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苦难中崩溃,有人根本走不到如今,但云皎可以,因为她是她。
哪吒这般心想。
是,他也本是哪吒,本就身负神通,彼时没有经历那些的他,也未必没有如今的成就。
另一条路,或许会更平顺,谁能断言,必然不如现在?
倘若‘因果’,是人为强加的‘果’,再去倒推‘因’,本就悖逆‘因果’。
一番回忆后,云皎心底的主意也落定,又对误雪道:“祭赛国若被盗取了舍利子,国王必然迁怒守塔的和尚们。说来,凡人确难与有法力的妖争,他们亦是无妄之灾,被天之局势推动。”
“碧波潭一计,盗取舍利子已是重罪,佛门自有清算,波及无辜却是徒造孽果。”
妖魔的恶,与凡人的苦,未必就要鲜血淋漓的牵连。
车迟国与祭赛国之难,说来皆是无知人祸,稍加阻拦,并不算难,也不算挡了“九九八十一难”。
“你且带着……麦旋风吧,带他走一趟祭赛国。”云皎吩咐,误雪自会将细节做得漂亮,“同国王说,切莫杀生。”
麦旋风还是够亲和的,也不至于将人吓破了胆。
妖魔邪祟盗取舍利子,自有同等“方外之力”能阻拦杀戒。
误雪会意,领命退下。
此举,哪吒这个“护持取经的天庭神仙”也赞成,另派了藕人若干,护送随行。
————————
从即日起,皎拥有了想要的霸气大姐姐容貌[狗头]
哪吒又会如何应对呢[狗头]
第116章 由不得你
云皎闭关前一日,小夫妻俩泡过汤后,回到寝殿歇息,说起些悄悄话。
从东海拿回来的镇海明珠,光芒秒杀所有的夜明珠,最厉害之处是不必做任何改造,就能直接通过灵力调节光亮强弱,真的很有当照明灯的觉悟了。
将珠子中的灵力抽离后,便只留下一层微芒,殿内被映得一片暖融朦胧,彼此的影子在灯下交叠至一处。
而后,云皎开始倚在软榻边玩她的莲花灯,哪吒静静看着,忽而轻问道:“皎皎,那日寒潭之内,你的龙角与本体融合时…可曾觉得疼痛?”
云皎指尖微顿,侧过头看他,觉得他这问题问得有些“多余”,那怎会疼呢?
但回首撞入他眼中,心底的腹诽又散了。
分明因为缺失七情,他那双乌眸总显得有些冷淡,可一旦专注看着她,又像是漩涡一样会将人吸进去,惹人沉沦。
她想,他是真的怕她忍痛。
怕到无论什么事都想问上一问。
她眉眼弯起,笑着:“要是疼,哪有心情和你玩龙花大战。”
云皎若真不愿,从不会委屈自己,更不会在疼时纵容他胡闹。
哪吒失笑,低声喃着:“也是。”
他走去她身边,挨着她坐下,也和她一样拨弄莲灯,两人的指尖偶尔相触,一同浸润上灯的暖意。
云皎看了会儿哪吒,回首,余光瞥见搁在妆台上的莲花珠花,霎时玩心大起,替他别上。
男子簪花,未必不俏,古时、乃至此朝代也有这般装扮,不然何称“探花”?哪吒本又生得俊美无俦,莲花点缀,美得不可方物。
哪吒微微偏头,任由她动作,甚至配合地低下些许。
珠花在灯下盈盈流转,珠光柔丽,她见灯下的俊美容颜,忽而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她问他:“哪吒,彼时自刎,你真的不疼吗?”
她问过哪吒这个问题。
不止一次。
一次是他先前反问她疼不疼的时候,另一次是在幻境中,她问了那一年的小哪吒。
面前她的夫君比任何时候都安静,他似在认真思考,回忆着昔日刮骨割肉的举动,究竟带来了怎样的剧痛。
哪吒想了片刻,这一次,他轻声道:“疼的。”
是真的疼。
他意识到,有些埋藏在心底的事,不是不疼。
而是无人可诉。
若有人说,若有人问,若有人愿意听,原来他也能坦诚承认:是疼的。
云皎笑了笑,笑意浅浅,澄然的眸色却是暖的。
过了会儿,她换了个话题,又思索着问:“那你喜欢莲花吗?”
“夫人喜欢吗?”哪吒垂眼反问她。
云皎眼波横转,几分促狭,笑嘻嘻道:“我喜欢你这株莲花啊,要是别搞抽象,就更好了。”
哪吒有时不大听得懂她说的话,却又能意会,灯影流转,映照在妆台镜前,又折射回云皎的眼眸里,漾开柔柔晖光。
他看着她,看着长开后容色愈发丰姿冶丽的云皎,见灯火在她如瓷般细腻的肌肤落下影子,看她因笑意微微上扬的唇,润泽嫣红,那般动人。
看得有些出神。
于是他抬起手,手指轻缓地描摹起她眉眼的轮廓。
这等事,之前他“眼盲”时也干过,云皎自然也记得。她总是坦然,不闪躲,亦不羞怯,干脆微微仰起头让他摸。
哪吒的指腹落在云皎的唇上,而后,是他的唇落去。
一触即分的吻,短暂,却又温存。
他低低道:“喜欢的。”
哪吒想,他真的喜欢上了莲花,因为……
“夫人的喜欢,给了我‘喜欢’的意义。”
他开始真正接受自己没有肉身,只有一具莲花化身。
或许“非常”,或许曾带给他缺失与痛苦,但此刻,因她的喜爱,一切有了意义。
他就是他。
是哪吒,也是她的莲花。
*
云皎闭关这件事办得很利落,出来之后,灵力充盈,龙角的融合速度快了不少。之后,她带着哪吒去了一趟西梁女国。
子母河将这座静谧的国土护卫,也孕育了这方土地的人,更维系着绵延传承。
此处与别处不大相同,因是女子多,街市房舍格外整洁,市集划分明晰,热闹却不过分喧哗,笑语欢声,其乐融融。
白菰出生在一处家境尚算不错的人家中,西梁的女儿都诞生于子母河,女子亦不必当真历经怀胎十月。此后,西行取经团一行人来此,那唐僧和猪八戒的肚子也是迅速变大了。
是故,如今的白菰也有几月大了。
云皎隐匿了气息,高立此人家屋顶。
虽然白菰只有数月年岁,云皎还是暂时将自己的容貌换回原先大小,但当她看见小小的白菰被裹在柔软襁褓中,被娘亲抱着来回踱步时——
她忽而反应过来,就算凑去对方面前,对方又怎么能认出她呢?
午后,暖阳正照宅院内,那婴孩一张脸蛋红润娇嫩,懵懂地睁着眸,不时呜呜两声,张手挥着小拳头。
这么小的孩子,云皎看不出她的神态意味着什么,也看不出她的容貌与从前有多大区别。
但云皎,的确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将这等心绪悄然压回心底,又默立了片刻,云皎便示意哪吒离开。
哪吒稍有诧异,侧首看她:“夫人不打算此刻带她回大王山?”
云皎沉默了一瞬,只道:“再等等吧,等她再长大一些。”
大王山中亦有人族村落,但这一年来并未有女子生育哺养。
不过,其实说来,此事也不难解决,山中灵药奇珍,亦能保其无病无灾。
可近来的大王山也不算安稳,其上还有天庭灵山虎视眈眈,真有事时,云皎亦料不到自己能否护住一个无力自保的婴孩。不如等诸事稳妥之后再议,届时尘埃渐定,来日方长。
“我为她卜算过,此世家宅安宁,双亲皆会疼她爱她。”云皎轻声道。
厄难般的宿命已然在白虎岭了结。
这一世的白菰,哪怕不去大王山,也会一生富足顺遂。
哪吒闻言,了然她意,未再多言。
*
回去大王山,云皎想起了一件重要事情。
但还没落实,年关之后就未见过的赛太岁,竟然来找她玩了。
这可真是稀客,云皎心想。
从白玉说对方像猫之后,云皎特意观察了一番对方的行为举止——发觉,果然还挺像猫,虽说有金圣宫在麒麟山陪他玩,但他本身也不太社交。
也正常,猫是独居动物,独自山中当霸王嘛。
所以今次,这小白猫来找云皎玩,云皎才感到稀奇,又一想,难免感慨。
她山中当真是很久没有过白绒绒了。
年前,偶尔云皎见白玉那鼠子到处乱窜,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平时不摸,但那会儿她就很爱薅它一顿,把它的毛全部揉乱。
正想着,稀客“麦旋风”已是和猫似得走路无声,咻得窜至她眼前。
前厅本静谧,但这小丸子头一出现,叽叽喳喳的,好像一个人就能顶五个,一下叫这儿热闹了起来。
赛太岁头顶的丸子晃啊晃,他声音洪亮,大喊:“云皎娘娘!”
而后感觉空气里的莲花香比年前来浓郁了太多,吸吸鼻子,目光一转,瞥见了云皎身旁站着的红衣青年,一派冷煞模样。
赛太岁:“哇呀——”
毕竟是观音菩萨坐骑,赛太岁自然曾见过哪吒的变脸版本。
脸可以变,灵力骗不了人,赛太岁一眼认出哪吒,对云皎而言也是意料之中。
这已经是很老的话题了,云皎对要向所有人解释的这个流程已熟悉,但已不甚耐烦,于是,长话短说:“没错,他是哪吒…嗯嗯嗯,也是我夫君莲之……嗯嗯嗯,是的是的他以前在大王山搞诈骗,嗯嗯嗯,现在被我制裁了……嗯嗯,好的,这就是全部了!”
一连串的“嗯嗯嗯”堵得赛太岁满肚子疑问只能在喉头翻滚,一张脸震惊到通红。
最后,震惊到“嗷呜”了一声。
哪吒:……
云皎:?
这到底算猫叫还是狗叫。
赛太岁还想挣扎着再问一波八卦,他身后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小赛,别再闹了。”
这回,原是连着金圣宫,还带着两个随侍姑娘也一同来了。
——但好像是被赛太岁强行拖过来的。
金圣宫怕冷,已然开春的天还穿着一身毛,不过这样瞧着比赛太岁还像猫,眉宇间含着一丝漫不经心,像慵懒优雅的猫猫美人儿。
这漫不经心倒不是有意的,她眼见也不社恐,眸色友善,只是神态里不免。流露几分“不想出门,好像在家躺着”的生无可恋。
她身后的两个姑娘也显然比从前姿态舒展了不少,在妖山也不怎得怕,瞧着还丰腴了。
金圣宫对云皎见礼,“云皎大王,许久未见,实在叨扰。”
云皎冲其颔首还礼。
赛太岁依然蹦蹦跳跳:“不叨扰,不叨扰!云皎大王可好了!我们来找她玩,她肯定高兴的!”
云皎挑了挑眉,笑笑没说话。
几番闲谈间,云皎发觉金圣宫果真是最宅的那个,她压根不想出门,更懒得应酬,与云皎打过招呼后,就在旁边不再吭声。
好歹云皎有得力小助手误雪,误雪很贴心,赶来之后,不着痕迹就接手了招待事宜,引着三名姑娘前往备好茶点、话本等消遣物件的静室去。
这边,赛太岁已按捺不住,扯扯云皎的袖角,眸瞳间满是好奇:“云皎娘娘,白玉呢?怎么不见他?”
云皎便将年后之事简单说了,“他回自己洞府去了,你若想去找他,去陷空山便是。”
赛太岁却盯着她眨眼睛,道:“云皎娘娘不打算去吗?”
云皎怔了怔。
赛太岁大大咧咧道:“我感觉你应当也挺喜欢与他玩的,至少挺喜欢逗他。”
白绒绒的鼠子,稍微吓一下立马变成团子,谁不喜欢逗呢?
云皎的凶恶个性就体现在此,她真的很喜欢玩弄白毛。
她哈哈两声,“你还真说对了!”
“所以——”赛太岁激动道,“云皎娘娘,下回我们一起去找白玉玩吧。”
云皎被他说得也有些意动,正欲点头应下,身侧的哪吒忽而开口:“我要同去。”
云皎侧目,凝噎住了:“没说不带你去。”
之后便是寻常的叙话玩闹。
待到将夜,就着霞光,送走总算心满意足不再闹腾的赛太岁,以及归心似箭的金圣宫一行人,云皎立在金拱门洞前,心想,大王山从不缺热闹,可不知为何,白玉离开后,山中是有些寂寞。
也或许,不是因那小白鼠走了,而是许多人都离开了,那么一段安宁的时光也逝去了。
云皎伫立夕阳下,思索着何时去找白玉为好。
这时,腰间玉牌却忽然震动起来,灵光微闪——
是猴哥来电话了。
屏蔽外人的功能可以自己调控,如今云皎已很少这般做,哪吒在场也无妨。
玉牌接通,立刻传来孙悟空嘹亮的嗓音:“小云吞,小云吞!你前阵子在玉牌里跟俺老孙提过,若是路上遇着了诡异的河霸,就唤你来,这回,好似真遇上了,就在通天河!”
诡异的河霸。
——灵感大王。
因为云皎记得,起先,灵感大王并未直接亮明身份是鲤鱼精,众人只知是河妖,是故她这般对孙悟空说。
她记得原著之中,是师徒几人路至通天河旁的陈家庄,见此地有人办亡斋,还是预修亡斋,也就是预备办的丧事。
几人觉得蹊跷,问后,才知此处有一“灵感大王”,美名其曰要“庇护村子风调雨顺”,实则却是要村民献祭童男童女。
孙悟空与猪八戒化作童男童女,随后与灵感大王几番打斗,最后,观音来了……
便是因观音要来,云皎必定要去这一趟。
她当即与孙悟空说:“猴哥稍待我片刻,我这就赶来!”
言罢挂了玉牌,却非是真的“当即”出发,而是拉着哪吒火急火燎赶往寝殿。
哪吒以为云皎预先晓得那怪厉害,要多备些法器出发,心说哪会有他夫妻二人都敌不过的妖怪。
而后,又提醒她道:“夫人,若寻法器,藏宝阁不是更多?”
云皎正推开寝殿的门,闻言,回头诧异看了他一眼,将他一把拽进其内。
她一路将他牵到红木衣柜边。
哪吒心中忽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便听云皎笑语嫣然,还特意软着声道:“好夫君,替我挑一身去见猴哥的衣裳吧~”
她有阵子没见猴哥了,见偶像,当然要用心打扮一番!
哪吒唇边的笑意霎时淡下。
“夫君?”
他的唇抿紧,“不好。”
云皎一双桃花眼瞪圆,霎时,露出凶狠霸道的神情:“由不得你!”
————————
云皎:喜欢你,但不耽误我见男神[狗头]
哪吒:[裂开][裂开][裂开]
第117章 童男童女
哪吒眉梢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极轻微的不忿,却又无可奈何,除却床笫之间忘形,平日里他如何好“忤逆”她。
他微抿着唇,下颌线绷紧,最终还是沉默看向那红木衣柜,而云皎已贴心地挥手,替他打开。
云皎的衣裙确然很多,琳琅满目。
他来大王山后,许多还是他盯着小妖去采买,或画出式样请人裁剪的,一件件都经了他的眼。
才要伸手拿一件,云皎却仿佛忽地想起什么:“等会儿!”
言罢,哪吒转身看她,但见灵光轻闪,云皎又将自己变成了大人模样。
哪吒:……
青丝如瀑,容光摄人,笑意亦是秾丽明媚。
哪吒瞧见,唇已抿作薄线,继而重新转回头替她挑起来。
他挑了一袭赤色锦裙。
云皎看了看,没有反驳。
既有大事,穿红也喜庆。云皎发觉哪吒果然还是偏爱夺目艳色,尤其是红。
从前他当莲之时,白衣也穿,玄衣也穿,什么颜色的衣袍都穿,或清冷,或沉肃,或温润……
云皎在吃穿用度上也没少过自己夫君,同哪吒想将替她梳妆这等事包揽下一样,她也乐于“富养”夫君,多玩玩换装游戏。
后来,看来看去,只觉他还是太适合灼灼如火的红,这等鲜亮的颜色,就该配他那绝美的脸,通身锋芒,恰是相得益彰。
最后,她也为他挑备下许多红衣。
眼下,他穿得也是一身锦绣红袍。知晓他这点暗戳戳的“小心思”,云皎也不戳破,只要他肯挑就好,哪吒的审美一向挑剔但在线,值得信赖!
何况哪吒做任何事都力求完美,他既默认了,此番也挑得认真。
一件红裙挑出来,又觉不好,再挑出另一件,一边低声与她道:“春将尽,恰时芍药盛放的时节,这件花纹正宜。”
挑好衣裙,又替她挑了件玉项圈,还从妆奁里拣出一支嵌宝石的金丝簪,比了比,换了一支赤玉珠花,才簪去云皎鬓发间。
而后,他顺手替自己将发髻上同色的玉簪扶得更正些。
真的是很精致了。
云皎看着看着,真起了些好奇心思,“你这些穿搭学问,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哪吒又替她簪了她喜爱的小珍珠,闻言微顿,语气虽淡,仍透出几分理所应当:“夫人不是总说我学得快么?”
云皎:?
其实她口头是没说过的。
但哪吒从她往日某些或惊叹或调侃的神态中,看出了这个意思。
说到此,他眉眼间那点不虞散了不少,反而几分矜傲,可谓是自己将自己哄好了。
最后一处发髻边还有些空落落,他特意选了两串珠花,又比来比去,一面再度“平静”评价:“这串白玉的虽温润,却略显素净,不如这串红髓芍药的,与夫人衣裳正宜。”
云皎给他煞有其事的样子逗笑了,一时笑意愈发明媚。
看他这样子,她想到——是了,千年前的哪吒,其实就是很自给自足、自己打工的小男孩一枚了。
待哪吒终于将一切摆弄妥当,他方搁下替她描眉的螺黛,她自不吝夸奖:“好哪吒,好夫君!”
言罢,凑上去在他脸颊上“吧唧”响亮地亲了一口。
哪吒眼底笑意蓦然漾开,那点不虞早已消散无踪,唇角弧度深深。
云皎也看出他被钓成翘嘴了,正是皆大欢喜,宜出发!
不再耽误,二人赶往陈家庄。
*
二人腾云往西,待见一条宽阔大河横亘前方,波涛暗涌,水汽森森,河畔倚着个炊烟袅袅的村落,便知是通天河与陈家庄了。
村口稻草垛旁,竟闲闲蹲着个金灿灿的身影——
正是她俊俏无双神通广大的猴哥。
她的好猴哥竟然专门在村头等她,云皎受宠若惊,欣喜若狂,眉开眼笑,当即冲他招手。
“猴哥!”
“小云吞!”
“你来了!”
“我来啦!”
哪吒:……
孙悟空自也一眼看出云皎的变化,毕竟孙悟空本有火眼金睛,不单是她容貌的变化,她真身的愈合也霎时被他发现。
师妹重获龙角,稍一琢磨便知是先前去东海的收获。
孙悟空是真为她高兴,忙拍手:“好好好!妹子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嘛!”
又见哪吒面色憋闷跟在后头,当即更捧场,一挑眉梢,嘻嘻笑道:“哦哟,哪吒小老弟,你也来了,看来是云皎‘大王’特意带你出来踏青呢!”
“小老弟”和“大王”二词一出,哪吒只觉前者尤为刺耳。
面上他神色不动,唯有眼皮几不可察跳了一下。
旋即,他又很快淡笑,有了应对之策:“大舅哥果真是取经事忙,已是糊涂,我既是你妹夫,又何来‘老弟’一说。”
孙悟空只觉这人一口一个“大舅哥”,是越喊越自然。
他一噎,但很快直接将脑袋转向云皎,上下打量,赞道:“小云吞‘长大’了,不过,不管年岁大小,都是一等一的标致,貌美如花极了!”
实话讲,美丑于他而言并非紧要,但既是自家师妹,当然要可劲儿夸。
无人在意哪吒。
云皎已开启商业互吹模式,对着孙悟空,笑得眼弯如月,“那是!我家误雪也这么说呢!果然英雄所见略同,猴哥你真是极有眼光!品味不同凡响!”
孙悟空也给她逗乐了,嘿嘿一笑,在彼此的互捧间往前走去。
待哪吒与云皎并肩而行,云皎才察觉到他周身气息有点低,不免侧首轻问:“怎么了?”
哪吒神色平淡,目视前方,但语气却低了几分,“我也这般赞过夫人。”
“多次。”他补充道。
言罢,最终忍不住看向云皎,眼神中几分困惑,几分期待,俨然是在说:我也夸了,怎么不见你这般高兴?
云皎立刻领悟,顺势夸:“你也很有品味,并且,你最有品味的一件事——就是喜欢上了我!”
这一点,哪吒深以为然。
但他也看得出,云皎仍是那副慵懒含笑的模样,并未因他的夸赞而格外喜盈盈。
他知晓是为何——
因为,彼时云皎那般问他,定然是想得出“眼下她更好看”这种话。
继而打算永远这般“大”过他。
但他不想说。
其实他本也无谓云皎多大,在他心中,无论她是何模样,他皆钟情,只因她是她。
可如今……
云皎还不知自己又点燃了哪吒的犟种脾气,只看天边,天色渐沉,暮色四合,拉着他快走几步,赶在最后的天光隐没于山际前,几人进了庄子。
*
这陈家庄倚山通路,傍岸临河,却是好光景。
临到这次取经人一行留宿的陈老家,但见门外竖一首幢幡,还是做亡斋的架势,内里有灯烛煌煌,烟雾四起,瞧着倒有些瘆人。
不过几人本是神仙妖魔,自是不惧,只优哉游哉继续往里走。
打头,云皎先见着了猪八戒和沙僧,一个嗷嗷叫说她如今真是容光摄人,一个仍旧社恐地点头。
随后,是唐僧瞧见了她和哪吒,微有一怔,合掌见礼,却未多言。
至于小白龙,他重新化作白龙马,眼下见了她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马蹄,眼神飘忽,俨然是打定主意不再招惹她。
这住家的陈老见孙悟空又找了人来,且这新来的二人非常“人模人样”,甚至说惊为天人。
女子稍长几岁,明艳大方,男子亦是俊美凛冽,两人站在一处貌似画中神仙。
这般清贵端肃的通身气派,霎时叫他狠狠放心。
而且,陈老一看便知这二人是夫妻,虽未刻意亲昵,却也形影不离,女子步履在前,男子便紧随其后,目光多半落在她身上,家中谁主事也可谓一目了然。
于是他先向云皎拱手叙礼,在孙悟空示意下,再度将前因后果浅淡陈述。
“那‘灵感大王’平日隐匿于通天河中,唯有祭祀之时方现身。我小女唤作‘一秤金’,今年刚满八岁;舍弟家的小儿,名叫‘陈关保’,今年七岁,正是此次要献祭的童男女……”
这一秤金,云皎还记得有些说法,算是古代的贵名了,区别于“狗蛋儿”这种。
是这陈老一生儿女艰难,因而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用一本帐目记录,哪儿使了三两,哪儿使了五两,到生女之年,恰好用过有三十斤黄金。三十斤为一秤,所以唤做一秤金。(注1)
倒是珍惜这女儿。
这俩小孩如今已被陈老叫到面前来,两个孩子生得粉雕玉琢,极其水灵,因着年岁尚小,还是懵懂无知。
却又不怕人,围着孙悟空玩得开心。
“今夜,就是祭祀给灵感大王的日子了。”陈老见女儿侄子这般天真的模样,更是悲从心来,饶是家中忽地来了这么多“方外高人”,也难消哀恸。
“儿女是爹娘心尖上的肉,我们怎舍得她才这么小,便要……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当真心里苦痛,像是被剜了肉去!”
众人皆听着,出乎陈老预料的是,先开口的竟是那位一直静立貌美女子后的红衣青年。
哪吒想起先前与云皎论及车迟国之事,早无袖手旁观之心,沉吟着:“此事倒也不难,引出那妖邪便是,既要献祭,我…可扮作童子。”
云皎挑了挑眉,自是依他。
并且她想到此界的传说里,此人就是酷爱变装,这等变化之术自是信手拈来。
想到此,云皎也道:“也看我的吧,我也能变!”
云皎有心想显摆自己已能自如变化年岁大小,招呼孙悟空看来,而后特意夸张地搓了搓手,扬声:“变变变!”
灵光闪过,云皎已化作自己七八岁时的模样。
她一双眼本生得圆钝灵动,变小后更显清澈,琼鼻樱唇,真像极了年画里的福娃娃。
甚至,她还特意改了发型,变成了孩童爱梳的双丸子头,今日簪的赤色珠花与珍珠项圈也不显突兀,反而更添几分玉雪可爱的神采。
哪吒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一直凝在她身上,眸色深深。
云皎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不免诧异侧首,他在看什么?
另一边,孙悟空已拍手叫起好来,“好好好,不愧是小云吞大王!这般变大变小的能力,好生厉害!”
这夸的,嘿嘿!云皎仰首,头顶珠花都晃了晃。
孙悟空又看了看旁边的“一秤金”,对她道:“妹子变换容貌,变成这个小女娃试试?”
云皎当然明白,既然来了那必然要干活的,也不推诿,当即就变。
孙悟空对着她绕了个圈,又看一秤金,那确是一模一样,再赞道:“小云吞这变化之术也学得这般好。”
两人眼神一对上,又是一番各自天才的互吹,加之心照不宣的——还是师父教得好啊。
八戒也在一旁拍手,本来他师兄要叫他变,但他那“三十六般”变化却只能变山变树,变石头变癞象,方才变了反不讨喜,脸是成了,肚子还在,叫那猴儿笑了一通。
这下没他事了,整个笑得乐开怀。
孙悟空见他憨样,金眸一转,又笑:“呆子,你少在这儿憨笑,还不快给你大王与大王夫婿盛些饭吃。”
八戒方才一直眼巴巴守着桌上几盘酱肉熏鸡,就等开宴吃。
云皎听了孙悟空的话,忙看去,瞧那菜色是美,一个灵巧闪身过去,拉着哪吒坐那座位,将猪八戒挤开,一面还说:“好哇小猪你还护食呢,拿来吧你!”
陈家人见状,连忙张罗开宴,一时杯盘罗列,一派其乐融融。
唯余猪八戒苦了吧唧脸,直说:“云皎大王实在霸道!”
云皎耳朵尖,立刻接话:“嗯?你还挺会夸,多夸几句,我爱听!”
猪八戒哼哼唧唧,不与她说话了。
饭毕,孙悟空很是放心将今夜之事交由他二人。
唐僧一直欲言又止,临到此时,怕麻烦了云皎,双手合十道:“多谢云皎大王与…哪吒三太子大义,先前在号山,贫僧惊慌失措间,对云皎大王诸多惊疑猜论,还望海涵。”
其实那日他也没对云皎说什么,毕竟和云皎也不算太熟。
唐僧是善的,眼下才会因此聊表歉意。不过是人身要与妖魔争,一路之间,总会多心多疑,乃是人之常情。
云皎笑笑,只顺势道:“唐长老客气,也是我猴哥心善,才结识了我这等善心的朋友,毕竟俗话说‘人以群分’嘛!他本也要行侠仗义的,是我与夫君也想行行善举。”
“不过的确,有时,眼睛看到也不是真。”云皎意有所指道,“用心关切身边人,却不会错。”
她会永远致力于给她猴哥拉好感。
唐僧自是明了言下之意,合十称是。
此时,陈家人已端来了两个红漆丹盘来,云皎和哪吒顺势化作小孩模样,各自坐上。
陈老又唤了四个后生,一面敲锣打鼓,抬起丹盘,将他们抬去了灵感供庙。
这丹盘坐着倒好玩儿,一颠一颠,像乘小轿。云皎也在盘子里摇头晃脑,不时还招呼后头的后生:“莫怕,莫怕!有我在呢,你们且将我弟弟端近一点,我同他说话。”
说完,她又对着哪吒笑语嫣然,挤眉弄眼:“好弟弟,快些跟上你姐我呀!”
“……”
言语间,那灵感庙已至,两人听台下人供奉唱诵,陈老演得最真切,哭得最凄惶。一时叫云皎也愈发入戏,演戏总要演全套,便想着此刻也该哭嚎两声。
可惜酝酿了半天,怎样都哭不出来,待人将散时,才勉强干嚎两嗓子。
才跨出门槛的陈老步履一踉跄,还以为她怎得了,又听她道:“快走快走!”
哪吒:……
见她还要装,哪吒看不过去了,问她:“夫人,你在作甚?”
云皎正色:“不要搞错!现下你我是‘陈关保’和‘一秤金’,是姐弟,你要唤我姐姐。”
哪吒:“……不唤。”
————————
注1:出自《西游记》原著第四十七回 ,看到觉得蛮有意思的,就把小姑娘的名字这段放进来了。
现在的哪吒:夫人无论什么模样我都喜欢[亲亲]
以前的哪吒:为何对她有不一样的感觉?大概只是她合了自己做凡人时的眼缘吧
(小小打脸一下[狗头])
感觉皎应该不是那种会和哪吒玩姐姐弟弟游戏的人,她只会把每个人会在正确的位置上。
但可以场景模拟下玩玩[狗头]
第118章 灵感大王
“快唤!”
“……夫人。”
“哟,你真是越发长脾气了。”云皎道,作势要去拉他,发间的红发绳也随着动作轻晃,“大胆!”
他先前还想让她喊哥哥呢,别以为她不记得了,她记性好得很。
“还敢偷换概念,眼下我才不是你夫人。”
哪吒看她气鼓鼓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仍道:“怎样都是我夫人。”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替她将晃乱的发绳仔细理好,理着理着,便顺势凑近了些。
分明是两个供盘,最后,两人却快挤到了一处。
哪吒既然离她近了,索性似不经意又替她理理衣襟,待云皎回过神来,已然被他搂住。
云皎登时看他眼神不对,用手推他:“喂喂喂,干什么,干什么呢!”
——很有夜里巡视,挑着手电筒的保安那味道。
她手上用了些力,很快将哪吒推回原位,故作严肃道:“你现下是弟弟,不要做弟弟不该做的事。”
很显然,若他不肯乖乖喊那声“姐姐”,在那精怪来之前,他是别想碰到她了。
哪吒无奈低叹,终究让步,低低道:“是,我是‘陈关保’弟弟,你是‘一秤金’姐姐。”
他还真喊了,云皎忽觉还挺受用。
这小豆丁模样,喊她姐姐,真的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幻境里那个与此刻同样年岁的哪吒小豆丁。
那可是他原本的容貌,忒不乖觉,很不老实。
若彼时也乖乖喊她姐姐多好。
一下觉得不过瘾了。
于是,云皎眼眸轻眨两下,主意上头:“好,为了让你巩固一下这个知识点,现在跟着我学,我喊你‘弟弟’,你就唤我‘姐姐’。”
“……”
“弟弟。”
“……”
云皎眼睛一瞪:“嗯?”
哪吒终是飞快唤了句,声音压得极低:“姐姐。”
云皎霎时眉开眼笑,“诶,小哪吒,你可真乖!”
“不是说是‘一秤金’姐姐吗?”哪吒早有预料般,却仍是想问个明白。
云皎又摇头晃脑,鬓边红绳也随之晃得更厉害,一副得意情态:“我说过吗?不记得了,我是云皎啊!”
哪吒含笑不语。
她却得寸进尺,还想让他喊两声。
最终一番笑闹过后,灵感庙内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声。
安静下来,云皎又注意到供桌上放了不少供果点心,碧绿的,酥香的,件件模样可人,像是陈家庄的土特产。
她伸手拿了一个酥饼咬了一口,果然美味。
便又凑去哪吒处,递给他,“快尝尝这个,真的好吃。”
哪吒干脆就着她手咬了口,唇边笑意愈发深切。
云皎却被他这眼神看得瘆得慌,瞥眼看他,“你做甚一直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晓不晓得你现在也是小孩了,克制点好不好?”
“用人家小孩的脸做这种表情,很变态啊。”她咕哝着。
“……”
哪吒其实并未乱想什么,真正回想的,不过是方才她变了刹那的孩童形貌,他幽幽道:“我只是想到夫人幼时,是不是也是如此。”
她觉得他变态。
他倒觉得她万分可爱。
或许是因云皎在幻境中瞧见过他那般年岁,他便也想看看。
看过了,又忍不住想若遇见那般年岁的她,当是什么模样。
云皎看他神态,约莫也能料到他在想什么,于是也幽幽道:“应当,只会觉得你是个变态老登。”
她很根红苗正的,绝不会像他一样,从小就有八百个心眼,琢磨着怎么把人困在身边。
遇上喜欢的,她也不会暗戳戳,只会大方告诉对方喜欢,而后和他说:“你敢不和我玩,你最好别叫我晓得你住哪儿,不然我天天去你家楼下找你!”
哪吒:?
哪吒渐渐对听不懂她的话这件事习以为常,通常稍加思索,又能意会,想着或许真如她所言,若那时的她见了他,大抵真是一派懵懂。
毕竟初见她时,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正说笑间,忽听庙外呼呼风响,烛火明明灭灭,四周蓦然暗了下来。
一股湿冷水汽,无声无息弥漫进庙宇之中。
“叫本大王来瞧瞧,此番敬献的童男童女,成色如何,嘿嘿嘿嘿……”
这灵感大王的笑声,很猖狂了。
眼见他已化作人形,一身金甲金盔,腰缠宝带绕红云,这身装束倒是威风凛凛,就是还是个鱼头,叫云皎霎时想起了许多年前一妖献上的鱼头猛男。
死去的下头记忆,在多年之后,梅开二度,又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自己身边。
云皎变作的小姑娘霎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定睛仔细一看,还好不是从前那条鱼,但更丑了。
它本是珞珈山莲花池的灵物,周身的灵力却不再清澈,浸满湿漉漉的血气。
云皎和哪吒都已感觉出,这灵感大王是当真是吃过人的。
云皎毫不手软,眸中冷光闪过,当即一击,寒刃破风,她甚至未曾完全站起,灵感大王只觉眼前寒光过,紧接着便惨叫一声。
寒刃直直插入它面颊边的鱼鳃之下,森寒灵气炸开,霎时叫他半边脑袋都麻木了。
它自是心下大骇,察觉这供台之上的“童男女”非是它惹得起的人,心神一转,便扭身化作一道妖风想遁出庙门。
哪吒眸色也冷下,才要补上一击,云皎却轻轻挑眉,递过一个眼神。哪吒便会意,暂且收手。
云皎起了身,尚未换回原本的形貌。
随手破开已然稀烂的庙门,她领着哪吒,不紧不慢追在那腥恶灵气之后。
长夜萧瑟,林间枯诡。
霜水剑已化作长鞭,一时放一时收,所过之处皆留下寒芒与血痕。
二人一路随它往通天河去,至最后,慌不择路、却始终未能真正逃脱的灵感大王身上已尽数是伤。
直至它将要入水,一道赤色流光后发先至,混天绫将它彻底裹成一个茧。
鲜亮而炽热的灵气,氤氲在通天河上空,将黑夜中汹涌翻涌的河水映得犹如火苗鼓动。
灵感大王自然晓得这标志性的法器,其主人是谁——
它惊恐地瞪大鱼眼,又因疼痛而瞳孔紧滞,神色扭曲。
因混天绫并非是简单的捆缚,而是勒入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几乎将它筋骨都扭断。
它惨叫连连,哀嚎不断:“饶命!哪吒三太子饶命啊!”
“小妖不知是三太子驾临!是小妖有眼不识泰山,竟敢、竟敢在您面前撒野……求三太子高抬贵手,饶小妖一命,小…小妖再也不敢了!”剧痛之下,它的话都已变得支吾断续。
哪吒已化回原本的形貌,红袍被河风鼓动,月色下,他只静静伫立,一张昳丽到让人忍不住被他勾住魂魄的脸,眼眸却是冷的,像万年不化的玄冰。
淡淡吐出几个字,平静无波,却好似力带千钧,“为何在此作恶?食童男童女,可有旁人授意?”
此刻的他,俨然不再是庙中与云皎含笑逗乐,甚至会被她逼着唤“姐姐”的少年,而是真正执掌杀伐,令神魔闻风丧胆的天庭杀神。
云皎瞧他这通身Bking气派,在他身后停下,难得不再主动,好整以暇地还在其后扮演“一秤金”。
灵感大王痛得几乎晕厥,闻言更是吓得肝胆俱裂,苦苦哀求:“小妖知错,再也不敢了!是、是小妖自己贪图血肉,无人指使,求三太子开恩!”
实则,夫妻二人已然看出,这灵感大王凶残,却非工于心计之辈。
抓它它便挣扎,放它它就逃脱,全然不会深思背后是否另有蹊跷,为何次次都能精准捉住它、戏弄它。
它只有本能。
因而,它的恶,也是极为纯粹、天真的,尚遵循着本能的嗜杀。
它觉得对修行有益,便吃童男童女;
如野兽捕猎,并无太多复杂的因果算计。
此等凶兽,未必不该存活于世,可它来了它不该来的地方,而放任它来此的人,怎不算罪魁祸首?
哪吒心想,那些曾将无情无欲、最适合做杀戮之器的他放出来的神仙,亦是如出一辙。
他静静看着灵感大王狼狈求饶的模样,混天绫下渗出血色,染红了夜色下的泥土,但他无动于衷。
“三太子……”灵感大王呜咽哀求。
他这才淡淡勾了勾唇,笑意发冷,语气平静,陈述道:“你求我无用,我听夫人的。”
灵感大王:???
“你、你,您夫人……是谁?”
哪吒三太子何时有了夫人?!
它怀疑自己自己是不是被勒得筋骨欲断,痛出了幻觉。
云皎一听便知哪吒给她留了个压轴出场的机会,自是上前,还特地慢悠悠地,想营造一点大佬的压迫感。
踱步往前行,夜风拂过她赤色的裙摆。
女童稚嫩的形貌如烟雾褪去,显露出她原本的模样。
灵感大王但见这女子乌发雪肤,珠翠琳琅,眉眼精致如画,其姝色之盛,竟与哪吒昳丽之姿不相上下。只是月影黯淡,河面粼光浅淡,沉沉黑夜之下,这般明丽至极的容色,竟也透出几分瘆人诡谲。
但好在,她是笑盈盈的,瞧着比哪吒和善不少。
灵感大王当即就要求饶,怎料她仍笑着,手中寒剑却毫不犹豫出鞘,刺入它面颊上另一侧的鱼鳃。
“你——!你们!”
剧痛让它彻底崩溃,挣扎得更加疯狂,云皎倒也顺势收了剑。
哪吒已看出她无意追,混天绫亦松了些,最后任由这妖物扭开,它惨叫着,悲愤地重新投入通天河中,随即消失不见。
哪吒并未问她什么,此刻倒心照不宣下来——
这还是九九八十一难中的劫难。
河面动静渐息,两人遂慢悠悠回了陈家庄,顺带将那灵感供庙的猪羊牲醴,重新拎回陈老家。
恰好又在大堂正撞上陈家老小与西行取经人,二人便将方才发生的事一通言说。
孙悟空从始至终就没担心过危险,有他师妹在,外加个哪吒,这俩也不与他一般还要看护师弟们,瞧见妖怪就能开打——必然打得很爽快。
“好好好,这便妥了。”孙悟空笑着,金眸骨碌转了转,去拍陈老的肩,“陈老爷子,这下你可好好睡个安稳觉了!”
陈老见几人都是这般轻快神色,激动得老泪纵横,想要下拜:“多谢几位仙人,救我女儿与侄子性命!我陈家定有重谢,定有重谢啊!老朽愿奉上千两白银,以表寸心!”
云皎拜拜手,笑嘻嘻道:“重谢嘛,待晚些时候再说。眼下,先替我与我夫君寻个住处歇歇脚,才是正经。”
陈老一拍脑门,满脸懊恼:“是是是,是我疏忽,还请仙人恕罪。”
云皎瞧他这朴实憨直的样子,正经到有点呆呆的,想到他在原著里,似乎还同猴哥说了些什么“我给你师父备银子,你就安心去吧”的台词……
——想来,这陈老是真觉得他二人大义,这趟准备舍身献祭,一去不归了。
因而,客舍也没准备。
陈老果真是越想越不好意思,几番低语喃喃:“仙人神通广大,安然归来,真是万幸,万幸……”
他急忙召来家丁,低声商议。
陈家家大业大,屋舍充足,片刻后,他便上前与小夫妻商量:“不瞒二位,东边庭院已让这几位长老住下了。西边倒还有个大院子,只是久未住人,需得洒扫布置一番,恐要劳二位稍待。”
古代的建筑就是这般讲究对称,东西院必然是一般大的,但也因院子大,彻底收拾起来,确需些功夫。
云皎闻言便道:“不必麻烦,东院旁处,可有能住的?”
哪吒见她提了,自也赞同,以免夜半三更劳人费力,“我与夫人所需不必阔大,有一间客舍便好。”
众人皆无异议,唯有旁侧马厩里的白龙马打了个响鼻。
云皎和哪吒双双看去。
云皎不明所以,这还没开始下雪呢,这龙怎就冻感冒了?
哪吒眸色寒意深深,似已明白这蠢龙缺了根筋,眼神中透着警告。
陈老含笑道:“有的,有的,东院旁处恰有别苑,不大,里头有间主屋,另有两个耳房。”
“主屋收拾出来便是。”云皎干脆道,又想起什么,“还有,那供……”
哪知话音才落,那白龙马几乎发出尖锐爆鸣:“不行!”
陈老也险些大叫,与家丁挨做一团,哪知这马也成了精,一时惊疑不定,“谁在说话?”
云皎凉凉开口:“一种爱多管闲事的生物。”
“陈老不必理会。”哪吒道。
敖烈被他二人一噎,仍硬着头皮要挣脱缰绳过来,看得孙悟空一愣一愣,窜过去,“小师弟你这是怎得了,没事多吃点草,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敖烈就非要说:“妹妹,你二人作甚同住一屋?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他是哪吒……”
云皎:?
————————
来啦!天冷开始冻手了,好在明天好像会升温点了[化了]
敖烈:你俩怎么住一起?住一起多久了?你俩是真夫妻啊?[害怕]
云皎:少见多怪[白眼]
哪吒:少见多怪[白眼]
第119章 夫妻之道
“我与夫人早已结为夫妻,天地共鉴。”哪吒寒声,搂住云皎,“婚事正经操办,千百宾朋见证,夫妇一体,乃是名正言顺,同室而居,有何不可?”
哪吒早看他不顺眼,他管得实在太宽,究竟是以何立场在管?
既然不顺眼,他有的是法子教训。
正待发作,却见敖烈懵然地眨了眨眼,“夫妻就要住一屋吗?”
云皎:……?
孙悟空扶额,小声叨叨:“师弟啊,俺老孙就说让你少说两句吧。你这做龙的,怎比我这石猴还少点儿心眼?”
猪八戒一听,也捧腹大笑,“小白龙啊小白龙,你这就是‘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啥也不懂就在这儿瞎掺和呢!”
搞半天这龙都不明白什么叫夫妻,耿直,单纯。云皎难得瞧见一个比她当初还单纯的——不对,她可不是,她从前虽没经历过,但也很有学识的。
她觉得好笑,干脆挑衅般牵起哪吒的手,冲着敖烈晃了晃他们十指相扣的手,扬起下巴道:“那是自然,笨蛋!”
夫妻二人不再多言,携手跟着引路的家丁离去。
唯余敖烈还在原地震惊:“你俩…你俩是真夫妻啊?”
不然呢?还以为他们在过家家啊,云皎如此想。
不然呢?谁与他那般孤苦伶仃,一路西行蹇驴劳形,无家室之缘,自是不懂闺房画眉之乐,哪吒如此想。
夫妻二人只想,但未多言,携手跟着引路的家丁离去。
哪吒将云皎牵得更紧了些,一面俯身与她低语,两人挨在一处,衣袂相缠,俨然是如胶似漆的意思。
云皎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仍有些呆愣的陈老道:“哦对,方才在灵感庙的那种酥饼还有嘛,可否弄点来给我尝尝?”
“有的,有的。”陈老怎会连这点要求都不满足,忙不迭应承,立刻吩咐下人,“将厨房里囤备的饼子都送去神仙屋里,仙人放心,今日修斋,家中备了许多。”
云皎笑意盈盈:“那就多来点!”
“那是自然。”陈老道。
渐行渐远间,还有絮语流落风里。
“夫人,我在怀疑一件事。”
“什么?”
“千年前,我是不是抽了两条龙的筋,却忘了其中一条……”
“哈哈哈,大有可能!非常可能!”
马厩里,被无形补了一刀的敖烈:……
他才五百岁大,根本没经历过当初的事好嘛!
*
由家丁引着,二人一同步入那小别院。
院落确然不大,一方天井,数竿修竹,一座客舍,两座耳房,虽小,仓促打扫起来时间虽赶,仍是被弄得干净整洁。
青砖还泛着才洒扫的水光,步入其内,床褥衾枕也俨然是崭新的。
待一切安置停当,云皎想吃的供饼恰好也送了过来。
陈老也明白今日自家来的都是神仙,估摸不准神仙的饭量,干脆多给,总不会错,于是连连端了六盘来,另还有其他样式的点心,垒得和小山一样。
云皎美滋滋就要去吃。
哪吒也缓步过来,她便要再去拿个饼子给他,但他却觉有现成的,径直在她手中咬过的饼上吃了。
云皎也已习惯,眼眸亮晶晶,只问:“是不是很好吃,是不是很好吃?”
一连问两句,足矣看出她对这酥饼的喜爱。
哪吒看她餍足的情态,唇边含笑,认真点头。
夫妻二人便对着小山高的酥饼分食起来。
只是,确然有些太多了。
陈老实在高估了神仙、与大妖王云皎的食量。
哪吒本就不重口腹之欲,吃得更少。待最后吃不下了,云皎望“饼”兴叹,却也不急,给哪吒一个眼神,他便心领神会,自袖中取了个灵宝袋来装。
云皎一看倒有些诧异,“咦,怎得换了个袋子?”
他之前的是个豹皮袋,能装不少东西。
“这个装吃食。”哪吒低声解释。
——专门装云皎爱吃的吃食。
云皎闻言,挑眉笑了起来,眼波流转,“哟,还挺讲究。”
见他目光仍落在那剩下的酥饼上,似有思索,她便凑近些,絮絮低语与他商量:“这酥饼味道真不错,回头我打算复刻一下。”
“何为复刻?”又是哪吒听不懂的词汇。
云皎便解释给他听,“就是回家自己做。”
哪吒听罢,却忽地轻咳一声,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移开了目光。云皎莫名看他,他却又抿唇不语。
原是方才他盯着酥饼,也是这般打算。但思及自己的厨艺,又不好说给她听。
云皎此刻吃饱喝足,心情极佳,见他这般情状,反而起了兴致,非缠着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她力气并不小。
有意与他玩时,是轻晃他衣袖;真执着时,哪吒只觉自己的衣袖快要被扯烂。
哪吒拗不过她,心底本就存着这点念想,终于低声与她商议:“我也想学这酥饼,若能做成,便可常做给夫人吃。”
他顿了顿,“……夫人,容我同你一道做,可好?”
云皎眼眸一转,便明了他方才的迟疑所为何来。
她拖长语调,眸里含笑:“哦——原是这般,当然可以!”
她在旁监督,叫他开火倒也不是不行。
万一他真学会了呢?那她又省事了……嗯,也算省事吧。
“那一言为定?”哪吒道。
云皎欣然颔首:“一言为定。”
云皎对于旁人诚恳的请求一向很大方。
小夫妻这便约定好,又依偎在一起说了会闲话。
窗棂外是夜色清寂,修竹伶仃,窗内却是烛火噼啪,人影相依,一室暖融。
不过,出门在外,自是不方便沐浴,二人只是施了净身决,涤去一身风尘。哪吒却还从另一个灵宝袋中取出两套素软寝衣,叫她换上。
这下又给云皎看好奇了,他怎么忽地弄了这么多袋子。
知她好奇,这次哪吒倒是坦然,一边帮她理顺寝衣的系带,一边答道:“先前在翠云山,见夫人出门会备许多东西,我便想着,也该如此,以备夫人不时之需。”
好会学习啊!
云皎一听,连连夸赞,一面心想,有这样的学习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一时对他学会做饭这件事更有了信心。
“哇塞,夫君你可真是太贴心了!”云皎凑过去搂住他的脖颈,特意用了他喜爱的夹子音。
哪吒稍稍一顿,心中思绪一闪而过。
但实在太受用这等亲昵,思绪短暂搁下,很快顺理成章地搂住她,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从善如流道:“夫人满意就好。”
一面也不忘和她“显摆”,煞有其事道:“夫人,我还带了你惯用的安神香,你喜欢的口脂,另备了几套首饰衣裙,还有……”
还有双修的书。
他一贯随身携带。
“嗯?还有什么。”
哪吒不动声色移开话题,“也带了夫人惯常爱吃的酸果干,眼下该是李子熟时,回程若瞧见,你我去摘些可好?”
云皎笑盈盈听着,心里想——
看吧,夫君当然还是要调教的,用人之道,她算是彻底拿捏了。
“好好好,我们去!”她赞同道。
夜色渐深,烛火渐熄,仅剩微光。
云皎索性抬袖将烛灯熄灭,两人换了寝衣,并头躺在床榻上又说了会儿话,便和衣而眠。
*
翌日晨起,屋外已是寒风凛冽,竟在六月天里飞起雪来。
北风呜呜,将外院修竹打得飞响,窗棂亦是吱呀吱呀。
云皎不认床,醒来已是巳时末,屋内倒是暖和,毕竟有哪吒这个大暖炉睡在她身旁。
他揽着她,掌心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拂过她如瀑铺陈的乌发,指尖偶然带过她后颈,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错,体温交融。
直至云皎咕哝着:“热,离我远些。”
哪吒说了声“好”,旋即却将她搂得更紧。
云皎便去推他,衾被间一阵轻晃细响,两人闹成一团。
闹过了,瞌睡也渐渐醒了,两人洗漱起了身。
哪吒果真是备了不少衣裙,今日落了雪,他替她挑了件绣着海棠的白绒裘袍,倒叫云皎有些好奇,这是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备着吗?
最后一支珠钗簪入云鬓,云皎已迫不及待要去外面,毕竟对于她这种喜好冬日的龙而言,这日子真是再舒服不过了!
不过哪吒却看着她,略显疑惑。
云皎福至心灵,忽地震惊道:“好生奇怪,这六月天竟然落雪了!”
哪吒只是笑笑,未再多言,随她出去。
鳞片已渐渐开始生长,云皎不必再以灵力御寒,更觉神清气爽。
哪吒紧随其后,还在懒洋洋喊:“夫人慢些,雪天路滑。”
云皎嗔他:“别当我是小孩!”
但才言罢,已是一个雪球丢过去。
一点朱红火焰凭空绽开,雪球顷刻化作白汽,云皎见状,撇撇嘴。
哪吒一顿,待她再俯身团雪时,便熄了周身护体的灵力,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云皎哈哈大笑,一双桃花眼绽开清亮光色。
哪吒也不拭雪,只噙着笑继续朝她走近,双手背负身后,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
但云皎瞧他神色可不对,下意识闪身,果然一个小雪球飞落她方才站的地方。
云皎:?
“好啊你!想偷袭我。”
“夫人还说我。”哪吒幽幽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云皎索性又团了几个雪球在怀里,只道:“谁叫我是大王呢?”
哪吒失笑称是,二人便在院中追逐起来。原本也尚算和睦,不过是你来我往,通常是云皎丢得多,哪吒回几个。
直至云皎运起灵力,霎时漫天飘雪凝聚,静止下来,又瞬息间在二人眼前凝聚。
那般多的浑圆雪球悬于空中,她今日亦穿得白绒绒的,立在雪幕后,像是最大的那个雪团子。
哪吒:?
好在这边雪球尚未“发射”,院外已传来脚步声。
笃笃两声敲门声,云皎袖风轻扫,门扉自开,孙悟空甫一进来,瞧这阵仗,金眸眨了又眨。
看看云皎,又看看哪吒,头一回露出迟疑、加上一丁点儿不赞许的神色:“小云吞啊,你这是在谋杀亲夫?”
他后头还有非要跟来的小白龙,此刻倒是化回了人形。
小白龙从前坚持取经路上不化人形的原则,但为了妹妹的安危,他可以。方才磨了孙悟空许久,才有了与师兄一同来的机会。
哪知进门着急,迎面便撞上两个漏网的雪球,“啪”地糊了满脸。
这是什么阵仗!
本是忧心妹妹会被哪吒欺负,不成想险些撞上了云皎暴打哪吒,不对,怎能这般想,应当说这龙族克星怎么将他妹妹惹了。
俊朗龙人霎时成了雪人,他用袖子抹来抹去,才将雪擦拭干净,刚要说话,“你们……”
“猴哥。”云皎已然强词夺理,抢先对着孙悟空控诉道,“他也用雪球丢了我!”
敖烈心想,他就说是吧!
言罢,云皎还将自己的衣角拎出来给猴哥看。
虽然孙悟空愣是看了半天也没瞧出哪里脏了,但孙悟空只会力挺师妹,当即改口:“哪吒你小子越发不像话了,你要造反嘛!”
敖烈也接声道:“就是,你怎能这般对云皎大王?”
夫妻俩皆凉凉看向他,这又有他什么事?
敖烈顿感自己好像不该站着而该躺在雪里,挠挠头,不吭声了。
云皎还是想不通这龙究竟哪根筋抽了,起初还对她爱答不理的,也不知怎得就认定了她是他妹妹。
——但他当然是自作多情,她才不认。
云皎不理他,但问孙悟空:“猴哥怎得来了,可是有事?”
她记得唐僧还得被陈老拉去参观雪景,听几台戏,待他意兴阑珊,听说河面冰封的消息,才会迫不及待说着“西天佑我”,抓紧上路去。
是故,她才同哪吒在此玩。
孙悟空要说的也正是此事。
许是唐僧心觉眼下人多,上路稳妥;许是灵感大王昨夜见只杀不渡的哪吒也在此,心想速战速决,清早间那通天河上的冰就冻严实了,早有人行走。
之后,唐僧过河,会扑通一下掉到河里。而后徒弟三个与灵感大王一番争斗,观音便会来了……
既有正事,云皎也收敛玩心,正色道:“既如此,一起走吧。”
孙悟空颔首。
唯有敖烈还在欲言又止,挑挑剔剔:“这般冷的天,大王莫冻着了,你夫君也是,不晓得再给你添一件披风。”
眼下穿得厚实的就是她了!
不等哪吒杀人的眼神看去,云皎也率先瞪了过去,敢说她云皎大王的夫君不是?实在活腻了。
孙悟空连忙对小白龙道:“小师弟,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几人这就出发,在前厅告别了陈老一行人,午膳也没停留吃,便摇摇晃晃往通天河去。
唐僧心急,又觉雪天骑马前行太慢,马蹄湿滑,倒不如他持杖前行,一时自己踏步往前。
空闲下来的敖烈也没忘了自己当马的本分,师父不骑,他便自个儿寻个骑马的人,巴巴凑去云皎身边:“云皎大王,好妹妹,雪天路滑,你不如骑马吧?”
云皎:???
哪吒只觉这龙越发讨嫌,几簇火苗倏然燃起,险些将那油亮的马鬃燎着,惊得敖烈马性骤起,奔腾往前。
云皎自是坏心眼…不,贴心地替他将前路都用灵力铺平了,一道长长的冰路在他四条马腿下延展,一下将他送出老远。
终于清净了。
哪吒凉凉道:“这马骑乘不稳,怎好叫夫人受此颠簸。”
“夫君说得甚是。”云皎深感赞同。
唯有慈悲的唐僧伫立原地,还有些懵然。
他未见方才一幕,本就走在前面,只看见敖烈“咻”得一下窜飞了,一面感慨:“原来这小徒儿脚程这般快……”
“悟空,你去前处提醒它一声,莫要跑得太快,一头栽去河中了。”
孙悟空也忍俊不禁,应声去了。
————————
云皎:打雪仗,打雪仗,我一定要赢[撒花]
哪吒:但也不一定要摆个雪球阵来轰我吧[求你了]
(不还是爱和老婆玩嘛,不和你玩了到时候你又不乐意[狗头])
第120章 丑鱼头人
云皎拉着哪吒走在最后,实在不想靠近前头那匹还在不时回望的白龙马。
孙悟空看够乐呵了,也不藏私,晃悠过来与她低声解释。
实则敖烈是家中最小的一个,据他说,五百年前他出生后,龙族再无龙子龙孙诞生,既是幺儿,从未当过兄长,见着她小,就巴巴凑前来。
云皎听完,面对孙悟空好歹收敛了点,只笑笑:“哦~原是如此~”
等孙悟空晃悠去了前头,她转头和哪吒恶狠狠道:“还想当我哥哥,最小的怎么了?我送他去投胎,届时他再出生,仍是老幺!”
哪吒笑得眉眼深深,自然称是,还问要不要他动手。
此夫妻间的玩笑话,不足为外人道也。
雪落不停,纷纷盖地。
这雪下得蹊跷,天尚不算更冷,林间叶片便积雪凝冰,如玉色坠坠,雪雾蒙人眼,也不知过去多时,面前寒风更烈,是已到了开阔的通天河畔。
这风一吹,更将人吹得打颤,云皎却不冷,但哪吒还是取了件短披风,主要起一个不将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作用。
虽然用灵力护体也成,但云皎见他能想这般周到,还是夸:“你深得朕心!”
这边小夫妻尚在岁月静好,前面的取经团已是急不可耐,给马蹄包上稻草便要前行。
他二人倒仍不急,孙悟空也不管这小夫妻,左右相信师妹顾得好自己。各自忙活,有事便相互扶持,本是这对师兄妹的相处之道。
临行河心,原本还平稳牢固的雪层忽地散去,冰面行人全都消散无影,取经团一行也被动荡的河面撞得散去,纷纷落了河。
哪吒当即揽住自己夫人的腰便要腾空,云皎却有旁的主意,反手将他拽入河中。
“你不畏海水,河水应当也无妨?”
哪吒颇为自傲道:“我避水诀学得很好。”
“好好好。”云皎便顺口说,“你是很有用的夫君一枚。”
言罢,二人潜入河底,随着正扯住唐僧衣袍往深处拖的灵感大王,悄无声息往河中洞府而去。
河水幽幽,朦胧一片,隐约能在水波间瞧见其中书写着“水鼋之第”几字。
这水府本是通天河中原住民老鼋的宅邸,灵感大王下界作乱后,便将那老鼋赶走了,犹自占府为王。
临到此刻,虽然云皎未言,哪吒也看出了些门道。
何时该跟着孙悟空,何时自有章法,她早有谋划,确然是对这陈家庄、乃至这通天河中将会发生了如指掌。
或许也不止此处。
许多事总藏在日常的细节里,从起初的观音禅院,便初现端倪。
果然,云皎带他潜入一处被茂密暗藻隐蔽的河洞里,说出此行计划:“此物在人间作恶,未必没留下罪证,你我且仔细探查一番。”
届时观音前来,空口论辩,怎能比得过铁证如山?
哪吒知她心思,点了头。
至于唐僧那边,自有师兄弟几个去管,他们少掺和其中,也少叫人捉住把柄。
外面水草摇曳,隐约可见那灵感大王与一貌美女子在说话。
那女子云皎记得,是斑衣鳜婆,也算是西游中的女诸葛。她给灵感大王献过两计,与之结拜为兄妹。
一则为今日的六月飞雪,叫唐僧主动走近通天河来;
二则是之后,西行取经团几个徒弟会与灵感大王打一通,而后她会劝阻灵感大王“闭门紧守,任外叫骂”,待他们无可奈何了,自然散去。
此等人才,确然有些造化,若遇上个讲义气的大王,本是互相成就,说不定这女诸葛还能更上一层楼,修得成果。
云皎惜才,却非不分是非。
既然聪慧,自然看得清自己跟的是什么人,做的是什么事。自择歧路,助纣为虐,便当自承其果。
不多时,猪八戒和沙僧已是前来叫嚣。
灵感大王出门迎战,哪吒和云皎对视一眼,便趁机一同往水府深处潜去。
这座水族不大,结构却有讲究,不少河群都会依照这等布置,环形回廊,夜明珠为灯,中心一般则是种族群聚的宴饮高台。
若是大的河府,那处便会做成中庭院落,譬如碧波潭。
云皎一路领着哪吒往那河族用食的高台走去,又蓦地一顿——
“怎么了?”哪吒看出她心神微乱,询道。
云皎摇了摇头,只说“跟上”。
她只是忽然惊觉,分明自己几乎没有与任何水族深交,在碧波潭时也并未处处走动,更不曾与湖泊河泽的族群栖息过……
为何,她却对这等布局如此熟悉?
心绪纷杂理不出头绪,她索性暂压疑惑。
及至高台,拨开纠缠如幔的水草,数十具骸骨赫然呈现。
这些孩子约莫与一秤金和陈关保同龄,幼小的骨骼尚未发育完成,便戛然而止,如今,唯余粼粼白骨。
云皎的目光落去某处。
一截细弱的腕骨之上,还有一串尚未腐烂的平安锁,锁面上“长命百岁”几字,显得极其刺眼。
云皎眸色渐深,与哪吒一起将那些骸骨全都包裹起来。
耽误的这些功夫,灵感大王已是出了水面又落败,正要逃窜回洞府。
云皎能感受到水波的流动,察觉到那条造了无数杀孽的鱼精在靠近他们,他们尚在水府中,而对方正在其外。
她眸色暗下,又闻身后还有另一股水流声,沉声对哪吒道:“活捉。”
哪吒颔首。
水府洞开的刹那,混天绫悍然出袖,如灵蛇,似电光,倏地将尚未回神的灵感大王缠缚结实。
与此同时,云皎回首,见那道莹蓝鳞裙的身影顷刻要至面门,她拨弄了一圈指上的乾坤圈,那金圈霎时飞旋入水,破水无声,朝那女妖砸去。
一时,那偷袭的斑衣鳜婆被砸向水中廊柱,她本想逃,却逃不掉,重响之后,她额前也被砸出一个极骇人的血洞。
汩汩鲜血在水中弥散,血雾如花,朦胧了人的视线。
朦胧血色里,哪吒已将灵感大王扯来身边。
灵感大王被捉了也不算老实,他有搅海翻江之神通,当即欲叫河底卷起滔天暗涡,河水暗自鼓动——
但下一刻,所有将起的波澜却齐齐凝滞,仿若被更强的灵力压制。
灵感大王傻眼了,看看哪吒,感觉不是,转而看向云皎。
“丑鱼头人,这点能耐也在我面前显摆。”云皎嗤道。
灵感大王便知,她也是水族。
“你说谁是‘丑鱼头人’呢——”它又愤怒嚷着。
话音未落,捆在它身上的混天绫被云皎催动法诀,一时深陷入它皮肉,尤其是脖颈,它一下面色涨红,几乎无声。
“我说话,你无需反驳。”她声线冷澈。
另一边,哪吒的目光落去那被砸得鲜血淋漓的斑衣鳜婆身上。
云皎的视线也随之凝去,微微挑眉,“我试试手。”
乾坤圈,好凶的法器。
第一次用此物实战,虽然早听过这法宝的传说,可震荡天地、动摇乾坤的至宝,但唯有自己用过才晓得——是真好用啊,也是真凶残。
分明形貌圆钝,无锋无刃,却有悍然灵力,方才信手一掷,竟如自有灵性般追索敌人的灵气,杀机凛冽,锐不可挡。
云皎思及此,又凉凉瞥了哪吒一眼,这厮在幻境里还想用乾坤圈砸她呢。
哪吒见她表情就大抵能猜出她在想什么,就算他想不到幻境那一出,也能想到起初他接近她的时候。
他压低声音道:“夫人,乾坤圈之威,是随主心念而定的。”
云皎这时倒不会说还敢挑我的刺,学起东西来,她亦是态度认真,思索后道:“那改日,你再带我细细练练。”
哪吒嗯了声,二人不再多言,看着已被他们震慑的差不多的斑衣鳜婆。
但待此刻,河水平息,血雾散去,云皎才发觉这鳜婆不是被震慑了,反而是表情有几分错愕。
她稍一蹙眉,觉察不对,对方分明眼前都起了血雾,看着奄奄一息,却仍在死死瞪大眼,直勾勾盯着她的脸。
“你认得我?”云皎冷声道。
鳜婆霎时一副见了鬼的神色,许是没料到云皎这般敏锐,错开她眼神,努力保持镇定:“我自然认得,您是哪吒三太子的夫人,大王昨夜与我说过。还请夫人饶命!我不过一尾小鱼,依附妖王,乃是身不由己!”
云皎淡淡勾唇,“是么?”
她未动,水流却轻微鼓动,霜水剑凝出剑身,以疾速诡谲之势横上鳜婆的脖颈。
鳜婆瞳孔紧缩,惊恐道:“夫人——!”
“眼下你与这丑鱼皆落我手。”云皎声线平缓,却冷彻,“接下来……他的结局尚有转圜余地,你却是必死无疑。”
鬼蜮之心,与人心无异,但凡有智生灵,都有同一本能——
求生。
求生不得,求一死,也得是与相依的同伴同死。
被云皎这般点破,也许灵感大王会活,而她会死,这斑衣鳜婆是个心思深沉的聪明鱼,怎甘独赴黄泉?自是愈发不忿。
她果真问:“……夫人这是何意?莫非我大王背后,另有倚仗?”
就说她聪明吧。
云皎不答,只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不时,眼中却流露一点不经意的“惋惜”。
“这鱼精瞧着有几分机灵,若不是……我倒想收归己用。”云皎还有她的演戏好搭子,她对着哪吒假惺惺道。
哪吒配合,当真打量起这鳜婆,“夫人好眼光,根骨确比这鲤鱼精好些,只是从前少了机缘。”
话虽三分,不夸天才,但半真半假,才叫人深信不疑。
鳜婆经此一激,明明已是重伤昏沉,仍不甘,哑声道:“夫、夫人,我说实话。我不敢再说认得您,却当真瞧您眼熟,许是因您水性通神,容貌亦有三分似故人……夫人或许也是因此,见我有几分眼缘……”
云皎眸色微深,“哦?”
“几百年前,我曾与你母亲有旧,做过几年好姐妹……”鳜婆仍有迟疑,言语模糊,“她姿容绝世,神通天成,本是蛟女,却有化龙入海的本事。”
“既曾为伴,后来为何又离散了?”
“不是不是,非是离散!”鳜婆慌忙辩白,“她修成入海神通后,就独往深海去了,此后,便是音讯全无。”
这鳜婆的目色倒不闪烁,只是在云皎微冷的眼神下,有些瑟缩。
“我早云游过四海,知四海水族的习性。”云皎淡淡道,“见你方才行举,你是东洋海出身?”
——云游是有,但没游过四海,全靠原著读得熟,她就可以未卜先知。
鳜婆蓦地抬眼,难掩骇然情状,没成想云皎连这都晓得。
“是、是……”鳜婆眼前已是阵阵发黑,她失血过多,又不想就这般丢了性命,硬着头皮答。
东洋海与东海稍有区别,东洋虽叫“海”,只是东海浅滩处,与河湾接壤,本身还是淡水河族。
是故,这鳜婆才说云皎的“母亲”后来去了深海。
“那我母亲,也是东洋海出身了?”云皎又问。
鳜婆却支支吾吾起来,“这……年岁久远,小妖也记不真切了。”
俨然,她是还想留着筹码。
云皎凝视她良久,逼近寸许,忽道:“鳜婆,你怎知那便是我母亲?”
这般笃定,反而露了破绽。
——仅是眼下与她一面之缘,这鱼婆怎就能笃定是当初那蛟精生了女儿,而她又是那蛟精的女儿?
“夫人……夫人饶命!”鳜婆也反应过来,眼中顿然惶恐之色凝聚,惊唤道,“小妖愿尽数告——”
话音戛然而止。
失血过多终是击垮了她最后的清醒,还没说完,这鳜婆便眼白一翻,身躯软软瘫倒,额前血洞仍在渗血,将河水染得赤红。
哪吒看向她:“要去那东洋海看看么?”
云皎看着昏死过去的鳜婆,思忖片刻,却摇首,“她所言未必为实,不过是想借机让我留她一命,但我,从不受人要挟。”
身世,亦不能威胁她。
她顿了顿,“日后若有机缘,再说吧。”
言罢,恰时水面大动,万丈之光隐隐透过水层。
似是观音已至。
灵感大王顿时焦躁起来,暗中掐诀,欲召小鱼妖将藏匿唐僧的石匣转移。
毕竟,若菩萨不知它捉了唐僧,或许……或许还会救它!灵感大王如此想。
残忍却又天真的鲤鱼精,哪知观音菩萨早已洞观一切。
云皎嗤了声,她自然晓得唐僧藏在何处,方才探路之间,她已在一暗礁处发觉了一个长得像棺材的石匣,根据原著而言,唐僧便藏在那儿。
见那小鱼妖要去,她运起灵力,周遭水流激荡,将掩蔽的礁石尽数推开,露出其中之物。
蛟丝瞬间缠上那口石匣,她将其拽了出来,稳稳停于她和哪吒身侧。
灵感大王一看便知,她的运水神通远在它之上。
眼下,它被混天绫捆着。
本有一个海中阎王哪吒,又来一个厉害的水族,真是吾命休矣!灵感大王痛心不已。
云皎却未再出手,只以玉牌传信告知孙悟空来寻师父。
之后,哪吒押着灵感大王,二人携手浮出水面。
————————
来啦来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