿嘿。
哪吒见势不对,云皎笑得实在是过分和善,他不经意往前挡住云皎的视线。
但夫妻二人一同接见外客,哪有前后不一的道理?哪吒自也明白,不多时又重新与她并肩而立,还被云皎悄悄推了一把,俨然是对他方才的“不经意”记上了仇。
光风霁月的仙君瞧着二人并肩而来,亦是微微一怔,目光在云皎身上短暂停留,只觉确是好容色,与哪吒那般美艳中带着凌厉的面庞相映,是说不出的登对。
他随即颔首道:“哪吒兄弟,许久不见,这位想必就是弟妹了。”
杨戬鲜少上天庭,自然不似其余神仙般被哪吒“告知”过此事,但为何能知晓云皎是弟妹——
实乃是哪吒来信中也特意“炫耀”过了。
云皎不知信的渊源,却也即刻从杨戬的称呼中听出另一方门道,是真如哪吒所言,旧年这二人交情匪浅。
不是客套的“三太子”,也非公事公办的“哪吒”,而是直呼其名后还带上“兄弟”二字,亲疏立判。
她与哪吒一同还礼,几人各自落座。
杨戬并不多寒暄,目光沉静地看向哪吒:“你信中问起当年花果山那场火,我既来了,便与你直言——那火确然不是你放的,但也并非…与你全无关系。”
哪吒眉峰微动,静待下文。
“你亦知,当年清扫花果山战场,是我奉命善后。”杨戬续道,“信中,你已查明那是三昧真火,不错,我亲眼所见,纵火者正是你的藕人。”
哪吒与云皎对视一眼,都看出杨戬定然还知晓更多内情,只坦然待他们一桩桩问。哪吒率先道:“但彼时我并未将藕人留在花果山。”
杨戬轻叹一口气,“哪吒兄弟,这便是我想说你的不是了。”
“即便你再看不过眼天庭的行事,也不该在那等关头拂袖而去。”他微顿道,“正因你总是如此,这许多年来,才未能察觉天庭的……诸多动作。”
云皎极淡地瞥了哪吒一眼,目光微凉。
哪吒轻咳一声,心下已是了然,亦生出几分赧然。
“天庭……一直在暗地收集我散落的真身莲瓣,借此自用,驱使藕人。”他沉声道。
故而,即便他本人不在场,藕人依然能代他“行事”,这笔账自然也记在他的名下。
“没错。”杨戬不赞许地看他一眼,“你有这样的把柄落在天庭手中,却始终不曾在意。你每每回避离去,对他们而言反而有利,直接驱使你的藕人下手善后,既便宜,也不必顾虑你会出手阻挠。”
“见微知著,只怕此类事情不在少数。”他看着哪吒。
“这些年来,名义上由你诛灭的妖魔,早已不止千百之数,若细算,怕是能以万数计。”杨戬这些年来自是也听过不少三界传闻,他微蹙眉头。
饶是哪吒身为无魂无魄、精力永恒的莲花仙身,可仅凭一人之力,真能达成如此骇人的诛戮之数吗?
杨戬觉得不对劲。
云皎心念电转,问哪吒道:“你只杀妖?”
哪吒微微愕然,回忆后,点头:“天庭命我诛妖,多为一方恶妖。但昔年,若它们麾下尚有扈从,我通常一并诛灭。”
杨戬却缓缓摇头,“……并非如此。”
两人沉声静气,几乎是同时看向他。
“据我所知,由‘哪吒三太子’诛杀的妖,除却本当伏诛的恶徒,亦有不少得道的精怪。”
这些精怪,既以“得道”相称,便知是潜心修行、向慕正道的妖,有时为示敬意,世人还会以“散仙”尊谓。
不说那些真正的逍遥散仙,单是此类精怪,云皎便知晓不少传说——譬如凡人常供奉的黄大仙、狐仙,皆属此流。
“它们不曾录入天庭仙籍。”云皎沉声道,“却往往庇护一方水土,如正神一般设有庙宇,同享香火。”
而天庭,显然并不乐见这等“散仙”的存在。
杨戬看了云皎一眼,已感受到她的机敏,颔首道:“正是如此。”
“故而,你是有杀神之名,但其中杀孽,有的是确然是你亲手所为,却也有旁人构害嫁祸。”云皎偏头看坐着不动的哪吒,也感觉没招了,“……又替你‘沉冤昭雪’了。”
你个笨蛋!她真想说。
但当着旁人的面,忍住了,仅将那四字咬紧。
哪吒却清晰听出她语气里的愤懑,唇线微抿,想到的是——从前,他是真的无法察觉吗?
其实亦不然,不过是许多年孑然一身,早背负过骂名,又失了七情六欲,自然无谓。
可如今,一切不一样了。
这也是杨戬想说的,“这些年来,类似旧事,或我亲眼所见,或我心存疑窦,本想寻机告知于你。可你神出鬼没,再不以真面目示人,实在难以探寻你的踪迹。此等秘辛,又不好假托仙侍传信。”
杨戬身居灌江口,本身亦少赴天庭。
而哪吒自在天庭任职后,也从未主动寻过他。
“云楼宫不像是你的家。”他眸色复杂地看着哪吒,“可除了云楼宫,我又该去何处寻你?”
二人在封神之战中曾是生死与共的袍泽,即便那时的哪吒已削骨还父、割肉还母,七情六欲尽泯,杨戬却始终觉得,这人生来就当是情义深重之辈。
下意识的举动骗不了人,哪吒虽是先锋官,却也不必次次赴死,可每逢险境,皆是他一马当先。
哪吒沉默片刻,低声道:“往后,可来此处寻我。”
云皎在一旁,并未出言反对。
杨戬的目色不免又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如今见他与云皎这般模样,反倒印证了昔年猜想。
静默片刻,杨戬又将视线转至哪吒身上,仔细端详片刻,忽而愣道:“方才急着与你分说这些旧事,竟未察觉——你已重归仙身了?”
“那你那具凡躯,又丢哪儿去了?”说到此句,他微微叹惋。
哪吒轻咳一声:“此番并未丢弃,我已将其妥善封存。”
但也差不多真回天乏术了。
那具凡躯早已残败不堪,近乎枯骨,当年被他弃于东海深处。
千年后,只因他怨气难抑,佛祖指点他重寻肉身寄附,只说随便一具凡胎肉。体便可,凡胎之内便存在情欲,或可解他执念。
哪吒原本确实打算随便寻一具无主尸身了事。
哪知杨戬听闻此事,特意命人将他那具遗弃多年的旧躯寻回,送去了云楼宫。
至此,哪吒也明白,这位故友在这些年来,确然是一直暗中关切着他。
那凡躯被煞气浸染后,已彻底不成模样,好在其中的六欲已剥离出来,也算物尽其用。
哪吒略一思索,便将已剥离六欲之事告知杨戬,也算全了对方这份仁义之心,给兄弟一个交代。
杨戬闻言也松了口气,面露欣慰道:“也幸好你用的是你原本的肉身,不然……”
那六欲只怕再也寻不回来了。
言至于此,他却忽地眉头一蹙,似察觉了什么微妙的不对,一时又说不出。
事关此事,云皎比杨戬知情更细,她不但从哪吒口述中得知,更是亲身所历他的变化。一旦有人点拨,一个模糊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令她也不由蹙起秀眉。
片刻后,云皎瞳孔微滞,仿若拨云见日,心思通明起来。
她倏然转头看向哪吒,语气里含着一丝怀疑与震惊:“若当初…你用的并非是自己原本的肉身……”
——那如今回归仙身的他,还算是“哪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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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屠龙英雄
万物有情,万物情衷却都不同,若哪吒身躯内是旁人的七情六欲,所思所念都变成了旁人的情衷。
他又如何算是“哪吒”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云皎望着哪吒俊秀的侧脸,心底忽地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闷。
她辨不清这陌生的情绪是什么。
她只知,这般阴差阳错,好在结果未错,不然,世上便真的再无哪吒了。
杨戬仍在细细追问:“我只隐约听闻如来世尊与你相约,究竟所约何事?要你换作凡躯…难道当真是因为……”
若“哪吒”当真不听话——
那便彻底换一个“哪吒”。
看似是让他脱胎换骨的约定,实则却是一场精心策谋的湮灭大计。
“真君,你可有其余线索?”云皎又问道。
杨戬沉吟片刻,继续往下说道:“天庭不会轻易舍弃哪吒这把‘刀’……”
哪吒与他不同,本是脱胎换骨的人,那具肉身重新找回,内里依靠的也是一颗莲心,死去便是彻底死去,饶是他用凡躯修行也不会再有长进。
只能回归仙身。
但莲花仙身本不是他的肉身,他想要逃开诸多桎梏,定要付出比任何人都要巨大的代价。
“我听闻,前阵子李靖被废黜了天王之位。”他目光询向哪吒。
哪吒颔首,便是他所为的意思。
杨戬继而道:“李靖可废,哪吒难弃,尤其你——‘占据’了这具莲花身,战力无双,无魂无魄,自是绝佳的杀器。”
事至如今,所有人都已明白这个道理。
忽地,云皎却开口:“但天庭与佛门要的不同。”
两人目光落去她身上。
“他是杀器,可千年来,是天庭在‘用’他,而非佛门。”云皎沉凝视线,一字一顿道,“比之佛门,天庭更清楚哪吒意味着什么。”
天庭始终在收集哪吒的莲花瓣,毕竟哪吒是天庭的神仙,他们收集起来也便利。
可收集了这么久,迟迟不动最后的手,或是他们尚在尝试,但更有可能——
是他们在这千年间隐隐明白,哪吒并不可替代。
云皎自身也是大王,即便不曾做三界的主,但见微知著,她亦会用人。
她明白,上位者能一再容忍手下之人挑衅,甚至他们愿意用玲珑塔和李靖一起换哪吒偃旗息鼓,换取短暂平和,绝非是对哪吒的同情或和善;
而是哪吒本身有足矣消磨这些挑衅的能力,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宽容”。
“战力看似是莲花仙身赋予的,可哪吒本是天生神通,他心志之坚,反应之迅,天庭之内,还能找出谁来比?纵是他少年时,应对万里海域的龙族,依旧能做到临危不乱,一招制敌。”
“这是他本身的强,纵无莲花身,亦不可夺。”云皎道。
是他哪怕身为凡人,也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依然时时会令她感觉到危险。她明白这是个强大的敌人,是她无法忽视,更无法轻视的敌人。
哪吒看向她。
杨戬的视线也随之转向她,又在二人之间流转一圈,心底生出许多分欣慰,若他是个现代人,当明白此刻的感觉:嗑到了。
略一沉吟,杨戬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测,亦或说,是他调查所得:“去东海打捞哪吒的凡躯时,我曾顺道在旧年的陈塘关走了一遭。”
如今的陈塘关虽已改了名,但世代居住于此的渔民们,仍口耳相传着古老的往事。
“我听来了一则传说。”
千年前的往事湮灭在岁月里,许多传说渐渐失实,但总有些被尘埃掩盖的真相,被风霜洗刷着,反而露出其下的边角。
“当地人仍记得昔年‘哪吒闹海’的事迹,不过彼时,诸多人对你是误解,以为是你串通龙族在先,意图毁尸灭迹在后。”杨戬沉声道,“但千年后,渐渐有了新的说法……”
“龙族作恶,百姓皆知,那时的凡人被愤怒冲昏了头,流言涌起,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你一人身上。但事后人们冷静下来,便想清楚了——无论如何,你屠龙之举,本是为民除害。”
昔年封神之役,哪吒已失了情欲,杨戬问过他,但他未曾回答。
此刻,杨戬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哪吒:“所以,哪吒,如今你已寻回六欲,也算重获部分情感。我再问你一遍旧事,昔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等等,什么串通龙族?他可是哪吒啊,怎么会串通龙族?”云皎在一旁愕然出声,怎么还有这等事,没有人告诉她啊!
她猛地转头看向哪吒。
那双清丽的桃花眼里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甚至隐隐燃起一丝无名的怒火。
不是因他未辩解而愤怒。
哪吒瞧清了其中的情绪,仿佛是因她并不清楚这等往事而愤怒,还愤怒他不曾告知于她。
为何?
哪吒想到了云皎编排的《哪吒闹海》,心头蓦地有了一丝恍惚。
每一场看似荒唐不经的戏,总在二人的嬉闹声里落幕,他好似忽略了,又好似鬼使神差地不愿去深究,究其根本,那些戏文最后传递的信念都从未改变——
他是屠龙的…英雄。
杨戬轻咳一声,示意他已沉默太久,但哪吒的目光仍停留在云皎脸上。
这是他脱胎换骨重生后,第一次极为掷地有声地为自己辩白:“我如何会与恶龙为伍?本是谣传,我从未做过,自不会认。”
“我屠龙,本是为民除害。”他道。
或许千年前有人心生悔意,或许有人始终良心未泯,将这样的愧疚与遗憾口口相传,代代传颂了下去。
于是后来,故事还是阴差阳错、却又仿佛注定般地回到了正轨。
——哪吒闹海,本就是为了铲除恶龙、匡扶正义。
云皎却表现出了哪吒未曾料想过的愤怒,她抿唇,寒声道:“是谁这样编排你?污蔑,绝对的污蔑!若那人还活着,被我找出来,我扒了他的皮!”
虽也有《封神演义》一说哪吒是在海边洗澡,混天绫搅动海水,惊动了水晶宫,而后巡海夜叉李艮前来探查被哪吒杀了,而后龙王三太子敖丙也跑来理论,也被哪吒杀了……
但她曾问过面前的这个哪吒啊——他没在东海洗过澡。
以她对他的了解,这人其实并没什么暴露癖,再怎样敞着都得是在寝殿内发生,若出了那扇门,他就又会变成极守男德的模样。
有一次她亲出的吻痕在他锁骨之下,藏得深了些,她扒拉他领口叫他露出来给大家看看,他还因此和她生了整整半天的闷气,话也不说两句,小气鬼。
所以她选择性忽略那个版本。
余下的版本都是“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小哪吒”,他是哪吒啊。
他是小英雄啊!
后头那些事是后头的事,另算,但哪吒闹海的剧本绝不可以乱改!
谁毁她童年呢。
哪吒见她起身欲立的样子,将她重新按回来,竟产生了一丝无奈,替她顺毛:“夫人,稍安勿躁……”
杨戬道:“是李靖。我多方打听,得知他当年突然反水,是早得了天庭授意。”
此事来龙去脉,哪吒也正与细细与云皎解释,说昔年李靖亦有除害之意,又无除害之能,而他既有神通,自然义不容辞。
如此说来,那时的哪吒甚至未想过真会与李靖决裂。
三言两语之后云皎便能串通全局,又听杨戬这般说,心下微沉。
天庭这么早就盯上了哪吒。
但她脑中火花一闪,忽地又问:“那太乙真人呢?他真的不管…你吗?”
她望向哪吒。
太早了,早在闹海还没有发生之前,天庭就相中了哪吒的神通,甚至串通李靖,一起诱他入局。
可彼时,太乙真人不还是哪吒的师父吗?他当真一点都不知情?
哪吒还说过自己已与太乙断绝关系。
杨戬摇摇头,也看哪吒,“我所知便是这些,已尽数告知。”
哪吒沉默了很久。
最后开口时,音色里听不出情绪,仿佛他又成了那个无情无欲的神仙,是当年被师父和兄长押往灵山、强行磨灭情智的少年。
“师父授我术法,也曾真心视我为徒,为我着想,他是个好师父。”他抿了抿唇,“但大势所趋,自我剔骨脱胎起,便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哪吒,他也只能……顺势而为。”
或许并非从他剔骨重生开始,而是从他被天庭盯上的那一刻起。
据云皎所知,这个世界既有封神之战,自然也有关于阐、截两教的传说。
但这传说似乎十分久远,久远到哪吒尚未出世,自然也未有《封神演义》中那般浓墨重彩的描绘。
封神,更像是本由天庭主导的一桩旧事。
怎么说呢,更像小时候《哪吒传奇》的世界观。
哪吒虽未多提及自己的师父,却也从未说过自己师从阐教,更没有灵珠子转世一说。
关于杨戬的传说中,也不曾提及阐教门徒的身份。
想到此处,她便直接问了。
哪吒低声解释:“师父他本是一方世外高人,我年幼时,他在陈塘关找到我,故而收我为徒。”
是故她方才还说哪吒肯定没去什么九湾河洗澡吧,哪吒闹海与《封神演义》无关。
但他有没有光过腚,还待考察。
云皎心觉这是个融合多方设定的世界。
从天庭看中了哪吒,一切便好似都改变了。
最初的哪吒只是个身负神通的凡人,被仙人收为弟子,本可有更平坦的前程。可大势推着他往前走,生父与天庭一同算计了他,太乙真人忧心他,却无法改变他的命途。
自他剔骨而亡后,一切更是再也回不了头了。
云皎忽地不想再多聊这个话题,她发觉身旁的哪吒变得沉默,是一种近乎冻结的沉寂。
于是她笑笑,主动扬起明快的笑意,打断了这般的窒息,“无论如何,今日多谢真君倾囊相告,我已命小妖备下薄宴,不如移步饭厅,边用膳边聊?”
杨戬看出她有意缓和凝重的气氛,颔首应下。
起身时,云皎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哪吒的手臂,他眼睫微微一颤,倏然抬眼看向她。
“还不动身?”她挑眉问道。
他这才恍然回神,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冲她点了点头。
不过,在起身的瞬间,手臂轻巧一动,从被她挽着的姿势变成了与她十指相扣。
云皎垂眼看着二人交握的手,若有所思。
看来,心情尚可,不至于完全破防。
还记得这点小动作。
她没有挣脱,哪吒便得寸进尺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分明两人才是宴请的主人,一时却让杨戬走在了前头。
云皎面上渐露不爽,忽觉这人不过面上沉稳气度,实则内心还是个幼稚鬼,皱起脸要呵退他。
他却不知中了什么邪,难得地固执,死活不肯松手。
虽有引路的小妖,杨戬仍不免诧异回首,回头看向他二人,见小夫妻不知怎得开始较起劲,又极快地转回目光。
他心下微微叹了口气,此番确是比云皎看得更清——
哪吒的心绪并未真正平静下来。
*
膳厅内灯火莹莹,暖光流转,映得满桌珍馐更添诱人色泽。
云皎方执起竹箸,倏尔感觉桌案下有什么玩意儿在拱她的裙摆,下意识要一脚踢过去,还好哪吒手疾眼快,按住了她的腿弯。
她疑惑地俯身往下看去,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眸子,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看着威风凛凛的白色细犬。
——哮天犬!白毛哮天犬!
云皎霎时笑得眉眼弯弯,手也要伸过去摸那看起来就蓬松柔软的狗头,哪知,又被哪吒用另一只手按住。
她眼眸微眯,显然是索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不然要打他。
哪吒面不改色,淡淡道:“这狗会咬人。”
哮天犬:?
杨戬:?
哮天犬的威风暂时消解,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耳朵耷拉下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也眨巴着,瞧着委屈极了。
哪吒的视线却并没有落在狗身上,反而略作沉吟,又补了一句:“哮天犬远道而来,必然是风尘仆仆,你我将要用膳,待膳毕再摸也不迟。”
哮天犬:……
狗子更委屈了,尾巴也不摇了。
云皎也俨然不信他的胡言乱语,嗤了一声,甩开他的手,可还要去摸时,被恶语中伤的哮天犬已心灰意冷,扭头跑去了旁处玩。
她这才发觉厅里还有撒欢的麦旋风,它竟也化作了原形,那么大一只油亮肥硕的黑狗,热情地与哮天犬打起招呼。
两只狗很快缠在一处玩耍,主打一个黑白配。
狗子离得远了,她也懒得再起身,没了再摸的兴致。
干脆专心干饭。
这边吃着饭,两只狗儿欢快的低呜声也不时传来,十分闹腾。
好在也算彻底驱散了方才在静室沉闷的氛围。
只听哮天犬昂首,尾巴摇得极为欢快,颇为自豪地说着自家主人如何英明神武,常带它四处游历。
麦旋风听得不服也不爽,立刻哼哧反驳:“我的主人也好极了!”
“而且我有好多主人呢……”还暗暗嘀咕。
阎王主人还在地下,它自是不好说,小脑筋转来转去,反而锁定在最亮眼的红衣哪吒身上。
它眼前被红艳艳的色彩充斥,反而愈发兴奋:“——我的哪吒主人,他最好了!上回大王派我去号山出任务,哪吒主人担忧我安危,还特意派了藕人护送呢!”
小狗叽里咕噜的言语,神通广大的神仙与妖都听得一清二楚。
突然听见自己名字,还加了“主人”二字的哪吒:……
突然听见自家手下开始吃里扒外的云皎:???
云皎先瞥了眼麦旋风,又斜睨向身旁正为她布菜的哪吒,眉梢轻轻一挑:“真的不是派去打探情报?”
死莲花精,竟在她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但转念一想,若他真做了,他总会承认。
他本是个有专属口头禅的角色。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样经典的哪吒台词,云皎自己排戏都还用了呢,这人平日里还喜欢说什么“我认错我认罪”。
——但绝不改。
将他的台词在心里过了遍,云皎又不免暗骂死莲花精,心眼子极多的死莲藕人。
他如今还又改了风格,不再欺瞒,变成了猜谜——只要她接近、或者直接猜中了谜底,他便会坦然告知更多内情。
果然,哪吒夹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极其自然地接话:“这次真没有探查什么,只是它法力着实太低,几近从未修行,怕夫人忧心它,干脆遣了藕人同其随行。”
但她记得她也派了几个厉害小妖同行啊!就是怕它太废了。
麦旋风:……感觉有被骂到。
哪吒放下竹箸,侧过脸,坦然迎上云皎的目光,仿佛在静待“裁决”。不过他亦知晓她虽会疑他,却已摸透他的性子。
他总会摊牌。
片刻之后,忽听她轻声道:“你学会关心旁人了。”
哪吒微微一怔,摇头道:“也不算是。”
仍是爱屋及乌罢了。
云皎心下明了,确是如此,恰时麦旋风见她望来,也转过视线,正与她目光相接。
那一瞬,麦旋风心里警铃大作,云皎才是它的大王啊!于是又忙不迭地补充道:“我们大王也很好,我们大王最好了,我们大王三界第一好!”
可它越是夸赞,云皎越觉古怪。
这狗子也忒有心计,怎么那么像中央空调?人家哮天犬一心只认一主,它呢?方才说哪吒好,现在说她好,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哪吒也凉凉看去,神色不明。不知是适才麦旋风说他好,此刻又不说了的缘故;还是替云皎也鸣鸣不平。
总之夫妻俩没一个再动筷子。
杨戬轻咳一声,正色道:“你们两个,好生用膳。”
两人一听,目光一顿,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桌案上,又忍不住对视一眼。
怎么回事?
怎么那么像被大人管教了!
————————!!————————
云皎:都怪你,一切都要从你阻止我摸哮天犬开始说起[愤怒]现在被当小孩了,我颜面何存!
哪吒:不敢说话ing
杨戬:两小孩,没完没了,吃个饭也不消停[吃瓜]
第88章 天性使然
云皎只觉此事全怪哪吒,若不是他非要在用膳前发表一堆关于狗子的发言……
她绝对会好好吃饭,才不会和他在那儿你来我往说个不停。
而后还被客人“教育”了一通,她堂堂山大王的脸面,算是彻底掉在了地上。
云皎因此整顿饭都没再和哪吒说过话,表现出非常深沉、生熟人皆勿近的情态。
待他还要说时,还绷着脸道:“食不言,寝不语。”
云皎心觉自己被当成了小孩儿。
虽说在这两个神仙面前,自己年岁是小了些,但她亦有三百岁了,按前世为人的经历来算,她都能当凡人的太太太太奶了!
她最不喜欢被当小孩儿,从前被误雪白菰说时都会激烈反抗,哪吒尚且记得——彼时,他们尚且未住在一处,只因被两个副手激将两句,云皎还刻意去他房中待了半晌。
但由于她太过愤怒,压嗓太过,不小心成了气泡音。
哪吒一顿,“夫人,一定要这样说话么?”
云皎也一顿,旋即略有赧色,强撑道:“你少管。”
“好。”
一旁杨戬投来的目光愈发意味深长。
待膳毕,哪吒率先难以维持沉默,他先使了个眼色请杨戬暂避,随即凑到云皎身边,眼神中带着点无奈,又是惯常认命般的纵容。
或还觉得好玩。
他尝试哄着:“夫人,我的错,下回……”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下次绝不多言”和“下次绝对找个更好的理由以免二人争上”哪个更可行,最终选择了一个稳妥的说法:
“下回若有客来,我定谨言慎行,不煞夫人威风,亦不让对方有开口的机会。”
若非杨戬,而是木吒,此时对方不会是暂避。
云皎挑眉,既见杨戬远去,倒还当真认真顺着他的话道:“还算记得你的本分。”
杨戬表示:我什么都没听到,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但可能嗑到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个来回,便一同走向杨戬,相送他出洞府。
两只狗子早已跑去洞外撒野,杨戬注意到云皎已将小妖尽数屏退,亦知此方还设有结界,他略略正色,沉声接起早前的话题:
“天庭所为,杨某……实难苟同。你二人若信得过我,日后我自会暗中留意,若察觉他们另有动作,必来相告。”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颔首多谢。
“还有一事。”杨戬微顿,望向哪吒,“关于尊师太乙真人,这千百年来,三界之中再未闻他踪迹,你可曾探听过?”
毕竟昔年将哪吒押往灵山的是太乙真人,其中是否有隐情,亦或太乙真人还知晓莲花仙身的其他关窍,亦未可知。
哪吒沉吟片刻,方缓声道:“当年师父只道欲寻一处清净之地隐居,此后便杳无音讯。这许多年,我虽常下界诛妖,足迹遍布四洲,却也未曾寻得丝毫线索。”
云皎心下微动,听出他似乎有意在找太乙真人。
不免感慨,即便太乙真人与他断绝师徒关系,他也成了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可本性被压抑,本能仿佛仍然在催使他记得原先的情义。
“此事。”哪吒顿了顿,“日后我自会多加留心。”
杨戬点头,不再多言。
几人一同出了洞府,春来,淅淅沥沥的小雨短暂歇停,薄薄日光穿透云层。
难得放晴的好天气,空气里蒸腾出清润的青草香,的确令人心旷神怡,并且两个狗子还在疯跑。
就真是狗的精力旺盛到超乎你想象,这俩不累的吗?云皎偏头看向它们。
杨戬轻咳一声,似也觉得狗子在别人的地界玩得太狂野了些,于是低低唤了声:
“哮天。”
哮天犬本质还是训练有素的神犬,当即耳尖一动,收敛野性,化作一道黑影落地,凝成一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黑衣男子,恭谨地站到杨戬身侧。
肤色也是健康的小麦色,很有几分黑皮小奶狗的味道。
云皎一看,眸中期待的光彩却迅速黯淡下去,有些大失所望的意思。
做狗是白毛,做人却弄成一身黑衣裳。
没得毛茸茸摸了。
况且有杨戬这玉树临风的玄衣美男在先,眼下主仆二人都是黑衣人,第一个新鲜,第二个也就乏味了。
偏偏那麦旋风也极不识趣,紧随其后“嘭”一声化回人形,更是一个彻头彻尾黑的魁梧壮汉,三个黑衣人站成一排,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黑墙。
阳光都要给挡没了。
云皎越看越没意思,转头看了哪吒一眼。
哪吒本就在看她,见她也看来,凤眸似乎都亮了一瞬,冲她浅笑。
云皎挑了挑眉。
旋即两人一同看向杨戬,杨戬拱手告辞,也是嗑得心满意足,随意提了一嘴:“说来,我进来时常去那碧波潭附近遛狗,那儿景色雅趣,地广开阔,倒是个撒欢的好去处。”
“哪吒兄弟与弟妹若有暇,不妨也带着麦旋风同去。”这句是重点。
遛狗怎么不算是一项增进小夫妻感情的活动呢?养狗人杨戬如是想着。
“碧波潭?”
云皎一听熟悉的地名儿,微有诧异,难怪原著中杨戬也出现在那儿,相助了一把猴哥。
原是去遛狗啊。
“弟妹知晓此处?”杨戬笑道。
她与哪吒对视一眼,未瞒:“倒有几分渊源,认识那潭中的万圣公主。”
至于还说不说得上是好友,尚在考察之中。
不过杨戬也听出她语气平和友善,便仍笑着:“弟妹想必也有发觉,那潭水表面看去虽黑沉沉,实则内有乾坤,灵气暗藏。”
他拍了拍终于安静立在身侧的哮天犬,“哮天每每去那附近都格外悠哉,想必水下是有什么滋养灵脉的宝物。”
云皎亦含笑道:“想来是如此。”
并且是她看中的宝物。
近来万圣也与她传了信,依照她的点拨,进展颇快。可见万圣起初就是缺了个人参谋,一旦有人指点,本身的心智足以撑起局面。
不过,听误雪说,她好似又遇上了些小麻烦。
云皎便打算近日亲自去一趟碧波潭,既然看上了那件宝物想做交换,指点旁人自也要上心。
杨戬不再多言,就此告辞。
两人也同他道别。
临往回几步,云皎又侧过头看哪吒,哪吒察觉到她视线,自也立刻迎上她的目光。
阳光正盛,落在他脸上,也落进她抬起的眸中。
龙族的瞳仁是海水般的色泽,在日光下呈出愈发淡的色泽,剔透明净得如同最上品的琉璃,又似光穿透浅海,变得斑斓靡丽。
被这样一双眼眸专注凝望,足以让人心旌摇曳,目眩神迷。
方才静室中交谈的郁气,仿佛都在她盛着莹莹日色的眼眸中消散了。哪吒唇角轻勾,心情好转:“夫人,这样看我作甚?”
云皎被他点破,眼波微微一转,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看得更认真起来。
只觉是如此清绝的容貌,骨相清妍,皮相秾丽,风姿绝世。
连身形轮廓都是她喜爱的,肩宽腰窄,挺拔而不过分魁梧,更遑论肌理如新雪初凝,在一袭艳艳红衣映衬下都不会失去光华,哪吒姿容之盛,实在是逾越了世间任何的美。
“没什么。”她没多言,只笑笑。
但她心里想着,看完三个黑佬,发觉自己果然还是更喜欢长得漂亮的,就像人偶娃娃一样精致的。
哪吒就非常不错。
*
杨戬离去后,小夫妻俩没有径直回寝殿,仿佛心照不宣般,倒是哪吒先迈开步子,引着她往后山寒潭处走去。
虽然天短暂放晴,但云皎前阵子才受了伤,仍需要静养。
既然被看穿,她索性坦然,没再拒绝。
哪吒见状,唇边笑意更深,他好似倏然明悟了她的另一心性。
若要想发觉她隐藏的秘密,果真是要拿出点破罐子破摔的韧劲,好生“死缠烂打”,只要他足够坚持,她就无法再甩掉他,他也方能一点点撬开她的心防。
初春霜雪已融,寒潭水色清透,瞧着也不算太冷。
云皎见水面毫无蒸腾的热气,下意识抬手,仍想叫水温回转,忽地又想起对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凡人。
她干脆犹自褪去衣裙,裙裾委落在地,又被哪吒拾起。
但她抬眼看去,又见哪吒的目光凝在她方才伸出的那只手上,不免微疑:“作甚?”
哪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坦然,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他要陪她一同入水。
清澈的池水失去了氤氲水雾的遮蔽,将水下一切都映照得清晰分明,反叫云皎难得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个池子里,不穿衣服面对他。
虽然,他也同样不着寸缕。
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是来此休养,不是泡澡,为什么我们不穿衣服呢?”
从前没他的时候,其实她也不穿衣服。
但她会化回原形,潜入水底,以此更充分地浸泡自己。
哪吒闻言轻笑,却并未回答她,笑声里带着点了然意味,似看出她心中所想,顺势提议:“夫人不若化回原形?”
云皎稍稍沉默了一会儿。
“嗯?”
“我怕你把我筋抽了。”
“……”
云皎的害怕果然是很浮于表面,起初发觉他表明身份的那点警惕,如今都成了故意逗弄他的把式。
见他一时语塞,她又笑得眼如弯月,蓦然靠近,环住他劲瘦的腰,脸颊也贴在他胸膛前蹭了会儿。
好香,莲花香在寒气里变成了冷调的香气,没那么叫人晕乎了。
她很满意。
蹭够了,她才稍稍退开些许,而后,非常坦率道:“我化,但化回原形之后,我可能会对你做点别的事。”
哪吒偏头看她,似有不解:“何事?”
云皎的思绪飘回了头一次两人身处寒池之中,全怪他的香粉,让她心中生出想用尾巴将他一圈圈缠起来的念头。
得要一圈一圈,牢牢地缠绕裹紧,谁也无法再觊觎。
龙就是如此。
龙就是对喜爱之物有如此强烈的独占欲。
后来,这念头便挥之不去,时常悄然滋长。
只是彼时他是个凡人,实在是顾虑他被吓到,才按捺在心里不曾表露。
——但他现在是花就无所谓了,左右大家都是人外,何必束手束脚,又勒不死他。
她将这个想法坦然告知哪吒,哪吒沉默一瞬。
“怎么?”她露出凶恶情态,“你不乐意?”
哪吒将“与龙黏得太紧或许真的会想抽龙筋”的想法压下,迎着她凶狠的目光,却笑笑,与她道:“乐意至极。”
云皎才复又笑逐颜开,遂不再多言,化作原型。
灵光渐起,少女的身形似霜雪般寸寸瓦解、拉长,逐渐化作龙身。
一方寒池难以容纳她真正的庞大本体,但此刻显化的龙形已足够惊人,水下的清幽迅速被占据,视线所及几乎看不到水底。
哪吒的眸色也渐渐变深。
云皎的龙身是一条通体雪白的龙,但本该长有龙角的位置,却只有两个微微凹陷的痕迹,并不狰狞,却像无瑕美玉上的一点遗憾,是略显突兀的残缺。
她自己却瞧不见这点突兀,也从不在意,化作原形的云皎只觉十分舒坦,也如所言一般,极其霸道地将少年的身躯彻头彻尾缠上。
与凡人无异的貌美身躯被庞大的龙所缠绕、所占有,深陷在寒潭之间。
但与此同时,少年并未抗拒,反而伸出了手。
云皎回过神来,忽地一颤,警告道:“别乱摸!”
冰冷的龙身紧贴着他赤。裸的肌肤,是极为奇异的触感。
哪吒感受着掌心下的肌理,失去了龙鳞的龙,依靠的只能是自身强大的修为,而不再是坚硬的盔甲。
他低声询问,语气却像笃定:“夫人原本有鳞片的。”
巨大的龙首点了点,水波在她颌下流动。
“是。”云皎的声音顺着水纹传来。
“失去了鳞片,便失去了抵御寒暑的能力。”哪吒语气复杂,难怪她总受不住热气,“也失去了龙族最坚实的护甲,利刃能够很轻易破开血肉之躯。”
那也不是,云皎敢说凡界千万兵器、乃至神兵也不至于轻易刺伤她。
除非戳中她的头。
听他言之,云皎的龙头缓缓凑近他,那双巨大的龙瞳几乎占据了哪吒所有视线,她狐疑道:“你在找寻我的软肋?”
哪吒并未回避她的目光。
一眼望进那般澄然的眼眸,他的视线又缓缓上移,看向她额上残缺的小小凹陷。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沉郁而冰冷:“谁做的?”
云皎怔了怔。
从前,她总觉得这具身体的前尘往事与自己无关;
这些伤与痛,更像是继承而来的因果,可既然因果已断,无论是她如此想,还是师父如此告诉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当往前看。
但这一刻,云皎忽然惊觉,这样的因果实则从未断下。
如今承受所有伤与痛的还是她。
而眼下竟还有一个原本失去七情的人,他那双幽邃的乌眸间也透露出对此的…心疼与愤怒。
心疼与愤怒,仿佛让他也感知到了伤与痛。
云皎头一回生出该要认真面对这一切的念头,而不该虚掷浮生,划定从前与如今。
半晌,她沉声道:“我不清楚幕后主使,但我会报仇的。”
“我会与夫人一起。”
“……好。”
这也是云皎第一次,极为清晰意识到什么是“一起”。
她应后,缠绕着哪吒的龙身都无意识收得更紧了些,箍住他劲瘦的腰肢与胸膛。冰冷的龙身与他温热的肌肤相贴,旋即,又猛然想到他会不会窒息?
虽说也不知莲花会不会窒息。
云皎刚想放松力道,却感受到他亦在收紧攀缠她的手臂,掌心顺着龙脊滑动,他轻声道:“皎皎,无妨。”
“……”
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触忽地在她心底蔓延。
他抚摸的动作……太细致、也太绵长了。
那指腹轻轻游移,时而轻揉,似替她按摩,又像本身就对她光滑的龙身颇为爱不释手。
恰是这时,他还道:“你还能再缠紧点。”
不知为何,他音色也有些哑,挺餍足的样子。
云皎心底那点怪霎时变成极其古怪,分明是如此庞大的躯体,被他摸到的那点肌理却变得滚烫黏腻,“你、你没事吧你……”
不会在心里想些有的没的吧!
但她没感受到啊!还是她太大了,感觉不到他了?
即便隔着龙形,哪吒好似也能透过她的语气,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定是有些震惊,有些羞赧。
那双桃花眼也会微微圆睁,极其昳丽。
是她自己在心底脑补了一场大戏。
哪吒原本确实心无杂念,只想让她舒服自在些,既然她喜欢这样缠绕,他便彻底放松身体,任由她掌控。
可她要胡思乱想,沉默一瞬后,他忽也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于是片刻后,云皎察觉不对,惊道:“哪吒——”
“只要想想夫人眼下是何等情态,我就……”他的声音变得越发喑哑,还存着一分故意的调侃。
云皎羞愤道:“你死变态啊!”
————————!!————————
最近工作有点忙,精力有点跟不上。有时候写的东西自己不满意也不想直接发出来,想再认真磨一磨,毕竟比起字数,还是质量更重要。
所以深思熟虑后和大家报备下:这个月打算再休两三天的样子,大概更五或者更六休息一天,调整一下状态。会提前和大家说,以免白等。
感谢理解[求你了]
——
另外来点一句话小剧场
云皎:你是什么变态花[裂开]
哪吒:想要我什么样我就能什么样
云皎:我没说要你这样[裂开]
哪吒:什么?没听见
云皎:[愤怒]
第89章 纯情少男
云皎只觉这人是大变态,而且好像越说他还越兴奋。
他越是这样,云皎越觉得他不像自己童年印象里的哪吒,哪吒明明应该是个纯情大男孩,就算现在千把岁了也该是纯情处男,现在算什么!
一时间,“哪吒”喊不出口,“夫君”也喊不出口,云皎彻底被他整不会了,对着一条龙也能……嗯?
这莲花精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最后她想变回人形,却又隐隐有种预感:那样做岂不是更遂了他的意?正中下怀!
左右为难之际,哪吒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变态了,轻叹一声,也化回了真身。
少年周身光华流转,云皎只觉缠住的人倏然空了,惯性使然,她的力收不回来,一时险些将自己拧成了麻花。
“你——”
光华流转,一株极为灿然的葳蕤红莲显现在寒潭之中。
盎然的莲花与龙相缠,莲台灿灿灼华,花瓣赤如火琉璃。这也是云皎在知晓他真实身份后,头一回目睹他的真身。
而且,他化作的真身模样比她在云楼宫见过的还要大,简直就是朵霸王花。
方才舒展身躯,柔韧碧绿的莲花茎便似有灵性的活物般,还带着池水的湿凉,蓦地缠上她的龙身。池水翻腾,方才的“龙缠人”一下变成了“莲捆龙”。
云皎的龙身顿时一僵,若龙也有鸡皮疙瘩,她现在一定满身都是。
变花就变花!还带耍赖搞这么多莲花茎,反过来纠缠她,一整个大玩捆。绑play的架势。
“死变态,你给我松手!”云皎怒道。
“此刻我没有手。”莲花微曳,传出哪吒平静、甚至含着一丝无辜的音色。
“……松开你的触手!”
哪吒:“……”
两人在水中嬉闹了好一会儿,最终双双化回人形。
为防止他又突然进入发。情模式,甫一变回人身,云皎立刻抬手召来岸边的衣裙。
也不顾那轻柔衣料落入水中便瞬间湿透,她紧紧拢住衣裳,一脸难以理解地看着他。
还隐隐有点嫌弃。
哪吒瞧她模样,当没看见,仍揽着她,见状,还是十分“善解人意”地将手臂抽开一瞬,方便她动作。
湿透薄衫果真仍将一切映衬地清晰可见,起伏婀娜,旖旎惑人,其实说掩,在他看来还是未掩。
但清楚她仍有微弱的头疼,哪吒本无意行敦伦之事,方才不过是逗她好玩,知晓云皎从始至终也不是真生气,但再闹下去便不可知了。
他收敛心神,不再逾矩。
倒是云皎见他眸色平淡,仍不算信他,又在心底暗骂了他一声“死变态”,才算彻底消气。
重新靠近他,云皎却忽地在他那双澄然的眸中瞧见了自己的影子。
少女双颊绯红,湿发贴在颈侧,分明有几分凌乱,却因瞳眸极其清亮透彻,而显出一种生动的天生姝色。
是生得极好看的,时而她自己在镜中见到,都颇为自得。
她倏忽间有些恍惚——这是她的容貌,是几百年来一直伴随着她的容貌。
云皎其实从不纠结这张脸是否“属于”她,她就是她,哪怕改头换貌,甚至容貌尽毁,她依旧是她,谁也无法剥离她自我的想法。
她亦可为这样的貌美欣喜,可此刻细想下来,这样的欣喜太像灵魂与身躯自然而然的融合。
太理所当然了。
但诡异的是,她似乎已不再记得自己前世的模样。
可分明诸多回忆清晰至极,为何记忆里,唯独缺了那一张原本属于她的脸?
还是说,她从始至终就只有这一张脸?
不然为何她如此笃定,甚至极快地默认了她一直都是她。
“夫人?”哪吒敏锐察觉到她的沉默。
云皎微抿唇角,压下心头那丝莫名异样,只道:“将混天绫取来给我束发。”
她方才从龙身变回人身,湿淋淋的长发粘在脸颊和颈侧,余下的青丝飘荡在池水中,如海藻般散开。
哪吒依言,艳烈红绫瞬间出现在他掌心,他让她转过身去,替她细细束起发来。
指腹时而触碰到她后颈,带起一阵温热酥。麻,但云皎有一会儿没说话,俨然已思索起正事。
“天庭想换掉你,是想以一众更好操控的傀儡代之。”
果不其然,她沉静下来,开始复盘当前的危局。
“而佛门的手段,看似温和实则更狠绝,他们希望‘哪吒’彻底消失,让这具莲花仙身彻底沦为一件纯粹的法宝,是为最大的傀儡。”
哪吒在她身后,低低应了一声:“嗯。”
在无关云皎的事态上,他纵心有所感,试图调动情绪,但反映在神情与语气上,依旧有些平淡。
但云皎逐渐在相处之中,寻到了如何调动他情绪的方式。
她微微侧头,并未完全转过来,只显出一点眉眼轻愁,表露了一分“脆弱”。
“无论哪一种方式,若日后我不小心中计,错认了傀儡是你,该如何是好?”
哪吒唇角微微翕动。
云皎彻底转回头看他,果真见他那双乌眸发生变化,在澄然池水中明昧,翻涌着她可辨的情绪。
占有欲与戾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怕。
但沉默片刻后,哪吒并未顺着她预想的情绪爆发,那丝阴郁被他压下,他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夫人会中计吗?”
云皎反倒微有愕然。
“夫人如何会错认我?”
云皎眸色幽幽地盯了他好半晌,倏然也笑了,“若连枕边人都能错认,我也是糊涂了。”
“无论你是哪吒,还是莲之。”她微扬下巴,颇为自傲道,“我皆不会错认。”
哪吒淡笑:“嗯,夫人聪慧,怎会错认夫君。”
“但夫人既有顾虑,我亦向你保证。”他顿了顿,郑重道,“无论如何,我必永伴夫人身侧,绝无背叛。”
“你是我妻,天地共鉴,亘古不移。”
言罢,他伸出手,与她掌心相贴。彼此的手上尚有水痕,一点点寒冷的水珠滑落,在温热的肌肤上流淌,氤出丁点热气。
修长的手指穿过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他重新种下了那个“同心咒”。
他轻道:“这曾是夫人为我种下的咒术,无论换作哪具躯壳,它也应当永远存在。”
云皎感受着灵力的流淌,眸色却渐渐深沉下来。
——这本是许多年前她从一个老道人那儿学来的独门秘技。
只是种在他的身体里,他竟也能融会贯通,记下要诀。
她冷不丁又问:“你无魂无魄,这咒术还有用吗?”
“自然有。”
云皎抬眼看他,见他那双漂亮的眼眸,此刻凝着专注与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
“我很早便发觉,此乃情咒,无关魂魄。”他温声道,“只要有情,它便有用。我虽失去七情,却尚有六欲。而能引动我欲念,牵动我心绪,乃至驱动此咒生生不息之人……”
“唯夫人而已。”他扣住她的手微微收紧。
情咒,是一个统称。
是故彼时身处凡躯的哪吒亦无魂无魄,依旧中了此咒。
余下未尽的话,云皎却读懂了,看着他炽热的眼神,更是读懂得清清楚楚。
——情,自初见一眼,始终未变。
云皎向来会说许多古怪的话破坏气氛,但这次,她眨了眨眼,因听得分明,反而没话说了。
她主动拥住了他。
寒潭水波温柔荡漾,环着相拥的二人。
就当哪吒以为她真的不会再“发作”时,她埋首在他怀中的脑袋动了动,像是又想起了点什么,叫他预感不妙。
云皎的音色却是难得微有沉闷:“哪吒,再多说说你师父吧。”
她想到了哪吒说的,太乙真人送他去灵山是“顺势而为”。
可什么叫顺势而为呢?
一股迷茫悄然在她心头滋生
这实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信奉之言,她的师父须菩提祖师也曾这般教她,个人自有命途。
可若天不善,人为何不能争?
有一瞬,云皎对此产生了迟疑。
哪吒低低诉说:“师父曾想过替我建造法庙,聚集香火愿力,可惜失败了。”
他的声音平静,仍像述说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情感缺失,一切在他看来总有些失真。
唯恨长久。
哪吒连带李靖如何捣毁法庙、母亲因此郁郁寡欢离世一事,也说了出来。
“如今想来,彼时那一出‘毁我金身’,也未必没有天庭的驱使。”他又道,略略自嘲,“我彻底恨极了李靖,陷在无尽怒火之中,而彼时的我,也或许已是一柄失控的凶兵。”
“师父纵然有心,也已无力使我消弭怨恨……送我去灵山,应是他彼时能唯一想到的,既能保全我、又能让三界暂时安宁的法子。”
“至此,我重塑莲花身,却也彻底偏离了从前的道。师父与我,也算因此恩断义绝。”
云皎静静听完之后,只觉这等“顺势而为”里,仿佛还藏了很多人的不甘与无奈,藏了很多人想做、但最终没能做到的心愿。
太乙真人的无奈,殷夫人的牺牲,天庭与灵山的盘算,以及李靖的极其阴毒……
一切像早已写定的宿命,更像沉重的枷锁,将一个原本意气的少年拖入了深渊。
而后,她摇摇头,与哪吒对视。
“你不是凶兵。”
哪吒也垂眼看着她,眸色幽邃复杂。
云皎极擅感知他人心绪,只是有时不甚理解,或说难以共情。
但此刻,她明明白白看见了他眼里流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苦涩。
若一个人只因生来拥有神通,就被物化,遭人利用,怎么能不痛呢?
云皎不必彻底理解他,她有更简单的学习方法——将这些代入自己身上。
想想就来气。
“你的神通,是你与生俱来的。你可引以为傲,旁人却不能以此自诩功劳。”云皎道,“他们不配。”
哪吒凝视她良久,半晌,唇边笑意浅浅漾开,语气却是郑重的:“我明白。”
他怎会不明白?
拥有神通,自是傲立三界的资本。
他也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既承其力,便需担其重。
可从未有人如此真切地,将这话说予他听。
不再是他的自我告诫,而是来自另一个人的认同。
云皎也颔首,又沉默了一会儿,思来想去,不可避免地再度想到了李靖。
“待诸事了结。”她抬起头,直视哪吒那双乌眸,语气微沉冷冽,“——将他杀了。”
“你若下不去手,便由我来杀。”她略一顿,又补上一句。
其实她也明白哪吒不会手软,于他而言,这从来不是妄造杀孽。
这是血债血偿,是了结绵延千年的刻骨仇怨。
但如此说,总能叫他安心些。
云皎想,这大概便是哪吒所说的“夫妻一体”。
哪吒的确如此心觉。
所谓天纲在上,千年来他已看得一清二楚。无非是天家神仙,唯恐有违伦理,三界失序。
若子能弑父,便如堤溃蚁穴,此后纲常尽毁,纷争效仿,永无宁日。
牵住她的手紧了紧,他说:“不必脏了夫人的手,我来便好。”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共识已定。
云皎略一思忖,又道:“他还在云楼宫?”
“在。”哪吒颔首,“他在等死。”
自上回云楼宫一见,哪吒收回了云楼宫所有的法宝金丹,正陆续往大王山搬,天庭定然也清楚此事,但暂时而言,只要他不生事端,明面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皎看他半晌,却觉得如今的发展还太过平静,甚至顺理成章。
反倒像暴风雨前的宁寂,无人知晓其后蛰伏着何等危机。
即便一切清算看似要等到西行结束,然先发制人,后发则受制于人,他们须得早作筹谋。
“你可回天庭一趟。”她当机立断道,“亲自去探探虚实,摸清李靖的现状与各方动向——但不可以去找莲花洞那事的麻烦,找谁的都不行。”
因那点事闹出更大的事端,实乃不妥,小不忍则乱大谋。
哪吒一噎,无奈道:“好。”
不过,说到莲花洞,云皎脑海灵光一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骤然浮现。
“等等,我想起来,那丝毫不能打的脆皮九尾老狐狸……”云皎微微蹙眉,“她起初见到你,并无半分震惊。”
但彼时,他从始至终没有刻意收敛神威。
也是她和他相处久了,才下意识略过此事。
哪吒的注意力不免短暂发散去“丝毫不能打”上,又很快收拢回神。
“夫人起初猜测,那‘丝毫不能打的脆皮九尾老狐狸’,与佛门脱不了干系。”他自是迅速理解了云皎的意思,“可夫人也说过,她身负灭族之仇,与火烧花果山手段像极。”
以此类比,抽丝剥茧,那火烧花果山当真只有天庭参与?那九尾狐的灭族之仇又是何故呢?
两人皆眸色微沉,云皎抿起唇,低喃道:“或许还得去一趟地府……”
昔日孙悟空提及此事,她便有过一丝浅淡疑虑。
那些被划去了生死簿、超脱生死外的猴子,魂魄真能否顺利进入轮回?若不能,又去了何处。
阎王当真未对孙悟空有所隐瞒?
哪吒垂眼看她。
云皎思及无魂无魄的哪吒并不能以仙身入地府,干脆长话短说,又道:“此事需从长计议,但也得提上日程,如今的线索能暂时给猴哥一个交代,可既然发现了新的疑点,或能触及更深的真相,顺势而探,也算对得住他的深信。”
他凝视她片刻,头一回没再觉得她只是为了孙悟空。
她说过,还为了他能“沉冤昭雪”。
云皎说到最后,倏然迎上他的视线。
清丽的眸子坦然至极,她沉声道:“哪吒,我还要你助我一件事。”
“什么?”
“我要寻回我的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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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皎:开始双标,我可以变龙但没让你变花[愤怒]还是朵霸王花
哪吒:[可怜][可怜][可怜]可是我也想缠[求你了]
第90章 我是哪吒
卜者不自算。
但昔日,须菩提祖师为云皎算过。
——时机至,残缺尽复。
云皎从前觉得时机至便是“顺势而为”,可经此一事,亦或经历种种,她心中对“顺势而为”的态度悄然改变了。
是故,她认为当下就是时机。
时机不在天,在心。只要她想,就是时机!
此事又恰好牵扯到了月后的东海宴,毕竟她体内有一半龙族的血脉,这怎么不算时机已至呢?
云皎一连在心中说了数个时机,敲定此事,与哪吒商议,他亦颔首。
“故而,届时你我同去东海。”云皎便将此事彻底敲定,一锤定音。
若能一举寻到龙角,或许她便不会再头疼;
而且若要去地府,也得解决真身不全无法离魂太久的问题。
但也不知哪吒怎么想的,冷不丁问她一句:“夫人,届时我该以何身份列席?”
问就罢了,仿佛特意用的“夫人”这个称呼,云皎下意识就回:“自然是我夫君啊,还能是谁?”
话音未落,便见哪吒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浅弧,甚是心满意足。
云皎一拍脑袋反应过来,“不对不对,你还是哪吒啊——啊!”
这个“啊”,几度婉转,语调各有不同。
一方面是恍然大悟,一方面是大为震惊。
是了,他可是哪吒啊。
他去东海好像不甚合适吧?
分明这段往事只在千年之前,在此界漫长的岁月中,一千年实在算不上多久,但哪吒的名字好似已成了龙族的恐惧之源。
看上次敖烈的反应便能看出。
哪吒见云皎如此震惊,心下微妙,怕她打消才定好的念头,刚欲言,云皎已言笑晏晏:“那你更得去,想想那场面就一定很精彩!哈哈哈!”
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
哪吒微错愕,旋即失笑,“夫人……”
不愧是他夫人。
这样的云皎,他亦永远不会错认。
他久久凝视着她,细细回想今日的一番对话,心底又隐有沉重。
云皎好似真是一副愿与他并肩相行的样子,她为他筹谋这般诸多。
有那么一瞬,他心里也忍不住想……为了他,真的值得吗?
她也会被卷入危险中的。
分明说了永远都不要与她分离,可最后,她的安危让他无法不顾及。
他还欲说些什么,但云皎已安静下来,她极为顺理成章地将他的手臂展开,而后钻入他怀中,再拍拍他后背,示意他抱紧自己。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无比。
一时,他们依偎在一起,彼此都没再说话。
静影沉璧,唯余涟漪在四周投下摇曳的碎金,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但那迷离的莲花香气却丝丝缕缕往四肢百骸钻,云皎的意识渐渐迷朦起来。
恰逢哪吒唤她,他时常唤她,有时并没有什么事,时而她也这样,就是唤他一声,反正百无聊赖时彼此就这么干。
可她心念一动,当下有了个主意,语气已有些哑,仍沉声勒令:“闭上眼。”
哪吒却胆子大,不顾命令,先问她:“皎皎,头还疼么?”
这下,云皎稍有迷惑,原来他还在忧心此事?
那是早就不疼了。
于是她坦率地摇了摇头。
哪吒唇边似乎浮现了一抹极淡的笑,稍纵即逝,倒叫她没能看得真切。
他依言合上双眼,长睫如蝶翼轻垂,或以为她要亲吻他,喉结不自觉地轻轻滚动。
而后,哪吒便迎来了这辈子还未曾设想过的情境——
云皎扯下乌发上的混天绫,只听一阵极轻弱的水花拍溅声,那抹艳炽的红绫便覆上他的眼睫。
视线被夺,其余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他听见他的夫人一边娇声怒骂,一口一个“死莲花精”骂得起劲,一边动作极快地用混天绫将他上半身捆了个结实。
哪吒:……
云皎老谋深算已是良久,从起初叫他交出混天绫替她束发就是第一步布局。
俗话说制敌以弱,攻其不备,蒙住他那双勾人的眼睛,自己也不会心生不忍,在云皎看来,实为上上之策。
捆完之后发觉这混天绫还挺长,尚有余裕。
她眸光一闪,干脆顺势而下,缠住他修长的脖颈,紧贴他线条分明的胸膛,最终在他腰腹间打了个结。
这法器比乾坤圈好使,在她看来根本不用催动——纯物理捆绑便好。
哈哈,叫他玩捆绑play!捆人之人终将被捆,就是这样!
“哼,天道好轮回,叫你方才敢用你那什么莲花茎捆我!下回还敢吗?”云皎志得意满地发表起胜利感言,指尖还刻意戳了戳他的胸膛。
至少嘴没被她捂住,哪吒沉默一瞬,“不是夫人先用尾巴缠我的么?”
“还敢顶嘴?”云皎挑眉,杏眸微眯,“你起先同意我缠了,我同意你了?”
哪吒能想象到她此刻张扬明媚的神态,不免低笑出声。
其实他不能挣脱吗?当然可以,先不说法宝与主人之间互有感应,只说从察觉到混天绫气息的那一刻、乃至红绫覆上他眼眸,到后续云皎的一系列举动,他都有机会反制。
她并没有刻意提防,反而露出了极大的破绽。
但晓得云皎正在兴头上,若不让她以此解解气,此事怕是难轻易翻篇。
于是他放软了声调,低低告饶:“夫人,夫人,饶了为夫吧。”
虽然他这话说出口真的很像挑衅,颇为欠打。
但云皎看着他眼下这副样子,红衣墨发,眼缚绫带,浑身也条条错错被红绫缠着,清绝的面庞因这般浓艳的遮蔽,反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靡丽,仿佛谪仙坠凡,任人采撷。
连他喑哑的音色都好像能将人挠得心痒。
莲花精,真真切切的会诱惑人的妖精!云皎想。
她大龙不计小花过,不与他计较了。
云皎只是从鼻间轻轻哼出一个音,不答话,但也没别的动作,只静静欣赏他的样子。
哪吒长大后的五官更为精致分明,此刻被红绫掩去最为锋锐的瞳眸,却让云皎蓦然间有一瞬错愕,这副模样,竟变得愈发熟悉起来。
——是莲之。
如今的他,与莲之起初的模样,渐渐重叠于她脑海之中。
而后,她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唇上。
哪吒的唇形其实挺饱满,是恰到好处的轮廓,若含住吮吸,滋味一贯非常美妙,像含着饱满新鲜的果肉。
只是他平日不自觉冷着脸色,微微抿唇,不经意看就好似很薄。
眼下,那两片柔软的唇瓣溅了水珠,那点丰润反而完美呈现了出来,愈发像带着露珠的红果,诱人采撷。
云皎听见他微微的喘息声,他似乎在等待。
等待她亲吻上来。
她并不迟疑,就着他无声的邀请吻上他的唇。
水波轻漾,凉意浸着肌肤,却丝毫冷却不了陡然升腾的热度。
云皎先是轻柔地贴着他的唇,带着点试探安抚的意思,舌尖也只是浅尝辄止地描摹着他的唇形。
但越是这般若即若离,越显得故意恶劣,如同羽毛搔刮,激起更深层的渴。望。
哪吒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被缚的身体微微绷紧,隐忍而克制。
他试图垂头回应,想要追寻更深的接触,云皎却坏心地后退,红绫束缚着他,因他紧绷的身躯勒出浅浅痕迹,而她则眉眼微挑,故意远离看着他。
“夫人……”
他开始祈求,是夫妻间惯常的把式,每每他这样压低声音隐忍着,一副任她蹂躏的模样,云皎就不太把持得住。
她的吻逐渐加深,带着些许蛮横的侵占意味,吮吸、厮磨,反过来要将他拆吃入腹的模样。
贪婪的龙,本性其实就是如此。
云皎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哪怕他的莲花香环绕在侧,她用上灵力抵抗,显得十分游刃有余。
但在他一声声低哄里,最终还是色令智昏,松开了捆住他手臂的那一圈红绫。
他眼睫上的那一圈却仿佛心照不宣般,谁也没说解开。
无尽的黑暗反而加深了哪吒其他的感官,他摸索着将她纤细的腰肢更紧地按向自己,一个翻转将她压在池边,掌心摩挲着她腰侧的细腻肌肤,倏忽间却觉得一丝不对。
云皎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安心与舒适,舒展的身躯,毫无紧绷的肌理,以及放肆攀缠着他的双蹆。
“你在等什么?”云皎的声音带着情动的哑,听起来有一丝不满。
他却难得有一瞬迟疑,俯身,想要含吻着她的唇瓣。
但他遭到了反抗,因为云皎有更想要的,她偏过头不让他亲,还不免扭起腰来,蹭过他腰腹。
片刻后,她又转回头来。
“你到底进——”
哪吒低笑,得逞般再度亲上了她的唇。
他搂住她后腰的手收紧,让她彻底贴向自己,不留一丝缝隙。在这一刻,他也彻底明白了那一丝不对劲是为何。
从前,她都在纵容他。
云皎没有了龙鳞,自然而然的怕热,但从前顾念着他是凡人之躯,受不了寒池的凉气,她总在迁就他泡暖汤。
没有一回是在这里,但原来在这里,她可以比在任何地方都要随心所欲的放纵。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酸软,又为她此刻的全然放松,而感到欣喜。
“舒服么?”他又俯身亲她,凑在她唇边呢喃着。
云皎情难自抑地瞪大眼眸,缓过一阵愕然后,极为坦然地相告,声音断断续续:“嗯……”
寒池漾开一圈圈水浪,清澈的池水能够映照出所有光景,晃动的涟漪中是纠缠的身影。
但云皎并未低头下望,意乱情迷间,一切感官都变得混沌起来。
她仰着头,看着眼前被红绫蒙住双眼、任她予取予求的哪吒,实在像极了初见的模样,让她的心神更是一阵恍惚。
她下意识呢喃出声,声音带着情。动时的喑哑:“莲之……”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
哪吒抿紧了唇,又很快松开,他似不相信,又似乎心觉果然如此般,“是我,我是哪吒。”
声音间染上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
是他什么?是他本人?是他的马甲?
的确就是他啊,但此刻喊出来是有点尴尬了。
好在他看不到她的神色,加之意识迷离,云皎意图打哈哈过去,“哈哈,哪吒……唔!”
云皎压根没打算辩解,但才开口就被他的亲吻堵了回去,化作破碎的呜咽。
水花骤然激烈地溅开,拍溅打湿了池边的玉石。
后来,这个死莲花精很显然是想把这笔账讨回来,动作愈发孟。浪,将她压在池边没完没了地索取。
云皎起初还因为心虚勉强迎合,到后来只觉得腰肢酸软,神思涣散,最后勒令他回去休息,一切才算收歇。
*
翌日,云皎是从在寝殿的床榻上醒来的,身侧已空,只余下清冷的莲花淡香。
桌案前照例放了一张字条,抬手召来,上面是哪吒凌厉的字迹:
[如约赴天庭,夫人勿念,速归。]
云皎拥被坐起,身体还残留着一丝欢愉后的酸软,想到他昨日的表现,她撇撇嘴,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掐他都不带停下,就算是不小心唤错了名字——那莲之不也是他吗?
非要弄成和错认夫婿一般的剧情,她险些也快以为自己有两个夫君了。
强行狗血!
只短暂腹诽,云皎揉了揉额角,将那些旖。旎又混乱的画面暂时压下,思绪转向正事。
春始来,大王山中春祀与春耕也即将开始,这是年初的要事,需得妥善布置。
前几日,她还去了五庄观。毕竟年节时的那颗人参果是镇元子相赠,因从前从未见过,难以说得上半分熟稔,不便年内叨扰,待到年味稍稍散去,她才备了厚礼前往拜谢。
哪知镇元子已经闭关了。
这等境界的神仙,地仙之祖,一旦闭起关来,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关。
她也只能等待了。
云皎甚至想,这是否又是“天机”,怎就如此凑巧?这些世外高人总是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譬如她至今也不见踪迹的师父。
想来想去,索性不想这个,只待忙过这阵,她打算去赴万圣公主的约。
或许有机会还能再拜访一趟玉面公主。
不过实话说她是很不愿意看见牛魔王的,虽未真见过,但因红孩儿的缘故,总有些厌屋及乌。
云皎思来想去,事事都想俱全,心底却仍有不安,抿唇一瞬,她便琢磨明了缘由——
算算日子,猴哥他们的取经队伍,应当快到号山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外头便传来小妖的禀报声:“大王,齐天大圣他又来了。”
这次孙悟空来,云皎稍稍抿唇,难得感到一丝不妙。
上回与红孩儿自莲花洞一别后,云皎多次派了小妖去号山,甚至分了一部分兵力在翠云山附近。
但无论何处,都找不到红孩儿的踪迹。
他似乎有意在避开她。
当他有意时,刻意卜卦去算他的踪迹,又仿佛是如他所言的“罔顾了他的意愿”。
一切就像是注定的故事。
云皎无法轻易插手,何况他也不愿,她亦是早告诫自己天命如此,临到此刻,忽地却生出几分沉闷的情绪来。
这般情绪,在上回与白菰告别时,她也体会过。
是不舍。
云皎当即起身,屏风前果然已摞好哪吒挑选的衣物,她极快换好,将眼底的复杂情绪敛去,出门相迎。
孙悟空正蹲在金拱门外的巨石上,一手挠腮,一手叉腰,一双金眸依然犀利清亮。
果然,孙悟空开口便是为此事而来。
他挠了挠头顶毛发,从石上灵巧地蹦了下来:“小云吞,你那小阿弟近来是不是得了疯牛病,怎得一言不合就将俺师父抓了?”
真是红孩儿一难到来了。
孙悟空语气尚且平和,许是早前就多次见过红孩儿,晓得他与云皎来往密切,上回又得知了红孩儿竟与自己也是义亲。
他表露出来得更像是真实的困惑,还带着几分调侃,而非愤怒。
云皎直入主题,先询猴哥具体情况。
“他变作个赤条条的小孩儿,挂在树上哭喊,哄骗俺师父。”孙悟空啧了一声,“但见俺老孙能瞧出来,索性弄起一阵狂风,直接把师父摄进火云洞里去了。”
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
由于孙悟空对红孩儿的第一印象还凑合——大抵便是“思慕姐姐不得,连带着想组成三口之家都被无情拒绝的小牛犊”,如此自带可怜属性的形象,总会格外叫人垂怜些。
以至于起初,孙悟空还以为红孩儿是爱而不得,心绪郁结,企图找点乐子,在路边扮个小孩儿玩,也是给他找到了点儿乐子。
待对方真对他的警告视若无睹,妖风一摄,将唐僧卷走后。
孙悟空才觉得有些微妙。
三昧真火触动他旧日眼伤,加之云皎一贯看重这个弟弟,一番思忖后,孙悟空便来了大王山。
云皎听完全程后,先是一噎,随后静默。
猴哥曾说自己善察人心,也看得出几分凡尘情爱之事,可他并未与红孩儿见过几次,依旧能看明红孩儿的心思。
而她与红孩儿相处了数百年,却始终看不清,一厢情愿以为彼此只是姐弟情。
最终,好像伤害了他。
但眼下不是怅然的时刻,云皎微微吐出口气,当即道:“先前我怎样也寻他不到,既然他此刻在号山,我随你去一趟。”
孙悟空点头应下,云皎却忽地想起一事,步履顿住。
“猴哥,你且等我半刻。”
言罢,她转身快步走向内室,心绪微沉。
金箍,原著中最终禁锢了红孩儿的法器。
此刻,却是在她手中。
————————!!————————
有的人替身是他自己[狗头]
——来段狗血版的小剧场——
哪吒:(摇晃)看着我的眼睛,你爱的人究竟是谁?
云皎:将眼睛蒙起来吧,不然就不像他了[狗头]
哪吒:[裂开][裂开][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