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切刚好
两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坳落脚。
而后,云皎想起此人厨艺很差,处理鱼自然也处理得很差。
她方才的激动很快淡下,看着内脏没清理干净的鱼,神态成了几分嫌弃,眸光斜睨着他,嘴角向下撇了撇。
哪吒亦不甚好意思,轻咳一声,转而替她打下手。
云皎重新处理好了鱼,又去处理鹿,天生的水族,想用便能有用不完的水,掌心运力,水则涌出。
待她做完这些,哪吒也削好了木叉,串好了山鸡。
随后指尖一点烈火窜起,恰好点着篝火。
火光跃动,驱散春夜的寒凉,映着两人脸庞。
“翻面,翻面!那边要焦了。”
云皎指使哪吒转动木棒,一边从方才在铁扇公主面前声称“已经装满”的灵宝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好几瓶瓶罐罐,皆是调料。
原来她包里……真的装得很满,哪吒心想。
她递了一罐给哪吒,“撒,要一边转一边撒。”
见哪吒还盯着自己的灵宝袋看,她知晓他在想什么,笑起来:“出门在外,准备齐全不是很正常吗?”
说着还特意将袋口朝他晃了晃,里头隐约可见叠好的备用衣物、几个小药罐、甚至还有卷起来的不知名书册,以及若干法宝,果然琳琅满目。
其实她连串肉的签子都备好了,毕竟出门前就想好了要野炊,但方才看哪吒削得卖力,她就没说。
哪吒:……
云皎又监督他继续转动烤串,他忽而开口道:“其实烤肉,千年前,封神之役时我也常做。”
“行军在外,埋锅造饭是常事,战场上伤亡难免,有时缺人,我亦会担下此事。”他回忆着。
云皎安静听他说着,不时点头,以表赞同。
直至他分明没得说了,还要表现自己的做饭经验是多么丰富……云皎眉眼弯弯,只问:“那么请问,这位哪吒大厨,你做的好吃吗?”
哪吒转动烤串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想到云皎做出的那些色香味俱佳的饭食,那句“好吃”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云皎挑了挑眉,看他吃瘪,从他将烤串夺回,示意他快撒调料。
“夫人,我可以学的。”
“你可以不学吗?”
“……”
从前他假扮莲之时,整日无事,就爱钻研厨艺。可都半年了,一手饭菜还是平平无奇。
后头他换回仙身,仍有几次想往灶房去,被云皎严厉制止。
——开玩笑,以前至少是个人,捣鼓捣鼓灶火就算了,如今是神仙了,用的三昧真火,一下没掌握好火候将她的灶房炸了怎么办?
可这人在厨艺一事上始终无法长进,这似乎燃起了他某种非常要强的情绪,他坚持道:“我终会学有所成。”
云皎:“哈哈,哦哦,嗯嗯。”
他当没听出云皎语气中的敷衍,又复述了一遍,似成了他的信念,“……我终会学有所成。”
云皎:“天呐,你要不要这么卷啦!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卷王?”
“人也不是非要十全十美的,有长必有短。”云皎瞥他一眼,凉凉道,“与其蹉跎光阴,不如扬长避短。”
譬如,云皎其实也有一个从未与旁人说起的小缺点。
她唱歌跑调,堪称魔音贯耳。
她还记得……头一回找唱歌好听的小妖录制她的猴哥主题曲时,只是哼唱了几句,把那小妖吓得够呛,以为她走火入魔了。
哪吒眸色微敛,追问:“夫人,何为卷王?”
云皎将他手中的调料罐取下,又将烤串往他眼前一推,“烤好了,快吃吧你!”
月照,星河低垂,四野寂然,唯篝火噼啪轻响。
哪吒顺势接过,挑出最嫩的几串递回去,连同烤鱼也递过去。
云皎笑起来,“你做这事就做得很好。”
“夫人满意便好。”他从善如流道。
不过月光稍被山坳遮挡,光线昏暗,手中美食的诱人色泽一下大打折扣。
云皎一想,指尖一抬,方才被她插去地里的“打狗棒”顶端便发出柔和灵光,恰好照亮了方圆丈许之地。
“你看。”云皎得意道,“这不还能当灯用?”
哪吒看着她被灵光渡上暖色的眉眼。
“嗯。”他低声应,“甚好。”
一切都刚刚好。
即便非在大王山,非是在一个“家”中,两人依偎,席地而坐,偶尔低语……
风起,云皎束发的混天绫一角随风轻扬,缠在她发丝上,又蹭过她的脖颈,似有些细痒,她耸了耸肩膀。
哪吒见状,伸手将那截红绫拂开,顺势将她颊边沾染的调料粉也拭去了。
他想——
彼此相依,便是吾家。
*
回去后,云皎派人去探了一趟积雷山。
牛魔王果真很谨慎,不知是玉面狐狸有意让他谨慎,还是他本身便显山不露水。
积雷山大门紧闭,对外不见客,暗探也探不出风声。
并且,玉面当着如铁扇公主所说,暂时没有露面的意图,似在闭关。
云皎与哪吒一通合计后,都认为此刻佛门盯得紧,不宜大肆举动。此后三借芭蕉扇,孙悟空也会去到积雷山,恰是时机。
哪吒又听她说“时机”,笑意莫测:“夫人又要料事如神了。”
云皎践行自己理解“上善若水”原则,仍说“我有我的节奏”,哪吒便也不再追问。
之后,云皎将误雪唤来,对她嘱咐道:“传信给万圣公主,我将去碧波潭走一趟。”
万圣公主颇具谋略手段,先前云皎一通点拨,她便清明不少。
原本夺权一事进展顺利,忽地却有了一件棘手事。
云皎本打算去一趟碧波潭,却因号山一事耽搁,又思及她只传信说“有事”,却未在信中细说,兵马布防图倒是一如既往送来,可见她要么尚能应对,要么尚有隐瞒之心。
若是前者,云皎便有意让她再自行历练历练,若是后者,那她更不会急忙赶去。
待眼下,诸事渐平,云皎瞧了瞧日子,便定下此事。
误雪应是。
几日后,碧波潭回信,云皎便带着哪吒往碧波潭赶去。
*
碧波潭上,四处无风却起浪,伫立云端看去,潭水深不见底。
不过如杨戬所言,此处倒是一派宁静,会看风水的大师必能看出——此处必有玄机。
可巧,云皎就是奇门大师。
观山水,辨气脉,碧波潭四周山势环抱,却唯有东南方留有一道风口,与水相激,本该水土相克、灵气溃散,可潭水却凝而不乱,沉静异常,反呈“宝瓶纳气”之象。
至宝,她又在心底盘算了一遍,叮嘱身后三个妖先锋,“你们三个不许闹事,也不许跑远。”
没错,参考了杨戬的建议,云皎真带着麦旋风来了。
但她是不会遛狗的,哪吒看上去也对这个提议兴致缺缺,误雪要随行,她索性让另外两个妖先锋来遛狗……来互溜。
三只站成一排,有的已化形成威猛大汉,有的还是瘦弱鸡精,还有一个脸上长胡须。
此刻倒异口同声,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好的,大王!”
云皎遂不再多管,径直带着哪吒与误雪分水入潭。
潭水之下,有偌大龙宫三十三殿,万圣公主亲至水府大门相迎,见云皎一行现身,忙上前两步,眉眼低垂,姿态恭谨。
云皎微一挑眉,与哪吒对视一眼。
哪吒会意,收敛周身仙气,若非修为极其精纯者,难以探查他是个神仙,至多以为他是个有点修为的花精。
“云皎大王亲临,昭珠有失远迎,还请见谅。”万圣公主见状,不敢再唤哪吒,微微垂眸,眼中似有躲闪。
昭珠便是万圣闺名,云皎目色稍稍凝在她身上,未说什么,颔首入内。
万圣将她与哪吒引入主殿,心知云皎还算是个“和善”性子,只要不触她逆鳞,至少她面上会给旁人留几分薄面。
但哪吒并不同,这天上的煞神看出她心思,饶是收敛仙力,面色却极其冰冷,带着些与生俱来的睥睨意味。
万圣不敢直视他,甚至身子微微僵硬,临到入席前,呼出一口气,恢复了端庄姿态。
宴席早已备好,尽是水府珍馐,歌舞曼妙,看似一片宾主尽欢的和乐景象。
只不过,云皎一眼锁定上座的是那老龙王。
这是一场公宴,而非私宴。
碧波潭老龙王没想到万圣公主真将云皎请来了,一时惊疑不定,频频看向旁侧的驸马九头虫,似想商议。
九头虫也微微蹙眉,却是将目光凝在云皎身上。
哪吒注意到对方的目光,眸色一下变得极冷。
云皎自也感受到了那视线,瞥去,微微蹙眉,心底觉得不对,又看一眼。
而后,她大惊,看向误雪,压低声音道:“那不是从前白菰给我介绍的蛇尾男吗?你先前怎么不说。”
误雪懵了懵,她不比云皎过目不忘,全然忘了这事。
听罢,微微赧然,“大王,我……我没认出来。”
“介绍?”哪吒垂眸喃语,旋即眸色流转,再抬眼,泄露一抹杀意。
九头虫只觉一道仿佛能直接割开人骨肉的寒意直直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定睛望去,却见是那云皎大王身侧的……男宠?
一个修为低下的小妖,他心中冷嗤,不过是有几分姿色,靠脸的玩意儿,也胆敢在筵席之上若无旁人甩脸色。
不过一瞬,席面上几人这般眼神交接,心思各异。
老龙王举杯寒暄,倒是一眼看出云皎哪怕在水中,行举依旧自然,灵力敛藏从容,俨然是水族。
他笑容里不免带着几分试探,与小心翼翼的讨好:“云皎大王威名远播,今日驾临在下这小小碧波潭,实乃蓬荜生辉。你我同为水族,便是缘分,往后勤加走动,若能得大王一二照拂……也是小女与这碧波潭天大的造化了。”
话中,自然隐有亲昵拉拢,结盟之意。
云皎未接话头,但见老龙王几番言语,干脆反之试探,简单问了几句这潭中兵力几数,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龙王自不会细说,却总透露了些消息,云皎想了想,与先前万圣公主送来的兵防图说法倒也吻合。
万圣公主见此,面色有些发白。
酒过三巡,万圣公主适时起身,朝云皎一礼:“云皎大王,宴席嘈杂,不免怠慢。不如移步我私苑之内,那里清静,景致也别致,恰好误雪妹妹也与我久未相见,你我姊妹几人,正好一同说些体己话。”
云皎本就对这筵席兴致缺缺,看在误雪面子上,很快应允。
但万圣欲上前虚扶时,她浅笑,只揽住哪吒的臂弯,“客随主便,请吧。”
虽说是“客随主便”,但这姿态分明是自有主张,万圣心头微紧,只应“是”。
水榭确然清幽,隔绝前殿的丝竹之声,唯有潺潺流水与四处的明珠柔光,照亮了幽邃漆黑的潭水。
越是身处潭底,云皎越能察觉到潭下深处,还有一阵极其微妙的灵力波动。
果然是有至宝。
挥退所有侍从后,率先说话的却是误雪,她语气微厉:“昭珠,你回信中为何不提设宴之事?让大王毫无准备,直面你父王与那九头虫。”
好一手“借势”。
云皎所教的,她倒是真融汇贯通了,甚至已会举一反三。云皎觉得孺子可教,心底有一分欣赏,但并未制止误雪的指责,毕竟要借她大王山的势,也不能越过她头上去。
一番施压后,万圣公主脸上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她深吸一口气,朝着云皎行礼谢罪。
“云皎大王,是昭珠思虑不周,行事冒进,险些误事,更辜负大王先前点拨之恩!”她声音压低,“我依大王之计,本已逐步掌握部分财权,安插亲信,父王态度亦见松动……”
她眉眼含愁,几分急切:“可就在月前,那九头虫不知从何处探得祭赛国佛宝舍利子之秘,以此蛊惑父王,称其可为‘镇潭之宝,泽被万世,更可驱逐潭底经久不散的暗流’。”
这碧波潭潭水幽暗,乃是苦万圣龙族久矣之事。
言之此,万圣语气满是不甘与愤懑,“我父王被他所言之的宏景迷了心窍,如今,他二人已摒弃前嫌,暗中联手,全力谋划盗取舍利子之事。”
“我几次劝阻,反被父王斥为‘妇人之见,不识大体’,更以‘日后自有贤婿操持,你安心享福便是’搪塞于我,我实在气恼,才想请大王前来……”
云皎接过她递来的茶水,静静听完,只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要争权,须得想明白:争,必求其利。若无利,反被他二人排挤,岂非匹夫之勇?”
无利不争,无势不动,出鞘则必要有所斩获。
夺权之事,自身修为尚不能与之抗衡,自要这般谨慎。
号山之下,云皎也几番思忖,结合了观音先前屡次行举,才最终决意激祂。
万圣微微语塞。
“所以。”云皎语速不疾不徐,“你如今非但未能夺权,反被他们联手架空,走投无路了?”
却直将困局撕开给她看。
万圣更觉无可奈何,面色一白,咬牙道:“是,我父王与其计划周密,已调派水族精锐,探查好了金光寺内外防卫,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动手。”
“我手中……实无与之抗衡之力,万望大王垂怜,施以雷霆手段,助我破此死局。”她拱手,极尽谦卑,“大王若肯相助,事成之后,昭珠必定将舍利子双手奉上。”
万圣这回倒记得,不能尽然是空头支票,给出一项极为实诚的好处。
但可惜,仍旧一半是空,并且未能投其所好。
云皎搁下玉盏,哪吒坐于她身侧,神情淡漠,但见云皎要说话,他抬指间,已在水苑设好隐蔽结界。
“若无修为,你便仍是这般,只能空口许诺,给不出真正的回报。”云皎一针见血。
见万圣脸色愈发白,她见好就收,不再施压,反倒率先给出了好处:“不过,我既来了,总不会袖手旁观。修为,我自可助你提升,兵马,我亦可酌情相借。”
“但我要的好处,不是舍利子。”云皎垂眸看着俯身的万圣,“我要——你潭底的那件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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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头虫:靠脸的玩意儿(不屑.jpg)
之后的九头虫:哪吒爷爷饶命[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关于九头虫,原著中说他:毛羽铺锦,团身结絮。方圆有丈二规模,长短似鼋鼍样致。两只脚尖利如钩,九个头攒环一处。展开翅极善飞扬,纵大鹏无他力气;发起声远振天涯,比仙鹤还能高唳。眼多闪灼幌金光,气傲不同凡鸟类。
其实是更像鸟的,所以也有人说是九头鸟,但86版西游里那个九个蛇头的头箍实在让人印象深刻,所以结合参考当蛇妖看吧(。
第102章 大义灭亲
人性之中,总有一种微妙的偏执。
你能握在掌心、看得分明的东西,纵是再好,仍会权衡它的价值,倘若有一日能以物换物,或许便会将其摒弃,换做更好之物;
可若是一件你永远也触不到底、看不清全貌的物事,即便你从未真正拥有,不知它深浅,无法估量其价值,却反而会令你辗转反侧。
怕其无价,更怕它当真如想象中那般,胜过你此生所能企及的一切。
舍利子好矣,能持续散发金光霞彩,照亮万里之地,使得昼夜光明,自能照亮整个碧波潭。
但被称作碧波潭至宝之物,沉寂于潭底千万年,无人能将其取出,更使得其有一层想象中的神秘,亦是象征的美好。
万圣公主面上浮现出几分迟疑。
“大王恕罪。”她声音低了下去,“是我有错,那舍利子未必就要夺来,却贸然向大王献宝。至于潭中至宝,此事干系甚大,非我一人能做主,或许,还需禀明父王……”
“待日后,你做了碧波潭龙王。”云皎淡道,“你便能做主。”
万圣抿紧唇。
云皎含笑看她,“公主,若无诚意,便无交易。”
万圣回想起上次在大王山与云皎的对话,她亦是多番提及“至宝”,这才恍然,云皎早就看上的是那宝物。
眼下,再看云皎从容不迫的姿态,万圣意识到,在她面前的,确是凡界声名赫赫的大妖王,且一贯极擅“公允交易”。
若她想,若她野蛮,或许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夺宝。
可她并不如此,她给出条件,也给出助力,且无法让人拒绝,终会叫你心甘情愿、甚至渴望与她长久的联结。
这才是真正高明又可怕的之处。
是立足的长久之道。
万圣再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纷乱,终是垂眉颔首道:“昭珠愚钝,但凭大王驱使,还请大王指教。”
云皎便开门见山道:“此二人既要盗舍利子,你无需阻拦,便让他们去盗。”
万圣从云皎先前态度中已听出不赞同她硬阻之意,却误以为云皎也会想要那宝物,之后晓得不是,仍是不解:“这,为何……”
云皎只看着她,继续道:“不仅不要拦,你还要在力所能及之处,推波助澜,确保盗宝成功。”
哪吒在一旁,心念电转,已然明白了云皎的谋划。
他的夫人,的确晓得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尤关于西行取经。
他接口道,音色清冷:“届时,祭赛国佛宝失窃,震动四方,总会引去探查者。而盗宝之人,便是众矢之的,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云皎看他一眼,便知晓——他肯定也晓得祭赛国是唐僧师徒必经之路。
诸多劫难,早是定局。
“即便不是‘众矢之的’,只要你想,他们便是。”云皎继而补充道。
“我助你提升修为,借你精兵。”云皎音色无澜,仿佛在说清理庭院杂草般寻常,“届时,罪人伏诛,赃物追回,你自可顺理成章行‘大义灭亲’之举,名正言顺为王。”
此计,无错,甚至无懈可击。
顺应天理,借势而动,万圣公主必胜,将要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但万圣沉默了片刻,垂头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略显踟蹰。
云皎不解地看向她,“你还有何犹豫?”
“大义灭亲……”她低喃,“我知晓,大王此计思虑周全,甚至已绝我后患。可是,父王虽不愿放权于我,可一贯待我极尽宠爱,若非我是独女,他或许不会让驸马越俎代庖,也因我是独女,他总是放心不下我独担大任……”
云皎一怔。
经历过更加开明的世界,实则云皎从不觉得性别能用以衡量能力,这西游世界里亦有诸多女大王,皆是独挑大梁。
既是以修为论强弱的世界,我做皇帝又有何不可?
可旋即,她又仿佛想明白了,有时横亘的并非单纯的“男女之别”,而是更为顽固的“世情伦常”。
纵有术法,时间的长度却无法磨灭,或有更高深修为者已勘破玄机,芸芸众生却仍在水深火热的煎熬中。
众生,一朝一夕内,跨不过思想的鸿沟。
云皎想了这么多,思绪又很快转去另一条线——是因为某种亲情,万圣下不去手。
只以利弊权衡,此自然为最优解,甚至可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可若以“情”辨,却剪不断,理还乱。
不拘小节,倒也不必六亲不认,无情无义,不然她在菩萨面前辨得是什么呢?云皎又如此心想。
云皎无意替万圣做抉择,倒也想看看她最终会如何抉择,于是浅笑,只行提醒之事:“你所言之,可见你重情义。”
“不过,你也可再度思量一番,若他只给你恩宠,不予你其余应得的好处,又联合外人来一同打压你。此情,可堪你长久的忍受?”
万圣身躯轻颤,抿紧了唇,深思起来。
情,或是羁绊,亦是枷锁。
“大王……”良久后,她抬起头,眼中仍有不忍,更多的却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笃定道,“我愿听从大王安排。”
若因她是独女,便施以宠爱,可若她是独子,便可得势力。
如此,本就不公。
云皎凝视她眼睛,最终定道:“……大义灭亲,未必要大义杀亲。计划照旧,此事倒也不急,最终如何,全凭你彼时心意。”
不知为何,云皎在这一刻又想到了哪吒,继而想到了李靖。
她看了眼哪吒,哪吒的目光不知何时转去了门外,目色沉沉。
他想什么呢?
云皎只想,李靖那种的——
还是当杀。
亲缘情谊既无,唯余血海深仇,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叫“亲人”的。
万圣应了是,云皎又打量起四周来,发觉殿内一众用度确然精巧华贵,在物质上,万圣龙王并未亏待过这个女儿。
只是,温柔的豢养,便如暖房育名花,一旦掀开温床,花也会因过分娇弱而枯萎。
云皎将目光挪回万圣身上,又道:“书信通讯,难免纰漏,我既来了,你且将你近来在潭中所作之事,一一禀明我吧。”
万圣闻言,精神一振,谈及近来自己所做,几处账目、几多人手、几番规划……
越是说,眼神越发明亮。
这位公主本就生得极美,明珠映照下更显妩媚妍丽,但眸光间的晶亮,才更像是点燃她美貌的柴薪,是她真正的内核所在。
云皎发觉,万圣确有其才,许多想法细致周详。
碧波潭不比大王山,白手起家和继承家业走的是两个路数,一个是闯,一个是稳,万圣诸多想法,她都颇为欣赏,不少甚至能触类旁通,用于大王山某些事务。
于是她挑眉,眸中闪过赞许,该说的交易既已说了,她也不吝夸赞:“你好棒,假以时日,必然是个能将碧波潭发扬光大的大龙王!”
万圣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白的夸奖,微怔,颊边泛起些许红晕,眸光却愈发亮了。
既已议定大事,云皎便不欲久留。
让万圣带着去看法宝反而容易被发觉,云皎便说自行去看,让她同误雪说体己话。
至于碧波潭其余守卫,与云皎这种在水里如鱼得水的物种来说,有和没有没区别。
哪吒竟也毫无在水中的拘束,云皎又想——也是,他可是龙族克星。
而后,两人出门,却撞见了九头虫。
这九头驸马头戴赤金冠,一身锦袍,金线密织,腰佩玉、指戴玛瑙戒环,生怕旁人不知他身份显赫。
他看似是早在此等候,难怪哪吒方才目光不时瞥向门外,隐有冷意。
九头虫见二人出来,脸上立刻堆笑,抢上前一步,先对云皎拱手:“大王,着实许久未见。”
云皎认出了他,也权当不认得,只睁眼说瞎话道:“你是万圣公主身边的侍者?如此品味,倒与她不同。”
九头虫一下没转过弯来,顺势道:“哦?如何不同?”
“万圣公主清雅,你却花枝招展,俗不可耐。”
早年云皎相看过他,但只是远远一瞥,精怪们总喜欢显出原型特征来求偶,但对云皎而言,那真是太易下头了。
她自己是龙也不代表能接受蛇啊!蛇的鳞片都不是亮闪闪的。
昔年没看清楚,如今细看,便觉得此人眉眼间细藏阴鸷,印堂发黑,俨然造过不少无妄杀孽,不是个好东西。
九头虫眼底戾气一闪,又强压下去,扯出笑容道:“大王真是贵人多忘事,早年我也去过大王山,与大王见过。不过如今,蒙龙王与公主青眼,我已是这碧波潭的驸马了。”
云皎淡淡道:“即便是驸马,也不该挡道。”
毕竟,好狗不挡道。
九头虫倒是个能忍的,哪怕云皎这般冷语嘲讽,他仍未表现出怒意。
见云皎已抬步要走,他反而笑道:“大王何必急着离去?可是公主招待有所不周?不如由我与公主一同,再备薄酒,好好款待大王与……”
语气试探,脚步挪动,身形仍是几分拦路之意。
但尚未靠近云皎三步内,她旁边那郎君一步踏前,将云皎稍稍挡在身后。
九头虫目光落去哪吒身上,心头莫名一刺,只见对方衣着看似素白,实则料子隐有光华流动,俨然非是凡品。
比自己身上的可是好多了!偏偏气度也娴雅清贵,反而将他身上这身珠光宝气衬得犹如暴发户可笑。
九头虫一时心生嫉妒与不甘,大王山果然家大业大,连个男宠都这般有派头,即便这男宠姿容绝世,他九头虫也未必输几分。
而这一切,若他当初多讨好几分云皎,这般排场,合该也有他一份。
他心中嫉恨,不对云皎发作的话,便悉数想落去哪吒身上,“你这以色侍人的——”
但他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已被一股巨力钳住,整个人不受控制被推开,撞去旁边的坚硬礁石。
“砰”一声闷响,水波激荡。
九头虫后背重重撞在礁岩上,剧痛传来,五脏六腑几乎移位,喉头一甜。
他惊怒交加,待要运转妖力反击,却发觉周身灵气被一股无形寒意锁住,竟提不起半分力气。
是这花精干的?
“你——”他勉力抬头,正对上哪吒那双眼眸,漆黑如墨,分明平静,却只一眼,便让他从魂魄里渗出冷意。
另一边,云皎也静静看着他,她似才反应过来,敛去眸中冷光,撇嘴抱怨了一声,“夫君,我们怎能在旁人地界打人呢?”
等下闹出太大动静了,要去潭底深探,总会麻烦些。
哪吒从善如流道:“夫人恕罪,是为夫一时情急,还以为这蛇虫之辈妄想伤害夫人。”
云皎笑笑,挽起他手,不怪了。
“莲之,你也是护我心切,如何有罪。”
哪吒却罕见在这般演戏的关头沉默了一瞬,“……嗯,夫人明我心意便好。”
这竟然是她夫君……
他这才反应过来,是了,云皎说的是“我们”,被锁住灵力这事——是云皎见她夫君出手,随后干的。
夫妻俩一唱一和,看似苦恼,苦恼的却都是自身之事,实际谁也没在乎九头虫。
瘫在礁石边、灵力被封、浑身剧痛的九头虫:这是什么凶悍夫妻啊!
*
依照自身本为水族的感应,即便万圣给不出具体方位,云皎与哪吒仍很快寻到潭底至宝所在之处。
此物千年不被人发觉,正是因其藏匿够深,无洞穴遮掩,无禁制笼罩,灵力波动很难被外族探查。
它只是在一桩平平无奇的礁石旁,但掩埋极深,若要取出,潭中必然混搅风浪。
最宜取出它的时机,确是在猴哥来到之时——届时碧波潭中本就乱做一团,潭水混沌,风云迭起,取宝风波与龙宫灾祸,恰是融合一处。
云皎只抬掌暗探,发觉那是一株奇珍灵植,掩埋其下,仍有滋养万物之意。
如此灵力,确能对凡人修行大有裨益。
她定了定心,将要收手折返,忽地指尖微顿,长眉微拧。
哪吒察觉她气息有异,低声问:“怎么了?”
云皎感应到那灵草之内,仿佛有……须菩提祖师的气息?或者说,更像是灵台方寸山中的气息。
这原是师父之物?生于灵台方寸山的灵草?怎会流落至此,被野生仙鹤叼来的么……
云皎思来想去,那一抹气息已淡下,她压下心头疑惑,“没什么。”
左右之后拿出来后便知晓了。
再回龙宫水苑,二人与万圣、误雪汇合,那讨人厌的九头虫已不知所踪,云皎再度嘱咐万圣:“他们动手盗取舍利子之前,需与我通气。”
云皎记得那一难有不少受苦的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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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么写,是因为读西游的时候还是发现有那个时代下对女性的常规看法,这里就不展开说了,就是想还原一下整个大背景,再从另一个角度去解读一下。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那时候和现在的思想差距太大,不是简单的我修为高我就能打破一切阻碍,我觉得放在整个年代背景下,有时候人是没办法设想到更先进的思想的,封建社会和现在的社会结构都完全不同,现在的我们可能还会觉得女儿国女王有必要为了一个和尚“江山为聘”吗?会觉得哪个妖精既然那么强大,何必非要和唐僧春风一度,直接吃肉不就是了(。
我们能通过现有的社会经验想到更加直接的解决办法,但放在彼时的社会里,有的想法很超前,但不代表就能完全跨越五百年的鸿沟与现代思想平衡。
但吴老还是创作出了很多很精彩的女妖精角色,她们敢于抗争,敢于超前,很了不起的。自己写小说后,越发觉得有时候一两个角色的话无法代表作者的思想,也不必太在乎作者的思想,每个角色有不同的特点,他们代表着不同的观点,最后碰撞出不同的剧情,这本书才是立体的。其中只要有一个角色让你共鸣了,这本书对你而言就有了存在的意义(当然绝不是说我能与吴老相提并论,我是说我个人的读书观后感,仅代表我个人看书的想法,不代表其他。[爆哭]
第103章 哪吒皮肤
离去碧波潭时,哪吒一言不发。
云皎还以为是九头虫一事令他不爽快,哄了两声:“好啦,不气啦!我也替你出气了。”
哪吒自然知晓最后是云皎出手,却倏地将目光转向她。
潭下无光,他那双乌黑的眸也变得愈发幽暗起来。
云皎只觉这般眼神瞅着令人发毛,只想尽快哄好为妙,待误雪去接三个妖先锋,她便继续道:“本大王姿容出众,有诸多追求者不是很寻常的嘛?我可没看上他,最终选择的还是你,哪吒,这是你的福气!”
看似哄,实则比谁都横。
哪吒凝视着她,看着看着,他笑了。
有几分气的,更多是被她娇蛮的语调逗笑了,但归根结底,他闷闷不乐之因,并非是九头虫——对方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哪吒向来不会因种族而心觉有高下之别,所不屑的仍是对方的容色、修为,怎配与他相争。
而他真正在意的,是她下意识仍唤的是“莲之”。
虽然他也明白,他敛藏了修为与仙身,云皎总要给他一个名讳,昔日的“莲之”自是最为妥帖,她如此唤,并非说不过去。
可是……
哪吒说不出,就是不甚愉快。
偏偏云皎不会多哄,见他笑了,无论哪种笑,她当即见缝插针道:“你笑了,那就是不气了,甚好甚好!”
“……”
最终,哪吒叹了口气,没再多言,只与她十指相扣复归大王山。
云皎看着云层漫涌,似海如浪,眸色渐深,下意识往东看去,一时也未再开口。
她想,将赴东海之宴的日子也要到了。
*
世间的夫妻相处,总会有点小磕绊。
两人心思一时未对上,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既不是什么大事,很快,回到大王山的小夫妻俩就被旁的事情吸引了注意。
准确来说,是云皎被吸引——
“报!大王,您先前在长安订的一批衣裳都已到货,可要现下拆看?”小妖老实回禀道。
云皎一听,眉眼染上喜意,挣脱了哪吒的手,自己手一挥:“送去我寝殿!”
哪吒不解:“夫人?”
云皎对“上位者不多解释”这一条铁律贯彻到底,惜字如金,只冲他眨眼:“快来!”
她越是这般,哪吒也被她激出了好奇心,眉梢一挑,随她回殿。
方才那点小摩擦,便是谁也不记得了。
但等到了寝殿,云皎挥手将几个精致的箱笼一一打开,哪吒垂眸瞥去,脸色怪异,可谓是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箱中最上层展开的淡粉莲花裙上,以目色丈量,一下便知那裙裳非是云皎的尺寸。
——而是他的。
云皎见他目光落去,杏眸一眨,飞快跑去将裙裳取出。
她身量纤细,张臂将那宽大且明显属于男子身量的“裙子”展开,也不知是衣上的系带、或是围襟垂下,几乎曳在地上,晃荡几下,对比之下,一切便更显得荒谬至极。
赶在哪吒要开口之前,她先发制人:“你起先见我时,穿的便是一身水红粉裳。别以为我不知道!也不是为了见我特地穿的,五行山下你也穿的那身,可见你喜欢这种……”骚包的颜色。
哪吒眉心微动,没想到云皎已然想到——最初,他们在五行山下见过。
实则,彼时谁也没瞧见对方的脸。
哪吒不知云皎是何时反应过来的,但记得彼时他发觉此事时,心底不免感慨一声:或许这便是缘。
因缘际会,缘系,情生。
他瞧着云皎一副雀悦的神色,往日,他从不拒绝云皎的提议,但此刻唇瓣翕动,怎么也不愿意。
“没穿过这样浅淡的颜色。”他企图劝说。
“哦……”云皎拖长语调,已读乱回,“我懂了,你是嫌不够艳?变成大红色你就肯穿了是吧?”
“……”
她作势要用术法将裙子变红,临到掌心灵光显出,却只闪烁了一瞬便熄灭,笑语嫣然道:“骗你的,我才不变呢,粉红花瓣就是粉红花瓣,你必须给我穿这身!”
“……”
云皎手中拿着的正是一套西游版本哪吒戏服,绿裳粉裙,极鲜亮的翠绿,极鲜嫩的淡粉,可谓是非常莲花的配色。
当然也有上罩莲花云肩,下着荷叶裙的款式,其下压着的便是。她掏了出来,也在他眼前晃了晃。
若说天上的神仙没人穿这般鲜艳的颜色吗?那当然也有,何况她眼前这个哪吒本就爱穿艳色衣袍。
他只是不接受这种款式的而已。
哪吒已将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也绷着,连周遭的气压都好似低迷几分。
云皎也不管,犹自兴致勃勃,又翻出另一件戏服来——
他看去,这件更夸张,裁剪的极为“节省”的红肚兜,靛蓝裤,外罩一件雪白外裳。
成何体统?
见哪吒不说话,面色发黑,甚至有几分青,云皎就像是故意挑衅,单独拎着那件赤色肚兜晃了晃。
这件其实做工很精致的,剪裁得当。
云皎看过后在心底暗暗点评,这裁缝手艺真不错,下回还订。
“你到底穿不穿?”云皎还在挑挑拣拣,又将这几件宝贝衣服对着他比划。
她还有诸多“哪吒”套装,但面前的哪吒始终不言,让她耐心渐无,撇嘴道:“你若不穿,那你就不是哪吒!”
哪吒已将唇抿得死紧,一副绝不受辱的模样。
在云皎看来,也不过是受气小媳妇最后的负隅顽抗罢了。
“夫人心中的哪吒……”他终于开了口,但语气微沉,气息不稳,“便是这副德行?”
哪吒早有预感,他的夫人多半为方外之人。
她对“哪吒”这样一位神仙、或还有孙悟空、杨戬,甚至诸多所见之人,有一番另外的属于自己的理解。
“什么叫这副德行?”云皎不满他的语气,将一双桃花眼瞪大,“你讲话客气点。”
哪吒简直要被气笑了。
为了逃避这些荒谬丑陋的衣袍,他将目光落去另外几个打开的箱笼,见其中放着璀璨金光的锁子甲,皮毛油亮的虎皮袍,就连暗色的褐红袍上都织龙绣凤……
用料扎实,款式威武。
他眸色暗了暗,有种不详的预感,却仍忍不住问:“这些是送给谁的?”
他自己都晓得不是给他的了,哪吒在心中无奈暗道。
果不其然,云皎一仰下巴,不假思索道:“那当然是给我威风凛凛天下无敌第一帅的猴哥了!”
哪吒沉默了一瞬。
沉默了良久。
最后,本是想转移云皎的注意力,却将自己气得愈发厉害。
“孙悟空在你心底,便是这般?”他气息越发不稳,“而我,我在你心中……便是那般,不堪?”
一个人真的气到极致时,会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用这个那个代指,表明他已经失去理智。
但哪吒俨然不是,他只是不想承认孙悟空的衣裳都十足帅气罢了。
——云皎如此心想。
云皎杏眸流转,又哄他:“哎呀~好夫君,你就让我看看嘛,看看你穿上这些帅气衣服的样子~”
哪吒:“不穿。”
他真是脾气见长!
云皎在心里暗骂他,却又太了解他,哪吒实际是个犟种,你非要强迫他,他真会半天不搭理人。
前几日又莫名被她气得狠了,还自己去后山那片栽了莲花、但尚未开的莲池里自闭了。
彼时云皎找到他的时候,实在觉得好笑。
寒风凛冽里,百花枯寂,唯一枝红莲独秀。
现下她的需求是如愿看见这个犟种换上他的哪吒皮肤,而不是把他气到自闭,又落荒而逃。
于是云皎凑去他身边搂他胳膊,小幅度地晃了晃,刻意憋出了她的终极武器夹子音:“夫君~夫君~就让皎皎看看嘛~”
前世电视剧里都这样演的,她来试试效果。
果不其然,哪吒紧绷的唇线松动一丝,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自己臂弯里。
云皎在心底暗骂:yue,死变态的癖好。
“……可以。”他终于松了口。
但见难得露出柔软情态的云皎,喉结微滚,赶在她说话前,他先提了一个要求,“但夫人,也要按我说的…穿点什么。”
云皎:……?
云皎亦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虽说他语调并未变化,但她要“穿”什么?
哪吒空闲的那只手微抬,灵力轻引,旁侧的柜子打开,他取来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缓缓打开。
里面倒不是什么会令人大惊失色的东西。
只是几串红绳系着的铃铛,打得倒是精致小巧。
实则,云皎已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揶揄与一丝期待,或许在古人哪吒看来,让她戴点铃铛首饰,就已经是了不得的情。趣了。
他不会真觉得这也算情。趣内衣吧哈哈,那可真是太保守啦!
云皎为此笑弯了眼,欣然应允:“自然可以,不过你是何时打了这对铃铛?”
这已是许久之前的主意。
早在云皎初初结识金毛犼时,他见她腕上紫金铃轻晃,那一夜金铃声不断,格外旖。旎,便心存这般想法。
可以说是蓄谋已久。
云皎伸手去碰触红绳,只觉那绳子微凉柔韧,奇怪的手感。
哪吒眸色深深,看出她对这首饰不当回事的态度,却未多做解释,只道:“夫人不是要看我穿?”
“看!”云皎果然被他转移话题,“我先替你梳发。”
哪吒眼皮微跳,“还要梳什么发?”
“嘻嘻嘻嘻,你明白的~”
——当然是双丸子头啦!
接下来的几炷香时间,便成了哪吒漫长仙生、乃至人生中堪称“酷刑”的体验。
哪吒在她授意下几度换装,全程他几乎都是闭着眼,凭借意志力才不将那些衣服撕毁,无论哪件,总归是颜色刺眼、布料轻薄,乃至不堪入目。
首先,自然是云皎心目中的西游版套装,毕竟这是西游世界。
绿襦粉裙,是他这辈子都不会穿的颜色,并非真身是莲花,人便要打扮成莲花。
“哦对了,头上还要戴花,你变两朵莲花出来。”云皎替他将莲花云肩戴好,又理所当然道。
哪吒:“还要变花?戴在我头上?”
他当然不是聋子。
至于为何复述,云皎仍是那句话,当一个人不知所措时,他便会语无伦次。
“当然啦,你是莲花你当然要戴花!”其实好像没有戴花,云皎回忆了下,但无所谓了。
她想看,她理直气壮。
哪吒不应,云皎却十分恶劣,见他浑身僵硬,连手指都透着抗拒,偏要勾着他的手,又晃起来,不时夸赞:“小郎君,三太子,好夫君,你这身衣裳真是好俊呀~快让你的皎皎看看啊!”
哪吒呼出一口气,最终顺从。
而后得到了云皎的爆笑:“哈哈哈好一个莲花奶油小生!”
“你怎么不说话呀?”云皎还围着他转了两圈,踮脚替他将头上的花戴稳,忍着笑,“被自己的美貌震惊了?转过来我看看后面……哎,转个圈嘛!”
两人面前就是一面落地的水镜,是云皎才换的。
哪吒额角青筋微浮,抿着唇,极其缓慢地原地转了半圈,便再也不肯动。
“行吧行吧,小气鬼,不转就不转。”两人比了好一会儿犟,发觉他整张脸已通红,云皎总算放过他。
见好就收,张弛有度,才能接着下面的游戏。
她又捧来那套红肚兜配靛蓝裤和白袍,“这个也好看,很经典的!”
哪吒垂眸,看着那块对他而言并不算大的鲜艳“肚兜”,又抬眼看向云皎那双满是期待眼眸,一口气终是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但若看不见肚兜,这套,或也还好,甚至比先前的好……哪吒深呼吸一口气,如此劝服自己,想用外袍将里头拢住,云皎却不依不饶,与他拉扯起来。
“……夫、人。”
云皎眼睛一转,松手道:“行了,你脱了吧。”
哪吒几乎是瞬间就一声不吭开始褪衣裤,要将那最为滑稽的肚兜取下时,云皎却按住了他的手。
为什么呢?因为红肚兜版本的哪吒,本身也是一种“经典”。
本来云皎心底也是微微微觉得有那么一丝不太雅观的,又实在想看。
最后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依旧是为了圆满她童年的心思占了上风,强硬地将那些额外的衣袍拽到手里,又扔出去,就这般坦然看着他。
哪吒吐出一口浊气。
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他干脆对上云皎的视线。
云皎却忽地呼吸一滞。
预想中的滑稽感并未出现,眼前的青年身上仅着一件勉强蔽体的红绸,大片紧实的肌理裸露在外,宽肩挺拔,窄腰紧实,欲掩不掩的胸腹依然壁垒清晰,充满成年男子的强悍力量感。
他太过锋锐,那点昳丽面容上隐忍的薄怒和屈辱,也成了某种妆点,更添几分诡异的柔和。
怎么说呢,就很涩。
云皎咽了咽口水,暗骂自己原也是个色心颇重的——但这又怎样,她本是“黄”帝。
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只觉面前的夫君四肢修长有力,却因这“童装”般的遮盖而显得空落落,躯干是完美的,又莫名拘束。
云皎拧眉,摩挲着下巴。
她总觉得还缺什么,片刻后,一拍脑袋:“我晓得还缺些什么了!”
言罢,她抬手,笑嘻嘻地将那木盒捧给他。
“里头这小铃铛,你先戴着,给我看看效果。”
出乎意料的是,哪吒并未拒绝,甚至配合地伸出手腕。
面上几分薄笑,只深深看着她。
云皎感觉他笑容诡异,可眼前的画面实在太有冲击感,足以让一切不对劲先行抛诸脑后。
她亲手将红绳系上他的腕骨,艳丽的红缠绕其上,映着肤色,末端系着的金铃发出清脆叮铃声。
点缀完成。
她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有了这般点缀,果然整体更加和谐,两人对镜而照,分明是青年姿态的哪吒全身却唯有一块红布遮盖,即便这样,也不掩他的风姿绝世。
他站在云皎身后,云皎看得有些呆了,想将他再拉上前些,一同在镜前好好欣赏自己的杰作。
倏然却被他揽住腰。
哪吒的掌心搁在她腹上,稍一用力就将她后背拉近抵靠在自己胸膛前。
再一使力,云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被他压去了旁侧的梳妆台上。那双手也顺势下滑,捞住她一条蹆,裙摆下滑,云皎登时绷紧了腰肢。
“你干什——”
刚要开口说话,已被他吻上。
云皎却仍有些急,一双桃花眼忍不住睁大,想将他推开,他却使了不算小的气力,使坏般搂住她后腰,一旦她要起身,就有意无意拂过她腰身的逆鳞处,将她亲得浑身发软。
“你先…先脱了!”云皎急道,“先脱了这身再说!”
哪吒微微退开些许,垂眸看她。
他唇色已染着潋滟水光,甚至牵连出一丝细细水线,气息微促,眼底却一片幽暗。
听闻云皎的话,他只浅淡地勾了勾唇角,刻意道:“为何?夫人难道不想我穿着你喜欢的这身衣裳,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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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但没写完,明天吧[狗头]
哪吒(气得发狂版):看得出你对这身衣服的喜爱,不如就……
云皎:不要哇,不要玷污哪吒[爆哭]他还是个孩子啊[愤怒]
第104章 是你与我
这叫衣裳吗?
云皎憋红了脸,双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触手却是一片滚烫的肌肉,分明也日日摸,此刻配合他这身却不大对劲,一时叫她无从下手。
最后,她眼眸间起了点盈盈水光,是气的,也是憋的。
“不是,你有病吗?这分明是童装——”骂骂咧咧的话尽数被他堵在唇齿间,哪吒坏心地捧着她脸颊,一旦她还要开口,就刻意用拇指轻揉她颊边软肉,叫她语不成句。
他手上缀着的红绳铃铛在轻晃,铃铛作响,声声在她耳畔。
待到云皎要被惹恼的边际,他收了手,见云皎仍想嗔骂,凉凉道:“所以,夫人的意思是,在你心里的我,只是个孩童?”
他自然是早便看出,这是孩童的装束。
正因看出,心底的闷气才愈发盛。
她既不愿意唤他夫君,认定的“哪吒”还是这般滑稽模样,怎能叫他不气?
“……”
云皎一噎,难得讪讪笑起来,“哈哈,这不是重点啦……”
哪吒轻捏了她一把,云皎绷紧蹆,怒瞪他。
“什么是重点?”感受到指腹水痕,他的手顺势沿着蹆线往下,直至捉住她两只脚踝,稍稍合掌便能牢牢握住。
哪吒已将她整个放在梳妆台上,此番将她腿抓握分开,自己也靠近些许,逼问她:“夫人,孩童能如此对你吗?”
裙摆近乎尽数堆叠在她大蹆,对方俨然蓄势待发。武器压过来,一副蛮横威胁的样子。
云皎感受到腰腹间的存在,心底那点脾性被激出来,动用灵力要翻身逃开,哪知哪吒眸色一暗,捉住她脚踝的手又用了几分力。
云皎只觉莲香荡漾,身侧灵光轻闪,忽地一连串的铃铛响声起,她陡然失了力,被他按在怀中。
“哪吒,你就发疯吧你!”
缠在他四肢的铃铛不知何时到了她手腕与脚踝上,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清脆铃声,这铃铛竟能禁锢人的灵力。
而且,对他无效。
对她有效。
“你好大胆子。”她气红了脸,偏又被他牢牢按在怀里,船入深港,难舍难分,“知晓自己只有六欲,还敢同我玩这种游戏?”
“这是以我的莲茎炼制的红绳,确有锁人灵力的功效。”临到此时,哪吒才低声解释,却也显得已读乱回,“夫人自己应下的,当是自己承受了。”
“我反悔了,你给我解开!”
知晓云皎能接受的程度在何处,他并不立即松开,反而道:“不必我解开,一会儿夫人便能自行挣脱。夫人放心,我说过,我绝不会伤你,一定说到做到。”
不知他哪里来的自傲。
但如他所想,云皎总是沉溺于危险的游戏。
“……一会儿是多久?”
他不答了。
唯有一连串急促的铃铛声响起,如急雨打檐。
良久之后,云皎被逼得没法子,头一次嘤咛告饶:“求你了……”
哪吒微微停顿,才要俯身去吻她,却听她语气虽软,话意却不软。
“求你,把这身衣服脱了吧!”
她真的不想和“哪吒”行这种事啊!
“……”
哪吒只觉心底的闷气一下窜遍四肢百骸,怎么都无法发泄出来,只得寻着她的唇瓣一遍又一遍厮磨。
云皎被他亲得脑袋发昏,偏偏灵力还虚浮着。
将要春三月,寒意渐渐褪去,殿内撤了炭火,但他的身躯十足炽热,将她拥紧,丝毫感受不到凉,云皎的额角几乎被逼出了薄薄细汗。
终于,见她难以招架,他攻势减缓,换做亲吻她额头。
铃铛声仍然阵阵,本该悦耳,又因太过急促,显得有些纷杂。
云皎不想再喊他“哪吒”,见他一副要讨债的模样,几番放软声调唤他“夫君”,他仍然不肯罢休。
渐渐地,她晕乎至极,忽而察觉他想将自己抱起,便顺势要将手臂搭上他肩膀。
他却躲闪,扣着她的腰带她翻了个身,才重新抱住她。
身体蓦然失重,还是以一种小孩被人抱在怀中的姿势,云皎意识到他又想做极坏的事,要嗔骂他,话开口却被他箍着变得支离破碎。
唯余腕上脚踝的红绳铃铛,响得张扬。
“夫人,你在想什么?”哪吒扣住她下颌,自己也俯身,指腹稍稍使力,让她偏过头来供自己索吻。
方才换了个姿势,他终于“舍得”将他那一身几乎什么也没遮的红布料脱去。
但后背抵着他炽热的胸膛,云皎微微颤栗,晕乎之际,又想起了先前的一次……亦是这般被他抱在怀中,亦是同样的话语。
月前,二人去往翠云山见铁扇公主,回程之时,云皎起兴替他猎了一头鹿。
他慢条斯理吃完,哪知回来就兽。性大发,压着她好一通亲。
两人拉扯间,不经意压上梳妆台边新放置的这面大镜子。
——这是云皎专门用水系术法制成的水镜,剔透至极,与现代的落地镜无异。
她本是想着日后要让哪吒换装,得叫他真真切切看见他自己的模样。
哪知那点恶趣味先被他赶了先,推搡中,总归二人的衣裳都快被剥了个干净,哪吒比任何时候表现的都要激烈,云皎险些以为他发了狂。
他却说:“谁让夫人夜里让我吃鹿肉。”
云皎:……?
见她仍反应不过来,他低低在她耳畔戏谑道:“鹿血鹿肉,大补虚损,益精血,助阳补肾。夫人,你当真不知?”
那他还吃那么多!她还以为他是真有胃口,没想到是色心又起。
不依旧是发狂嘛。
云皎还真不知,她本来就不通医术,不然怎么总是误雪看诊!
也不知他从何处听来的老中医说法,一时念得一本正经,但又揉又摸的,一点也不算正经。
那日,云皎逐渐被他摸得动了情,两人在镜前全然忘了羞耻,将要渐入佳境……
他却将衣衫给她重新盖上,几乎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
而后与她说:“我骗夫人的,既是仙躯,怎会被凡物所影响?夫人灵力初愈,双修虽有裨益之效,当下气力尚亏,还是不宜多行房事。”
云皎被他弄得不上不下,一时气极,连声说:“那不双修不就行了?”
哪吒沉默一瞬,“我说的便是‘不宜房事’。”
云皎看来,房事与双修实则无甚区别,都是纵欲,他非要说有区别,那就有区别。既然区分,那就不双修,只行敦伦之事。
而彼时,哪吒亦认为有“区别”。
——他心觉都不宜。
那一日将云皎气得脸都红了,一度想霸王硬上弓,他还摆出一副誓死不从的情态,两人闹到最后,她累了,互相帮忙解决了事。
今日,却不同了。
哪吒俨然看出她已好得不能再好,先前一出“屈辱”的换装彻底撬开了他心底的犟种模式,揽抱着她,几番刻意折磨,就是不肯再给她个痛快。
直至武器上已漫染晶莹,云皎眸泛水红,呜咽着瞪他,一副事后定要杀他泄愤的模样,哪吒才松了手劲,纵她沉沉下坐。
镜中,昳丽的青年自后托抱住少女,她纤细的身躯深陷他怀中,俨然失了所有力气。
艳红的丝绳紧束在她腕间与脚踝,除此之外,再无寸缕遮掩。绳端系着的精巧金铃,随着每一次的律动脆响,反倒显得一室愈静。
赤金两色,本是最浓烈的色泽,此刻却将她的肌肤衬得愈发雪白无暇,不知何时又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粉。
阵阵铃促,摇曳不停。
夜明珠的晖光与灯火轻晃,足够清晰的镜面,映出了一切的细节。
“夫人。”哪吒凑去她耳际,“看清楚了吗?”
他托着她臀腿,向上发力。
“这才是我。”
镜中的人影也随之晃动,铃声骤急,云皎看见自己在他怀中失神迷醉的模样,羞耻感如潮水涌来,却奇异地点燃更多渴求。
“这才是……”他的视线也凝去镜上,轻喃着,“你与我。”
这不是双修。
只是相依相偎的夫妻表达着对彼此的信任、坦然、亲昵,或许,还有爱。
镜像逐渐变得模糊,隐有水痕落在其上,云皎只觉是自己脑子发懵了,快要承受不住时,哪吒忽而轻声提醒:
“夫人,当凝神聚气了。”
修炼对于已然得道的人而言,是如呼吸般简单的事,云皎尚未反应过来,灵力已在暗自流转,又渐渐与他的灵力交融,浑身变得暖融。
手脚渐轻,那缠住她的红绳,心随意动,竟然轻易解开。
哪吒此刻才低笑道:“你我双修,灵力共通,夫人再试试,能否控制我的灵力?”
上一回在寒池双修,云皎伤重,彼此的精力都放在疗伤上,实则并没有太多心思去探索、掌控额外的功法。
但这次,旖旎的氛围反倒成了催动灵力的契机,云皎依言细细舒展经脉,果然能与他的灵气互通,甚至能反向操控他的灵力。
——这就是他很早以前说过的:往后,她便能直接封住他的灵力。
云皎想到此人的真身实则是一株重瓣红莲,花瓣多得数不过来,就和他刻意隐藏的小秘密一般。
果真就如她所言,他就等着她薅秃来才爽快。
不过就一定得在这种彼此联结的时候吗?身体被占得满满当当,还能做什么事?还怎么暴打他?
有和没有,好像没区别。
云皎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忽又灵光一闪:有区别。
心神一动,她与他十指相扣,亦锁住了他体内的灵力流动,完成了“封印”。
哪吒本身力气大,可只要她用上灵力,自然不能轻易制服她。
但他面色未变,干脆坦然任云皎施为,甚至配合地放松身体,一副任君采撷的“小白花”模样。
他又用起老伎俩,不时闷哼两声,神色隐忍,眼尾殷红:“皎皎,饶了为夫吧……”
“这招不再有用了!”云皎看着秀色可餐的夫君,舔了舔唇角,面上仍然摆出一派冷漠的样子。
她反手钳住他下颌,迫他仰头看她,十成十的大王姿态。
“你这等姿色的莲花精。”她指腹微抬,按在他的唇瓣上,“生来就是要被本大王弄哭的!”
好半晌,哪吒才“嗯”了声,他仍是一副任她为所欲为的模样,直到云皎玩累了,想要罢手,却忽地被他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你还要干什么?”
“还要。”
“……”
锦被深陷,人影交叠,低语声传来,是哪吒已然喑哑却依旧执着的声线:
“今日无论夫人要如何欺负我,只要我还尚存一丝气力,便不会收手。”
莲花仙身,无魂无魄,自无精力一说——
所以,他根本不会力竭。
又过许久,传来云皎断断续续的羞恼骂声:
“哪吒,你个永动机!你什么时候能没力气…你&*%&……”
铃声不绝于耳,节奏绵长,春光正浓,久久无歇。
*
翌日起来,云皎将哪吒叫去了演武场。
演武场左右小妖被屏退,唯余他二人。
虽然起初哪吒也叫过她几次,说要与她拆招,但云皎对自己的剑招藏得极深,轻易不示人。
除此之外,便是夫妻间偶尔的打打闹闹,徒手切磋。
唯一稍显认真的一次,还是他做“莲之”的时候。
——又是莲之。
哪吒想到莲之,便觉得,真是阴魂不散的莲之。
这一日,云皎负手而立,一袭利落绯裙,勾勒出纤挺如竹的身线。
霜水剑静静悬在她身侧,她已将乌发高束,连珍珠都没缀,仅用一根缎带束发,春风轻扬,衣袂轻荡,越发清艳。
开始前,她倒是颇有风度,比了个请的姿势。
旋即,却露出凶恶神态,对着哪吒扬声道:“使出你的看家本领来,今日,我必定把你剁成藕块!”
“……”
有些事关起门来解决不了,打一顿,或许就能解决了。
云皎对于这等夫妻事处理的逻辑很简单,先是言语,再是肢体,最后还不解气,自然就是暴力。
可她虽如此说,哪吒并未在她眼中见到真实的怒火,更多还是羞恼,并着些跃跃欲试的光。
云皎只是想打架了。
——只是想打他了。
若此刻温声软语哄她,反而是对夫人的不尊重,哪吒心领神会,旋即正色,拱手还礼:“如此,便向夫人讨教了。”
言罢,是真想使出他的十八般武艺与法宝。
霎时间,场中灵气激荡,锋锐之意漫开。身姿挺拔的红衣青年只一抬手,诸般法器既出,云皎眸色渐深,上次在号山她就发觉了——
这厮法宝是真多。
九龙神火罩这种记载在《封神演义》里的法宝,他竟也有。
也是,他师父还是太乙真人呢。
“等会儿。”她忽然抬手,要去褪指间的乾坤圈,“这个你也拿去。”
既是拆招,她要每件法宝都试一试。
哪吒却制住她的手。
“此乃我赠夫人的婚戒,不必取下。”
婚戒这个说法,还是云皎有一回提到的。
前阵子,小夫妻在帐中闲聊,哪吒问她为何起初要送他戒指。
他本以为是灵山知晓他惯用乾坤圈做戒,便也刻意给了云皎,却在日日相处间发觉两枚相似的戒指,对云皎而言,仿佛有不同的意义。
因为金箍被收走后,云皎又托工匠替他打了一枚。
云皎并不扭捏,彼时便将“婚戒”的说法说予他听。
是故,此刻他不肯她再取下,还不经意露出自己手上戴着好好的戒指。
云皎一噎,“但也是你的法器。”
“往后不是了。”
“……”
此人真是做尽违和“哪吒”人设之事,这不是他的伴生法宝吗?云皎杏眸圆瞪,勒令道:“我让你用你就用,今日我要试的,就是法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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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越是看着不起眼的东西,用起来越厉害[狗头]
哪吒:当你小瞧它的时候,你已经输了[吃瓜]
云皎:[愤怒][愤怒][愤怒]
第105章 杀戮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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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龙族天才
为首的女子一身湛蓝锦纱裙裳,珠翠环绕,容颜清冷,腰侧缀着一圈流光莹莹的彩贝,宛若围襟,别说,还挺好看。
正是龙女。
她身后便是小白龙——他怎得老摸鱼?他不在的时候,到底谁驮唐僧啊?
云皎心念微转,目光被那串彩贝短暂吸引,哪吒便垂眸看着她。
比之这夫妻俩的平静淡然,对面的龙女与敖烈俱是一脸震惊,夹杂着懊恼。
最懊恼的莫过于龙女。
她本是心觉云皎乃龙族流落在外的血脉,听过敖烈的推论,自然生出叫其认祖归宗的念头。
哪知号山之下,瞧见对方那般不要命的样子,如此烈性,霸道难驯,若真让其认亲,不知要惹出多少祸端。
倘若时光能够倒流,龙女心想,她定不会去大王山招惹云皎,更不会邀其赴宴。
“你……”龙女勉强定神,面色不算好看,“你怎么还是来……”
云皎风轻云淡,笑吟吟截断她的话头:“好巧,二位也是来东海赴宴的吧?”
龙女:?
虽然事先与云皎打了招呼,但号山一事后,龙女再未联络她,也未正式下帖。
心底本存着一丝侥幸,云皎或许不会来。
很显然,猜错了,却也似在意料之中。
龙女生无可恋道:“……嗯。”
敖烈一直没出声,目光却凝在哪吒和云皎相执的手上,似有一瞬困惑。
他抬眸想窥探这对夫妻神色,却径直撞入哪吒那双冰寒刺骨的眸中,骇得浑身一僵,半个字不敢再吐。
狭路相逢,寒暄不过三两句话。云皎率先比了个请的姿势,好似她才是主,旁人才是客,“既同是赴宴,不妨同行一程,二位,请。”
敖烈又一次觉得,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说是“请”,云皎却早已走在前头,轻轻拂袖,海水即分,如巨刃披荆斩棘,破开前路。
精兵随行,也是自然而然将双方隔开。
是因所谓“同行”也只是场面话,云皎与哪吒很快将那两人彻底甩开,率先往龙宫而去。
撞见他们是意外,这趟赴宴,小夫妻俩商量了许多事要做。
头一桩,便是先行探查一番龙宫藏了何等宝物——哪吒的“七情”,是否藏匿其中?
云皎特地带了罗盘来,非是卜卦,而是辨位。
神仙妖怪,对居处选址、摆设都很有说法。许多道场本身便是阵法,暗藏玄机,能困人,亦能杀人。
龙族酷爱藏宝,四海皆辟有庞大“海藏”,囤积奇珍。
确认了海藏之位后,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径直而去,见其外亦有数列虾兵蟹将,她想也没想,霜水剑出,剑气一拂,瞬间撂倒一片。
这般打法——她腹诽哪吒以攻为守,狂妄凶横,却不知哪吒看她,通常亦是如此作想。
末了,眼见旁侧哪吒还在笑,她莫名其妙,又吩咐:“香粉,香粉,将它们都迷晕了!”
哪吒长臂一揽将她拉至身后,衣袖一荡,除却香粉,另投放若干藕人。
见云皎目光瞥来,他唇际的笑意愈盛,低声道:“如此,夫人便不必耗费兵卒探查了。”
云皎看着那些藕人排排站好,雄赳赳气昂昂往海藏入口走,心觉他确实很有用处,满意点头,“你,不愧为哪吒。”
——龙族克星,换了具躯壳,更克了。
“我本就是哪吒。”他挑眉。
“嗯嗯嗯。”
二人并未久留,深海澄澈,视野极广,远远瞥见龙女与敖烈也快到了龙宫正殿,便折身返回。
不过,云皎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微微蹙眉。
“怎么了?”哪吒敏锐察觉。
“总觉得此处有些熟悉。”云皎若有所思。
但只是一刻的悸动,不像是似曾相识,更像是记忆里有更深的轮廓,与此地隐隐重叠。
二人折返龙宫正殿前,云皎那点熟悉的悸动便更深了,她瞬间反应过来——此处宫殿,她是真来过。
亦或者说,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一定来过,因她没印象,却又这般熟悉。
龙宫自是极尽龙族喜好而建,珊瑚作柱,明珠为灯,琉璃瓦,珍珠帘,连牌匾亦是彩贝环嵌,上书“水晶宫”三个大字。
廊柱之上玉龙盘绕,栩栩如生,被一连排的硕大夜明珠照亮。
云皎又看了看檐上最大的那枚夜明珠,眸色渐沉,水中光影在她眼底投下愈发难明的色彩。
再度撞见龙女和敖烈,这次云皎目不斜视,径直踏入其中。
沿路虾兵蟹将分立两旁,见她与哪吒行来,皆是震惊非常,有人先去传信,云皎也不管,信步闲庭带着哪吒往前走,时不时二人还低声交谈两句:“这个,那个,还有那边那个,咦,瞧着这玩意也不错……”
哪吒一一应是。
众水族不明所以,唯有哪吒掂了掂自己的豹皮袋,旋即,继续点头。
“都记下了。”他道。
云皎亦有回应:“劳烦夫君了。”
夫妻,此二人竟真是夫妻?!虾兵蟹将们方才见他们携手而来就吓到了,此刻更是懵逼了。
甫一踏入大殿,这种一出现就叫所有人瞪大眼睛的效果,达到了极致。
殿内的丝竹管乐之声倏然停下,觥筹交错之影顿止,这座珠光宝气的宫殿里,一时众人的目光比珍宝更为灼亮,全都看了过来。
众人面色各异,尤其再扫过云皎身边那抹红衣身影时,揣测瞬间转为惊恐!
——那是哪吒啊!
虽然只有东海被哪吒揍过,但哪吒的凶名早已震慑四海,说他是龙族克星这种话不是玩笑,是真能令整个龙族闻风丧胆的存在。
天庭收编哪吒,起初打的便是震慑四海的主意。
即便在哪吒看来,自己不过是被打磨成更趁手的杀器;
但在龙族眼里,他死而复生,得到了更加强大的莲花身,甚至地位超然,早已非是海中族类所能企及。
东海龙王敖广高踞主位,本是红光满面,此刻已站起,脸上血色褪尽,并着铁青。
龙女先与西海龙王敖闰低语数句,敖闰又转向敖广商议。片刻后,敖闰对已犹自挑了个上座的云皎道:“早闻…大王山的云皎大王乃一方霸主,今日驾临我龙族家宴,不知所谓何事?”
龙女是方至殿前,仓促间才将此事禀明长辈,反而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几条龙又不愿直面哪吒,干脆先同云皎打交道。
是“家宴”还是“公事”,全凭一人言尔,对方话中有话,云皎只当未闻,挑眉道:“是你龙族声称与本大王有亲,本大王心下好奇,自来瞧上一瞧。”
南海龙王敖钦性子急,脱口而出:“既是来认亲,为何还带了大队精兵?”
云皎惯常不摆柔弱情态,比起故作弱势、诱敌深入,她更喜欢直截了当的挑衅。
但这次,她难得说了一句示弱的话:“今日筵席,四海龙族齐聚,麾下万千水族,我带几列精兵护卫己身,有何不可?一海之主,何至一点容人之量都无。”
也算是有一点“示弱”的,哪吒闻言,心下失笑。
但在另一边的龙族看来——那是一点示弱都没有,反而像是示威。尤其她身后还杵着一尊瘟神。
她虽瞧着年少,神色却丝毫没有怯意,眉宇间反而凝着一股锋芒自傲。
敖广抿了抿唇,听旁侧龟丞相低声急禀:“北海龙王因事耽误,尚需些功夫方能赶到。”
他面色阴沉,一时并未多言,犹如默认。
云皎自也听见了,挑了挑眉,与哪吒交换一个眼神,泰然落座。
深海果然是更适合水族栖息的地方,强大水压笼罩四周,云皎却觉周身十分安逸,连带着身躯都舒展起来。
水中灵力在激荡,有些法力弱的,顺着波动的灵气探去,便能知其修为深浅。
她扫视周身一圈,只觉四下全是歪瓜裂枣,一探修为便知并不能打,还不如她这个没了龙角的天才。
不过,视线再偏转,略过一根盘龙珊瑚柱时,她倒察觉了一道极度惊恐的身影——那是一条至今无法重现人身的龙。
云皎失却龙角,修为虽不因此停滞,却怎样也无法让道体化出年岁更长些的容貌,至今外表看上去仍像十几岁的少女。
修为让她的龙身坚固,但濒临极限之后,只得彻底停止生长。
而失去了龙筋,又是如何呢?
她侧眸看向哪吒,果然得哪吒颔首,“是他。”
是昔年被哪吒抽筋扒皮的那条龙,盘踞在殿角阴影里,好不可怜。
《封神演义》里,这条龙名为敖丙,封神之战后被封为华盖星君。
但这是个融合的大世界,因着没有阐截二教,天庭肆无忌惮,早为霸主,封神,便更像是一场天庭自行开展的选拔赛。
选拔的既是“优良人才”,这条近乎半废的龙,自然榜上无名。
那龙见哪吒淡淡扫来,顿时吓得一激灵,更是往后缩了缩,恨不得缩进墙中。
云皎只觉——好大的龙,扒皮抽筋起来定然很爽吧。
她无意探究对方姓名,准确而言,在场所有龙,她都不在意。
但他们,在意她。
筵席在一种诡异气氛中继续。
一众龙族看着这对小夫妻自然的举动,一个替夫人夹菜,一个给夫君取果子,一时震撼至极。
云皎瞧见不远处红灿灿的果子,瞧着不像海货,是才从山林间摘下的,半分腥味也无。
便毫无外人在场的觉悟,径直取了来,“你不食海物,尝尝这个。”
哪吒正为她剔鱼,闻言手一顿,顺势侧首,就着她手咬了一口。
“好吃?”
“嗯。”
“那我也尝一口。”
哪吒将剔好鱼肉的玉碟递去她身前,又道:“是酸果,夫人会喜欢的。”
果然,云皎尝了口,是还不错。哪吒干脆将那整盘果子挪到近前,又重新挑了一盘鱼,继续剔骨。
龙宫众人:……
他们当这里是“家”吗?
一股荒谬绝伦、又裹挟着厌恶的复杂情绪在众龙之间弥漫。
一条血脉不纯的龙,不过一个杂种,与哪吒厮混在一处,与其成亲,还在龙族家宴上若无旁人地展示亲密。
也是,就因她血脉不纯,才会做出如此丢人且叫龙憎恶之事!
但在愤怒,甚至鄙夷之下,又悄然滋生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四海合力都奈何不了的瘟神,让龙族千年无法翻身的天庭杀神……
在她面前,竟是这般模样?温驯,温柔,百依百顺。
敖广的神色越发难看,寻到间隙,便闷声道:“云皎,你确是将本王的龙宫视若无人之地,不请自来,这等无礼。”
“我不请自来?”云皎等得便是这个时机,反而轻笑,“龙王此言差矣,我倒还未曾指责龙宫待客不周,我与我夫君落座已久,却无一人前来见礼问候,实在怠慢。”
敖广一听,气得胡须都快炸起,其余几个龙王亦是:“我?我等向你见礼?”
一旁的龙女听闻她的话,也是如坐针毡,眼前一黑又一黑。
“合该如此。”云皎煞有其事点点头,“你龙族式微已久,在凡间也称不上什么高贵血脉,向本大王见礼,有何不可?”
“你…你……”
云皎对敖广瞪大的龙眼视若无睹,见他说不出话,反觉无趣,干脆冲殿外立着的精兵使了个眼色。
小妖会意,立刻扛着几只沉甸甸的箱笼进来。
“龙王无礼,我却不是。初次登门,仍旧略备薄礼,龙王就收下吧。”
龙王已气炸,可瞥见她身旁静立如山、却依旧压迫感十足的红衣煞神,又强自按捺。
南海龙王却已然厉声:“大哥,我四海之内,物华天宝,何等珍奇无有?何须她来献礼?”
“此女如此狂妄,仗着…咳,仗着有人撑腰,简直无法无天。此礼必有蹊跷,断不可收!莫要中了她的算计!”
不收就不会中算计?云皎觉得他还是太年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赤光闪过,混天绫已缠上敖钦脖颈,叫其满面涨红,再说不出话。
哪吒冷然道:“千年过去,龙族仍旧如此不识好歹。”
云皎的耐心也显然耗尽。
她面上已是半分笑意也无:“我好心备礼赴宴,本为‘认亲’,你等身为龙王,却全然不尽地主之谊。对我冷眼相待,恶语相向。”
“既是如此,那也无甚好谈。”她嗤了一声,缓缓起身,“老龙,休怪我翻脸不认‘亲’了。”
敖广:???
不是一直都她说的多吗?
忽听几声轻响,云皎稍一抬指,小妖们托举的礼便一一打开,其中并非龙族所预想的毒物或暗器,竟真是一众珍稀法器灵宝,宝光熠熠,灵气逼人。
这倒让敖广等人一时怔住,惊疑不定。
云皎虚空一握,其中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刀率先飞入她掌中。
敖广见状,狐疑道:“你、你这又是何意?”
“这些物件,你若好生收下,便是礼。”云皎冷哼一声,长刀已往前斩去,掀飞几个欲上前的虾兵蟹将,“你不收,那便是我手中的——武器。”
西海龙王见状,已明云皎是早有发难之意,眸色沉沉,强作威严道:“云皎,你既知身负龙族血脉,又有寻亲之意,今日当是认祖归宗之时,我等是长辈,你怎能如此咄咄逼人,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云皎只觉他叽里咕噜实在聒噪,吵死了。
她不再多言,长刀横转,悍然寒光顿起,先一簇刀风迎面朝他而去,龙女和敖烈见状,连忙去挡,却被云皎的刀逼退数步。
哪吒身形微动,但见云皎侧首瞥来一眼,是让他先不必动手之意。他便会意,稍敛灵压。
敖烈被穷追不舍的寒刀灵力逼得没法子,踉跄后退,却磕到了珊瑚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龙女连忙去扶他。
云皎踏前两步,睥睨着狼狈的二人,眉眼讥诮,眸光轻蔑。
龙女心知,云皎是仍对号山之事怀恨在心。
实则,当日她去大王山时,已隐隐察觉云皎非是个会叫人随意拿捏的性子,号山之中更觉如此——
但也没想到,她不但不叫人拿捏,还会主动惹祸啊!
敖闰自是早与龙女有所沟通,见状,瞪了这身前的女儿一眼,冷哼一声:“你做的好事!将这般祸星引来!”
敖烈维护姐姐,低声急道:“父王,当初分明是您……”
他们这边的细语争执尚未了结,另一边,云皎已然掀了一半筵席。
杯盘碎裂,玉案翻倒,珍馐佳肴与琼浆玉液洒了一地。
虾兵蟹将人仰马翻,另几位试图上前阻拦的龙子龙孙,不过三两回合便被甩飞,尽数狼狈不堪。
众龙族皆是骇然变色。
与此同时,又感到渴望,迫切渴望这般力量……
根本没有动用全力、甚至未下杀手的妖王,她仅凭一己之力,力抗众多水族,一派举重若轻、丝毫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模样与实力,已然远超他们预估。
几位龙王面色铁青,未曾亲自下场,一半是因颜面,另一半是心底已隐隐生出未必能敌的寒意。
他们已经老了,不过是龙族龙族内部盘根错节,势力纷繁复,昔年的天庭不愿出力尽数整顿,情愿有一人能直接给他们下马威。
哪吒,便是昔年的那个人。
而如今,哪吒静立一旁,却并未出手。这便是最令人胆寒之处,云皎根本无需借助外人之力。
哪怕几回有人侥幸近了云皎的身,他亦未动。
或许是因为,他也清楚自己夫人的实力。
这本该是龙族千年、甚至万年难遇的天纵之才,北海龙族的血脉,说不定本还能与哪吒一战,为他们四海龙族争一口气。
如今却阴差阳错,叫这二人结为了夫妻。
——天才,就这样,被那个蠢货敖顺遗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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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皎:我一直都说我是天才啊,我不撒谎的[奶茶]
哪吒:是是是是是是(伸出六臂赞成)
众龙族:那我们是什么?
云皎:是小丑[小丑]
众龙族:???
第107章 是我夫君
“放肆!”
“大胆!”
“孽障,狂妄至极!”
直至云皎快把整个龙族宴都掀翻了,三位龙王再无法作壁上观,终于开始“大放厥词”,“你、你这小儿,我等尚算你叔伯,安敢如此无礼?!”
这话,未必没有当着哪吒的面“强调”血缘之意,他们仍然怕极哪吒,明面上想当云皎的叔伯,何尝不是想与哪吒打个招呼——我们…如今也算有“亲”了啊。
千年前,将哪吒逼至绝境,本以为这等天赋异禀、专克龙族之徒,应是神魂俱灭,再无后患。
哪知他摇身一变,竟位列仙班,成了威震三界的中坛元帅。
也是那时,四海方才醒悟,究竟中了天庭多么阴险的算计。哪吒永不会死,四海也永无翻身之日。
他们与天庭最强的武将结下了这么大的梁子,天庭却说这是“因果之债,无可奈何”。
至此,四海龙族听闻哪吒之名便退避三舍,他们不敢招惹,夹紧尾巴,谨小慎微,好在哪吒也从不会主动上门。
哪知千防万防,竟还有这一天——
被“自家”的一条龙领上了门。
云皎自然品出这层弦外之音,只哼笑道:“想当我叔伯?倒也不是不行,若尔等按我说的做,本大王或可考虑。”
哪吒一听,便知云皎又起了坏心思,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奈何这三个龙王没与她相处过,不晓得她脾性,反倒喏喏追问:“如、如何做?”
“跪下,给本大王磕三个响头,自愿卸去龙王之位,入我大王山做工。”云皎眉眼一扬,神态堪称和善,就是说出的话要气死龙,“我,便考虑。”
“你——”三个龙王气得目眦欲裂,龙须乱颤,“孽障,当真是孽障!”
或许这会儿,他们心底已巴不得与云皎毫无瓜葛,摊上这样的亲戚,龙命当不久矣!
云皎不再说话,她剑法飘逸绝尘,但眼下她用的是刀,是昔日偷师哪吒的成果。
正因如此,哪吒见她依然游刃有余,更无出手之心。
那刀身宽大,却比剑更长,每一次挥斩都能顺势借力,叫她身法更显凌厉,打法却有几分“无赖”。
并不直攻谁的要害,只刁钻地打在对面一众龙的痛处上,或腕骨,或膝弯,便似她方才的言下之意——我得给你们些教训。
直至最后,那柄长刀将要横去几个老龙面前,哪吒忽而微微偏头,看向殿外。
几个被派去探查海藏的藕人已然回来,不过一个个垂头丧气,蹦跳着踏入殿中,化为莲花瓣。
这些藕人没有灵智,表情已反应一切。
海藏中,一无所获。
云皎也已瞧见,哪吒抬眸看她,亦是这般意思,她心底微沉。
敖广察觉两人眼神交错,倒不算太蠢,压抑着怒火道:“你二人串通了何事?声东击西,叫这些藕人在我水晶宫大肆探查?”
云皎一贯的宗旨便是:既被看破,索性坦荡。
“老龙,你既已猜到,还废话作甚?倒也免得本大王再多跑几趟——”她干脆道,又话锋一转,“也好,我直接问你便是。”
敖广:???
云皎一边说,一边目光迅疾,扫过一众胡乱的龙群,很快锁定了一个绝佳的人质。
那条始终缩在阴影处,化不出人形的龙。
脆弱,无力反抗,却又是东海龙王的亲生儿子,再适合不过。
云皎再与哪吒交换一个眼神,哪吒会意,手中混天绫微一扯动,将还被套着头的敖钦拉得踉跄,确是一招如敖广所说的“声东击西”。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皆被受制的南海龙王吸引,惊呼着欲上前护卫时,云皎手中的蛟丝出袖,渡上灵力,破水无声,缠上那条青龙的龙角。
而后,她足尖微点,索性飞身骑上那青龙的头,以蛟丝当缰绳。
“云皎,你岂敢——”敖广见状,肝胆俱裂,瞠目怒瞪,“快快住手,他可是你堂兄!”
云皎充耳不闻,覆上这条龙的龙角,一扬眉,“这龙角真漂亮啊,不如拔下来给我玩玩?”
敖钦和敖闰闻言皆不明所以,一人还被混天绫套着脖子,挣扎着怒骂不休,另一个则道:“你要龙角何用……”
唯有方才还敢厉声斥责的敖广,不吱声了。
哪吒原本还略带闲适的神色,倏然沉冷下来,显然是明白了敖广与“云皎被拔龙角”一事脱不了干系。
于是,他冷哂起来,抬袖一挥,近乎凝如实质的三昧真火破空而去,神火本不惧水,遇物却燃。
因着云皎还骑在龙身上,那火最终落去了龙尾。
青龙发出一声惨烈的龙吟,与昔年如出一辙。
敖广彻底慌了。
昔年血染东海的惨剧还历历在目,这个儿子本应要继承他东海基业,如今却成了这般半废模样,如今他只想儿子保全一条残命。
哪吒的出手,彻底将他刺激了。
“云、云皎大王,你究竟欲求何物?但说无妨!老夫…老夫定然知无不言,尽数赠与!”
海中龙族,的确不比从前了。
凡界之内,四洲四海。
四洲妖力散漫,本是一盘散沙,群龙无首,而龙族却统治了整个水域,本该更是根基雄厚,权柄滔天。
可在其上,还有一个天庭。
四海虽广袤无垠,但屡屡被上界打压,哪吒坐镇天庭,就连昔日碰上还未声名鹤立的孙悟空,只要对方法力高强,龙族亦只能忍气吞声,好声好气将定海神针奉上。
四洲的妖王,已然渐渐较之四海更加势大。
云皎的大王山,既在四洲赫赫有名,龙族自也听说过。
敖广的本意,是想借“认亲”之名,行震慑之实,最好能迫她交出大王山基业。哪知她根本不是个好惹的,反倒唯恐她是真想将水晶宫抄家,眼下,只得妥协。
云皎并未直接道出目的,先行探问:“这龙宫之下,除了海藏,还秘藏了何物?”
敖广看着哪吒仍然阴沉的神色,“反正,大王的龙角当真不在此处,大王方才不是已遣人探过海藏了么?没、没有啊!”
云皎轻蔑一哼,不再迂回:“那么,老龙,哪吒的‘七情’,究竟藏在何处?”
敖广心下一沉,果然在这里等着他。
儿子尚在对方手中,他受制于人,又听云皎威胁:“你居于深海,却非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必然知晓,数月之前,李靖已被革除李天王一职,废去仙身。”
海中龙族无需朝拜玉帝,不知内情,但云皎既出此言,敖广很快明了——是哪吒做的。
“你觉得……天庭还会帮你,还是会帮哪吒?”她道。
其实未必会帮哪吒了,但云皎想,这就主打一个信息差,海中翻不了身的敖广,他只能靠猜。而猜测、预估,是最易引发恐惧的。
敖广仍有些眼神闪烁,几番若有似无瞥向哪吒,分明是想要个“不动他儿子”的保证。
云皎看穿他心思,却偏不遂他愿,反而将话挑得更明。
“你不就是怕哪吒重获七情后清算旧债,直接杀了你儿子。”她轻嗤,“但你怎不想想,即便他没有七情,一样可以杀,天庭何须追究一个无情无欲之人的罪过?毕竟,除却你,已无人在乎你这个废物儿子的死活。”
这话是真的扎心了。
敖广面如死灰,最终坦然告知:“确然…确然是在东海,一处珊瑚礁之内。”
得知具体方位,云皎便打算离去。
不过,临走前,瞥了眼殿内一片狼藉中散落的寿桃与堆积如山的贺礼,她展颜一笑,“叫你收礼你不收礼,这才惹出一场闹剧。罢了,本大王大人有大量,仍为你祝寿几句——”
“祝你万岁寿辰快乐,愿来年,还能瞧见你做寿。”
敖广闻言,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气得叫龟丞相搀扶起来。
两人不再停留,直奔那处珊瑚礁。
*
远离龙宫繁华,海水寂静,人心也静了下来。
云皎自算到那一卦起,心中自有解法,便觉得为何东海宴能关乎哪吒的七情。
无外乎,七情,本在此处。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古今通用,越是看似不可能之处,也容易被人疏漏。
哪吒即便彻底失去了七情六欲,潜意识里亦不愿回首往事。正如此趟来东海,他也在有意避开“陈塘关”。
想清此事,结合敖广的反应,云皎才做了决定直截了当询问。
天光渐渐出现在视线内,但仍然幽暗,是目的地已到。
此处确然隐蔽,不是地处隐蔽,依然是一种心理战,这片珊瑚礁介于浅海与深海之间,旁人探查,要么在前滩徘徊,要么直入水晶宫。
岂会想到,七情恰藏于路途中。
云皎要上前,哪吒忽又拦了拦她,拉住她手臂。
她侧目,无声询问,哪吒便道:“夫人稍待。”
言罢,又放出几个藕人率作先锋。哪吒于战局部署的机敏远超常人,从此等小事中便能窥见一二,云皎赞同地点了点头,“你想得周到。”
与云皎相处久了,哪吒竟也潜移默化学会了那点,在她面前寻求夸奖的习惯。
他竟也颔首起来,“毕竟,我是‘哪吒’。”
在云皎心中,“哪吒”这等人物,自有一套行为准则与形象。
云皎闻言“哈哈”两声,便是这时,藕人也已折返,昭示前方并无危险,两人复又并肩前行。
推倒一众珊瑚,但留了几簇长得好的收入囊中,又破开数层障眼法之后,眼前赫然出现一处洞穴——
但洞穴其内幽光流转,仍有阵法。
夫妻俩一探查讨论,便知这是一处只得以魂身破解的结界。哪吒无魂无魄,若世上无人愿意帮他取,或他根本想不到能叫旁人相助,那便真取不出来了。
云皎稍稍思忖,决断立下:“我进去。”
哪吒却将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收紧,云皎仰头看他,见他缓缓摇头。
云皎以为他另有试探之法,静待下文,却听他道:“夫人,不妨等北海那边一探之后,取回龙角,再去不迟。”
哪吒无魂无魄,他进不去,但云皎的真身亦是残躯,她只能短暂离魂。
这一趟前去,还不知要多久。
声东击西这一招,这次决心接触龙族,两人的打算不是用一次。
一是他们明面赴宴,另派人去探海藏,二便是趁北海龙王被东海之宴拖住,去北海找一找她的龙角。
原本云皎的打算,是哪吒直赴北海,她则带藕人虚应东海之宴,夫妻分头行事。也是哪吒坚决不同意,方换成藕人去北海,他们同赴东海。
眼下,哪吒再次试图更改计划,云皎不由困惑:“你便笃定藕人这一趟必有所获?若我的龙角寻不回,你的七情也不要了?”
哪吒稍有沉默,很显然,他并无万全之策。
只有挣扎的提议:“我可传信于杨戬兄弟……”
云皎摇头:“来不及了。”
此事交给小妖们尚且不稳妥,遑论临时去请杨戬。
云皎踏前一步,已有先行探阵的意图,哪吒却固执地将抓握住她的手再度收紧。
云皎面对外人无甚耐心,但这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夫君。他是如何脾性,当如何劝服他,云皎自诩这世上或许曾有了解他的人,可如今,一定是她最了解他。
她无奈道:“此处并不危险,你方才亦有探查。我若试了,却无法破阵,你在其外为我护法,及时将我的魂魄召回便是。”
“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你自己?”她反问,有意激将,“你在其外,还要时刻注意前去北海的藕人动向,不要让旁人将其操控。”
“待我出来,最好叫我看见,我的龙角已被藕人好生带回来了!”最后一句,已带上些霸道吩咐的意味。
哪吒紧盯着她,那双惯常有几分冷色的眸子,此刻却含着复杂的情绪,他声音微哑:“我并非信不过你。”
云皎微怔。
“我是…怕有万一,若此乃天庭布下的陷阱,若其间有外力侵扰,若我偶有疏忽,夫人……”他倏然顿了顿,抿唇,“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
何其难得,能从一个杀神嘴里听到这世上有他害怕的事。但屡次三番,云皎听见他提及这个字眼,都是围绕着她。
爱,好像让一个杀神真的有了“软肋”;
让一个原本无情无欲的神仙有了“感情”。
有了软肋与感情,人好似就变成了一个矛盾体,先前张扬问她怕不怕被他杀死的人,真正面临抉择,竟开始瞻前顾后。
她想,或许在他心中,他真的从未想过伤害她这种可能,才敢将“不可能之事”堂而皇之用来吓唬她。
一旦那“不可能”有了丝毫变为“可能”的苗头……
但云皎笃定道:“没有万一。”
哪吒垂眸看着云皎,仍然昏昧的海底洞穴中,她淡彻如海水的瞳眸,却开始变得比海水更清亮。
她的神色,如她所言,皆是坚毅的。
好似此事并非仅为助他,也是为了她自身,甚至可以说……是为了他二人。
“你既信我,便知,我不会叫‘万一’发生。”云皎仰头,“何况……”
说到这句,云皎很显然有了困惑,似觉得他将自己说的话也忘了,“不是你说‘夫妻之间,有难同当’?什么叫不必为你做到如此,你是我夫君,我不为你,我还为谁。”
哪吒微微颤了颤眼眸,而后,紧紧盯着她,漆黑如墨的眼瞳一瞬也不再眨。
他喉结滚动,复述着,低喃:“我是你夫君……”
“是啊,不然呢?”
哪吒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一丝薄怒,这怒意或许含义颇多,一则气他此刻仍分彼此,其二,或许是恼他竟未与她感同身受……
云皎确然愤怒,彼此早已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既然决定结为夫妻,既然决定往后走下去,他们要面对许多,而谁都不该退缩。
这般境况,哪吒也的确不该煞风景,却又忍不住问了句:“那为何,我表明真实身份后,夫人总不肯再开口唤我‘夫君’?”
云皎一噎,眼中的愤怒被他这般打岔,一下消散殆尽。
她眼神飘忽:“哎呀,来不及了,天庭未必没盯着你我的一举一动,我要破阵了。”
“夫人……”哪吒还想叮嘱两句。
云皎已抬手施法,径直而去,嘴上还不忘埋怨他:“烦死你了,你个笨蛋,别再问了!”
身魂分离,魂如同入水的墨,转瞬消失不见。
云皎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仿佛穿过一层厚重的帘幕,她踏入画中,画面中周遭的一切却几分模糊,唯有天色与海是清晰的,湛蓝铺陈眼前。
云皎隐隐觉得这儿不对。
正凝神打量四周,忽觉一道目光定定落在自己后背。
她蓦然转头,而后瞧见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童——
赫然是缩小版的,真·小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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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险些没赶上[爆哭]
第108章 还原童年
有些人稚童时期生得精致,待年岁渐长,五官舒展后,却会暴露出种种缺憾。
可哪吒不同。
幼小的眉眼依然不会敛藏他的天生姝色,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异,只因年纪尚小,确实难辨太多属于男子的硬朗轮廓,当真应了“男身女相”的传说。
一袭形制古朴的红衣裹着小小的身躯,如火,他环胸而立,腕上的乾坤圈金光熠熠。
分明只是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还扎着总角,却已能看出一身傲骨,即便需仰头看人,姿态间也不显低人一等。
他静静凝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天真懵懂虽有,更多的仍是超乎年纪的沉静与冷。
云皎也感到好奇,率先展颜笑道:“哦呦,你能看见我?”
对方并不陷入她的话术,只反问:“你如何能凭空出现。”
问句,但毫无问意。
话音未落,他一甩袖,腕上乾坤圈已飞旋而出,金光大作,是想用这法器将她禁锢——
怎得一言不合就打人呢!云皎一时不爽,身形不动,心念却动,法诀于心操控,原本要直射她头顶的金圈就此悬空滞住,嗡鸣震颤,不得寸进。
这小哪吒的神色也猛地一滞,旋即,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凶悍之意更甚。
云皎则是心想:此人倒是没撒谎,小时候也真不将乾坤圈当项圈戴。
毁童年!
但他是真扎双髻啊,先前还死不承认呢。嘻嘻,等她回去,看她怎么笑话他。
她故意踏前几步,“你这小哪吒,你怎得孤身在此……”
哪知他眸色微暗,云皎顿觉不对,下意识侧身闪避,只见一抹赤色自眼前划过,原是他袖中暗藏的混天绫飞了出来。
一时,蛟丝亦然出袖,缠上红绫,霜水剑化作短刃,横上小哪吒的脖颈。
“好哇。”云皎哼了一声,“你这小短腿还敢使诈,真以为我治不了你了!”
她说了她很了解枕边人!
哪吒是什么德性,她再清楚不过。
老阴比一个。
这时候的哪吒到底小,纵是天生神通,也难比过早已学成出师的。
但他被制住也不怵,反而似遇上什么有趣的事,不过,眉眼仍然愈沉:“你有此实力,绝非寻常龙族。说,你究竟何人,为何知我名姓,来陈塘关意欲何为?”
这里果然是陈塘关,千年前的陈塘关。
原是心觉她是“龙族”,才一言不合就动手。
云皎低头看着这小豆丁——
实则,虽然他现在年岁尚小,但天生骨相优越,手长脚长,身形比例极好,倒不会显得太小屁孩,反而透着一股早熟的清劲,看着赏心悦目的。
不过,她好歹是个成年人,心理上的成年人,依旧能从体型上秒杀他。
这种感觉真好,她终于不用仰头看这厮了!这小孩!
“你真想知道?”她笑得眉眼弯弯。
哪吒很冷酷:“说。”
“其实我是上天派来拯救你的,我就是传说中的大魔王…咳说错了,救世主。”
哪吒:……?
“骗你的啦。”云皎就知道哪怕换成缩小版的哪吒了,他依旧接不住梗,于是坦诚,“其实,我是你将来的妻子。”
哪吒:……
*
小哪吒并不相信眼前的少女是他的妻,毕竟他没有失忆,也不是蠢货。
但他注意到了云皎指间那枚光华内敛的戒指——
乾坤圈。
另一枚乾坤圈,他不会错认。
他有一会儿没有说话,云皎倒也不急,打量四周,发觉农耕时期的景致区别不大,千年前是什么样,千年后差不离依旧什么样,山依旧是山,海依旧是海。
于是她兴趣渐无,转而道:“带我去陈塘关走走?你喜欢吃什么,我替你买!”
她的态度实在太过熟稔自然,小哪吒心底真不免生出一丝困惑,下意识拒绝:“龙,不被允许踏足陈塘关。”
神话世界,当然是自古往今,都有术法。
陈塘关有阵法,专克龙族。
虽然仍离得远,云皎却已感受到了那阵法的排斥之力,但她并不在意,仍旧道:“你放心,我自有法子。”
小哪吒:?
他放心?
“你能买什么,你并无此间钱币。”小哪吒又道。
这好像是真的,就算她有钱,也没这个时代的钱,但云皎摸了摸发髻间点缀的小珍珠与宝石,仍旧笑意灿然:“不必担心,没那么穷。”
他又不必担心了?
许是狐疑,许是好奇,也或许想给她下套,小哪吒仍旧带着云皎往陈塘关而去。
陈塘关依山傍海而建,青石高耸,铸成巨墙,迎面苍茫东海,背靠连绵山峦。
哪吒想知晓她有何等妙计可破阵,纵使年少,孩童时期的战神已展现出惊人的聪慧,他带她来,便是想日后防范。
但他万万没想到,云皎破阵,乃是直接暴力拆解。
一道莹蓝灵光自她掌心起,抬掌捻指,灵力涌动,倏然间便在阵法之内轰出一个大洞。
哪吒抿唇,若非她并未伤及凡人,他必定出手。
眼下,他仍在静观其变。
关隘之内,屋舍俨然,依山而建,层层错落,这样一座关镇在古时已是富硕宝地,重兵把守,自成山高大王远之势。袅袅炊烟起,人群奔腾流,与关外礁石海浪的苍茫,形成鲜明对比。
云皎环顾四周,锁定了一处繁华街市,分列皆是小摊,看上去就挺好逛。
顺带,她问起他为何一人在外面闲逛,又试探道他小小年纪法术高超,必然拜了师父,他师父呢?
哪吒到底是小孩,即便心存戒备,回答含糊,期间却不免泄露几分真情。
“我并无好友,自是一人逛玩。至于师父……”他顿了顿,瞥她一眼,“与你无关,关内仍有法阵,你未必尽知。”
还暗戳戳威胁她呢,要将她用法阵绳之以法。
云皎只想,他会给出真心的答案,是因为——这本是他的七情所化。
在这里,她问什么,都能得到他最真情实感的回答。
云皎才不会因为小孩儿一点威胁受挫,反而笑嘻嘻追问:“好啦,那小孩儿,你喜欢吃什么?”
“你不必称我‘小孩儿’。”小哪吒板着脸,此刻神情倒真有几分长大后的冷峻影子,“你看着也不算年长,些许岁差,唤我名字便是。”
云皎:???
既是幻境,云皎直言不讳:“我不算年长?些许岁差?我可有三百多岁了!”
小哪吒稍稍语塞,面容一滞,却很快恢复自然:“还好,不算大。”
不过是给自己找补罢了,云皎轻哼一声,看破不说破,仍问:“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买!”
这下,他再逃不过这问题,却沉默了片刻,似在认真思索。
待云皎耐心渐无,他仍思索不出个所以然来,无奈道:“我不常食凡间之物。师父曾言,修行之人,口腹之欲当淡,不必你费心。”
云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回想了许多。
譬如从前他还是莲之时,她问他喜欢吃什么,他的答案也是“饺子”。
有挺长一段时间,云皎都觉得这人无欲无求,是因少了七情,昔日那个“饺子”的答案也只是不愿她探究喜好,跟风她而已。
但现在,她想,原是他没吃过好的。
她再度确定:“真不吃?”
哪吒移开视线:“饿不死。”
哪吒并不喜欢这般问答,以往也有好心人见他独行,问他家中是否不予饭食,欲施舍于他。
但他确实无需如凡人般频繁进食,早年是由师父抚养,后来更是辟谷。
可他并未想过,眼前的少女看着他,眉眼弯弯,却是感慨道:“好厉害啊,小小年纪就辟谷了。”
若当年在现代的她也这么牛逼就好了,就不会一直饿肚子了,饿到浑身失力。
等等,她忽然想起,遇见阿嬷之后,她就没饿肚子过了。孤儿院里有些饭菜虽不甚好吃,也不至于饿到饥肠辘辘,她究竟是何时……饿到那种程度?
胃里翻腾,痉挛抽搐,那当是极度饥饿的境况。
也不会是来了此界,因为在此,起初她虽过得狼狈,但好歹有一丁点儿灵力傍身,不至于没饭吃就直接饿死了。
可云皎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起来。
哪吒也怔了怔,并未多言。
二人心思各异,仍是朝小摊走去。
时值商朝,实则并不像后世所想尚无商业,反之,商朝的商业发达,所谓“商人”,这个“商”字,便是由此而来。
此时的商品在后世看来虽仍显得贫瘠,但逛一逛,也并非毫无乐趣。
云皎就逛得很起劲,她仍然买了吃食,并且皆是两份。就在哪吒以为她要往旁的首饰摊看去时,她的目光却倏然转向另一边,盯上了一只巨大的鹿头,鹿角峥嵘,非常霸气。
“这个好!”
她眼前一亮,当即要从头上取下灿然的玛瑙珠串,替一众采买之物付账。
哪吒见云皎要以物易物,虽然此时很寻常,但他也带了贝币,干脆率先递给商户。
与此同时,他心想,是了,她发间那些华贵的珠花,工艺精绝,光华内蕴,非是此世能及,又怎会看上摊贩的?
摊上那些,也不够衬她。
云皎见他主动递钱,动作微顿,顺势就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她还没说什么,哪吒却仿佛解释般,低声道:“这是我自己挣的。”
她立刻瞪大杏眸,难以置信:“难道你还要我还你?”
不是吧?他长大后也没这么小气啊!当莲之的时候还晓得送她莲花冠呢!
云皎一向秉承你愿给我就拿的宗旨,此刻顿觉匪夷所思,偏头看他,鬓发间的小珍珠都摇曳起来。
小哪吒似几分无语凝噎,他将唇抿成一条线,不愿再开口。
但他越是别扭,云皎却越看越熟悉。
几息后,她便忽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哪吒的老技能——邀宠吗?
她当即笑得欢快,夸道:“竟是如此,好厉害,年纪轻轻就会赚钱啦。”
哪吒紧绷的唇线,这才微微松下,趋向柔和。
云皎自也看出,此时的这个小孩,是要比长大那个更Bking一点,走路姿势都更狂妄,不过,哄两句见效却也更快些。
付完帐,商户笑盈盈将鹿头取下奉来,云皎正欲接过,哪吒已伸手,将颇有分量的鹿头提起。
他就这样一直跟在她身后。
逛了半晌,喧嚣声中,哪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既知我名姓,你又唤作何名?”
云皎正瞧见了新的亮晶晶,一时未听清:“嗯?你在说什么。”
哪吒抿了抿唇,没再重复。
直至暮色四合,两人吃过晚膳,复去海崖边消食。
脚下是波涛拍岸,远处是渔船星点,但没了人声,一切却显得寂静,云皎看似没搭理哪吒,正在摆弄她的鹿头,将自己的珠花给鹿角上装点。
忽地,她却轻声呢喃:“哪吒,这就是你日复一日的生活。”
其实哪吒自然还要修习术法,演练武艺,但除此外……他心想,是如此,被困在一座城池里,父母生而不养,但名义上他仍是李靖之子,他不得离去。
很是无趣。
他点了点头,云皎没再说话,陷入了沉思,这样的日子,看似平和,实则沉闷如深渊,她又当如何找到破阵之法呢?
没错,她已看出,要破这个阵,或许要找到期间最关键的——情绪。
这是由他“七情”而生的阵。
她又细想,实则也不算难破,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总会出现一次惊涛骇浪般的转变。
但肯定不是眼下,而是在他生命里、乃至往后余生中都难以忘却的回忆……
哪吒闹海。
正当她凝神,费力思索破局之法时,身旁的小哪吒忽然唤了她一句:“小龙女,往后我要如何找你?”
云皎:?
“我问了你的名字,你并未告知。”他道,微顿之后,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是魂身,却不受此地阳气侵扰,的确不是此界之人。若我要找你,该如何?”
云皎偏转头去看他,确没想到他这么聪明。
余晖落尽,星子明亮,那双乌墨般的眸,年岁渐长后变得深邃,此刻却是澄亮的。
她又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
他正灼灼盯着她,眼中只有她的身影。
云皎笑了笑,那笑意落在小哪吒眼中,或许也是明亮的。
最后,她思忖一瞬,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海螺,是方才沿着海岸线往上攀爬时捡的。她递给哪吒,“你寻不到我的,但若你想念今日……若想见我,可将它当做个念想。”
——这波,很还原童年了!如果没有小龙女,她自己凑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小哪吒的神态不冷,比之长大,此刻的他的确更加生动,表情中透露几分被当傻子的不虞。
毕竟他不是瞎子,方才她捡这海螺时,他就在身旁。
云皎却毫不在意他这般神情,灵光轻拂,好歹叫那海螺变得漂亮了些,又在他面前晃了晃,索性塞去他怀中。
她神秘兮兮地哄孩子,“这可是一枚神奇的海螺。”
“怎样神奇?”
“你为何不问问它呢,问问神奇的海螺。”
“……”
哪吒更觉得自己被耍了。
他面色微微沉下,连带眼睫也微垂下,指腹摩挲着被强行塞过来的海螺,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盯着她指间的乾坤圈看。
然后,他忽地抬手,腕上混天绫无风自舞,自他袖口翻出,赤色流光缠绕在他掌心。
云皎有些诧异,垂头看他。
“你既赠我海螺,我自要回礼。”他有些不自然,低声道。
但他要递给她,那一抹赤色却如流动的云,才接触到她的手背便消散透明,径直穿过,直至重归他手中才重新完好。
他眼见有一丝愕然。
原来,他碰不到她。
云皎今日也未碰他,此间的食物倒是吃了,但其实也没有味道。她能触碰此界的物品,但无人能真正将什么留给她,她也无法在已发生的过去里改变什么。
这本就只是一场幻境。
小哪吒似也隐隐明白了什么,他眼睫轻颤,唇未抿,却并未因此黯然,转而道:“若做我的妻,乾坤圈,混天绫,本是一对伴生灵宝,我必然尽数赠予,不会藏私。”
“……”这话怎么有点怪怪的,云皎有些懵然,一时半会儿却没想清楚。
他仰头看她,正色,语气清晰:“我会将最好的,全都给她。”
月色初升,这小少年整个人浸在光影里,容色变得愈发昳丽。
云皎闻言,心底蓦地起了一丝柔软的涟漪。
她心知此刻的小哪吒对她并非男女情爱,或许,更多的是好奇、意图探究,乃至终于找到玩伴般的依恋。
不排除,还有刻意跟着她,企图找她破绽的坏心眼。
但是……
她想了想,发觉这个小豆丁的时候,并未再催动灵力,往法阵更深处走,不就是想和他玩玩吗?
这一日,她也很愉快。
“让我试试看。”于是,她道,“看看能不能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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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皎:与童年不符合的地方我自会让它符合[墨镜]
小哪吒:今天在海边玩耍遇见了小龙女[吃瓜]
大哪吒:?你俩倒是玩得开心[化了]还有那个小屁孩你挑拨什么呢?我不送混天绫?[裂开]
第109章 哪吒闹海
小哪吒闻言,唇边露出一个极清浅的笑。
他长大后,云皎也很喜欢他这般的笑,似冰雪初融,如重莲缓绽,收敛了些许锐气,还隐隐透出温柔。
她想了又想,忽又起了玩心,得寸进尺提议道:“但你先让我摸摸你的冲天鬏。”
答应了对方一个要求,云皎便顺势有了许多附加条件。
他静默了一瞬,“何为‘冲天鬏’。”
“就是你的头发——你的丸子头,啊,你的双髻!”
就是好可惜,今日逛了一圈都没瞧见莲花裙,陈塘关富饶,但仅有一条由海蜿蜒而来的九湾河,这里少雨,也不见池塘。
彼时她在四处找寻,小哪吒便问她在找甚。
她说找莲花,粉粉嫩嫩的莲花。
但小哪吒说:“我不喜莲花。”
云皎顿了顿。
他观察着她的神色,复又平静补充:“是不喜任何花草。”
云皎闻言,只含笑望他,未再多言。
“话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养一只宠物,比如小竹鼠、小浣熊之类的……我也不晓得究竟是什么,随便啦,反正你给它取个名叫‘小猪熊’怎么样?”
眼下,她还记得他不喜莲花的事,于是提议其他。
其实也没差。
“还有,你怎么不用乾坤圈当项圈呀?或者你可以把它变大,将它斜着——”云皎边说边在身前比划,“斜挎在你身上,肯定威风极了!信我,绝对的!”
哪吒:…………
在云皎还要提议让他“用混天绫当发带”时,他顺势道:“小龙女,你收下混天绫,之后自可当做发带。”
云皎:“那我也可以给你绑?”
“……可以。”小哪吒艰难道。
云皎哈哈两声,终于不再提议,掌心泛起柔丽的盈光,靠近他已摊开的小小手心。
混天绫如灵蛇一般拂动,这法宝向来与她亲近,在幻境里竟也是如此。
她试图以灵力一寸寸将混天绫包裹起来,这样至少能够触碰,算象征性收下他的礼物。
小哪吒便静静看着她。
赤色的光,湛蓝的光,在她莹润如玉的面颊上投下变幻光影,少女确然生得一副极秾丽的容貌,尤其是那双清透如海水的眸,他原本憎恶,此刻看上去,却觉得晶莹,恍若星子。
天上星,比水中月更加美。
他想——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想要得到,自不是错。
云皎正在全神贯注,那混天绫时而飘荡,离她更远,看来这小哪吒还不像大哪吒一样能全然将法器操控,她不免花上更多的心思与灵力,才终于快将那抹红绫包裹。
这一整日,和他相处颇为愉快,云皎心觉很好玩。
她将要离开,去往法阵更深处,光阴将变换,再看不见这小豆丁了,是故乐意满足他的心愿。
恰是这时,小哪吒忽然又喊了她一声:“小龙女。”
“什么?”
“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皎二字尚未脱口,云皎已敏锐察觉到周遭灵气有异。
哪吒的手动了,他竟是也在施法,凛然灵力落在混天绫的另一段,见她看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旋即却毫无犹豫,掐指捏决,加速了手中的动作。
混天绫赤光大盛,顺着她包裹其上的灵力反卷而上。
云皎:???
他想困住她。
与她说了这么多,都是诱敌深入的计谋!
可恶,从小到大都是这个德性!
云皎当即切断灵力,魂影霎时如水波荡漾,虚实变幻,在混天绫合拢的前一瞬,倏然消散在原地。
最后,她看了他一眼,神态里没几分怒意,更像嗔怪与果然如此的了然。
像真的认识他许久,因而一瞬就察觉了他的意图,小哪吒想。
她溜了。
崖边,只剩小哪吒一人独立。
他握着那枚海螺,望着云皎消失的方向,又瞥见一旁静静伫立的鹿头。
良久后,他将犹带余温的海螺小心收入怀中,混天绫亦重回他腕间。
月下海风轻拂,他面颊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漂亮的乌眸间,映着粼粼波光,一时复杂难明。
*
光影飞转,似浮光掠影,四季轮回在弹指间,陈塘关周边的山林不再长青,转而枯萎。
时光于幻境之中,眨眼,已过近十载。
云皎再看幻境,陈塘关变化很大。十年前,她看这里的居民便是面上挂笑,眉宇间却隐隐透着驱不散的愁苦,而今更甚,已透着极其痛苦的惶恐。
人是面黄肌瘦,天亦是枯黄色的,近乎无云。
——是因为龙。
天灾无雨,人心惶惶。
周遭有喧嚣鼓噪声,有隐约的悲泣呜咽声,云皎心底暗骂自己中过千年老花精的美人计就算了,竟然连小豆丁的都中,还是太贪图他的美貌了。
心底复盘了一遍后,她凝神抬眸,望向喧哗来源,眸色渐深。
有一场正准备着的祭祀。
高台之上,粗木架起篝火,巫祝遥望台下,又回首看一排排缠着麻绳的高柱。
台下乌泱泱跪伏着凡人,人声鼎沸,絮絮而语,声音里皆浸满恐惧,他们惶恐着真正的祭祀到来之日。
风送来异样的气息,像海的咸潮,也似是鲜血那令人作呕的腥。
是人祭。
他们在准备着人祭。
云皎举步往前,见一道已然长成的少年身影,他静默地伫立于人潮边缘,神色间看不出情绪。
一袭红衣猎猎,与周遭匍匐跪拜的人群格格不入,看上去甚至有种突兀的疏离与神性。可云皎,对他这般身形再熟悉不过,亦觉得再自然不过。
是“莲之”。
哪吒在这一年大闹东海,而后削骨还父,割肉还母。这具凡躯被他弃于东海畔,又在千年后奇妙地被他重新利用。
方才见过他幼年稚拙的模样,转眼又见到“莲之”,这种感觉也很奇妙。
她毫无躲闪之意,径直走去他身边,哪吒对她仍然是视若无睹。
经历上一层幻境,她已摸清些门道,只要她彻底收敛灵力,气息便会变淡,施了蔽息诀后,幻境中的人物再难察觉她的存在。
云皎打量了他一会儿。
她打量过莲之许多次,但从没有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般生动而桀骜的神色,他在不忿,因天道不公,因人心蒙昧。
但这也是一种蓬勃的神采,是未被漫长岁月与无尽杀戮磨平的生机,亦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风华。
只不过,这少年始终沉默不言,片刻后,倏然转身离去。
他去了东海。
经典的《哪吒闹海》剧情好似就要开场了,但不知怎得,云皎心底却无甚回顾经典剧情的兴奋,更多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闷。
海风鼓荡,残阳如血,不及少年烈烈衣袂的半分炽艳。
红衣少年身影孤直,伫立嶙峋海崖前,他面向浩瀚东海,形似渺小,却锐不可挡。
下一刻,红绫出袖,可包卷万物、翻江倒海的法器,甫一入水,霎时将海水混搅得一片激荡,漩涡陡生,怒涛翻涌。
率先分水从海中钻出来的,不是封神演义里的巡海夜叉李艮,正是东海龙三太子。
青龙的影子破浪而出,庞大的龙身显现,鳞甲粼粼,稍一俯身,龙眼紧盯着岸上的少年,仅是瞳眸大小,都几乎与少年等身高。
它睥睨着岸上的这个凡人,即便这凡人周身灵光涌动,见了如此硕大的龙怪仍旧波澜不惊,它依旧不在意。
因为龙族,本是海上霸主。
“小儿,岂敢在东海闹事?!”
竟然这么快就要抽筋了吗?云皎只这般想,微微讶异。
哪吒不知对方名姓,也无意知晓,不过寥寥几个回合,便将青龙逼得狼狈不堪,节节败退。
他音色沉冷:“东海作恶,不降云雨,竟还行人祭之事,今日,当血债血偿!”
这条龙不过是色厉内荏,来时威风凛凛,最后却颤颤巍巍,化为人形跪地求饶:“小龙实不知内情,只是来岸上探看情况,其中或有误会,请容小龙回返龙宫,禀明父王,细查缘由,定给陈塘关一个交代!”
哪吒唇角翕动一瞬。
云皎看清了他眼底的冷意。
实则,从他听闻人祭始末之后,他眼中的森寒便未淡下。
她了解他,杀伐果断之人,必然不会留有后患,纵虎归山。
云皎正欲退开些,好看清楚抽龙筋全景,哪知耳边风声过,她听见哪吒应了:“好,你去。”
她稍稍怔了怔。
旋即意识到,他还太过年少。
少年意气,从来非是狂横乖张,而是他尚有一颗赤子之心,未经世情磋磨,仍对世间万物抱有善意,方能活得恣意,看得美好。
哪吒放过了这条青龙,此刻的他仍相信“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不知人心鬼蜮,非是三言两语便能感化。
青龙如蒙大赦,青光一闪,急急遁入深海,消失不见。
哪吒也回去了陈塘关。
但云皎的预料并无错,不过一日,人祭照例举行,巫祝身着羽衣,摇晃骨铃,吟唱着晦涩质朴、却令人作呕的祷词。
血腥味在蔓延,风已彻底被腥气浸透。
哪吒赶去时,见满眼血色,他面色沉郁,朝着祭祀台砸去。
人祀,祭天,可天何在?
若在,为何见此祸难十载,却不管不顾?
渔民见天不应,地不灵,又将龙当于天——
可龙,原是灾祸起源。
哪吒未发一言,但手下砸毁祭台的动作一瞬不停,一下又一下,他本可以直接施法,却只想叫所有人亲眼看清这般的荒谬。
砸天的祭台,天怎又不阻他呢?
天未有应,但李靖闻讯急至,面色铁青,怒喝:“逆子,你仗着有些许神通,便敢罔顾天纲人伦,亵渎祭祀,触怒神灵!你将陈塘关万千百姓置于何地?你又是修得何方妖魔邪道?”
面对李靖的质问,哪吒只冷笑出声。
他罔顾天纲人伦,亵渎祭祀,触怒神灵。
可笑至极。
“你修了半生道,所求也不过是为了超脱生死自然,凌驾此等天纲人伦,只可惜,你天资庸碌,连勤能补拙几字都未能勘悟,不下苦功,怨天尤人——”
面对的是李靖,也是他的“父亲”。
但哪吒自视内心,不对,便是不对。
“连对我望其项背,亦是奢求矣。”哪吒嗤笑一声。
他想,纵然李靖是父,有错,也当认。
是故,少年依然伫立高台,睥睨着那个不堪为父的男子。
“你为总兵,不堪守土之责;为人父,未尽养育之谊;为修行者,更是道心不稳,不配长生。”
“既不及我,便休要阻我。”
言罢,哪吒不再多看面色涨青的李靖一眼,足下风火轮烈焰腾起,身形化作流光,踏风破云,再赴东海。
这时候的少年哪吒,当真是恣意的。
云皎看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红衣如血,似晚霞划空,她看过许多次他的背影,但他总是淡然的,甚至叫她觉得沉稳。
一个在传说中快活恣意、桀骜不驯的人物,在她眼中却是稳重的,说来也挺有意思。
唯有这一次,他如一团燃烧到极致的火焰,能将一片乌沉沉的天尽数点燃。
乌云压顶,巨浪滔天,暴雨如注倾盆。
雨幕似一条蜿蜒至天穹的黑沉烂布,而少年踏风疾行于东海,身影依旧稳然清亮。
风火轮上的三昧真火经水不熄,点亮了他的身影;
乾坤圈脱手飞出,化作熠熠流光,凶悍砸向翻涌的海面,激起千万丈骇浪;
混天绫更如赤蛟入海,比龙更可怖,搅动之间,直将海下龙宫震得摇晃不休。
那条青龙又飞腾至空中,但这一次,是被他有意捉了出来。
红衣少年面色冷然,云皎细看,却觉察出他的心绪不宁。
暴雨滂沱,海水如瀑,他足下烈焰不熄,衣袍却已尽数被雨和海水打湿,勾勒出俊挺的身线。
青龙仍然很怂,语气里却透着几分理所当然,“你凭何阻我?小儿,你算什么东西,人吃牲畜,龙亦食人,不过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此乃天道循环,你有何资格置喙?”
海中霸主,逍遥已久,四海龙族在无垠海域中,早已自视为天,视众生为刍狗。
“理?”少年眉峰微挑,乌眸漠然,“在我这儿,没有理可言。”
他不再多言,飞身而上,瞬息间便逼近硕大的龙身。
他的身形看上去依旧渺小,立于青龙面前,当真像孑然的凡人妄与天争。
可他力如万钧,不再有丝毫犹豫,欺身骑上龙身,手梏龙角,笑得冷淡,却又显得张扬。
“你要做什么?!小儿,你不过一个凡人,你敢与龙争——”青龙嘶声尖叫,“你敢与天争!”
哪吒手上腾出火焰,那一簇火焰似丝缎拉长,凝成一线寒光。
正是化作短刃的火尖枪。
利刃破空,直直刺穿看似坚硬的青光龙鳞,顺着龙脊悍然划下。龙血如瀑喷薄而出,一时比漫天雨水更加昭然,染红了大片海域。
青龙发出更加绝望凄厉的龙吟。
它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起来,坐在他身上的少年却岿然不动。
最后,筋骨被挑断的闷响被裹挟在风雨海浪之间,那龙已是奄奄一息,它再无腾飞于天的能力,如死蛇飘浮于海浪之中。
挑出的龙筋,被哪吒随手用三昧真火焚尽。
纵使大浪滔天,他掌心的星火不灭。
哪吒缓缓站起了身,他踏风于天,睥睨它一眼。
“我不但敢与龙争。”
又仰头看天,他道:“我亦敢与天争。”
海天之间,雨水洗刷殆尽了他衣裳的龙血,但他原本就是一身鲜亮衣袍,与阴沉天穹,墨色怒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唯独一人;
可他敢与天争。
云皎看着他,她一直默不作声,可她一直看着他。
这一刻,她忽地意识到,不是他不像“哪吒”了。
人生漫漫,如同一条长路,在此期间的每一次经历,或喜或悲,或感恩,或怨恨,最终都会如涓流汇海,层层堆叠。
他走过了这一条路。
是故,最终,他成为了那个闻名三界的,完整的“哪吒”。
——他就是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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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搜了下“冲天鬏”这个词应该就是由哪吒的形象出现的名词,就当后世帮他取名的吧,这里的本人他不知道[狗头]
变小了的哪吒依旧是:我想要,我得到[狗头]
这一章写的比较细一点,毕竟是经典场景。这已经是我第四次写哪吒闹海了好像(感慨
第110章 自刎东海
哪吒径直往水晶宫而去。
有时人生当真像一台早已排演好的戏,深海之下的龙宫,原本隐匿深处,需拨开重重迷障方能得见,可哪吒几乎未费吹灰之力便寻到所在。
云皎看着他的背影,又不免仰头,从幽深海渊往天穹看去。
这般宿命,是天注定,又是“天”授意呢?
深海之渊,此时的龙宫比千年后更加华贵,千万夜明珠将黑暗照耀得犹如白昼,贝阙珠宫,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但这一切,在挟怒而来的少年面前都不堪一击。
哪吒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龙宫,红绫将一众明珠掀飞,乾坤圈将琉璃瓦击碎,所有靡丽华贵在绝对的力量下,霎时都成了华而不实的温床,轻易便被摧毁。
龙族骇然奔逃,震怒嘶声者不在少数,但跪地求饶者更多。
再不见半分海上霸主的傲慢。
这一场大闹龙宫,是与千年后他看戏般的闲适全然不同的凶狠,是一个少年在无人相助之时,所能想到的最孤绝的方式——以暴制暴,以杀止杀。
龙族既要人祭,便打到他们不敢,龙族既不降雨,便杀到他们降雨。
幽深的海域尽数被龙血染红,又因失去了明灯宝珠,化作如墨色彩。
难怪,千年后,哪怕哪吒只是静立一侧,他什么也没做,也吓得一众龙族夹尾颤栗。
这也是云皎头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了嗜血的快意。
他在享受这场搏杀,享受涤荡罪恶的酣畅,尽管快意之下,似是无人可诉的愤懑。
海底尘泥被翻卷而上,遮蔽了视线,云皎不由凑近,想看得更真切些。
他也往此处瞥了一眼。
又很快收回视线,那双乌眸染上更真实的战意与冰寒。
*
哪吒携着一身血气离开了东海。
云皎却没有走,她想知道水族将如何面对这场危机,如此,也能晓得待出了幻境后,她将如何应对龙宫众人。
龙族不敌哪吒,惨败之后,果然叫嚣着要上达天听,状告此无法无天的凡人。
但天庭不过虚假帮扶,实则是给龙族下套,那一日,龙族在天庭的推波助澜下,纠集万千水族,围住了整座陈塘关。
风雨如晦,黑云压城。
陈塘关已有十数年没有这么大的雨,可所期盼的雨,带来的却是更深的恐惧。
云皎亲眼见证了那些曾被杨戬与哪吒三言两语带过的“恶毒”。
污言秽语如淬毒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向了那犹自孤立海崖前的身影。
“与妖为伍”、“祸其之源”、“累及父母”、“不忠不孝”……恶语滔天,字字句句比浪还要凶猛,可少年的脊背,始终笔直,永远不弯。
他本因心之悲悯,惩治恶龙。
可其父李靖早与天庭勾结,哪吒说的并没有错,其修道一生,却不行正道。
他难以企及哪吒,便行歪门邪道,企图毁了哪吒。
踩着哪吒的骨血往上爬。
云皎在城墙前也看到了金吒和木吒,奇怪的是,此时的金吒和她在大王山遇见的前部护法截然不同,眼下他还是个人,甚至还表现出了对哪吒的关切。
但在大王山中,这人简直就是毫无情可言,漠视所有人……
等等,那等冷血至极的神态,哪吒没七情六欲的时候,是不是也是那般?
云皎心觉有疑,心想要等幻境结束后,问一问哪吒。
可不知怎得,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因为她看见,那个端立于狂风暴雨中心的红袍少年,动了。
他抬起了手。
那柄曾叱咤东海的利刃,调转了锋锐,对准了自己。
火尖枪所幻化的刀锋在雨中竟失却了盈盈的火星,却愈发雪亮,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一刀,划开皮肉,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白皙的肌肤蜿蜒而下,血迹落在尘泥之上,又很快被溅落的雨线稀释,消失不见。
他就这样一刀刀将骨肉剜下,手是稳的,神色也是平静的。
剥离的是血肉,好似也是他不愿再背负的沉重枷锁。
四海龙族那般庞大,他立于海崖前,仍是孑然一人,渺小如粟米,可此刻的天地间,又没谁能比他的行举更加震撼。
云皎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向他走近。
狂风呼啸,暴雨砸落,人声鼎沸,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只看着那个正一刀刀凌迟自己的少年,她与他近在咫尺,呼吸可闻,能清楚看见刀刃每一次划开肌肤,甚至好像能听见那点闷涩的声响。
割肉刮骨,血肉剥离,当是痛彻心扉。
云皎抬起了很多次手。
待到最后一次刀起刀落,他周身已是血肉模糊,仅存一具森然骨架,那身昳丽的红衣都已破碎。
雨水被风浪吹拂成斜线,斑驳的衣摆也在飘摇,云皎眼睫颤了颤,她终于忍不住触碰他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传来,混合着血的黏腻与雨的湿寒。
她想,面前的这个少年,不止是哪吒。
他还是她的夫君。
他在经受这样的苦楚,即便跨越千年时光,身处幻境,她原也是无法真正冷眼旁观的。
但下一刻,那双几乎仅存白骨的手却倏地抬起,他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哪吒原本姝色精致的面颊是条条错错的伤痕,那双如墨的瞳眸都变得黯淡、涣散,愈发阴沉诡谲。
他音色嘶哑,但又笃定:“……我抓到你了。”
*
云皎的身形显现在他面前。
他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雪白的脸色,除此之外,满目皆是血色。
与此同时,二人身后也是一片愈加爆发的喧哗,惊愕、恐惧,酿成了凡人们寻到了确凿证据后的亢奋怒骂:“她如何出现的?凭空现身的妖女!”
连四海龙族也惊诧看来。
于是人们又恶意揣测:“是龙女!定然是龙女!”
“看!早说哪吒与龙勾结!”
哪吒唇角却轻轻勾了起来,笑意淡得稍纵即逝,而后是鲜血,大股大股从他喉鼻涌出,滴落在单薄如骨的身躯上。
渐渐地,鲜血又流尽了,被雨化开,那些翻卷嶙峋的伤口被泡得发白。
云皎一直静立在他身旁,等他气息稍稳,才无奈开口道:“你不该逼我显形的。”
现在好了,罪加一等。
哪吒闻言,却不甚在意,分明濒死而带来的嗬嗬喘息才平复些许,他唇角的笑却愈发大。
不再是浅薄的笑,更像是一株浴血的红莲,在生命尽头想要最后一次恣意绽放。
他心觉自己解脱了,音色弱,却诡异的很是轻松:“从今往后,我不再姓李,血肉还予父母,人伦不再约束,凡尘一切与我无关。既只做‘哪吒’,便只谈‘哪吒’之事。”
云皎凝视着他,蓦地补了句:“我也没唤过你‘李哪吒’。”
哪吒愣了愣。
是这样,十年前,他说她为何知晓他名姓,但她只唤他“哪吒”。
哪吒是个即便吃瘪,也极少错开眼神的人。
他被云皎噎了一句,也不回避,反而愈发直勾勾用目光盯着她。
他眼角在淌血泪,唇边亦是血迹斑斑,但在云皎眼中,他此刻并不狼狈。
甚至,他的语气都依旧锋锐,含着几分怨:“你骗了我,你说你是我的妻子,为何临到我死前,才肯重新现身?”
这样,他如何娶她?
他就要死了。
云皎静静看着他,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看着仍被他抓握的手,试图挣脱,可一旦稍动用灵力,就会被固执的少年攥得更紧。
他的手指上也是条错伤痕,几乎只有指骨,在她腕上留下斑驳痕迹。
她微蹙眉,似有些疼。
哪吒见状,才稍稍松了手指的掌控,但待云皎尝试挣脱,他又再度勾缠着她的手指,乃至将她两只手都拢在怀中,合掌禁锢。
云皎仍未说话,他却太聪慧,似已想明白了什么。
云皎指上的那枚乾坤圈,被血色浸染后,依旧金光透亮。他垂眸看了一会儿,神态渐渐疲惫下来,音色也轻弱下来。
“他,会这样逼迫你么?逼迫你留在他身边。”
来自异界的乾坤圈,来自异界的她,哪吒想,在异界,或许还有另一个未曾经历过这一切的他。
他有些想岔了,这时的他并未想过自己还会复活。
少年时的哪吒仍不免天真,他以为异界的他有截然不同的生活。
一念之差,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他想,或许在云皎所言的那个“将来”里,他并未经受这一切,有着美满的生活,有着心爱的妻子,有着他本该拥有的锦绣前程。
云皎笑了笑,明媚的容色,哪怕在凄风苦雨中也能依旧皎然生辉。她似想到什么,笃定道:“他会。”
眼前的哪吒闻言,默了默,松开了手。
云皎便看着他。
“他如此对你,可恨。”他轻嗤一声,“我不是他,我不会逼你。”
云皎依然淡笑。
——猜对了。
他果然会较劲,还说不是一样的!是他是他都是他,是那个八百个心眼的小哪吒!
云皎活动了会儿重获自由的手腕,微微垂眼,血水被雨冲走,却还残留着他指骨的压痕。
爱较劲,劲也大。
但她想,至少这会儿,她也算是陪着他了。
“疼么?”她问。
海崖高悬,崖下的海水翻腾,巨浪几番腾跃上来,激荡的声响如恶鬼呜咽。
哪吒没有听清,“什么?”
云皎便重复了一遍:“哪吒,你疼么?”
他摇了摇头。
他说:“我不疼。”
云皎没再说话了。
四海龙族见他已是强弩之末,饶是云皎在侧,或只当她是寻常蛟精。
周遭渐渐变得平静。
她看着他一步步往海边走去,海风狂暴,他残破的红衣被吹得紧贴身体,却仍似有意替她挡着风。
哪吒,就很喜欢做这般事。
云皎原本落后他一步,但她快步迈进,最终与他并肩而立。
“你叫什么名字?”哪吒最后一次问她。
云皎答:“云皎,皎若云间月。”
但现在好像还没有这首诗。
哪吒果然静默了一瞬,他似有困惑,喃喃着:“为何…我总觉得,你的名字并非这个寓意。”
这下,云皎愕然看向他,正对上他回视的目光。他摊开血迹斑斑的掌心,最后一点微弱的灵光浮现,将那枚与他而言已有十年的珠花变幻而出,递给她。
这枚珠花,是那日云皎买下鹿头后,随手从鬓边拆下别在鹿角上的。
彼时情急之下,她根本不记得这回事了。
没想到被他留了下来。
虽经岁月,这珠花却被保存得极为完好,甚至能看出用灵力温养过的痕迹,珠贝光泽依旧温润。
云皎又问:“那海螺呢?”
他极自然而平静地接道:“那是你送我的,既然送我,便是我的。”
她送他打狗棒时,他亦是这般说。
云皎失笑,他却正色:“一身骨肉俱还父母,连一颗心也失去,但只要我在世间尚存一丝气息,一缕残魂,我会永远留着它,直至与它同化作齑粉。”
珍而重之,至死不渝。
“珠花,戴上吧。”他的气息愈发微弱,声音已几不可闻。
他的血快流尽了。
言罢,他将手举起。
云皎看着那枚珠花,脸侧了侧,让他能将珠花重新簪回她鬓发间。
哪知,珠花才触及她的发丝,一股强悍的灵力顺势将她包裹。那珠花被他下了咒术,绝非是他一己之力能完成,其中还有旁人的灵力。
云皎的灵力一下几乎被尽数锁住。
——陌生的灵力,是他师父太乙真人的灵力。
可恶,他晓得仅凭如今年少的他不能制住她,竟然还请求了外援!
就说这人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德性吧!还假惺惺说放开她,一直都有后手,天知晓从几时就筹谋着等她现身这一刻了!
“你是我妻,云皎。”哪吒凝视着她睁大的杏眸,反而淡笑,理所当然道,“最后陪我一程吧。”
崖下万丈深渊,如墨翻腾,但——那是海。
而她是“龙”,她不惧水。
他是真想让她陪他最后一程,也是带她远离身后万千谩骂的是非之地,云皎看出了他的意图。
可不知怎得,她心底隐有不安,总觉得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东海如墨,仿佛跃下这万丈深渊,便是真的万劫不复。
但她眼前,哪吒的眼眸又那般破碎,雨水染满他的长睫,近乎涣散的瞳孔中除了血色,仍映着她的身影。
“……皎皎。”哪吒轻声呢喃,唤着她告知的名。
雨声滂沱,他的声线因而愈发脆弱,而云皎心中,有更清晰的一道声音,来源于她的夫君,真正的哪吒。
她愣了愣,忽而问他:“你有了妻子,你会听她的话吗?”
哪吒说:“会,既是我妻,你意便是我意。”
云皎看着他,看着那张自己无比熟悉的脸,浅浅笑了,一瞬如梦初醒。
“好。”她轻声答,“那哪吒,你往前走,我在未来等你。”
她用尽全力挣脱了他的手,“咔嚓”一声轻响,鬓发上的被他如珍宝呵护了十年的珠花,也碎了。
挣扎的力道将彼此分开,何况少年的身体本就濒临崩溃,他踉跄着,根本稳不住身形。
他往下坠落。
错愕的神情凝固在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破碎,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张唇,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云皎从他翕动的唇瓣中,听出了他在问……
[为什么?]
她轻道:“因为未来,还很远。”
他会活下去。
他还有未来,他与她亦有长远的未来。
哪吒在坠落,他那双乌墨般的眼眸却始终锁着她,这一刻,他忽而也有了一个想法。
他想——
未来,或许真的存在;很远,但他终会触及。
不是另一种选择后的未来。
因为他只会做这一种选择,永不后悔。
而她,就在那个未来里。
云皎将他推下万丈深渊,自己转而向万里高空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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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哪吒才是幻境里最大的反派[狗头]他几番想捉皎皎,还要拉着她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