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大慈大悲

    通天河上,观音垂眸而立,慈容静穆。

    祂尚未梳妆,便随孙悟空而来,青丝未及绾髻,只松松披在身后,亦未着璎珞天衣,不过一件雪白素裳。

    见是哪吒与云皎押妖而来,亦未露异色,只温声道:“三太子与大王既已擒得此妖,当知它本是我莲池中听经的鲤鱼,只因圣婴打破莲花池,从而偷溜下界为祸。”

    云皎听了,与哪吒对视一眼,二人皆未说话。

    待孙悟空将唐僧捞了出来,通天河畔上演起一出师徒重聚的悲喜戏码。陈家庄众人也闻讯赶来,黑压压跪了一地,口称菩萨慈悲。

    观音垂目,顺势将手中鱼篮轻轻抛向河面:“今既擒获,当归珞珈山管教。”

    哪吒却将混天绫一扯,那灵感大王悬于空中,避开了鱼篮。

    云皎看向菩萨,只道:“观音尊者且慢。”

    袖袍一拂,方才与哪吒一同收敛的数十具孩童骸骨,便赫然悬于昭昭天日。

    风雪已歇,晴空重现。

    那一具具小小的骸骨森然暴露于光下,惨败分明。巧的是,那一枚小小的平安锁仿佛恰好被日光折射上,在空中熠熠生光。

    水渍顺着皑皑白骨往下坠落。

    方才感念菩萨救命大德的陈家庄百姓们,见状,忽而噤声了。

    未见白骨之前,他们尚可自欺,或许用一二人的牺牲,也算换来了风调雨顺;而今观音大士显了灵,祂将为祸一方的妖精收服,往后这一方村庄便彻底没了性命祸患。

    可当那些沉痛的往事血淋淋铺开在眼前,多少丧失儿女的百姓想起了曾经的分离痛苦,感念,便悄无声息成了迟疑。

    他们并未窃窃私语,可原本匍匐在地的虔诚姿态,逐渐变了。

    有人昂起头颅,直直盯着那具具白骨;有人瘫软在地,不忍直视,只掩面恸哭。

    乌泱泱的哭声绵延在通天河畔,云皎面无表情,只问观音:“此妖于陈家庄食童男童女,累计数十,河底骸骨为证,陈家老幼血泪为凭。”

    “这般罪业,尊者却只是将其‘带回管教’。”她道,“当真是,大慈大悲。”

    观音未言,神色依旧悲悯平静。

    祂自然能听见岸上渐起私语之声,指天不公,以万物为刍狗。

    血债,自然当以血偿还。

    祂静了许久,方缓声道:“万物有灵,皆可渡化,前有红孩儿,如今便有这鱼儿。”

    观音暗指因果轮回,红孩儿既可宽宥,又是前因,为何要对这鱼儿苛责。

    执着其间,便起执念孽债。

    可红孩儿何错?这灵感大王却是真有错。二者并论,才是乱了因果。

    云皎只是轻嗤,未有退步。

    对峙之间,灵感大王见观音神色始终平淡,心中是愈发惶惑。

    它知晓尊者不会轻易动容,但这也太寻常了,看了半晌,脑子直的鱼精终于忍不住问:“难道说,尊者当真早知我在此?您一直看着的,是不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此言一出,四周俱寂。

    观音眼中,至此,终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云皎自也敏锐捕捉到了。

    她乘势逼近,来通天河前她便打定了主意要拿此事做文章,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单是观音自己之事逼不得祂,她这里还有诸多案例,可借此来说上一说。

    但既然此乃另外谈判,云皎微顿,施下结界屏蔽凡人。

    “佛门慈悲,我早有所闻,自是苍生之幸。”

    随后,她却话音一转,“可我曾听闻乌鸡国有一桩旧事,一只青毛狮精替了国王,而将其沉井三年,只因那国王当年应有缘法,却不识化身引渡的文殊菩萨,两人起了口角之争,他冒犯了菩萨,将菩萨浸水三日。”

    说来,是有因有果。

    可一个是生之惩罚,一个却是死之惊惶。

    “三年对三日,凡人性命对菩萨颜面,想来,着实不值一提。”

    观音神色未动,眼底却深了一分。

    云皎又继续道:“我还认得一精怪,名唤‘赛太岁’。据它而言,乃至凡界游历,可它洞府里却有凡人女子居住,我觉察有异,遣小妖调查,方知原是那国国王年轻时好骑射,射伤了孔雀大明王的子女,方有‘拆凤三年,身耽啾疾’之难。”

    “但既是那国王所做,为何却强叫他妻子受难?”

    “再者,又是一句三年——敢问尊者,在佛门眼中,凡人的三年,便如此轻贱么?”

    云皎设下结界,一则这是单独对峙,留有余地,方不至于即刻陷入绝境,二便是这朱紫国一事尚未发生于九九八十一难。

    此后,她猴哥亦会顾念到金圣宫的名声,暗示那国王,金圣宫并未让精怪近身。

    她记得这剧情,自然也如此做。

    观音终于抬眸,深深看了云皎一眼。

    祂眼中的动容,亦越发深沉。

    “菩萨慈悲,又为何纵容座下如此行事?普度众生,便是视苍生血泪如无物么?”哪吒亦道。

    谈判之间,不论对错,究竟谁对谁错并不重要。云皎和哪吒本身认定何事是对,何事是错,也不重要。

    重要的——

    唯有,谁会先认输。

    良久,云皎一直凝视着观音,直至祂轻叹一声,合起目来。

    其实,观音一直密切关注西行之向,自然知晓这一路来,有谁在期间动过手脚。

    正如昔日在号山对云皎的告诫一般。

    但这次祂获悉云皎的所作所为,听她言之这一切,她沉默了下来。

    不止通天河,祂还知云皎认得碧波潭中的万圣公主。碧波潭龙王将要盗取祭赛国国宝,此举将牵连万千僧众,亦如从前诸次一般,可如此,究竟是对是错。

    “是我之过。”

    出乎云皎意料的是,临到这一句,观音竟自行解开了她的结界。祂声音不大,却霎时如佛钟般荡开。

    “此鱼造下杀孽,乃我监管不周,纵容之罪。”观音睁开眼,眼底那丝涟漪愈发幽深,“因果业报,终须自偿。”

    言罢,不再看那灵感大王,只对云皎与哪吒道:“罪证确凿,此妖……便交由陈家庄百姓处置罢。”

    哪吒挑眉,混天绫亦松开。

    灵感大王坠落地面,一声闷响后,已是筋骨寸断,灵力尽失。它惨叫一声,面前是悲愤的陈家庄百姓将它团团围住。

    因方才有结界阻拦,百姓们虽不知菩萨为何认错,可在他们心里,的确觉得“神亦有错”。

    此时,百姓的欢呼雀跃声倒是真实的,对观音的虔诚之心也变得真实。日后,鱼篮观音现身的传说,便由此口耳相衍。

    观音望着岸边众生,心中涟漪既起,一时,竟真是五味杂陈。

    孙悟空从始至终都未说什么,毕竟他的磨砺在于护师西行,多少次亦是自认“眼明心静”,难以多管劫难之后的恩怨因果。

    但不知从何时起,分明曾为野性难泯的大妖王,也会在夜深对天自问:为何妖邪杀人便是错,神佛纵容却可宽恕。

    天道之下的“是非对错”,究竟是“人”定,还是“天”定?

    观音执着鱼篮欲去,却又停步,回眸看向哪吒。

    “三太子,你性之刚烈,灵山并不介怀。但莲花仙身,万不可有失。”

    云皎非常敏锐地察觉,观音的话暗含告诫之意。

    ——这是指点。

    灵山不在意哪吒本身,但在意莲花仙身……莫不是意在收回哪吒的莲花身?

    给了就是给了,怎能反悔呢!

    “灵山既不介意哪吒有七情六欲……”观音的意思不就是这?云皎已然悟到。

    她仰首看着云端的观音,“不知观音尊者可否指点一二,您可知我家夫君的‘七情’在何处?”

    云皎便是这般,前一刻箭弩拔张,后一刻见有利可图,自是利为先。

    观音重新含笑:“得道之人,不行偷盗之事。你所欲探,自是因果之处。”

    言罢,祥云起,菩萨身隐云端,当归南海。

    *

    观音菩萨离去之后,云皎和哪吒尚在沉吟何为“因果之处”。

    何为因果?因果便是有牵系之事。

    哪吒还与何事、何人有所牵涉,或是曾有牵涉?

    正沉思着,但见孙悟空冲她招了招手,云皎思绪稍缓,带着哪吒飞身而下。

    “小云吞,俺老孙这便要找陈老备船渡河了。”孙悟空挠挠手背,与她交代,“你如何?方才潜下去,没伤着吧?”

    云皎摇了摇头,“猴哥你放心呢,我好着呢!”

    她记得,他们并非是坐船过河的。

    果然,这边孙悟空尚要言语,通天河中浪花翻涌,水面冒出来一只老鼋,脸不能笑,音色含笑:“诸位长老,河浪翻涌,船亦难行,不若由我驮诸位过河吧。”

    云皎向河中看去,不仅是河浪翻涌,水色也不知何时隐隐泛红。

    原是灵感大王失势,河中幸存的原先河族蜂拥而上,将占据水府的精怪一并打杀了。

    这便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弱肉强食”。

    云皎只看不语,哪吒倒是低声提醒她:“那斑衣鳜婆……”

    云皎摇摇头,她并不打算救。

    “她自恃手中有筹码,又已看出我无意留她。如今又去救下她,之后也要几番周旋,逼问会令她死守秘密,纵容又叫她滋生妄念。”

    还是那句话,只是身世而已,并不能威胁她。

    况且……

    云皎手中掐算,卜算之能本是她的强项,她想,事情很快便会有转机,无论这鱼婆曾出现与否。

    此刻,云皎又想,学会卜算之能,或许也是须菩提祖师给予她的“礼”。

    师父因材施教,她有此等天赋,身世与羁绊又渐渐成谜,卜卦之能,可为她省去不少麻烦,助她凝心决断。

    此时,唐僧已应了那老鼋的请求,师徒一行人准备渡河离开。

    孙悟空便重新与云皎招呼着:“对了小云吞,俺老孙方才在天上瞧见一座云雾罩顶的高山,定睛一看,乃见山上刻着几个大字‘金兜山’哩。”

    云皎当即会意,先前她就与孙悟空说好过。

    原著里,这一难,孙悟空也是会找哪吒帮忙的。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便对孙悟空道:“那便有劳猴哥届时传信了。”

    “好说好说!”孙悟空摆摆手,“客气甚么。”

    云皎又眨眨眼,压低声音:“亲自来一趟大王山也成,我定备上好酒好菜。”

    ——毕竟届时猴哥本就要去请人,还得上天,忙来忙去的,多么辛苦。出趟公差,吃顿好的怎么了?

    孙悟空自然心领神会,也眨了眨锐利金眸。

    哪知旁侧的小白龙,之前被戏弄了一番仍不老实,此刻又凑过来眼巴巴道:“大王,我能否与大师兄同去?”

    云皎凉凉瞥他一眼,“我大王山有规矩,龙族不得入内。”

    敖烈懵逼,“上回我去时,怎得不曾听闻有这规矩?”

    哪吒淡笑,将云皎拉去身后,彻底隔开他那烦人的目光,“敖烈,你可知大王山是谁当家做主?”

    敖烈觉得哪吒在说废话,“自然是我妹——咳,云皎大王做主啊。”

    “那不就是了!”云皎恶狠狠接话,“我说有,从此刻起便有了。”

    “……”

    敖烈委屈极了,又提议着:“我给大王带一匣西海上好的夜明珠。”

    有利可图,加之云皎本有其余的打算,便有稍稍设限、旋即放宽条件的意思。

    她刚要开口,哪吒却不乐意了,轻哂:“西海所谓‘珍藏’,尚不及云楼宫库中角落积尘之物。”

    何况云楼宫之物,现已皆归大王山库藏。

    云皎一听,觉得好笑,她并不在外人面前反驳他,只道:“就是,也不是什么礼我都收的!”

    敖烈急道:“那我定寻更好的来!”

    哪吒听云皎一句话,便知她心思,不再多言。云皎笑盈盈,悄悄勾了勾他手指,又被他反手牵住。

    就说他深得云皎心吧,他知晓何时拿放,心机得很。

    云皎冲敖烈点了头,孙悟空一行就此告辞,乘着老鼋离去。

    与他们挥过手,正欲离去时,陈老又匆匆追上前来。

    他身后跟着随从,托着偌大木匣,冲着云皎恳切道:“大王助我陈家庄除此大患,活命之恩,阖庄难报。几位圣僧坚辞不受,万请大王收下,否则我等心中难安啊!”

    方才他已听得众人与这对夫妇的交谈,原来这位郎君竟是天上的哪吒三太子!这他还是认得的。

    而这位眼见着如天仙般容色明艳,且神通广大的女子,原是大王山的妖王!

    大王山他也晓得,有不少凡人在那儿做工,听说待遇极好,这妖王本是名声赫赫,今日得见本尊,方知何为闻名不如见面。

    太善了。

    既有这般好的妖王,又怎会有那般恶的妖怪?陈老心中感慨万千,望向云皎的眼神敬重不已。

    方才他还听闻她对着小白龙的“贪婪”言辞,料定云皎必不会推辞,一时愈发躬身,木匣都已快落去云皎手边,就等她抬抬手指了。

    云皎只觉他眼神诡异,好像青天白日下看见了老祖宗。

    ——但一想也是,她可三百多岁了,当不得别人的老祖宗,当凡人的还是绰绰有余!

    于是她欣然接受了这等目光,并且昂首。

    她自也晓得陈老家大业大,从起初就说要送千两白银,追着唐僧给,此番又追着她给。

    云皎本是个贪婪的妖王,可不是两眼空空的出家人,金钱的颜色实在迷人眼。

    她出了力,拿酬劳,自是天经地义。

    于是她顺势收下木匣,目光却掠过人群,忽而落在被娘亲抱在手中的一秤金,与旁边正在玩雪的陈关保身上。

    冰雪尚未完全消融,行走雪地,鞋履咯吱作响。

    云皎想了想,牵着哪吒走过去,一秤金的娘亲见了,忙将小孩儿放下,叫两个小童一齐同她见礼。

    她只垂着眸,见两个孩子腕上的金镯闪烁着光,其上还挂着平安锁。

    其上,亦是“长命百岁”几个吉祥字。

    她凝视片刻后,淡淡道:“我与我夫君也算与这两个小孩儿有缘,既如此,也为他们备份礼吧。”

    陈老怔住。

    言罢,云皎俯身,将那木匣放去两个小童怀中。

    “愿你二人长命百岁。”她道,“也愿这陈家庄中的孩儿,从此都平安无虞。”

    陈老一听便悟了,感慨之间,躬身致礼道:“老朽明了,老朽明了!此非金银,是庇佑子孙长安的功德钱!日后,老朽必然以此义财济儿孙,办义塾,建医堂,凡庄内孩儿,皆可得教安养……”

    庄中农户闻言,皆叩谢云皎,亦叩谢陈老。

    陈老从前便有义举,此番更是他的功德。福泽子孙,方是绵延万世。

    云皎不再多言,与哪吒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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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老:太善了[求你了]

    云皎:别搞错了我可是凶狠大妖王

    第122章 一唱一和

    回程路上,小夫妻果真依约沿途摘了李子。

    此时,山野间的李子正值最佳时节,果肉脆生生的,咬开还有响声。

    云皎吃了一路,夸了一路,眉眼弯弯,“好吃!这时候的李子好,不软不涩,脆爽酸甜都占全了。”

    哪吒正在清点灵宝袋里的零嘴,闻言提议道:“还有不少,我见大王山后山也有一片李子林,届时摘了做成李子蜜饯,或直接晒成果脯,我还晓得一种李子酸糕,用来佐茶也是好的。”

    云皎顺势道:“好好好,届时来做!还能蜜糖渍了,夏日里酒中加些冰,再放些薄荷……”

    说着说着,又一顿,她转头看他。

    哪吒垂眸问:“夫人,怎么了?”

    云皎眸中露出些许疑惑,“你个神仙,不怎会做饭,倒也算对吃食有些了解。”

    虽说只是了解,仍不会做。

    也虽说千年前他是人,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将这些日常,都了解得这般细致周到的。

    哪吒看着日光下她那张明艳、且成熟的脸,淡笑道:“夫人,为夫活了千年。”

    这话,怎么感觉在内涵她年纪小呢?

    云皎眼眸流转,盈盈一笑,“哦~也是,活了千年都这般年轻水嫩的‘小、哪、吒’呢!哈哈哈。”

    “……”

    说说笑笑间,二人已回到大王山。

    刚入山门,麦乐鸡来报:“咯叽咯叽,报——大王!后山去年栽的莲花全开了,可要去看?”

    那片莲池栽下去时,云皎吩咐得仔细,后头还常叫误雪去盯着。

    麦乐鸡心中猜测她看重,自是甫一开花便急急忙忙来报了。

    果然,云皎眼眸一亮,挥袖:“走!”

    她牵着哪吒欢欢喜喜往后山去,去年那可是她亲自…点头让误雪选的莲种,也算参与了其中,彼时她还大手一挥,在池畔添了座飞檐小亭。

    本就想夏日赏莲,外加喝点小酒,那时候嘛,还觉得夫君眼睛瞧不见,亭子建得开阔,莲香定能显著,又另外加高了护栏。

    而现在……

    她瞥了哪吒一眼。

    哪吒知她心中所想,轻咳一声,找补道:“至少如今,我能与夫人相伴赏莲,见花开,见花落,不是么?”

    云皎没吭声。

    他便继续道:“还能同夫人去塘中摸鱼,我还能叫花开不败。”

    一听摸鱼,云皎才复起笑意,接话道:“摸鱼?摸鱼好啊,这个可以,我喜欢摸鱼。”

    哪吒默默记下,自家夫人喜欢摸鱼。

    待到了莲池,此处确然花开成片,淡粉的花瓣如云铺展,绵延如浪。

    云皎想了想,又紧接着提议:“我还想再搭个戏台子,我要看我排的戏,待到盛夏,此处置办几个躺椅,窝着看戏,旁边放着冰鉴和冰酒,别提多惬意!”

    大王山很大,这片池塘也很大,云皎心觉,比她从前在云楼宫瞧见的那片莲花池还能再大些。

    唯一不大相同的是那池子里应是仙莲花,此处只是凡莲,以及,凡间没有烟雾制造机——不是啦,是没有云。

    想了想,她转头又问哪吒:“你想加些什么?”

    哪吒凝视着面前的妻子。

    他想的是,他感受到了家是如何。

    是此处一草一木皆有她的心思,是她这般询问他需要什么,是接纳,是参与,是邀请他一同在这方天地遨游。

    “问你话呢!”

    云皎眼见他开始出神,方才温声缓和的语气当即转变,变得凶恶。

    哪吒忙低声道:“我……想要一张大点的藤椅。”

    云皎:?

    方才她不是说了么。

    “要能与夫人躺在一处的。”

    “……”

    好心机,云皎想。

    “亭子四周也可装上帷幔,午间便可屏退小妖,只有你我夫妇二人在此小憩。”

    方才她也说了要搭戏台子,还装什么帷幔呢?

    云皎越听越奇怪,总觉得这大黄花还有什么别的小心思,望向他的眼神愈发诡异。

    他坦然以对。

    云皎幽幽道:“好了,别说了,不准。”

    就当她没提过这个邀请。

    “……”

    这边正聊得火热,麦满分又来报:“大王,那忘存——哦不,珞珈山的惠岸行者来了!”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了数,自然去见。

    不过离去后山之时,云皎又四处张望了一瞬。

    “在看什么?”哪吒问。

    云皎收回目光,“瞧见了麦乐鸡和麦满分,麦旋风呢?近来似乎又很少瞧见它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哪吒似应激了般,面色僵了一瞬,他要解释,蓦地欲言又止。

    这般奇怪神态,云皎更起狐疑。

    “它嘴馋,阎王总给它带不少阴间之食。”哪吒轻咳一声,难得在组织语言上稍有犯难,“但吃得多了,难免胃口更大了些,既总是饿,偶尔,我亦会给它喂些。”

    云皎:?

    你们竟瞒着我私下有这等交情?

    “喂什么?”总不能又去天庭偷桃子了吧!

    “夫人放心,只是仓库中存着的一些丹丸。”

    云皎一听,才稍放心些,一面想那狗子是真饿了,丹药也能当饭吃,当自己是秦始皇呢!

    她没再多问,手下小妖只要不擅离职守、擅自勾结外人,她惯常并不多管。

    此等事没传到她的耳朵里,自是误雪也觉不必叨扰她。一山大王可是要做很多事的,总不能些许琐碎之事,也要放来她面前。

    “哦,你给它少吃些。”云皎只随口吩咐,“狗子胖了也不好看,它已经够胖啦!”

    年前就已胖成球了,还吃!

    交谈间,二人已步入前厅,木吒已在前厅静室等待。

    虽说最后他在大王山的日子有些许“狼狈”,但对这个神仙而言,那是毫无芥蒂,就像回了家似的。

    他犹自在观赏误雪新调换的挂画,一面啧啧点评,语气间颇为唏嘘,“误雪姑娘那般才情,怎的半年不见,品味竟倒退至此……”

    云皎:……

    此外,他还带了先前答应好给云皎的珞珈山灵果,生怕云皎看不见,进了大王山就拎在手中。

    听闻动静,见小夫妻携手走来,木吒声音高扬,又扬起手中灵果。

    “弟弟,弟、弟妹!”

    终于能大大方方的唤了,木吒想,心中颇为欢喜。

    至于为何唤到云皎却卡壳了一瞬——

    自然是因为,他也发觉了云皎“长大”了。

    哪吒见他这般毫无避讳,眉眼几不可察一皱。

    “你…你怎得变得,看着比我弟弟还要……”原来弟弟更喜欢“姐姐”?还是弟妹更喜欢“弟弟”,木吒想着想着,快将自己绕晕了。

    哪吒:……

    就像是先前云皎逢人就要解释两句,为何莲之变成了哪吒;如今,变成了哪吒十分想解释为何云皎容貌“稍有变化”。

    “我夫人已找回龙角,从此便可随心变换形容。”哪吒道。

    木吒眨了眨眼,一脸“我懂我懂”,哪吒眉头蹙紧,只觉他根本不懂,恐怕还会越想越歪。

    云皎目光凝在木吒手中灵果一瞬,那果子红彤彤,丹色欲滴,灵气四溢,一见便知是好东西。

    但她一撇嘴,只轻飘飘同木吒道:“谁是你的弟妹。”

    哪吒微顿,垂眸看了眼两人仍相牵的手,他方才…或许,并未惹她不悦?

    旋即看向木吒,大抵琢磨出了意思。

    果真,木吒愕然:“你怎不是我弟妹了?”

    “哪吒又不是你弟。”

    木吒被噎得一时无言,求助般的眼神投向哪吒,却听他淡然附和:“本就不是。”

    木吒:……

    好哇,这小夫妻还是这般一唱一和。

    云皎又幽幽道:“哦对了,你说的那画,那是我亲手画的。”

    前阵子她心血来潮,将前厅的挂画全都换成了自己的亲笔,大王山众无一不夸她画技高超,名家大作——唯这可恶的木吒,根本没品!

    木吒:……!

    木吒一听,顿觉坏了,慌忙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大王画的‘高山’颇具神韵,连绵成片,错落有致,雅,实在雅极!”

    云皎一听,顿时脸都气鼓,瞪眼看他:“那是莲花!”

    “……莲、莲花?”完啦!

    木吒一时如芒在背,怎么找补也不成,眼见云皎即将大骂他,干脆将那灵果捂在脸上,权当今日这果子比他值得。

    “大王,事已至此,吃点果子吧!”他道。

    云皎白他一眼,虽然被果子挡着脸的木吒也瞧不见了,但他耳朵没捂住,于是那骂声还是来了。

    “你个招摇撞骗的老男人,前次是在我大王山骗吃骗喝,今次又敢在我大王山撒野,贬低我的大作,要是给不出赔偿,我可不招待你!”

    “老男人……我?”木吒从没这般被人说过,当即又将果子挪开,也瞪圆了眼看她。

    旁边的哪吒倒是很淡然,原因无他,只因他也被说过老男人。

    他并不想被木吒看出,自不言语。

    “冤枉啊!我也不知那是大王之作啊!”

    “若不是我的,就能胡乱贬低了?”

    “不、不,那也不是!”

    木吒当即悟了云皎之意——

    贪婪的妖王,这是还要收财。

    云皎边说边朝哪吒递了个眼神,哪吒便自然地从木吒手中接过那匣灵果。木吒见状,急忙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

    “大王,您看看……”

    云皎目光凝去,一眼认出其上字迹,四字清峻,力透纸背。

    其上所书:[阿姐亲启]

    她抬手接了过来,终于吩咐旁侧小妖:“看茶吧。”

    木吒也终于长舒一口气,这便是不撵他走的意思了,忙不迭欣喜坐下,托着玉盏美滋滋品茗起来。

    云皎的问题却很快接踵而至。

    她开门见山,问的是:“你可晓得李靖失踪一事?”

    木吒喝茶的手一顿,有些错愕,他坦诚道:“大王,此事我确不知情。”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

    但接下来,木吒却几分欲言又止。

    他自然比哪吒更了解金吒,也和金吒联系更紧密。

    片刻后,他微微凝眉,犹豫着,斟字酌句道:“不过…或许是大哥,将他接走了。”

    这些年来,兄弟三人各居一方,各司其职。

    父亲苛责,母亲故去,便早已不是千年前陈塘关中的那一家人了。

    室内静了片刻,唯有茶烟袅袅。见二人静待下文,木吒放下茶盏,眉间拢起浅浅的忧色,“这些年,大哥他……变了许多。”

    他早就有所察觉。

    不像是和哪吒一般没了七情六欲,金吒仍有欲望。对修为精进的渴望,对“佛法”的恪守,心中亦仍有一套是非对错之分的准则。

    但他还是觉得金吒变了。

    所谓“李”家既已散了,李靖在天庭人缘平平,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自身修为本就算不得出类拔萃。木吒从前也曾几番去探望李靖,次数多了,亦能察觉到,天庭众仙在排斥李靖。

    即便得交数几好友,必然也无能力将李靖从天庭救出。

    乐意做此事,又有此能者——唯金吒而已。

    将这般推理说予小夫妻听后,云皎神色未变,她看向哪吒,但很显然,哪吒是察觉不到这诸多变化的。

    毕竟他从前连七情六欲都没有,根本不关注这些。

    于是云皎只得自己问道:“不同,是有何不同?”

    可想来想去,木吒只能摇头,“我一时亦难以解释,只觉他少了诸多温情,只有一套冰冷规矩,或许便是‘心存大爱,却无小爱’。”

    金吒只听信规则,自不会叫父亲惶惶等死。

    或许这也非是出自父子之情,不过是“天道纲常”,规则之内,父不可失。

    往昔,金吒若行善举,或旁的举动,约莫也非出自悲悯之情,只因天道所示。

    而云皎则想,这也叫心存大爱?木吒别是念经念傻了吧。

    两方稍稍沉默下来,思来想去,哪吒心有一计。他是不知金吒有何改变,但木吒却说晓得,木吒本也是佛门之人,去一趟灵山未尝不可。

    才要开口,但听木吒自行道:“此事可紧急?大王与…哪吒,你二人若信得过我,不如由我去一趟灵山探探。”

    云皎挑了挑眉,等的就是他自行开口。

    她便顺势道:“那便有劳惠岸行者了。”

    “好说好说。”木吒难得见她这般谦逊,受宠若惊道。

    又听云皎话音一转:“对了,之后惠岸行者若回珞珈山,记得喊我同去。”

    木吒:?

    云皎只笑盈盈道:“我看菩萨对我印象应当不错,去拜见一下怎的了?”

    木吒:“……你在说什么?菩萨对你印象不错?!”

    是指号山之下,掀了菩萨莲台,兵刃直指菩萨,还狂放叫嚣着“这算什么慈悲”之后……印象不错么?

    云皎坦然极了,昂首道:“是啊。”

    木吒沉默半晌,只能吐出三个字:“……你厉害。”

    木吒心想,有这心态不愧是大王,有这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

    木吒:有这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哪吒:我夫人本就很成功。

    云皎:接着奏乐接着夸,我不会骄傲的[好的]

    第123章 真是补偿

    哪知木吒不小心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哪吒挑眉,云皎也挑眉,她依旧坦然接受了他的“夸赞”。

    “我还不算成功吗?”她眉眼弯弯。

    家财万贯,妖兵无数,好友若干,还有一个绝世夫君。

    木吒倒是和她想到一处去了,这般想着,倒真心服口服,刚要说话,却见他那好弟弟抢先一步道:“夫人自是处处皆好。”

    “是,是,是这样。”木吒被抢了台词,沦落成干巴巴的附和之语。

    云皎顿觉他没新意,不愿再多说。

    此事暂罢,她干脆问起旁的,“对了,上回我与夫君去东海,还见到了龙女。想来如今已归珞珈山了罢,她近来可好?”

    既收到红孩儿的书信,云皎心事暂了,木吒闻悉龙女也算云皎的亲人,是故,云皎这般询问,他并未察觉端倪。

    哪吒却知,云皎这不经意一问,自有玄机。

    木吒只道:“她怕是真烦着,四海近来频频往珞珈山递话,明里暗里,想请她为龙族之事周旋。”

    “龙女与我不同,她……”他家里已是伶仃之态,可四海龙族盘根错节,龙子龙孙诸多,偌大的家族自有数不尽的烦恼事,“她虽人在珞珈山,却终究难断血脉牵绊,怕是左右为难。”

    云皎和哪吒去东海这么一闹,天庭必然闻悉,若想怪罪,自然就如那日云皎在东海所说——给龙族安一个“看护不周”之名。

    龙族脱不了罪责,天庭也未必不会来大王山追责。

    但云皎既然做了,自然会“认”,自然也不怕。

    她若有所思“哦”了一声,心里思索着,她将放出消息:大王山将要开拓领地,广纳新人。

    木吒见她不再问什么,便要请辞,先行去灵山一趟。

    临走前还不忘巴巴地与她说:“大王,今日来得匆忙,恐是唐突,我这一去约莫几日便归,届时还请替我接风,毕竟我苦劳也有一份吧。”

    他可太想念大王山的饭菜了!

    这人还没办事,庆功宴倒先约上了,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云皎挑了挑眉,仍给准则:“那就看惠岸行者……‘功劳’几何了。”

    木吒只觉云皎的话是一半一半,但一半也是能吃到啊!

    他眼前仿佛已冒出一大盘金黄酥脆又香喷喷的麦乐鸡,还有那年关里喝到的屠苏酒,咽了咽口水,正色拱手道:“好!我必然不负所托,大王放心!”

    云皎:“去吧木吒!”

    待木吒告辞离去,哪吒看向云皎,眸中不免荡开一缕清浅笑意,他仍不忘邀宠:“夫人好谋算,任是谁来,皆能化为己用。”

    木吒来这一趟,本打得是来“躺平”的主意,然则是凳子还没坐热,就又被打发出去办事了。

    云皎侧眸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干脆顺着他的话道:“是啊是啊,毕竟我是邪恶大资本家,桀桀桀!”

    别以为她没看出他那点小心思,他肯定也想叫木吒去。

    但看在他把她夸得舒坦的份上,她就不戳穿了。

    云皎还觉得他有另外一分意有所指,事关龙女,但他既未明说,她便不答,偶尔玩玩“猜猜看”,是夫妻之间的乐趣。

    “走了,”云皎伸手,指尖勾了勾他掌心,“回寝殿吧。”

    哪吒反手将她整只手拢入掌心,“好。”

    他低声应道,另一只手自然而然揽在她腰后。

    夜色渐起,今日正事也已过去。

    *

    待回寝殿,云皎心中有事,虽经两日奔波,有风尘在身,也未去汤池沐浴,只与哪吒在寝殿的角房洗濯便是。

    夫妻二人双双换了寝衣后,云皎却未急着去软榻上,而是窝在藤椅中。

    她要看信。

    想了想,总觉得室内惯用的夜明珠光晕柔和,却不够明亮。

    “夫君。”于是她随口唤哪吒,“你去将那颗东海的‘镇海明珠’取来,放在寝殿内用吧。”

    哪吒顿了顿。

    此刻,那从去陈家庄之前就隐约盘桓心头的一抹异样,正在无限放大。

    从彼时起,云皎便开始唤他夫君。

    只是偶尔她也会如此唤,只不过多数还是只称他为‘哪吒’,才叫他心中总是压着一丝惶恐。

    但这一次,好像不一样了。

    她愿意重新唤他“夫君”了,是不是?

    云皎心思还在信上,犹自凌空将小边几摄来,便要将信展开。却仍未得到哪吒的回应,她不由又唤了一声,“夫君?”

    哪吒喉结微滚,目光沉沉锁着她,声音低哑:“皎皎……”

    云皎抬眼,这下不再是温声软语,许是嫌他拖沓,语气带嗔:“哪吒,你到底去不去!”

    那明珠上有禁制,且灵气盎然,置于藏宝阁中,寻常小妖取不得。

    故而云皎才唤他去。

    哪知他在此玩当哑巴的游戏,好容易应一句话,也是痴痴喊着她名,奇奇奇怪的。

    如此想着,云皎更是没好气看着他。

    哪吒却浑然不觉云皎在嫌弃他反应迟钝,犹自凑去她身边,单膝虚虚抵在藤椅边缘,俯身凑近。

    藤椅被他的动作弄得轻微一晃,云皎更是无语,抬腿要蹬他,又被他按住腿弯。

    “皎皎。”他低声道,“再唤我一声‘夫君’。”

    云皎这才晓得他为何突然发痴了。

    男人,就是很容易发痴。她一挑眉,与方才在静室一般故技重施道:“那要看你的表现了……唔!”

    话音才落,手探来,云皎匆忙拢住蹆,一时气得脸红,“我说的不是这种表现!”

    哪吒面上竟是真实纯粹的困惑,似不明白既已说了“表现”,还能是什么。

    老夫老妻之间,又在寝殿,哪吒的手仍搭在她膝上,能感受到热度透过布料清晰传来。他还想伸手,又被她恶狠狠瞪着,思来想去……

    他微微掀开她裙摆,要俯下身去。

    唇边的气息接近她小腿,这下彻底把云皎激怒,抬手拍在他额上,一字一顿道:“我叫你去取‘镇海明珠’,你到底听、没、听、见!”

    “……”

    哪吒动作一顿,他确然没听见。面上却无多少赧然,只轻咳一声,“夫人稍待。”

    言罢身形一闪,消失在寝殿中。

    云皎想——

    这厮定然清楚他再多待一刻,下一巴掌就不是落在他头上了!

    她犹自捋平了信,不过一息功夫,哪吒复归。

    他将那枚镇海明珠替她好好安放在旁几边,再度屈下身来,一双黑漆漆的乌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

    云皎无奈,此刻倒也不再扭捏,放软了声音唤他:“夫君。”

    哪吒昳丽的眉眼霎时如春冰化水,他唇角笑意漾开,又骄矜,只“嗯”了一声。

    而后,那点满足却很快褪去,他忍不住,又道:“夫人,再唤我一声?”

    “……夫君。”

    “嗯。”

    “……”

    “皎皎,再——”

    云皎感觉他就是欠收拾了,面色扭曲一瞬,把她当语音助手在这儿玩弄呢!桃花眼一转,一计上心头,保准他对这个称呼彻底脱敏。

    “不对,你不当这般回应我。”她笑盈盈打断他的话。

    哪吒果真一顿,见她眸色认真,便虚心请教:“那我当如何回应?”

    “我唤你‘夫君’……”云皎眉眼飞扬,“你要回我‘啊哈’!”

    哪吒:……?

    他微微蹙眉,“这是何意?”

    “别问,照做就是了。夫君——”

    “……”

    “你应不应?”

    云皎自己念那句“啊哈”时,不似寻常说话,而是重音明显,甚至最后还有一分夸张的颤音。

    加之她本就有意戏弄他,小表情做得十足,杏眸圆睁,眉飞色舞,和刻意唱戏似的。

    哪吒了解她,她必然要的不是简单两个字。

    而是如她一般做全套。

    “夫君!”

    “……嗯。”要那般念,不如直接让他去单挑十万天兵天将来得痛快。

    “好哇,你不念是吧?”云皎就晓得他不会这么容易屈服。

    心有预期,倒也不恼,毕竟真叫他喊出来非是目的,她直勾勾盯着他,忽而半晌不说话起来。

    直至哪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终是忍不住开口询她:“夫人,你……”

    云皎:“啊哈!”

    哪吒:“……”

    “夫人。”

    “啊哈!”

    “……”

    只要他开口唤夫人,她必然要接一个拐着弯儿的“啊哈”,哪吒尝试说些别的,云皎却直接唱了起来。

    “娘子,啊哈!油为弄给吐呵!好想唱情歌……是郎给的诱惑……”

    哪吒从未听过云皎唱歌,他从不知晓云皎……五音不全。

    诡异的声调从云皎嘴里跑出,再清脆的嗓音也已压不住那点怪异,一点一点,如魔音贯耳,尽数钻进他的脑海里。

    哪吒将唇抿得紧紧的,仿佛在抵御无形的音浪攻击。

    他决定,暂时不再开口说话。

    待云皎终于将整首歌唱完,瞧他一副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却又强自隐忍的小媳妇模样,心下大乐,也知他一时半会儿是发不起癫来了。

    用魔法打败魔法,果然好用!

    但想想,她还颇是意犹未尽般,特意补了一句:“我唱得可真好,想来你是听入迷了。”

    “……”

    哪吒已将唇抿成一条线,又觉这般会冷落了夫人的兴致,最后艰难道:“是,夫人……天籁之音。”

    云皎当即兴奋道:“好好好,那我下回给你唱点别的吧!”

    “……”

    在云皎“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哪吒点了点头。

    终于闹罢,云皎施展灵力将镇海明珠的光调亮了些,开始展信。

    其上确然是红孩儿亲笔。

    [阿姐,见信如晤。我在珞珈山一切安好,勿念。]

    [菩萨待我甚严,却也悉心。每日晨课暮省,木吒亦会指点,初时心觉烦闷,如今倒也静心……在此学有进步,阿姐尽可宽心。]

    云皎逐字逐行看下去,她心知红孩儿一贯只报喜,不报忧,信递出来确是叫她宽心的,说的尽是好话。

    好在所言种种,的确和龙女说的不差,可见龙女并未虚言。

    云皎轻轻舒了口气,将信重新仔仔细细折好,抬眸,正对上哪吒一直凝视着她的目光。

    “夫人在通天河畔的一手‘借势施压’,确是漂亮。”他缓声道,提及白日面对观音的局。

    他们都已看出,观音的态度已有松动。观音甚至主动透露了七情的信息。

    木吒会来此,甚至带着红孩儿的信,便是佐证。

    也因此,云皎打算亲赴珞珈,去看望红孩儿,同时也可再探探观音的态度。

    哪吒见明珠灯下云皎莹润的脸颊、沉思的神态,他低声:“我要同去。”

    云皎微微歪头,“没说不带你去。”

    言罢,她又奇怪地看他一眼,几分不解,咕哝着:“你怎总觉得我会丢下你似的……”

    哪吒不说话了。

    他也说不清,或许是少时并无玩伴,两个“哥哥”也早早离家修行,在他更小的幼年记忆里,他总是走着走着,就会有曾以为亲近的人,将他留在了原地。

    另一方面……

    他看着云皎映着珠光的清澈眼眸,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他伸手将云皎从藤椅上轻轻拉起来,带入自己怀中。

    像是说给云皎听,也像说给自己,哪吒将头搁在她发顶,稍稍摩挲了会儿,低声道:“我知晓,夫人不会丢下我。”

    云皎瞧他这样笃定,也觉得自己才不是那等始乱终弃的人,哈哈笑起来,“你说对了!”

    哪吒也轻笑起来,寻到云皎额头,轻轻吻了上去。

    洗濯后的氤氲水汽似还未散尽,混合着彼此身上的香,玩闹的气氛一下变得浅淡,彼此相依,另一种热度透过薄薄衣衫渡来。

    哪吒坚实的手臂此刻正环在她腰间,他倾身压来,整个人的存在感极强。云皎自然有所感受,心神一动,顺势要伸手。

    手却被他挡开。

    云皎疑惑看他,他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

    哪吒低下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声音压低,透着一丝恳求与诱哄:“方才是为夫错了,未能及时回应夫人。这次……便让我好好补偿,可好?”

    言罢,他另一只手已顺着她腰际缓缓下滑,握住她一侧脚踝,指尖若有若无般抚过那片细腻肌肤。

    云皎下意识想蜷缩,却被他更紧地握住,轻轻一带,让她一条腿微微曲起,半压在他身侧。

    她的衣裙顺势往上滑去,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截被他握在掌中的莹白如玉的小腿上,视线亦慢慢往上。

    她好像知道了他的意图。

    云皎顿觉自己裙子穿了和没穿似的,全都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一时她被看得羞赧,想骂他“什么补偿,我看你是想奖励自己吧”,又觉得这种事被称之为“奖励”,真的是……

    尚未说出口,哪吒的吻已落下,顺着她的小腿,一点点亲吻而上。

    腿侧的肌肤娇嫩,被他的呼吸濡湿,很快泛起细微的战栗。

    “夫人,信我,真是补偿……”

    一点细碎的呢喃呓语自他唇边溢出,他在含糊道:“会很舒服的……皎皎。”

    藤椅被二人倾压,云皎的身形完全被他笼罩,唯有几分未被他衣袍遮盖的莹白肌肤,泄露在明珠晖光下。

    人影交叠,藤椅不时随着她的挣扎摇曳,声声细响,难分彼此。

    ————————

    云皎:来,跟我一起唱,娘子,啊哈!

    哪吒:…………

    云皎:[白眼]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

    [狗头][狗头][狗头]皎唱的那个乱码是英文,哪吒听不懂的那种

    第124章 皎皎不许

    翌日晨起,云皎回想昨夜发生的事,难得羞赧至极。

    偏偏哪吒还一脸沉静,仿佛理所当然的样子,两人起身时还依偎在一处,他自然凑过来,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云皎心头那点羞恼未散,撇着嘴将他推开。

    他不依不饶又要靠近,她便嘟囔着骂他:“死变态!”

    夜里睡觉时,云皎惯常会有意将夜明珠的晖光调暗,但彼时在藤椅间,镇海明珠的光芒足以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俯身时从肩头滑落的墨发,微微松散的衣摆,一同拂过她腿侧的肌肤。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揽着她腰肢,又轻轻抬起她的蹆。

    肌肤相亲的炽热,紊乱交织的呼吸,还有清晰得令人耳热的水声……

    云皎还记得他抬起头时的样子。

    唇边一点水色晶莹,丰泽的唇瓣似乎因吮吻而显得愈发殷红湿润,只是稍稍一下,云皎就有些受不住。

    哪吒此刻听了,却哑着声,“夫人不喜欢吗?”

    有时,云皎感觉他说起这些话,一本正经到像是在和她讨论什么正经术法,非得研究个明确方式或最佳途径出来。

    这可恶的卷王到底做什么事是不认真的?

    她难得没好意思说喜不喜欢,几番支吾,没回应,面颊上又不知不觉染上绯红。

    这般模样落在哪吒眼里,他眸色更深,也忍不住回想昨夜。

    每一次触碰,他时而抬起头来,见她一边羞涩,一边又忍不住看他。她面色早已洇染了红,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而他所触及的温軟丰润,亦如蝶翼,随着他的节奏颤抖,美得惊心动魄。

    见云皎似还想嘴硬反驳什么,他凑近她,忽而说了句:“可是夫人流了好多口水。”

    云皎:……?

    云皎彻底被震撼了,感觉他的骚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突破至另一种境界了。

    实则,或许还是她见得太少了,才总是被震撼。

    ——云皎这般想着,更觉得与他一样当个卷王认真学习这件事,迫在眉睫。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严肃神色,不参与他的讨论,只说:“把那些书交出来,我也要学习。我先前找了,没找着。”

    哪吒一顿,坏心眼地反问:“什么书?”

    “……避火图!”

    他笑了笑,这下又似真的困惑,微微侧眸看她,“夫人,为夫伺候你不好吗?”

    “这是两回事。”云皎道,“你伺候是你的事,我学习是我的事,技多不压身,懂不懂?”

    哪吒沉默了一瞬。

    云皎便觉得他仍是不肯给,才要说他,他轻轻叹息一声,“既然如此,夫人看吧。不过……那些书,我下了禁制,夫人自己看便好,莫要予旁人。”

    云皎瞥眼看他,没好气道:“我怎会拿给别人看!”

    他却仍仔细嘱咐:“若有人试图强行破开禁制,书册会自行焚毁,不留痕迹。”

    这下云皎有些狐疑,这些书原先也不是他的,他这般谨慎下禁制做什么?

    二人说话间下了软榻,哪吒要领她往藤椅走,正是昨夜“事发之地”。云皎脸上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有回涌之势,别扭停在原地,并不肯挪步。

    哪吒无法,只得带她往桌案前走。

    而后,灵光一闪,书也出现了。

    哪吒挨着她旁侧坐下。

    云皎看书倒不扭捏,只是才打开,杏眸微睁,继而无语极了看向他。

    ——这才明白了他为何要仔细叮嘱。

    他神色如常。

    书页间除了原本的图示与文字,多了些朱笔批注,全是敦伦之事中,他的……心得。

    “你……”云皎都要看笑了,“你可真是好、学、啊!”

    “夫人过誉了。”

    “……”

    倒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许是这大黄花也觉得难为情,但也或许是他都记在脑子里。

    云皎还是不懂为何要记这些,有几处被特别圈出的姿势旁,他赫然批着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皎皎不许]

    云皎:……

    其中的不许,自然就有昨夜之事。

    云皎的目光在那儿凝了许久,嘴角微抽,哪吒见状,还在淡声:“眼下,也不算全然允许。”

    昨夜她态度分明有所松动,可才开始不久她便反悔,嘤咛着不再肯。

    “你——!”云皎真是无语极了,不再看避火图,而是转头瞪他:“你成日里就琢磨这些?还是太闲了!我看从明日起,你还是多去盯着小妖们操练吧,加倍!”

    哪吒唇边笑意愈深,连连应是,又补了一句:“只是为夫精力无穷,恐怕仍不能完全如夫人所愿……消耗殆尽了。”

    云皎更气了,伸手想去拧他。

    哪吒见好就收,不再故意逗她,稍稍正色几分,正经解释起来。

    只是,他说起这事时,又难得几分不自在,“夫人,毕竟我只有六欲,没有七情。”

    这下,云皎一顿。

    云皎的气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再垂头认真看图页,便发现——

    哪吒所有的批注,都是通过观察去写的。

    [眉尖轻蹙,气息微乱,当是不适。]

    [指尖蜷缩,抓握被褥,应是尚可。]

    [面染霞色,眸含水光,肩颈绷直后骤然松弛,当为极悦。]

    云皎:……

    悟了什么,或许他是自觉对情感不敏,恐有出错,才想多记些,好做判断。

    但她也不是很想看了。

    云皎想着,手执狼毫笔,在诸多批注旁,大手一挥,打上一个个鲜红的叉。

    “好了。”她搁下笔,抬着下巴,故意道,“这些,我都不喜欢。”

    哪吒:……

    他默然片刻,并不尽信,“就没有喜欢的?”

    云皎想了想,又拿起笔,在另外几处批注旁,画上小圈,“嗯……也是有喜欢的。”

    哪吒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红圈上,眼底泛起清浅笑意,点头道:“与为夫所料相同。”

    云皎:“……谁要你料想!”

    哪吒索性低笑出声,自然抬手环上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在她耳边轻声说,“是,不必料想,夫人的身体自会给出诚实的反应。”

    “哪、吒!”云皎彻底炸毛,抬手就要去锤他,“你看我砍不砍你就完事了!”

    小夫妻闹了起来,哪吒想说“夫人怎能舍得”,又怕她更气,一时只是含笑,任由她在肩上锤了几下。

    待她还不停,哪吒又似不经意皱了皱眉。

    云皎便“好巧”看见了,停下手,“疼了?”

    “不疼。”就是逗她好玩。

    云皎也反应过来他就是欠的,于是又一巴掌招呼过去。

    两人闹完,便开始洗漱,不久之后,麦旋风在殿门前来报:“大王,天庭来人了!”

    彼此对视一眼,面上嬉笑之色稍敛。云皎看着他穿得严严实实的衣裳,仍能想象到那胸膛前方留下的巴掌印,凉凉道:“你该庆幸,我那一巴掌没再往上招呼点。”

    不然可就遮不住了。

    哪吒闷笑:“是,多谢夫人手下留情。”

    二人都不是怕事的,梳妆之后,便推门而出。

    但打开殿门,云皎又扫了麦旋风一眼,大惊:“不是,你怎得胖成球了?!”

    先前云皎就感觉它胖成球了,现下更是,简直就是plus版的球。

    麦旋风:……

    胖胖的麦旋风露出委屈的神色,耳朵还是毛茸茸的狗耳朵,耷拉下来。

    它不就是多吃了一点吗?不至于吧,大王怎么这样说它,真的有很胖吗?

    麦旋风看向哪吒,哪吒的目光也在它身上打量了一会儿,感觉好像是,不免轻咳一声,错开它视线。

    虽有狗耳朵和尾巴,却还是人形的狗妖,胖起来便更明显了。

    他顺势还挡住云皎的视线。

    云皎却已摆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说着:“怪我,怪我身为大王,竟未注意麾下的身材管理!这可不健康,还有,你吃这么胖,跑不起来怎么巡山啊?”

    麦旋风更委屈了,呜咽两声,尾巴都忘了摇。一面被她的话戳伤,一面又觉得感动,不管如何,大王还关心它的身体呢。

    总之就是又不对劲又感动的,最后却又都化为一腔赤诚——

    大王可真是个好大王!

    麦旋风当即挺起圆滚滚的胸膛,朗声道:“大王放心,我这就去巡山,以后每日巡两回!”

    云皎笑盈盈:“好好好,好狗。”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麦旋风的狗性,一时他更是亢奋。

    云皎要摸它狗头,哪吒却已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挡开,麦旋风才不会在意这些,大王山众的脾性自与大王一样——它全都要,干脆将两人交叠的手一起蹭了一遍。

    哪吒愣了愣。

    待那圆球般的身影颠簸着跑远,云皎还在与哪吒念叨:“你别给它喂丹药了,咋能胖成这德行,多跑两圈对它好。”

    哪吒自然应是。

    *

    而后,二人去往前厅静室,来人果不其然是天庭外交官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须发皆白,更显模样亲切,来山中倒也不端架子,见两人携手走来,率先站起,笑眯眯道:“云皎大王,三太子,许久未见。”

    也算“许久”了,当初在天庭之上见过。

    哪吒在大王山也曾见过他一回。

    这次,太白金星亦是重见哪吒,却是初次得见其真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彼时那个美艳昳丽的小少年,便是他少时的模样。

    而眼前人容光更甚,身姿挺拔,眉目昳丽,可堪绝世之姿。

    他身侧的妻子亦然,只是比之上回在天庭所见,似乎年岁稍长些,气度也愈发从容,明艳之外更添风华。

    二人并肩而立,皆是世间难寻的绝色姿容,倒真是般配。

    太白金星既先见了礼,哪吒微微颔首,云皎抬手以示虚扶:“老神仙不必多礼,请坐。”

    她面上还算含笑客气,命人看茶。

    太白金星心道这妖王确然落落大方,彼时在天庭他便看了出来。或许早料到他此番前来多半无事不登三宝殿,仍能礼数周全。

    云皎向来习惯主动引导对话,待茶盏奉上,便也开门见山问道:“老星君此番驾临,不知所为何事?”

    她语调轻快,仿佛真是寻常问候。

    这般直白,太白金星便也直说。他捋须一笑,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方才道:“不瞒三太子与大王,说来惭愧,老朽此番却是受万岁所托,前来问询一二。”

    他抬眼,语气虽仍温和,眸色却渐渐锐利,“日前,东海似有风云,浪涌风袭,那般不定之象,连天庭都有所感知。”

    “尤其是随后,北海龙王敖顺亲赴凌霄殿……”他顿了顿,“说大王‘擅闯龙宫,伤及龙族,更损其龙角’,这……”

    实则只是在龙宫之下闹了一通,云皎可是收了力道的,哪吒也是如此,海面能有什么动静?天庭闻悉,自是早有眼线在其内,借题发挥罢了。

    太白金星这般语气,虽委婉,仍暗含天庭要给云皎定罪之意。

    哪吒自然听了出来,眉眼间寒意渐凝。

    事关此事,夫妻二人之间早有料到会被追责,故而也事先商议过,是故,云皎先给哪吒使了个颜色,他便未说话。

    她面上适时浮起几分惊讶,犹自叹息,“可不是吗?说来也是家中老父为老不尊,星君有所不知,此事说来,本是家丑。”

    太白金星眉头微挑:“哦?”

    “状告我的北海龙王敖顺,便是我生父。”云皎语气惆怅,“自我幼时,便夺我龙角,刮我龙鳞,又将我弃于荒野,任我自生自灭。我自认从此无亲,哪知前阵子珞珈山的龙女寻上大王山,将此亲缘告知于我,邀我赴宴。”

    “我本不愿去,又难却龙女的一番盛情邀请,念及血缘,最终还是备了礼上门寻亲。”

    “哪知他才见我便那般惶恐,转身欲逃,我多年未见亲人,自想多看看他,情急之下便拉了他一把,哪知他那龙角‘年久失修’,还没怎么碰到,就咔嚓一声掉了下来。”

    太白金星:……?

    事是这么个事,但云皎说起来,怎就全然变了味道?那‘咔嚓’一声的形容,轻描淡写得只像是一截枯枝不堪重负断了下来。

    哪吒此时方开口:“夫人所言属实,且她也缺了龙角,我身为她夫君,自要为她寻回来,此乃夫婿之责。再是亲人重逢,讨回昔日被夺之物,也是天经地义。”

    “如今我二人已成家室,龙族要占着夫人的东西不还,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他说着说着,还似爱怜般拂过云皎的额角,替她将鬓发又理了理。

    太白金星嘴角更是一抽,哪吒讲“情理”,闻所未闻。

    “没错。”云皎赞同道,“毕竟也是他们欠我的,总得还我不是。那北海老龙王实在矫情,与女儿计较这等事,亦是不尊。”

    言罢,又故作大度状摆了摆手:“唉,不过说到底是生父,他虽那般对我,放在外人身上足以叫他死千万次。但我为人大方,想了又想,也就不计较了。”

    哪吒揽着她肩,沉重道:“夫人受委屈了。”

    “是挺委屈的。”云皎顺势靠在他身上,沉痛道。

    ————————

    [狗头]

    哪吒:我看挺喜欢(记录ing)

    云皎:[愤怒][愤怒]你别太好学了

    第125章 同仇敌忾

    太白金星静静看着眼前这对夫妻一唱一和。

    先前,虽见过这二人,他却没目睹过二人当真如夫妻一般出现。

    天庭尚有传言:一个失却了七情六欲的莲花仙身,真能懂得何为夫妻情分吗?

    可今日亲眼得见,哪吒虽已是以真容现身,虽仍是那具仙身,眉宇间却不再是往昔那等纯粹的肃杀沉凝,无悲无喜。

    神态间,隐隐已和从前不同了。

    此刻,二人这般配合默契,即便并未刻意故作亲昵,也已有一种外人难以介入的融洽气场。

    夫妻二人,同仇敌忾。

    这是天庭不愿看见的。

    太白金星暗自思忖,面上却笑意未减,还捋了捋雪白长须,音色仍温和如春风,“大王确乃胸襟宽广,孝心可嘉,更兼神通广大,与三太子伉俪联手,自然是无往不利,心想事成……”

    方才听罢云皎那番“偷天换日之言”,太白金星已是了然,云皎极擅巧言令色,言语藏锋,将对自己不利的“事实”包裹进另一套看似合情合理的“规矩”里。

    她是个自有纲则的人。

    但他也已活了万把年,可真是见过太多事了。

    云皎听他这般说,面上笑容稍淡,已知他话中有话。

    果然,太白金星话锋一转:“也是因此,大王与三太子都所向披靡,又何必携妖兵同去呢?这般,可就不好说了呀……”

    他稍稍叹息一声,看似还是在替他二人着想。

    “东海本是做寿,此乃大喜之事。大王虽与龙族有亲,可这般带兵有如擅闯,也难怪几个龙王恼怒。”他抬眸,仍是含笑看着云皎,“再怎般,那也是东海,而非北海。亲,也有疏有近。”

    云皎见他笑,自也笑了起来,心道这老长庚果真不好糊弄,三言两语将“亲情”一事戳破。即便她还要拿“亲”说事,也成了疏离之亲,何以出兵。

    她正待开口,身旁的哪吒却拍了拍她的背,先一步出声:“星君此言差矣。”

    二人齐齐看他。

    “千年前,四海龙王便能联手水淹陈塘关,同进同退。”他轻哂,“怎到了今日,又分起东西南北,亲疏远近来了?”

    彼时,哪吒闹的是东海,四海却是一同出手,那般联合起来对付一个孩童,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态,可不见亲疏有别,见死不救。

    既然四海一体,同为亲缘,云皎去哪一处海,又有什么区别?

    这桩显然理不清的旧案甫一被翻出来说,太白金星脸色变了变,眸色微凝。

    云皎微微侧目看向哪吒,眼中闪过赞许,他这话怼得确然漂亮。哪吒便是这般,平日不开口,开口便要一击必杀,与他的打架风格也是一脉相承。

    哪吒看着太白金星,语含微嘲:“再者,若真论‘亲疏’,也是敖顺未尽为父之责,反加害于幼女,如今因他之过,而致亲缘疏离,我夫人领兵自卫又何妨?”

    “父不慈,则子不亲;父非父,则子非子。”

    这实在太像“哪吒”会说出来的话了,不仅云皎这般感慨,太白金星亦是如此感慨。

    话题既被引到此处,云皎眼眸微转,顺势接过:“老星君久居天庭,我心知,天庭皆是与星君一般心纯意善的大神仙,洞观三界,明察秋毫。可您或许不知,这凡界,尤其海底,有些人的心肠可非是纯良。”

    “龙族昔年狠心弃我,又对我施以毒手,这般行径,即便我心存念想上门,又岂敢不防小人?总不能指望四海如星君和天庭一般持身中正吧?”她轻轻叹息,替人将高帽带上。

    太白金星听着二人连番应对,心中暗叹这对夫妻的难缠。

    一个以情动人,偷换概念,一个以理服人,翻旧立新。

    配合无间,滴水不漏。

    再说下去,反成困局。太白金星索性不再纠结于此,道出此番前来的最终警示。

    他面上恰时显露几分为难之色:“三太子与大王之言,于情于理,我自是理解万分……然于天庭法度,于四海安定之义,终是落人话柄。”

    云皎和哪吒心中皆嗤一声,天庭和四海哪来的义,又管他们何事?

    “实则我今日前来,也非问罪,本为传达天庭之意。龙族哭诉于凌霄殿前,众目睽睽之下,万岁颇为不悦。”

    “此事总要有个交代,若龙族执意追究,为维护三界法度,天庭自要率作其表。届时天兵降临,兵戈一起,便非今日这般喝茶叙话的光景了……”

    他语带警告,却又微妙地将自己撇清——

    他只是个传话的,决定在天庭,压力给到你们。

    说到这个,云皎反而不怵,倒是正中她下怀。

    她状似坦然:“星君之意,我已明白。天庭自有天规法度,若真到了那一步,司法天神杨戬执掌天条,自会秉公处置。”

    “杨二哥的为人与能力。”她顿了顿,语气轻松些,“我与夫君,皆信得过。”

    哪吒眸光微动,太白金星也眸色暗下。

    司法天神杨戬一贯与哪吒私交甚笃,昔年一同参与过封神之战的交情,怎么不算他们自己人呢?

    云皎仿佛没瞧见太白金星微凝的神色,又转向哪吒,似好奇般询问,语气却已正色许多:“不过话说回来,若天庭真要出兵,也不知天庭会派哪位神将挂帅。”

    “总不能……”她眉梢微挑,“是我家夫君吧?”

    若晓之以“情”不能破局,那便,动之以理。

    哪吒立刻道:“夫人莫怕,昔日云楼宫中夫人让那黄风救我性命,陛下亲赐法旨,‘大王山若有难,天庭必调兵相护’,届时,我定护卫夫人周全。”

    太白金星:……

    确然是有这么一道法旨,还确然说的是哪吒会来护卫。

    玉帝法旨,言出法随,天地共鉴,不可随意更改。

    但彼时的凌霄宝殿下,诸位都晓得哪吒早就下凡成亲去了,两人本是“夫妻”,一出闹剧,权当是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而已。

    哪知此刻还能被钻空子。

    饶是太白金星见惯风浪,此刻也觉喉头一噎,有些无言以对。

    云皎的亲切浮于表面,至此锋芒毕露。她身侧的哪吒更不必说,绝对的武力与不死之身,让他只要一开口,便是震慑。

    杨戬究竟会不会徇私也未可知,而除此外,天庭也确然没有一位武将能比哪吒,再叫谁都没了意义。

    天庭自然也明白此事。

    气氛一时僵持了下来。

    云皎见状,倏然又放缓了语调:“不过……老天使也请放心,事关龙族,既是家事,之后我必定自行处理好,不会叫天庭为难。能为天庭尽心,也算感念昔日那道法旨之情。”

    太白金星已明白,今日便是到此为止。

    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后,他起身,面上重新挂起笑意:“大王思虑周全,情理兼顾,三太子赤诚护妻,天地可感。”

    “今日之言,我当如实回禀万岁,至于后事如何,便看大王如何‘妥善’处置了。”他一拱手,已是告退之意。

    夫妻二人也起了身,相送对方至山门前,见他腾云而上。

    两人对视一眼,云皎稍有感慨,但暂时未说什么,今日还有些山中事务要处理,她与哪吒交代一番,便自行离去。

    *

    待她将山中事务处理了一番,已是傍晚日影西斜。

    听闻哪吒在后山莲池,她找过去,见哪吒正在看小妖们装帷幔。

    还有他指明要的双人大藤椅。

    云皎向来是大方的,说着不准,实则多数时候还是会纵容自家夫君。

    哪吒唇边含着笑,云皎自然而然走过去,两人在莲池边漫步。

    “今日既提到出兵……”云皎望着夕阳下灿金的粼粼水面,问他,“你觉得,天庭此番,当真抱了出兵之心吗?”

    哪吒本是天庭的神仙,事关天庭,云皎都会与他协商。

    但实则她心下也有判断,为了龙族大动干戈?实在不值当。

    昔年哪吒将龙三太子抽筋扒皮,又大闹了东海,那才是真的血溅水晶宫,动静远比她这拔角大得多,天庭最后不也没出兵。

    真正能触动天庭的,是如孙悟空那般直闯凌霄宝殿,动摇了天庭根本的威严。

    而龙族,显然不在天庭的颜面范围。

    何况先前敲打木吒,也能窥见,天庭恐在借机向龙族发难,要是此时又出兵大王山,龙族肯定不忿,认为再罚龙族便是明知错不在他们,还行敲打之事。

    是故,总有一者会暂时被天庭搁置。

    如今看来,尚是大王山。

    哪吒与她并肩而行,闻言,摇头道:“短期内,不会。”

    云皎侧眸看他。

    “时机不对,代价不匹。”哪吒与她想法一致,分析得更为直白,“若天庭真想当即发难,又知我在此,必然是攻其不备,先杀你我个措手不及。”

    不会还叫太白金星来试探。

    武将的思维果真直指核心,云皎与之会心一笑,又听哪吒道:“夫人今日确是好手段,不知所谓给天庭‘交代’,又是如何?”

    就说他还很会夸吧,问问题前还晓得固定台词,先将云皎哄舒坦。

    云皎挑了挑眉,“你不是有所猜测么?”

    她特意问了木吒龙族之事,总有意指。

    哪吒能厘清关窍,又想听她说出全盘谋划,哪知云皎却卖关子:“再猜猜看吧。”

    猜对了也没奖励。

    事关龙族一事,用不上哪吒这个龙族煞星,他参与进来说不定还能将人吓跑了,是故,云皎干脆以此作乐。

    哪吒会意,无奈笑笑:“夫人亦知,我非是十全十美之人,尤不擅攻心,又怎能参透夫人心中所想。”

    云皎想到他平日里的诱惑姿态,心觉他还挺擅长的。

    她却仍不说话,他也没再追问。

    有些事,彼此心照便是。

    二人亦明白,今日太白金星前来,彼此都没有提到七情的事,太白金星并不想说出来,这是天庭与佛门共同的秘密,是想暂且搁置之意。

    又在莲池边漫步了一会儿,云皎看了看平静的湖面,倏然又道:“但无论怎么说,风波已起。”

    风波并非始于此刻。

    甚至并非始于她决意留下哪吒那一日。

    自哪吒来了大王山,他本为佛门派遣,为的便是探秘大王山。之后,天庭与佛门又默许他与她结为夫妻,自起初,她便无法再置身事外。

    今日太白金星来时,亦是如此。

    号山之下,东海之内,夫妻二人早已联手,再做生出嫌隙之态,已是毫无意义。

    他二人的命运已交织在一起。

    “哪吒,若真到了刀兵加身的那一日……”云皎眸色渐深,侧目看他,“你当如何?”

    哪吒自也垂眸看她。

    夕阳斜下,彼此的眉眼被霞光晕开,他看着云皎柔丽的面颊,答得果断。

    “夫人明我心意。”他道,“你意,便是我意。”

    云皎望着他,又不免想到那幻境里少年说的话。

    七情之下,少年的回答是真实的。

    而如今,那回答又仿佛穿越了千年时空,与此刻重叠。

    她想了又想,自然晓得此事有风险。

    大王山众,一贯跟着她的都能分杯羹,无论彼时从天庭拿来的,还是那次从东海拿来的,风险,总与机缘并存。

    “我早与误雪商议过,将其中关窍透露给过三十三洞主。”她沉吟着,“而今大王山众,也都已知我的夫君是天庭的哪吒三太子,你是庇护,也是变数。”

    哪吒眸色微动,“夫人今日事忙,便是忙于此。”

    云皎颔首。

    “我立山的规矩不会变。”她道,“愿留者,同享福祸,愿去者,绝不阻拦。”

    “哪吒,我……”临到这一句,她非是停顿,而是眸色愈发沉了下来。

    哪吒以为,她还有顾虑。

    他想说,让她信他。

    但云皎说的是:“我信我自己。”

    是输是赢,都会争到最后。

    哪吒凝视着她,片刻后,眼中含着几分笑。

    是了,这便是他的夫人。

    他锋芒毕露的夫人,自信,甚至自傲。

    他想,或许云皎爱的也是这般的他,他亦不会摇摆不定,她的信任在己身,他的信任在她身。

    刀山火海,同去同归。

    *

    聊罢正事,二人并肩回了寝殿。

    夏日,天气渐渐燥热起来,殿内置了误雪差小妖送来的冰鉴,丝丝凉气,驱散了些许暑意。

    桌案前还备了两碗冰沙,浇上了云皎最爱的果泥,看着便觉清凉。

    云皎眼前一亮,郁气也散了不少,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哪吒自然而然随着她走去,揽她坐去圈椅上,犹自取了冰碗,一勺一勺喂她。

    她吃得满足,索性倚在他身上,顺手摄来清晨未看完的避火图,就着烛灯翻阅起来。

    昔日看着看着就能神游天外想到这画人物比例不对的云皎,如今再看,感受已截然不同。

    其中不少,果真是哪吒平日里用的手段,就说他再怎么老司机不也是从纸上谈兵开始?

    这图,这书,简直就是字字珠玑,天选教材!

    她的好白菰和误雪啊!当初这么好的东西,她没珍惜,被莲花精先一步偷师了。

    云皎吃完了一整碗的碎冰,一本避火图也已翻完,只觉纸上得来终觉浅,既有理论长进,总该寻个机会实践印证一番才是。

    于是她瞥了眼哪吒,更是在心中暗下决心——

    她必要弯道超车!

    哪吒自也察觉到她看来的目光,顺势便问:“夫人为何忽地勤学苦练了起来?”

    听他语气,稍显微妙,似一分探究,另几分沉重。

    云皎心觉他就是胜负欲太强,好像她若是比他技艺高超了,他还不乐意般。

    云皎才不管,哼哼两声:“你且等着吧。”

    *

    天光愈发炽烈,盛夏的威力彻底显露。

    木吒已走了好几日之后,误雪相邀云皎去后山赏莲。

    但叩了叩寝殿的门,却未听见内里应声。

    因着殿内设有隔音结界,误雪也不急,静候在门前,片刻之后,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厚重的红木门才开了一条缝,云皎气呼呼的声音已先传了出来:

    “哪吒,你是不是有毛病?你非和我对着干啊我烦死你了!”

    误雪微微一愣。

    也不知这小夫妻怎得吵起来了,其实他俩往日很少会吵,要吵也像打情骂俏,但这次听云皎的声调扬得挺高,那股子无语简直要溢出来,倒像是真被惹着了。

    门彻底打开,小夫妻尚在梳妆台前争执。

    哪吒被骂了也不吭声,他自也瞧见门开,好似也不在乎,偏偏还去牵云皎的手,一面低低道:“夫人,你再看看为夫,多看几眼,许就习惯了……”

    “我习惯你个…&*%……你赶紧给我变回来!”

    变?

    误雪这下真有些好奇,只见哪吒正微倾着身哄云皎,云皎坐在圈椅上,又一把将他拂开,“我不想看见你这张脸了!”

    言罢,云皎起身去见误雪。

    误雪这才瞧见她们大王山这位夫婿的面容,一时也微微瞠目。

    其实也没变化什么,就是年岁变得大了些。

    属于少年的清冽锐气彻底沉淀下去,昳丽的面庞因而更加舒展,若说平日像寒刃出鞘的冷艳,此刻便更像古玉生辉的俊秀,反倒有几分成熟风骨。

    重要的、主要的会惹云皎生气的缘由是——

    他现在看着又比云皎年长了几岁。

    小夫妻吵吵嚷嚷,一个要去牵手,另一个不肯牵。

    “我不牵,除非你给我变回来。”

    “……”

    “你听没听见!”

    “……不变。”

    “哪吒,你就是找打!”云皎怒目圆瞪,已然上手,“有本事你干脆变成个一个小老头算了!”

    哪吒不恼,反而站在原地让她打,眼底掠过淡笑,“若夫人也那般年岁,我自然也变作那般年岁。”

    “……你真是无聊透顶!无聊!无聊!无聊!”

    云皎一连说了几个“无聊”,足以看出她的生气。眼看战火要升级,误雪紧急去调停,让小夫妻老老实实去赏莲。

    “大王,郎君,莲池边的戏台已搭好,冰镇的瓜果也都备齐了,还有大王近来爱的李子刨冰……”

    这一日,云皎倚在哪吒点明要的特制宽大藤椅里,但不让他躺。

    她犹自吃着沁凉的刨冰,看戏看得很是舒服,毕竟是误雪这个话本子大家排的新戏。

    待到夕阳西下时,她面上那点因哪吒“擅自变老”而生的气,似也随着晚风散去了。

    只是夜里临归寝殿前,她将哪吒先打发走,暗戳戳将误雪拉到旁边,与她道:“这戏排的好,但明日我想点个‘定制’的戏码,成不成?误雪好姐姐~”

    大王都这般发话了,误雪哪有不应的道理,连忙说:“大王尽管吩咐。”

    “我想看修道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

    *

    翌日,误雪依约再来请云皎看戏。

    这日殿门开得倒是爽快,也没听见叫嚷,只是门开后,误雪瞧着云皎的模样,又是一怔。

    ——因为云皎瞧着也又“年长”了些许。

    误雪:……

    昨日不是还说郎君无聊吗?

    既然长大,云皎刻意收敛了面上跳脱的表情,悠哉前行,还抿着唇。

    身上穿的也不是往日明艳的色彩,绛紫的裙衫颇为严肃,不过仍是哪吒那般挑剔的眼光风格,就是不知是他乐意挑的,还是“被迫”的。

    误雪不再多言,自也懂得这是小夫妻之间的情。趣。

    只不过心下忍不住憋笑,待领着云皎去莲池,本就吃瘪的哪吒更是吃瘪。

    哪吒看着戏台上那出“挥剑斩情丝,先杀意中人”的戏码,嗤道:“无情无义之徒,背离本心,如何能得真道?大道至公,亦至仁,以善立心,以情证道,方是正途。”

    这人师从世外高人版太乙真人,走得也是“道”家门派的风格,说起这等理论来也是头头是“道”,自有一番见解。

    云皎在一旁舀着刨冰,凉凉接口:“年纪看着长了又怎样,见识还是小孩儿样的。世态炎凉,人心不古,这世间最善变的,本就是人心……”

    没错,哪吒还维持着昨日的容貌,尚未变回去。

    不过今日的云皎比他还年纪大。

    哪吒自然见识过人心诡谲,云皎自也知晓,但辩论起来是这般——不论对错,只论输赢。

    他索性走去云皎身边,又端起她的刨冰喂她:“夫人自也心知我是怎样的人,天变,我之心意不变。我对夫人发过誓,若命同天地,不死不灭,此情终古不移。”

    云皎倒还真记得这一句话。

    彼时,她以为是夫君背着她偷偷看话本子学来的,却未料到在他心中已是誓言。

    她哼了一声,顺口吃了,没戳他痛处说他本无七情,更没说他再变下去总有一天就到要入土的年纪了,届时还什么爱不爱的。

    哪吒自也没说——

    他二人,原本就都不是人。

    *

    后一日,误雪再去请云皎。

    殿门才打开,她一眼便瞧见云皎脸上又好气又好笑,还夹杂着一丝认命的无语神情。

    误雪下意识往她身后看去,果不其然,郎君的面庞,又成熟了那么一点点。

    总归,是要比云皎看上去大的。

    误雪:……

    再一日,云皎又变大了。

    又一日,哪吒也变大了。

    日日复日日,无穷无尽。

    ————————

    来啦来啦,今晚应该不会有啥人看了吧都去跨年了,我本来也要出去玩的但朋友突然病了,所以就在家又多写了两千字[求你了]

    天气骤凉大家也要注意保重身体呀[撒花]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红心][红心][红心]

    某一日,皎皎和哪吒又开始了新的过家家游戏[狗头]

    第126章 白发夫妻

    山中偶有小妖在巡逻或玩耍时,撞见过这对“中年夫妻”。

    惊得私下里问误雪大王和大王夫婿是不是被什么绝顶厉害、连他们都打不过的妖怪吸了精气,竟变得这般模样。

    误雪:……

    直至最后,说好三五日便归、却因故耽搁了许久的木吒,终于赶回了大王山。

    木吒风尘仆仆赶来,才至金拱门洞前,忽见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屹立崖边,似正在赏夕阳。

    这可真是夕阳红啊,他感慨着。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老妖精,亦或是这般精力好的凡人,竟能爬得这么高的山。

    以及这般岁数了,依旧如此恩爱,也算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羡煞旁人了啊。

    大王山本就有人族居住,妖也能自行变化年龄,但待到寿数将尽,灵气也散尽,道体也会无法维持年轻模样。

    这很寻常,他并未所想,毕竟心中揣着急事,只匆匆一瞥就进了洞。

    片刻后,他又懵然地重新回到洞门口。

    细碎的交谈声散在风里,又清晰传入他耳中。

    “他究竟何时才能发现我们‘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约莫,千年之后吧。”

    木吒:……

    总感觉被这对夫妻耍了。

    一面觉得被耍,一面仍觉得懵逼,走去他二人面前,才发觉这两人还不是随随便便变的,仍是他们本身的容貌。

    只是满头青丝化白雪,眼角唇边添了几许细纹,骨相容颜未改,依旧是那对姿容绝世的璧人。

    但就是说,瞧见自己弟弟和弟妹年迈的模样,不是好笑,而是惊悚!

    “你、你们……”木吒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这是……为何啊?”

    好端端的,扮的什么白发老翁老妪?

    木吒那双漆黑的眼眸倒有几分像哪吒,此刻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云皎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迅速收敛笑意,严肃道:“为何?你问哪吒,都是他的错!”

    白发老头版的哪吒握住她指过来的手,从善如流道:“是是是,是我错。”

    言罢,二人总算散了法术,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手还牵着。

    木吒:……

    总觉得仍在被玩弄。

    “怎得回来这般晚?”云皎总算问起正事。

    木吒刚要答,又听她懒洋洋补充着:“我与哪吒说好,扮老扮到你回来为止,你再不来,我俩就要入土了。”

    “那也不会。”哪吒道,“你我便做长寿老人就是。”

    “一两百岁的长寿老人?”

    “未尝不可。”

    木吒真是听够了这两人的腻歪了,起初是嗑,现在感觉孤零零的自己是最可怜,他抖了三抖,哀嚎道:“喂,你们都不关心正事的吗?我这一路紧赶慢赶,可不是回来看你们演‘白首不相离’的!”

    云皎瞥他一眼,领着这两兄弟往静室走去,“关切正事,日子就不要过了么?”

    每件事都如临大敌,最后敌人还没打过来,自己先急死了。

    木吒一噎,顿感自己成了太监,皇帝不急太监急。

    待几人在静室入座,哪吒随手布好结界,云皎方示意木吒说话。

    木吒很爱喝茶,他又托起茶盏,此刻倒觉得自己确然不该急躁,沉吟道:“我之所以晚归数日,是因我到了灵山之后,发觉大哥不见了踪影。”

    云皎未催促,待他喝完那口茶,才道:“所以,你找到他去了何处?”

    木吒一噎,稍有赧然。

    “那倒没有……”眼见云皎露出“果然如此,要你何用”的失望神色,他立刻找补,“我是找了几日,但未找见,可既在灵山之中走动,总归确认了父…李靖,确然是被大哥带回过灵山的。”

    灵山不比珞珈山。

    珞珈山是群岛之山,虽也有几岛,但山不算大,加之人员简单。灵山却不同,地域广袤,佛陀菩萨、罗汉比丘何止万千,殿宇重重,洞天秘境亦不知凡几。

    要在灵山找一个法力尽失的人,无灵气指引,自然要难上许多。

    “与谁确认的?”哪吒问。

    木吒挠了挠头,耿直道:“与佛祖呢。”

    “……”

    该说他是从无劣迹的关系户,问都是问最大的领导。

    云皎沉吟起来。

    佛门清规戒律,佛祖自不会打诳语,也无需为此打诳语,是故他承认。毕竟就算金吒真将李靖带去了灵山,谁又能去灵山要人、问责?

    天庭都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不能叫她直接打上灵山去吧。

    如此说来,其实金吒并没有隐藏李靖下落的必要。

    可他却还是将李靖藏了起来。

    云皎将此番联想告知这两兄弟,哪吒蹙眉沉思,木吒亦是摇头,显然都理不出头绪。

    她心底却隐隐觉得有一条线索要串联,却串联不起来,心念一动,当即就要捻指算卦。

    可才抬指,似有所感,有一道无形的灵力施压而来。

    这股灵力,上回卜卦因是临时起意,她并未捕捉到,这次却留了心。

    既然是灵力,算的也不再是哪吒之事……

    云皎意识到——

    从不是天在压制,而是人在压制。

    事关哪吒,亦或说事关莲花仙身,真的很重要。

    她心中沉了沉,哪吒看出她神色倏然凝重,低声问:“怎么了?”

    当着木吒的面,云皎只摇了摇头,以眼神示意稍后再谈。哪吒便会意,不再多问。

    木吒的一碗茶水已见了底,因谈正事,云皎早屏退小妖,想了想,犹自拎起玉壶,给木吒续了一杯。

    曾当忘存久了,木吒看见云皎真有种看见大王的感觉。

    何况哪吒还在旁边,那小子一副要杀人的目光,仿佛他让云皎受累是什么天大的事。木吒只觉后颈微凉,忙不迭去迎,受宠若惊道:“大王太客气了,我自己来,自己来就好……”

    他还想在大王山住下呢,惹不着云皎,见如今的形式——

    原是哪吒也不能惹啊。

    云皎倒完茶,便顺势道:“我已命小妖去备下庆功宴,惠岸行者稍待片刻,便可移步用膳。”

    木吒自是欣喜,摩拳擦掌。

    却又听云皎道:“待用完膳后,就烦请你与我夫妇二人去一趟珞珈山,看望红孩儿吧。”

    木吒闻言,脸上欢喜之色顿时僵了僵,有几分拧巴。

    “这个……大王,我先前忘说了,近日恐怕不太方便。”木吒迎着云皎的目光,如芒在背,“我师父祂老人家,前阵子便离山赴宴去了,至今未归。”

    云皎淡笑,就晓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赴宴?赴何人之宴?”她追问。

    木吒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就是不好说。

    云皎眼眸微眯,换了个方式:“我问,你只需点头或摇头。菩萨可是也去灵山了?”

    木吒还不肯,云皎逐渐暴躁,哪吒拉住她叫她少安毋躁,而后对着木吒嘲讽道:“你是当真愚笨,菩萨既放你前来,便知你是什么心性,迟早会说。此时遮掩,有何意义?”

    木吒:……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就可劲在弟妹面前表现吧!

    他心中虽吐槽,但经哪吒这么一说,心里也明白了菩萨本也不信他能老实保守秘密,当即败下阵来,“好吧,是在灵山。”

    云皎和哪吒对视一眼——

    观音果然是不会指望他的。

    “为何去灵山?”她又问。

    木吒不答。

    她笑了笑,“是因通天河一事,菩萨本要将那鲤鱼精带回去,最后却改了主意,从而引得灵山注意?”

    这西行一路上,任何异常,都在众目睽睽之下。

    木吒犹豫一瞬,最终点头。

    云皎与哪吒心中了然,观音那句“是我之过”,以及后续的处置,已然掀起波澜。哪怕是菩萨,只要行举有异,一样要被叫去谈话。

    再者,祂本是西行总指挥官,祂的想法若有改变,影响必定很大。

    “菩萨何时会归,惠岸行者可晓得?”云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木吒摇摇头,这下倒自己补充:“师父若归,龙女会与我传信。”

    得了交代,静默片刻,云皎不再多问,去珞珈山一事也只得暂且按下。

    三人移步偏厅用膳,席间自是珍馐满案,木吒吃得心满意足。

    饭毕,几人又一起消食,才出金拱门洞,漫步夏日夜风之间,木吒眺望大王山星星点点的灯火,三十三妖洞已然如旧,可他总觉得……

    “山中,似是比年前冷清了些许啊。”他感慨着。

    云皎心念微动,思及赛太岁说过类似的话。

    她忽地也有些感慨。

    眺望着夜幕下的高山轮廓,云皎心想着,融合龙角一事,还需加紧。

    闭关是挺有效果的,但仍非完全融合。龙角愈合,需持续的灵力滋养,一日不得速成。

    伤筋动骨一百天,原来养龙角原也是如此,看来还是得多多闭关,对龙角好。

    因为她想尽快摸清花果山之事,龙角养好之后,她方能真正凝魂去往地府。

    云皎思忖着,忽又转头对木吒道:“你多与龙女通通信,留心菩萨究竟何时回。”

    木吒自然应是。

    “此外,菩萨不在,你也不在。”云皎顿了顿,逐渐又露出凶蛮情态,“红孩儿去珞珈山是修行静心的,谁指点他功课?”

    木吒也回头看她,瞪大眼:“不是,大王,你先前不是不让他学佛法吗?”

    “去珞珈山就只学佛法?”

    “那也不是,师父也教术法。”

    云皎笑笑,果然还是有好处拿的,她理所应当道:“那不就是了,既是去了,总要学些本事回来。”

    “……放心吧,珞珈山自有值守的罗汉,我师父提前给他布好了功课,不会懈怠的。再者,你不也晓得,龙女还在的嘛。”木吒喏喏絮叨,“真是好事坏事都让你说了,大王。”

    云皎露出一个非常平静的笑,但一看便知笑里藏刀,暗透警告。

    她道:“我向来如此。”

    木吒噤声,一旁默然听着的哪吒,至此淡然开口:“是,夫人一贯聪慧率真。”

    木吒:……

    真的受不了这对小夫妻了!

    *

    在云皎的默许下,木吒在大王山暂住下来。

    山中躺平的日子实在欢快,不单木吒觉得,云皎本人在此躺了五十年,至今依旧认同。

    木吒鲜少会找这对小夫妻,他主要是来享受生活的,一个人岁月静好便行,也免得被这小夫妻合起伙来逗弄。

    云皎时常闭关,至盛夏末,才得了段完整的闲暇时光,同哪吒一道做之前约好的酥饼。

    “我早已问过陈老酥饼的配方。”云皎做什么事,都能考虑多面。

    并且,她还会有诸多点子。

    眼眸一转,又道:“我还想到个更好的主意,我要将它做得更酥薄些,垒叠多层,不仅做咸口,还能做成甜的,一饼多吃。”

    这可是把才学会“走路”的哪吒给难住了,寻常酥饼尚在摸索,夫人却已想着改良创新。

    好在云皎平日虽说自己耐性不佳,可一旦决定认真教他,并毫不含糊。

    她先是教了哪吒如何做普通的饼子,一一演示后,待哪吒大致明了流程,便犹自跑去旁边做果酱。

    这样放心的态度,让哪吒大受鼓舞。

    她一边又吩咐哪吒:“盐不必多放,但多放些糖,不然糖味不显——对了,你分得清盐与糖吗?”

    哪吒:……

    哪吒做饭失败的原因之一,便是起初灶房的调料并无标识,外观又相似。

    但他亦明白做任何事都当是先打好基础,故而早在此前,便已将这间云皎特意辟出给他学厨的灶房中的调料,都仔细贴上了名目。

    此刻他默默点头,表示已无障碍。

    云皎很是满意,瞧着他去取调料罐的手,又道:“用你手边那个木勺取,取半勺盐,四勺糖便是。”

    没错,做饭的另一大难题,源于食谱之中玄之又玄的——适量。

    “适量”这个词,看似简单,实则全凭经验与手感拿捏,非常难搞定。有个人在旁边看着,便好了许多。

    待哪吒准备取用下一样配料时,她视线仍凝在他手上,及时补充:“还是用那个木勺,取满满一勺猪油便是。”

    云皎有自己的邪修方法,哪吒准备了一堆餐具且给每个调料都配好了勺,但对他这种初学者而言,反而不好拿捏,属实是差生文具多。

    做饭本也是件需要经验拿捏的事,哪吒看似学了许多,可他自身对口腹之欲甚是平淡,寻常食物于他而言差别不大,云皎既发觉他不爱吃东西,便能料到他必然摸不准什么东西算好吃,什么不好吃。

    她很善于拆解复杂事物,也善于重构学习方法。

    “做饭与你打架是一样的,你要亲自去尝,亲眼去看,方知味道咸淡,明白火候大小,今日这顿尝过了,晓得适量了,下回定能做好。”

    一番教导下,哪吒果真做得像模像样,他心性坚韧,既有心要学,也耐得下烦琐,最后一款千层酥点心便诞生了。

    “哇塞!”云皎看着漂亮的成品,惊喜道,“夫君你好棒啊!我们第一次做就做得这么成功!”

    哪吒被夸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殷切地递去给云皎尝,云皎顺势尝了一口,眼眸晶亮:“好好吃,你快尝尝。”

    此刻,食物好不好吃已然不再重要,云皎的夸赞已让他有了最大的做饭动力。

    在云皎的催促下,他尝了一口,果然酥皮酥香,果酱酸甜。

    云皎吃得美滋滋,忽觉这酥饼皮油香浅淡,或许还适合加点牛奶,做成更西式的点心,做个千层酥蛋糕怎样?

    一说到蛋糕,云皎又想到一事,“你生日…你生辰是何时?届时……”

    哪吒:“届时,我来主厨。”

    云皎:?

    抬眼看他,哪吒已全然沉浸在成为厨神的梦里。

    ————————

    木吒:你俩真的太损了[白眼][白眼][白眼]

    哪吒:没觉得

    云皎:没觉得

    第127章 你的记忆

    云皎一句话戳破了他的大厨梦。

    “你会做蛋糕吗?”她托着腮,偏头看他,笑盈盈间几分促狭,“过生辰可是要吃蛋糕的,这是我们大王山的传统。”

    去年,云皎自觉与他还不算熟稔,她没有生辰,便也不小心忘了这回事。今年眼见过半,却还不晓得他的生辰。

    其实她约莫知晓,传说中有好几个说法,三月十三,五月十八,九月初九,总之各地都有自己的说法。

    眼下这位哪吒大神就在眼前,当然还是问他本人最好。

    哪吒闻言,只淡声道:“我自刎还亲后,已非血肉之躯。生恩既偿,生辰……于我而言,并无意义。”

    云皎一时没说话。

    他顿了顿,便又补上:“凡界庙宇供奉,多以我脱胎换骨、成就莲花法身那日为诞辰,是九月初九。虽则我自己也记不真切是否是那日,既然众口相传,那便算作那日。”

    云皎一想,是啊,其实有很多人为他庆贺诞辰的。她眼睛眨了眨,忽而笑开:“仔细想想,你也早是做寿的年纪了,是不是,老神仙?”

    哪吒:……

    哪吒淡笑,“是,是故,为夫确然比夫人年长些。”

    云皎闻言白了他一眼,那日“比谁年纪大”的游戏结束,哪吒的奸计最终还是得逞。夫妻二人协商好折中,算是各退一步,眼下是同等年纪了。

    她不再纠结于此,目光落回桌案上香气诱人的千层酥上,若有所思,“待你生辰那日,我便做这个千层酥蛋糕给你庆贺,如何?”

    “好。”哪吒唇边笑意弥漫,被戳破了大厨梦依然锲而不舍,又道,“我与夫人一同做。”

    云皎无奈,点头应承:“好好好,行,一起做。”

    今日做得多,小夫妻分食了一部分。

    恰逢误雪这两日正在核算账目,准备发工资了,云皎便将麦旋风唤来,叫他分食给几兄弟,又特意叮嘱:“先给误雪送去。”

    说到误雪时,云皎又不免想起白菰。

    从前她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总是最先拿去与她们二人分享。

    如今,她偶尔也会去看看白菰,送些东西去。

    她与哪吒说:“我已和那户人家说好,那户人家还想再和白菰过个年,是故,年后我再去将她接回来。”

    说着说着,云皎又想到另一桩事,心里不免腹诽:那老鼋原是个笨蛋路痴,竟把唐僧送错了方向,也不知是否天意,唐僧至今没到金兜山,更没那么快女儿国。

    *

    两人吃完后,又去莲池消食散心。

    夕阳斜下,云蒸霞蔚,莲池之间荷叶田田,细碎的微光在其间荡漾。

    还有一个木吒。

    他倒很有雅兴,幻化出一叶扁舟,独自泛舟于接天莲叶之间。木吒一见他们,当即热情相邀,结果却被这对夫妻毫不客气地“赶”下了船。

    木吒:就说遇见这对夫妻没好事吧!

    占了他的船,云皎还算大度,“你去找麦旋风,它那儿有好吃的酥饼。”

    木吒眼睛一亮,随即又听云皎笑眯眯补了一句:“是哪吒亲手做的哟。”

    木吒欲言又止:“这…要不还是算了吧……”

    哪吒:……

    云皎立刻板起脸,恶狠狠道:“你敢不捧我夫君的场?”

    木吒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虽然表面上是几分嫌弃弟弟做的东西,但他俨然眉眼已含了笑,离去的姿态也轻快起来,似唯恐去晚了吃不着了。

    两人就着夕阳,泛舟溪上,渐渐荡入莲叶深处。

    夕色渐深,池塘也染成暖金色,莲香混合着水汽,静谧宜人。

    许是连日以灵力温养龙角耗费心神,旁人的灵力还是比不上自己;又许是小船微荡太过舒适,云皎靠着哪吒的肩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哪吒心知她疲累,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微倾身在她额上啄吻,待夕阳完全沉入山下后,他才小心将她抱起。

    回殿后,又渡了很多灵力给她。

    *

    这一夜,云皎忽地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她梦到了一段自己不曾得知的往事。

    梦中,她遍体鳞伤,在一条昏暗路上踉跄前行,可灵力太稀薄,无法长久维持陆上行走,最终不得不涉入水中。

    血腥味引来了无数嗜血的鱼虾,它们蜂拥而上,撕咬着她裸露的伤口,想将她分食。

    她不想死,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直至,一双毛茸茸的手伸入水中,替她将啃咬她的鱼虾剥离。

    她致谢,对方灵力天成,一看便是有作为者,他却不说话,面容模糊。

    随后,她遇上了一群活泼的小猴子们,它们围着她,叽叽喳喳。

    云皎问它们从何处来,她想求一个暂时安身之所。

    小猴子们便七嘴八舌说着,它们来自不远处东海的花果山,山中的大王是孙悟空,是个顶顶好,顶顶厉害的大王。

    “我们大王早年出海寻得长生,名号‘齐天大圣’,大王威风震撼四方,又与几个魔王结拜为义亲。他很好的,从前时常在山外救济鳏寡孤独者。你可愿去花果山?山中的大家必会庇护你的。”

    云皎便猜到,方才救她的便是孙悟空了。

    小猴子们还说,大王从前时常教导它们要多帮助山外落单受欺的小妖。它们叫她别怕,放心跟它们回去。

    虽然小猴子们走不了水路,她也无法上岸,但她决定赌一把,她要去花果山。

    只可惜,才近花果山地界,她便被拖入了东海深渊。

    龙王敖广端坐于上,目光冰冷,俯视着她,对身旁的敖顺道:“这便是你说的那个‘孽种’?”

    敖顺面色惶惶:“大哥,小弟当年也是一时糊涂……”

    敖广冷哼一声:“你糊涂的事还少么?”

    敖顺忙道:“哪知那贱人竟还留了一手,偷偷诞下这孩子……龙族向来一夫一妻,血脉纯净,此事若传出去,实是丑闻一桩!”

    敖广审视着下方奄奄一息的云皎,半晌,忽道:“她是龙吗?”

    敖顺愣了愣。

    他当即会意,眸间厉色闪过:“对,她怎是龙?她不是龙!不过东洋海中一条卑贱的蛟精。”

    他转向左右,厉声吩咐:“来人,将她的龙角拔下来。”

    云皎要逃,可年幼的她连灵力都无甚,满身伤痕无法愈合,她哪里逃得掉。

    钻心刺骨的剧痛袭来,她发出凄厉哀鸣。

    敖广冷漠看着,又道:“将她丢远些,别死在东海。”

    于是,她被敖顺随手扔去了西牛贺洲一处荒芜的沼泽。

    地下,是潮湿的血腥与泥泞,敖顺的声音在她头顶回荡,分明清润,对她而言,却是世间最无情肮脏的声音。

    “你无父无母,自然也无故土,所以,便在这里安息吧。”

    云皎感觉生命在不断流逝,无尽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

    云皎醒了。

    醒来后,她沉默了很久,夜明珠的光亮被人有意调暗,是因天还未亮。

    她才要翻身,忽听哪吒道:“夫人?”

    云皎怔了怔,“你没睡?”

    哪吒挨得她更近些,“莲花之身,不睡也可。”

    她听罢笑了声,“那没人能偷袭你,你是真的无懈可击。”

    哪吒沉默一瞬,云皎又轻声道:“许是睡得早了,这会儿便突然醒了。”

    “睡吧。”她说道,言罢就想翻身继续睡,哪吒却手臂一揽,将她拥入怀中。

    “做噩梦了?”他叹息一声,“夫人,不是说好,疼便要告诉为夫的吗?”

    云皎已明白他看出了什么,两个人朝夕相对,气息相闻,越是在一起久了,成为无比亲近的枕边人,越容易看穿对方。

    她想了想,才闷闷道:“但我没疼。”

    哪吒没说话,揽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温热的手掌在她背后拍抚。

    云皎便说:“心里难受也算疼?”

    哪吒无奈道:“自然算的。”

    他微微垂眸,看着她,欲言又止。

    夜明珠的晖光黯淡下来,但咫尺之距里,彼此的神色都清晰可辨,云皎问他:“怎么了?”

    他抬手,碰了碰云皎的额角。

    云皎下意识一缩,便听他低声道:“夫人此刻定然很难受,龙角都出来了。”

    龙角?

    还有这等事,心绪波动起来,那龙角也会出来吗?额头长角,那不丑死了。

    云皎心里嘀咕着,不免想要下榻去照镜子。

    “别动。”哪吒却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她下颌。

    他在她的龙角上落下一吻。

    酥麻的感觉自那处蔓延,云皎一怔,属实有些被震撼了,此刻,屠龙者正在亲吻龙的荒唐达到了顶峰。

    哪吒也借着微光,看见她脸颊异常绯红,不由低低问她:“皎皎,怎么了?”

    云皎忽觉不自在,嘟哝着:“我觉得我此刻得把头发变成粉红色。”

    变成小龙女总不那么违和了吧!

    这又是什么游戏?哪吒凝视着云皎,试探说:“那为夫要将头发变成何种颜色相配?”

    云皎嗔了他一眼,别太会跟风了!

    静默片刻,哪吒再度开口,音色正色:“夫人,我已无七情,感受不到太深的情绪,唯有六欲被你牵动,因你喜,因你惧。”

    她一时不明,哪吒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只听他低声道:“夫人能欢喜,能忧悲,便率真做自己便是,喜是情,悲惧亦然。”

    “感知你的情绪,也让我变得完整。”他顿了顿,抚过她后脑的乌发,犹如安抚,“无论如何,我与夫人同在。”

    云皎意识到,哪吒是让她坦诚,故而他坦诚。

    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梦带来的寒意,似也被驱散了些。

    云皎想了想,还是将那个古怪的梦低声告诉了他。

    她觉得,或许是因龙角在愈合,连带被封存或受损的记忆也开始回流。

    可梦中的感受实在太真实,情绪太真切,真切到梦醒,她也快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她本人所经历的一切。

    可她是现代人啊。

    云皎想不通,微微蹙着眉,哪吒也看得出她的困惑与不安。

    他没有追问“那究竟是不是你的记忆”,他只是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皎皎,梦是假的。”

    不是梦境中的事是假的。

    而是此刻,梦是假,现实中两人依偎的温度,才是真。

    “不如起身用些暖食,压压惊?”分明盛夏,云皎却发了一身冷汗,哪吒感受到,便又提议。

    云皎失笑,“大半夜的,去哪里吃。”

    哪吒:“我下厨。”

    云皎失语,他真是越来越有动力了,虽这般腹诽,还是随他起了身。

    噩梦初醒,身子有些发懒,云皎赖着不想动,哪吒索性替她将衣服穿好,两人真就踏着月色去了灶房。

    还真是哪吒下厨,下厨煮面。

    燃起的灶火驱散了夜的清寂,氤氲热气模糊了他清隽的侧脸,但他的身影在云皎眼中,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

    一碗热汤面下去,胃被熨帖,人也精神不少。

    哪吒坐去她身边,这次他也盛了一碗。他想,云皎说的对,世间有万般滋味,亲尝,方知其味。

    云皎吃了小半碗,忽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等等,我去调个简单的酱汁,浇进去一定更好吃。”

    言罢她走去灶台前,零帧起手,很快就做好了。

    浇入面中,原本素净的汤面果然一下变得色泽诱人,滋味也变得层次丰富起来,云皎心头的沉闷已散了很多,眉眼弯弯问他:“好不好吃。”

    哪吒细细品尝后,方给答案:“很好吃。”

    他想,世间是有万般滋味。

    而云皎总有自己的办法,让万般滋味更上一层楼,成为更加惊艳的、独属于她的滋味。

    与他而言,是他穷尽此生也尝不够品不尽的,独一无二的美味。

    两人说说笑笑,一时却惊动了夜里当值的小妖。

    一道灵光打来,又被哪吒轻飘飘化解。小妖方知是云皎和哪吒,连忙上前行礼:“大王,郎君。”

    两人没说什么,又让它离去。

    但不免同时想,怎么有种半夜偷摸做坏事,结果被抓的感觉。

    对视一眼,哪吒又笑道:“夫妻夜话,品尝宵夜,算不得坏事。”

    很好,云皎想,被他看穿心思也不算坏事。

    不用说话,他便晓得接话。

    另一边,小妖也忍不住回头看来,灶房的暖光透过窗棂,依偎的身影被映出。

    大王和郎君,一个是赫赫有名的妖王,一个是威震三界的神仙,居然能有这般好的感情。

    这般夜半下厨的雅兴,可不是人人都有啊。

    *

    又过了一阵子,孙悟空通过玉牌传信至大王山。

    “小云吞,哪吒妹夫,俺老孙与师父一行已至金兜山了。”

    孙悟空竟唤他妹夫了,哪吒一挑眉,唇边笑意不甚压得住,头一次不等云皎发话,便先行开口:“大舅哥莫急,山高路险,慢行为上。”

    孙悟空一噎,就不该多余喊他,又对云皎道:“小云吞,你是莫要急,我已与那独角兕怪斗了一番,那怪的法宝好生厉害,将俺老孙的金箍棒都吸了去。是故,俺要先去趟天庭寻些法宝多多的神仙来,好对症下药。”

    这“厉害”二字说的不免夸张,毕竟云皎早与他通过气,面上二人却得演一演。

    云皎自然应:“好好好,我不急,我等猴哥回来,恰好我给猴哥准备些饼子。”

    只听孙悟空又顺势道:“天庭最厉害的法宝是什么,是不是那玲珑宝塔?”

    正在一旁喝茶的木吒闻言,莫名地挠了挠头:“怎么就是玲珑宝塔了?”

    云皎瞥他一眼,好奇心太重也不是好事。

    孙悟空耳朵尖,立刻听出了木吒的声音:“哦哟,是惠岸行者呢!俺老孙没说错啊,天庭最能打的是哪吒,压制他的法宝是玲珑宝塔,故而玲珑宝塔最厉害,没毛病!”

    木吒:……要这么说好像真没毛病。

    ————————

    翻译一下哪吒的心里台词:我老婆是个老吃家。

    哪吒(对着作者):你有文化么[白眼]

    云皎(夸夸):没说错啊,我是老吃家啊[撒花]

    第128章 金兜山下

    二人预备动身赶往金兜山,木吒闻言,也说要去。

    云皎瞥他一眼,淡笑着:“你既来了,总要出力。”

    真当自己来白吃白住呢!

    木吒看她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总感觉自己好像又被算计了。

    一行人或腾云或腾轮子抵达金兜山时,但见金兜山已覆上皑皑白雪,倒比大王山要入冬的早,加之高峰峻岭,森寒万分。

    万树松萝万朵银,一片苍茫素白间,有一处空地,却已聚集着不少奉命前来的神仙。宝光萦绕,在雪中划出一道鲜亮色彩。

    众神仙正低声商议对策,待见云皎与哪吒至云端落下,二人衣袂相携,姿态亲密,不少目光便齐刷刷投了过来。

    这位照理是天庭的神将哪吒三太子,如今却和下界的妖王结为夫妻,甚至此刻,二人还若无旁人地牵着手。

    昔日无情的杀神,此番一贯冷冽的眉眼虽算不得万般柔和,却已有几分温存气度,一时真有一种化为绕指柔的模样,使得众仙面色各异。

    云皎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或好奇探究的,或事不关己的,或友善,或冷漠,但真正对此面露愤懑,心觉“神妖勾结”有辱天威的,却寥寥无几。

    天庭果如一盘散沙,各司其职,各怀心思,只要不触及自身利益,谁娶了妻子,又没收他们的礼,自然懒得管,终究是旁人的私事。

    其中还有几个额外来向哪吒贺喜的,半是客气,半是试探,拱手道:“恭喜三太子喜结良缘。”

    本来也只是句客套话,没想到哪吒还真应了。

    而且是极其认真地停步,回礼:“多谢。”

    甚至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这便是我夫人,云皎。”

    云皎亦从容颔首,笑意清浅大方。

    木吒瞧他那样,真是生怕别人不晓得他有夫人,且得要是名正言顺的,值得宣告三界。

    孙悟空也走了过来,他真借来了玲珑宝塔。

    那宝塔霞光隐隐,仿若能将霜雪照化。

    云皎顺势把手里的饼子递过去:“猴哥辛苦,留着垫垫。”

    孙悟空喜滋滋拍手叫好,手里的玲珑塔悬空一瞬,更是光亮大盛。

    她下意识微微侧身,将哪吒挡在身后。

    昔日她便思忖过,这法宝起初本是佛门之物,就算天庭要纳为己用,真到了西行这般的大事上,也必须要拿出来。

    若孙悟空借不来,她原也准备了后手,那便是叫哪吒去闹上一闹了。

    好在,此刻看上去不用了。

    此番计划,说复杂倒也不复杂,可说简单却也不简单,独角兕,也就是太上老君的坐骑青牛精,它此番下界,从兜率宫带来了一件能吸纳万物的法器,名唤“金刚琢”。

    这法器曾还在天庭围剿孙悟空时,被老君随手一掷,砸中孙悟空,助杨戬擒获了猴王。

    在原著中,这一难,独角兕也用这法器将所有人的武器都吸走了。

    此时正是“天时地利人和”取玲珑宝塔的良机,待众人法器空空,孙悟空入妖怪洞府盗回法器时,她只要趁机跟去,就可将真塔掉包。若被人发现了,老君也会替她周旋。

    此事,云皎也早与哪吒商议过。

    由于和老君的关系不能那么快暴露,她只说是卜卦所测。彼时,哪吒笑了笑,没有追问。

    所有人都祭出法器,哪吒为做样子,自然也要将诸般法器使出,但他却按住了云皎欲取霜水剑的手。

    “夫人。”他压低音色道,“若你我法器尽失,此刻若有心怀叵测者趁机发难,当如何?”

    云皎神色凝重,赞成了他的说法。

    木吒也要出手,哪吒又道:“你那柄法器有与没有没区别,也不用了。”

    木吒愤懑,“我就是想出份力而已!”

    出份力就是让金光琢再多吸一件法器,其实大差不差。

    哪吒方一说话,云皎便悟了其中之意,凉凉与木吒道:“你就老实做个后勤便是了,咱们来三个人,不是蛮干的,一个个试探便好。”

    届时她要趁乱离去,哪吒便要一人面对诸多神仙。

    虽说在这处的神仙会没了法器,但也不是天庭之上只有这么些神仙。

    木吒似懂非懂,还是依言收手。

    但待哪吒出手时,云皎方知还是叮嘱的少了。

    这人实在太信奉一击必杀那一套,也或许bking血脉突然觉醒了,几个照面间,他红衣翻飞,干脆利落地将身上法器都“卖”了出去,动作行云流水,气势十足,仿佛真是在与那金刚琢的吸力全力抗衡。

    云皎:?

    但他有自己的理由,低声与她解释:“我若不卖力,天庭便会疑心夫人先前说‘给个交代’只是缓兵之计,并无诚意;我若不卖力,事后若…泄露,恐有人将脏水泼到你我身上。”

    这次需要掉包一件法器,没被发现自然皆大欢喜,若被发现,哪吒有自己的方式周旋。

    他可是尽心尽力,彼时将除却乾坤圈的所有法器都交了出去,玲珑宝塔被人掉包,与他这么个忠心耿耿、力战失器的神将有何关系?

    云皎与他对视一眼,已知其意,心里感慨他还真是心眼子多,又听他佯装讶然道:“夫人,你怎么了?”

    云皎反应极快,当即捂住手腕,蹙眉低呼:“方才不知谁的法器飞来,竟将我的手弄伤了。”

    言罢,她手上当真出现了一道狰狞口子。

    虽是障眼法,却做得逼真,木吒没看出来,哪吒事先晓得做戏,但看着那点莹白的肌肤显出血色,还是难免蹙眉。

    神情上的骤然沉下,真切的关心,叫他的演技越发逼真。

    木吒:?

    根本没瞧见有什么打过来啊,怎么就受伤了?

    话说云皎有那么容易受伤吗?她可是连他都能打的妖王。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木吒关切的话语先到唇边:“那弟妹要不先去旁边……”

    “劳烦惠岸使者带我夫人去旁侧休息。”他话还没说,哪吒已替他安排好,“今日风雪大,她又有伤在身,还请寻个避风处。”

    这一定是哪吒对他说话最“谦逊”的一次了。

    但木吒看着这一唱一和的夫妻俩,还是忍不住腹诽,云皎能怕风雪?她方才看见雪都快忍不住去雪地里扑腾了。

    云皎却也一顿,她本意是想让木吒留在哪吒身边,哪知被他抢了先,“你身边……”

    “夫人受了伤,自要人照料。若独身一人,为夫如何放心?”哪吒迎上她的视线,眸光深深,“况且,若是落了单,引来不必要的误会与麻烦,反而不妙。”

    云皎便明白,若她一人离开,难免会被怀疑。

    但有木吒在身旁,便能成为佐证。

    哪吒还是信得过木吒的。

    云皎也一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当即点头。

    不过临走前看了他一眼,还是道:“万事小心。”

    哪吒怔了怔,旋即笑意从眼底漫出,他也低声道:“夫人也万事小心。”

    这对小夫妻,起先因对彼此的能力自信,向来不在分别时说这等话。

    可如今,似渐渐明白,这不只是对彼此的放心,更是一句真切的牵挂。

    *

    战局渐趋混乱,法宝光芒与风雪交织成一片。

    云皎随木吒离开时,还能听见几位失了法宝的神仙对着孙悟空抱怨连连。

    期间,哪吒却成了和事佬,“我内兄取经本是艰难,此举他又怎能料到?你我既是神仙,平时高居云上,难得有下界助力的机会,自要多多理解。”

    云皎听罢,眉眼一抽。

    她不晓得这番话,孙悟空和众神仙听了会不会眉眼抽,但她身侧的木吒已然开始眼神发直,表情空白。

    木吒艰难道:“……三弟他还,挺顾念家人的哈。”

    云皎看他一眼,淡笑:“你好会总结,所以,努力成为他的家人吧。”

    木吒:……

    两人果真寻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既能避开正面战场的视角,却又能瞧见外界变化。说来也巧,实则这金兜山,早年云皎游历时还曾来过,故而对地形还算熟悉。

    不多时,便见孙悟空架筋斗云而上,嚷着要再探妖洞,云皎看准时机,当即对木吒道:“跟上。”

    木吒:?

    跟上什么?没人告诉他之后还有节目啊!

    云皎未解释太多,临到追上猴哥,两人一番兄妹情深的客套。

    一个说着“我做妹妹的怎好看猴哥只身前去”,一个说着“好妹子,洞里暖和,你不如随我去洞中避避风吧”。

    而后,双双转头,对着木吒异口同声道:“还请惠岸行者在此稍待。”

    木吒也已经麻木了,临到此刻,他还看不出这几人是早有谋划——他就是真的蠢了。

    正因他不蠢,是故,也很快反应过来。

    或许便是因哪吒信任他,云皎、乃至孙悟空都信任他,他才能这般参与其中,做个“守门人”。

    一种奇怪、但感觉也不算坏的满足感自心中油然而生,木吒神色一正,肃然拱手:“二位放心,木吒誓死守好此处,静候佳音!”

    云皎:……你搁这儿唱戏呢!

    但又瞥他一眼,她也不免感慨:这孩子终于开窍了。

    二人旋即不再多说,身形一晃,步入洞中。

    比之外界严寒,风雪猎猎,洞内倒是温暖如春,妖火融融。

    孙悟空身形灵巧,领着云皎七拐八拐,不多时便潜入洞穴深处,但见那独角兕正卧在一张铺着兽皮的石榻上呼呼大睡。

    云皎定睛一看,这呆牛果真变成人形还是呆呆的。

    另一旁的架子上,已琳琅满目堆着方才被它吸来的法宝。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去取如意金箍棒,一个将玲珑宝塔取来,动作行云如水,三下五除二便搞定。

    待正要去取别的法器,忽感觉外面的灵气波动,显然是外面的神仙们发动了新一轮攻势,正向洞府迫近。

    原著里也不是一次就能取到,云皎当机立断将假的玲珑塔放回去,朝孙悟空微一颔首,孙悟空便会意,领着她按原路撤回。

    “这塔是得拿回来。”孙悟空道,“不然终究是个隐患。”

    孙悟空是早与她商议好,云皎心里也感激:“还要多谢猴哥相助。”

    “嗐,又说客套话,怎不见你对哪吒说甚客套话?”孙悟空摆摆手。

    云皎被噎住,不再说了,片刻后又道:“猴哥,我的龙角快愈合好,我打算去地府一趟,查明昔日的事。”

    孙悟空步履难得一顿,又听云皎压低声道:“我还得知了另一只小白狐狸的事,与之有些相似,待地府走一遭,看看能不能也查出些什么来。”

    孙悟空心知云皎这一趟去,又要奔波涉险,她出了不少力。

    他当即也要道谢,“小云吞,俺老孙……”

    还未说完,回首便见云皎眨了眨眼,狡黠道:“猴哥,你又与我客套什么?”

    孙悟空笑笑,“你啊你,真是个圆滑的小云吞。”

    两人即将行至洞口,云皎忽地又问起:“猴哥。”

    “嗯?”

    “你…曾经,有没有在花果山附近,替一个小女孩将她身上的鱼虾尽数剥离?”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孙悟空有些莫名,金眸里露出些许茫然:“没有吧?而且,她身上怎会有鱼虾?”

    云皎稍稍沉默,“因为她身上全是伤口,故有鱼虾撕咬。”

    孙悟空眉头微蹙。

    “那,或许是一条小龙呢?一条小蛟精?”她又问道。

    梦里的感受真实,有些画面却模糊,云皎怕错下判断,便这般补充。

    这下,孙悟空神色凝重起来,“你说的,便是你自己吧。”

    云皎以为他真遇见过,她点了点头。

    但孙悟空思索许久,良久后,摇头道:“小云吞,我并无印象。若有这般事,我必然印象深刻。”

    起初,他相信云皎是他师妹,也不是随意就判断的。

    他有火眼金睛,能观其本相,即便不用神通,也能瞧出她根骨极佳,本是个好苗子。

    须菩提祖师爱收天才,这样的师妹,师父肯定看了欢喜。

    是故,就算起初没在五行山见过云皎,昔年在花果山瞧见她,也不可能过目即忘。

    他仔细思索了一遍,仍是未想到。

    “小云吞,那时你伤的重吗?是谁伤了你?”眼见云皎愈发沉默下来,孙悟空又问。

    云皎简单将情况说了:“早已好了,只是昨夜做了这样一个梦,梦见几百年前曾经见过你。”

    “或许真是你的记忆。”孙悟空也知云皎龙角回来的事,有此推测,“你在梦里,俺老孙还做了什么?你细细说说,俺再想想?”

    云皎摇了摇头,“没有了,只是擦肩而过,你顺手救了我,并非什么大事。猴哥不必放在心上。”

    “当真?”

    “当真。”云皎道,“就是你顺手替我赶走鱼虾,很有大王风范,而后你我就分道扬镳了。”

    本来或许还能见上的,哪知被龙族掳走了。

    孙悟空却凝视着她,并未言语。

    云皎才反应过来:“……至于仇家,猴哥放心好了,我会彻底报仇的。”

    ————————

    来啦来啦[撒花]

    第129章 白毛妖怪

    既然说到此处,谈及龙族,云皎眸色渐深。

    这债实在太深,尤其眼下她感同身受起来,自然不是就闹那么一通就能了结的。

    诱饵已经放出去,就看谁先上钩了。

    孙悟空松了口气,又凝视着她,郑重道:“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你猴哥。”

    云皎怔了怔,很少见她总是笑盈盈的猴哥这般正色。

    这可是猴哥!她从小的男神,如今真的在关切她。

    云皎心里美,应得也认真,“一定!”

    说话间,神仙们也都快到了。

    云皎不便此时出现,于是提前和木吒回了那避风处,不多时,哪吒复也归来。甫一来,便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揉搓。

    这么快便回来了?

    “手冷了。”他垂眸,低声道。

    吹了风自然冷,妖怪也不是铜筋铁骨做的,云皎难得有些不自在,旁侧木吒还看着呢。

    虽然木吒已是一副习惯得不能再习惯的模样。

    云皎索性将他的手与自己十指相扣,问道:“法器都拿回来了?”

    “还未这般快。”哪吒摇摇头,掌心的暖意源源传来,“先将东西妥善安置好,大舅哥说他会再去一趟,届时会将法器送来大王山。”

    大舅哥大舅哥,如今倒是唤得很顺溜。

    起先云皎与孙悟空说好,到金兜山前,有空直接来大王山报信,顺带吃个便饭。

    但许是那怪出现的太猝不及防,孙悟空并未来得及。

    不过,届时以“归还法器”为名,就真是有空又有正当由头了。

    云皎便道:“好,那你我先回山。”

    木吒说了句“我呢”,云皎瞥他一眼,哪吒淡声道:“你自然一起。”

    木吒一噎,摸了摸鼻子,乖乖跟上。

    *

    几人一同回了大王山,云皎与哪吒早已仔细打算好,将玲珑宝塔藏去了一处隐蔽之地。

    此时倒还不算是最危机的时刻,待所有的法器重归天庭,才知晓天庭的后一步打算。

    但不管怎么说,玲珑宝塔在他们手中,总算了却一桩心头大患。

    “夫人,怎么了?”哪吒看出云皎心中还有所忧。

    他自然也有。

    玲珑宝塔是昔年灵山拿出来专门克他的法器,天庭若真轻易给了,反显得不是毫无防备,或另有所恃,或留有后手。

    云皎亦有同感,她总觉得还有什么线索尚未串联,近来表面看一派平和,实际已有几次风波。

    夫妻俩一番探讨,将彼此的顾虑说出,只觉仍是敌在暗我在明,当以更周密的防备应对变局。

    这一切,对已经在前厅干饭,还带着顺手投喂麦旋风的木吒而言,那实在是太过复杂了。

    “无忧无虑多好。”哪吒与云皎迈步往前厅走,一眼瞥见自己的兄长,忽有感慨。

    一个被世人传为桀骜不驯、杀伐果决的战神,本该最是肆意不羁,此刻,他却仿佛在羡慕旁人的简单。

    但云皎转念一想,哪吒是不会“羡慕”旁人的,他颇为自傲,有时比她也不遑多让。

    多半是觉得木吒太笨了,成天憨憨的。

    这是阴阳怪气呢。

    她眼眸一眨,起了玩心,“把他饭碗变没怎么样?”

    哪吒淡笑,音色软下来:“夫人甚知我心。”

    于是,正埋头苦吃的木吒忽觉手中一轻,低头一看,方才还捧着的碗竟不翼而飞。

    他的好饭!从麦旋风口中夺食…咳,也不能说的那么粗鲁,有辱斯文。

    总之,是他好生在吃的饭。

    他愕然抬头,左右张望,却见云皎与哪吒不知何时已倚在前厅门边。

    云皎手里正托着那只碗,笑盈盈看他:“惠岸行者,你的饭碗怎长腿跑我这儿来了?”

    木吒:……

    嚣张,嚣张的夫妻。

    但谁叫她才是一山大王呢,谁叫他弟弟是一山大王的夫婿呢?

    待木吒“历经艰辛”从两人手中将碗夺回来,罪魁祸首已扬长而去。

    真是小孩德性!

    受伤的唯有木吒,哦不,还有麦旋风,两人靠坐一起重新悲愤地干起饭来。

    小夫妻二人闹完了,心情也松快了些,云皎腰间的玉牌忽地又震了震。

    除却特殊事务,能直接通过这个玉牌联系到她的人不多,云皎感受其上灵力波动,是铁扇公主。

    小夫妻暂去静室。

    玉牌那头,铁扇公主的声音急切,开门见山道:“云皎大王,您先前不是问起小离吗?她今日来了翠云山,你可要见她?”

    小离便是玉面狐狸。

    小夫妻对视一眼,云皎自然应道:“好,我即刻启程。”

    据铁扇公主此前所言,玉面公主能离开积雷山的机会少之又少。她此刻难得出来,云皎自然要尽快去见。

    两人才回山又出去,木吒看得莫名,又喜闻乐见,悠哉自行去莲池晃悠了。

    *

    这一趟启程很快,翠云山仍有重兵把守,不少大王山的妖众还停留在此,见了她纷纷恭敬行礼。除此外,云皎也已然能刷脸,一路畅通无阻进了翠云山。

    之前木吒将信送来大王山时,云皎也与铁扇公主交代了此事。

    不然铁扇公主怕是一直都不会用这玉牌和她联系,因而她先联络了,对方偶尔也会“打个电话”来问好,关系也逐渐密切。

    红孩儿不知云皎与铁扇公主联系上了,也知她惯常不喜这种亲缘,是故没有额外留信给母亲,但她想,红孩儿肯定也是想让母亲知情的。

    见到铁扇公主时,云皎还是稍作停顿,提醒道:“公主,素闻牛魔王有七十二般变化的神通,无论见我,还是见外人,还是谨慎些为好。”

    铁扇公主也觉在理,给云皎备好了吃食,又见她一旁依旧冷然的哪吒,便笑道:“你也莫要太担心,你夫君不是总在你身旁吗?牛魔王纵有通天本事,难道还能一次变出两个人来?”

    而且哪吒身上还带香气的,这等心照不宣的事,就不必说出来了。

    云皎方要说话,忽闻见另一阵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香气随风飘来,馥郁却不甜腻,仿若能摄人心魄。

    她和哪吒的目光霎时扫去,便见一娉婷女子从屏风后走出。

    美人如玉,一袭玉白锦裙,体态纤秾,面上也是俏颜姝色,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琼鼻檀口,好不灵动娇憨。

    尤其……

    云皎朝她头上看去,竟然有毛茸茸的狐狸耳朵!隐在缀着珍珠的白绒珠花后,当真是可爱极了。

    “想必这便是玉面公主了。”云皎的目光不由停留得久了些。

    哪吒原本并不想多看,但视线又不由落在那白绒珠花上。

    八九月燥热,却带绒毛,令他想到了另一个总爱矫揉造作之人。

    这铁扇公主一家都是这般?

    他只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挪开眼。

    玉面公主上前,依礼盈盈一拜,待抬起头认真看云皎时,那双清澄妩媚的眸子却倏然一怔。

    云皎也不必多加试探,仅是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便知晓这就是昔日她遇见过的那只小狐狸。

    真是一如当年啊,香香的小狐狸。

    只是故人重逢,到底隔了岁月。

    云皎还稍觉陌生,玉面却已挨着她身侧的绣墩坐了下来,动作自然亲昵,贴在云皎臂弯上,微微仰脸看她。

    如此,云皎倒也不再拘泥,顺势便问:“小离,昔年你不告而别,究竟为何?”

    玉面公主垂眸,声音柔柔:“彼时,我怕连累姐姐。昔年姐姐也是孤身一人,追杀我的仇家手段狠辣,我留下,只怕会给姐姐招来祸患……”

    “我…其实……”她说着,音色越发凄凄,眸中噙着泪,“其实我原本也不报生还之望,幸得铁扇姐姐救下了我。”

    彼时的翠云山,虽然牛魔王已离开,但仍威名在外,她在山中躲了数月,虽未再遭到追杀,仍怕出岔子,才想离开,又听闻……

    铁扇公主恰时接话,“后来,便是小离听闻我与牛大力的事,为此去了积雷山。”

    哪吒眼见自己被挤开,反倒是这玉面凑去云皎身边,他不免皱眉,总觉得这玉面看云皎的眼神不对。

    云皎又问:“是了,你去了积雷山,听闻你查出昔年的灭门之案,可愿与我说说?”

    玉面狐狸仰头看着云皎,忽觉云皎和旧年不同了。

    不是说云皎如今才有了一山大王的风范,而昔年并无。实则,彼时她初见云皎,便觉得这样一双清亮倔强的眼眸,必然是要有一番作为的。

    区别在于,如今的云皎,待她早不是相依的亲昵。

    她垂着眸,眸中仍是潸然泪落,蹙眉道:“昔年那桩灭门旧案,我知之甚少,彼时我还太过年幼,只记得浑浑噩噩间,似是被一位嬷嬷拼死带了出来。”

    “随后,便是一直流离失所,几经颠沛辗转。”她回忆到此事,也是怅然,“那位照料我的嬷嬷,后来也为护我……遭了毒手。”

    云皎灵机一动:“嬷嬷,什么嬷嬷?你身上可还有她留下的旧物?”

    玉面公主摇头:“并无具体物件。”

    云皎心知会是这般答案,却淡笑,拿出昔日那九尾狐身上的锦布,她特意保留至此。

    “此物上的气息,你可否辨出?”

    玉面狐狸一怔,没想到她还有这等东西,嗅闻之后,面色愕然,“是她的……她没死?”

    一仰头,便见云皎瞧着她的面色变得有几分微妙,连带着云皎那夫君,传说中的杀神哪吒亦是如此。

    他们未应。

    一直在问询她,却不曾透露几分自身的消息,玉面晓得这是单方面的审讯。

    她心中一沉,又垂下头去,继续道:“至于积雷山……”

    “铁扇姐姐为我谋得狐王义女的身份后,我便以‘玉面公主’之名居于积雷山,待狐王去世后,牛魔王入赘,我也与他一直居住在山中。”

    “因有牛魔王威势震慑,山中其余的狐族不敢欺我,明面上还要将账目奉于我看,我虽不大会看账目,可看得多了,也渐渐看出些蹊跷。”

    她再度仰头看云皎,一双微挑的眸间已是真切的愤懑,“我发觉这积雷山中的诸多藏宝,分明乃我族旧日珍藏,又如何会到积雷山中?”

    “你可曾清点过,究竟有多少?”此刻,哪吒发话了。

    玉面害怕这位杀神,身子不由一缩,往云皎身边靠了靠,才喏喏开口:“清点过,约莫有几千件,从前都在我族珍库之中。”

    此言一出,云皎眸色也渐深。

    积雷山,她已派人去探过,家财丰厚,藏宝无数,铁扇公主为玉面寻的,确然是个好去处。

    哪吒的目光只在玉面身上凝了一瞬,似避嫌般,视线重新转到云皎身上。

    话虽是仍对着玉面说,却是在提醒云皎。

    “既是你族珍宝,必是身份贵重之人才能得知,你……又是什么身份?”

    玉面身子一僵,面色瞬间惨白下来,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又抬眸看向云皎,隐有求助之意。

    但云皎并无立刻出言回护的意思,只是静静看着她。

    反倒是旁侧的铁扇公主有话想说,才开口,侍女却匆匆来禀,说是时辰差不多,玉面该回积雷山了。

    玉面不再看上座的二人,面色稍有颓然:“我记不清了,许多事,我记得浑浑噩噩,我也不知我究竟是谁。”

    云皎若有所思,能有嬷嬷照料,能记得一族珍库万千珍宝的人,必定不是等闲之人。

    玉面已被婢女带了下去,云皎瞧着玉面行步间的婀娜姿态,只觉若说是真正的公主,也不为过。

    铁扇公主也目送着玉面离去,打圆场道:“她人生凄苦,许多事确是记得不清了,也是因此,报仇也难。”

    云皎心知铁扇公主与玉面相交多年,情谊匪浅,非是她三言两语能戳破的。

    她也不必做这等事,只笑笑附和:“是如此,她是个命苦的孩子,能有公主照拂,也是幸事。”

    旁侧的哪吒难得面色一直沉着,他仍觉得玉面不甚对劲。

    这边云皎和铁扇又寒暄着,不多时,铁扇公主又带着一大堆的东西,送别了这夫妻二人。

    “这是怎么了?一路面色沉重的。”云皎看出他神态不对,云间,侧眸看他。

    哪吒一顿,如实相告:“这玉面狐狸所言,虽看似坦诚,但态度总有几分闪烁不定。”

    “而且……”他语气有一分几不可察的不悦,“她总盯着夫人看。”

    前半句云皎赞成,玉面的态度是有点怪,不过看着,却非是隐瞒。能说的,对方也说了。

    但后半句……总盯着她看?

    云皎没觉得。

    她好看,那别人多看她几眼怎么了?她也觉得玉面好看呢,昔年那白玉团子更是顶顶好看,只是如今不大相熟,又有铁扇公主在身侧,不然真的很想让对方变回真身。

    面上,她未拂哪吒的意,“嗯……是有点吧。”

    哪吒瞧她分明乐不思蜀,不知神游天外在想什么,大抵便是又想摸白团子了。

    哪里来这么多白毛妖怪?

    他抿抿唇,未再多言,只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弥补方才未能与她贴近的不快。

    ————————

    哪吒:总有白毛觊觎我夫人[白眼]

    云皎:……?

    第130章 来龙去脉

    夫妻二人一同回了大王山,又过几日,云皎只觉龙角已彻底融合,便与哪吒提及自己要去地府一事。

    哪吒心中明白,云皎同样是个犟的,她决定了的事无人能改变。

    这趟去地府,一则为查花果山旧事,二则…又是替他“沉冤昭雪”。

    他不愿拂夫人的意,也知她从不是需要被全然护在身后、依赖他人庇护的人。她本是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

    哪吒能做的,便是倾己所知,为她铺平前路,护她周全。

    这日,哪吒取出自己亲手绘制的小册子,递与云皎。

    其上细细标注了地府的地形,还有各殿司职,乃至各处守备强弱,怕哪处未能注清,他又一点点详细说予她听。

    云皎感到好奇,他竟然对地府的地形这般熟悉。

    哪吒便低声与她解释着:“昔年我自刎之后,曾在地府逗留过一段时间。”

    “彼时,我看遍了地府众鬼百态。”他说起这些时,仍像是在说旁人之事。

    “是如何?”云皎问。

    哪吒想了想,与她道:“多数鬼魂初至地府,皆是愤懑不甘,怨天怨地,斥天道不公,叹命运弄己。地府司六道轮回,万千鬼魂需以往生桥轮回,却并非皆能立入轮回。”

    地府,有着最直白不加掩饰的欲念与恶意,赤裸而汹涌。

    “不少鬼魂滞留于地府,时日久了,或麻木接受,或戾气愈深,再度将生前贪婪算计,化作喋喋不休的诅咒。”

    直至投胎转生,又下一世,无尽轮回。

    云皎听了却未说话,似在思考别的。哪吒便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又想到了,幻境中,那少年决绝挥刃自刎的模样。

    或者说,从始至终,其实她想的都不是幻境中的虚妄,而是透过那一场幻梦,去看——

    真正的哪吒,她的夫君。

    那是他经历过的,真真切切的往事。

    自刎,魂魄飘荡至地府,在充斥绝望与怨恨的幽冥之界徘徊。

    那之后呢?重归人世,铸就金身却又被李靖打碎,魂魄被拘往灵山,剥离七情六欲,借莲花仙身重生。

    这期间,又有多少她不清楚的细节?

    云皎张口想问哪吒,可实则,许多事,哪吒此前已陆陆续续与她说过一些。

    云皎想了想,说:“若我成了鬼魂,我是俗人,我也会愤懑,但我说不定也会和我猴哥一样,大闹一通,而后重新回到阳世。”

    哪吒顿了顿,她的生死簿,早已被他划去。

    他面上是一派淡笑:“夫人,为何总是学他?”

    “我猴哥厉害啊!”

    “那我不厉害么?”

    “你…你……”云皎眼眸一转,“大王山严禁攀比之风啊,你收敛些,这也要比。”

    孙悟空是酒醉之后发觉自己忽地没了寿命,他并不想死,是故闹了地府;彼时的哪吒却心平气和,是他自己从始至终没想过要闹地府。

    他存了死志,或者说,他自己已存了远离人世的心。

    这等事,说出来他又不乐意,还偏要比。

    再说那就是她最厉害!

    云皎本是在逗他,她心里想的是:哪吒总将这些惊心动魄的往事说得平淡,他实在不是个好的说书人。

    若有机会,能再自己亲眼看看就好了。

    殊不知,哪吒也是在逗她,因为他早有自己的谋划。

    嬉闹间,忽地揽住她臂膀,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

    在云皎疑惑的眼神看来时,他只浅浅笑着:“为夫无意与旁人比这些,夫人自会晓得我的厉害之处。”

    云皎:?

    “喂!你别说不过就动手。”

    “我一贯如此。”

    与一只猴子比这等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何意义,他只要能抓在手里的,属于他的,最实在的那份好处。

    天光早熄,寝殿内的夜明珠光亮渐暗,人影相依,渐渐隐于帷幔之间。

    软榻边的小几上却还留着一盏莲花灯,薄薄微光,映照其内景象,彼此的乌发交叠,轮廓贴近,影子在帐上融成一片起伏。

    偶有轻声低语从帐中泄出,又仿佛被吻吞没。

    灯火轻颤,红帐上的影也轻颤,似风动春水,涟漪层层。

    *

    几日之后,云皎于寝殿内静坐,准备离魂前往地府。

    她却忽又想到一件事,对哪吒道:“你的法器还未取回来。”

    也不知猴哥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哪吒低低嗯了一声,“不急,夫人先忙完手头事。”

    此事未必不急,云皎若有所思。

    她并不怕麻烦,反倒在此关头又召了误雪,吩咐派人去找孙悟空一趟,这才稍稍安心。

    随后,哪吒又细细叮嘱了她许多,云皎看着他,忽而又觉得新奇。

    “夫人,在看什么?”哪吒替她理了理本不乱的鬓角。

    云皎见状,更是想笑,眨眨眼道:“还从来没人在我出门时,对我细细叮嘱这些。”

    哪吒一顿,问她:“你师父不会这般吗?”

    云皎鼓起脸,反问他:“你师父会?”

    哪吒沉默一瞬:“不会。”

    师父皆为严师,那个“严”字便道尽一切。何况为了叫徒儿多多历练,也不至于诸事都交代得事无巨细,更多要叫弟子自行摸索体会。

    哪吒又从豹皮袋中取出一枚玉环,系在云皎腰上,叮嘱道:“此物可通天地,夫人若有事,玉牌若未能及,可用此物。”

    可就算联系上了他,他也去不了地府。

    云皎虽如此想,面上并未拂他好意,连连赞同点头,“好好好,好夫君,你放心啦!”

    哪吒却还凝视着她,眸色深深,似仍有千言未尽。

    云皎杏眸一转,拉着他衣襟,将他拉低,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好啦,能放心了?”

    “……嗯。”

    很快,方才还温软的体温褪去,云皎阖上眸,魂往地府。

    哪吒看着她稍稍苍白一分的面色,也不再多想,闭目替她护法。

    *

    云皎很快到了地府。

    此界不如阳界,阴气密布,无光,无风,煞冷森森。

    有了龙角后,云皎的魂体十分凝实,她放眼望去,阴司倒真与哪吒所说一般,虽然寂寥,却也有七十二路各通一方,地势极为复杂。

    云皎并不急于直奔阎王殿,既有哪吒给的图册,她先在地府之中逛了逛。

    而后,却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一闪而过。

    ……

    临到巍峨的阎王殿前,云皎心道哪吒实在是想太多了,因为其实,她地府有人——

    麦旋风的另一个主人,阎王。

    才至阎王殿,未等通传,阎王就亲自迎出殿来。

    “哎呀,竟是大王山的云皎大王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阎王搓着手,态度之热情,让云皎颇有几分始料未及。

    但她可是大王,怎会拘谨,她只会坦然接受。

    阎王只字不提她还没死怎就来了地府,只带着她在阎罗殿四下逛走,口中不时关切问道:“小麦近来可好?”

    云皎顺势接话,如话家常:“它挺好的,就是近来胃口大开,圆润了不少,巡山都有些喘了——阎王啊,你少给它喂些吧。”

    阎王一听,当真关切,痛心疾首道:“是我错,是我错,一定少喂!”

    真的很像两个狗主人的交谈。

    “大王,您山中近来可空闲,或有闲暇,我去看一看小麦啊?”

    “好说好说。”云皎眼眸一转,“自然可以,你我如今既相识,也都算是……麦门人,何必客气?”

    “那可真是太好了!”虽然不懂什么是“麦门”,但阎王激动道。

    阎王带她将阎罗殿逛了一整圈,尤其带她去昔日麦旋风的狗窝停留了许久,眼中挤出几滴眼泪,像极了与孩子分别已久的老父。

    但见云皎始终似笑非笑,不为所动,阎王顿了顿,终于收敛神色,切入正题:“不知大王今日亲临地府,所为何事?”

    云皎自是看了出来,阎王与她周旋大半天,一则自然有关切麦旋风之意,但另外的意思也不会少——

    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并先行试探她的来意与态度。

    可惜她油盐不进,只问他话,自己并不答。

    如今既由他主动问起,时机便成熟了。

    云皎顺势直言:“阎王实在客气,我原也只是想来瞧瞧小麦从前在地府过得如何,不过既到了此处,走动一番,倒想起一二旧事不明,正好向阎王请教了。”

    一道回旋镖打过去,阎王面色微僵。

    他本想含糊过去,甩锅此后的事都与他无关,哪知云皎又借势将锅甩了回来。

    “哦?”阎王只得将她引入正殿,邀她入座,“大王有所不知,我这阴曹地府司六道轮回,管辖万千鬼魂,事务繁杂琐碎,未必就晓得大王所说之事啊。”

    “我既然来了地府,自然是问地府之事。”云皎只道,“阎王就不必推脱了。”

    鬼役小心翼翼奉上阴茶,态度恭敬。

    云皎明白,是因她还是杀神哪吒的妻子,两重身份压来,阎王总归有顾虑。

    能用的身份便是好身份,她从不介意借势。

    眼见宾主尽数落座,云皎不绕弯子,直言道:“今日前来,实则是问一桩旧事,数百年前,齐天大圣孙悟空被天庭围剿于花果山,山中猴子猴孙死伤殆尽。此事震动三界,阎王定然也记得吧?”

    如此大事,若说不知,便是睁眼说瞎话。

    阎王只得赔笑:“确有此事,不过,孙大圣不是已来地府探过吗?那些猴儿们在生死簿上的名姓早被划去,若要问其后之事,恐难探得了。”

    云皎事先已晓得这些消息,自不匆忙,有备而来。

    其后之事,若初问,多数人只以为是轮回之后的事。

    可若是,生死簿无名,便无轮回一说呢?

    她不在意阎王话中的含糊其辞,文字游戏谁都会玩,她只问:“阎王所指的‘其后’,是它们轮回之后的事,还是指……它们根本,无‘后’可言?”

    阎王面色微变,没想到她如此尖锐,直指核心,支吾道:“这、这……”

    “那些猴子们,究竟有没有轮回?”

    “……”

    阎王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不再答话。

    殿内的气氛渐渐凝滞。

    云皎却也不急,她犹自举着茶盏,如今她既已是鬼魂之身,这茶水自然可用,但出门在外,总归小心为上。

    她只做做样子,茶盏再落下时,清脆作响,她也出言打破沉寂:“阎王也不必急着答,我这儿,还有另一桩事,想一并请教。”

    “……何事?”

    “前些时日,我与夫君去往平顶山相助义兄孙悟空,却撞见一老狐,要害我性命。”云皎微微一笑,“她临死前问我,是否在查它们狐族灭门一事,我倒觉得蹊跷,这又是从何而来的事?”

    此事倒是真真切切关系到云皎身上,她一说,阎王面色更差一分。

    似已晓得她其后下文。

    “我自身安危难定,自是在意,便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云皎凝视着阎王,缓缓道,“而后,我发觉,狐族灭门,乃是一场火烧之灾。”

    阎王笑得勉强,原本阴沉的脸愈发阴森,“大王,一场火灾,又能说明什么?”

    “是,一场火无力为证。但巧的是,花果山一役,最后烧死那些猴子的,也是火——”

    她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三昧真火。”

    阎王刚想取茶盏喝口水,手颤颤,又放下了。

    “那狐族所遭的。”她状似不经意反问,“会不会也是呢?”

    “这……这怎会呢,兴许是巧合罢?”阎王强笑道,额角似有冷汗。

    云皎淡笑,“是不是巧合,由亲历者来说,便知。”

    言罢,她手中一道金光乍现,一道孤魂出现。

    ——这正是她方入地府忽地瞧见的一道影子,九尾狐的魂魄。

    哪吒与她说,多数亡魂起初并不愿轮回转世,尤其死有不甘者。

    她因而去探查了一番,果然,这九尾狐怨气深重,仍在地府游荡。不过那斑衣鳜婆倒是溜了。

    留下这九尾狐,当初杀快了,如今倒也有用。

    这老狐死得不甘,因她本有极强的生欲。昔日会对云皎下手,也是唯恐云皎查出什么,让她好容易保住的命就这样丢了。

    只可惜,她碰上的是硬茬子云皎。

    “你在阴司徘徊这许久。”云皎对九尾老狐淡道,“将你先前对我说过的话,当着阎王的面,再说一遍,为何逗留?又为何自觉有冤?”

    如今这九尾狐虽已是亡魂之身,却仍怕云皎。

    被她捉了来,就意味着这条“命”再度被她捏在手里,答得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答得不好,恐怕当场就要魂飞魄散。

    它狐尾颤颤,瞧见云皎冰冷的眼神,只得如实又交代了一遍:“大王饶命,我…我所知也不甚多,起初,是灵山来人,言及西行之事,望我族能配合,在路上磨砺佛祖的二弟子金蝉子。”

    “族长尚未决断,又有天庭的神仙上门,一把火……烧了整座山。”言至于此,九尾狐似回想到了昔日惨状,这么些年来,本已古井无波的心,又悲切起来。

    她呜咽几声。

    云皎静静听着,待它情绪稍平,问道:“也用的是三昧真火,是么?是我夫君,哪吒动的手?”

    这一句,若答错,怕是云皎当即要出手。

    九尾狐却不愿作假,如实作答:“我不知,我只知有许多神仙,皆着一身红衣,蹬火轮,那火遇水不灭,灼人魂魄,族人们……就这样被烧死了。”

    云皎也没打算要她作假,又看她一眼。

    而后,她将目光转向意图避开她视线的阎王。

    这一句,她问的也沉重,一如方才先行追问九尾狐之时的语气:“阎王,三昧真火,红衣,火轮,听上去确然像是我夫君哪吒。”

    “——可是,何谓‘许多’,这偌大三界,能有几个哪吒?”

    “狐族灭门之日,出现了几个哪吒?”

    “火烧花果山之日,又究竟出现了几个哪吒?”

    三声质问,殿内一片死寂,阴寒煞气仿佛都因此变得愈发沉凝。

    “此事,我与义兄孙悟空已多番推敲,想来是有人‘栽赃’我夫君。”云皎眸色幽深,看着阎王,“为证我夫君清白,我必然会查下去。而灵山,天庭,我已知来龙去脉,如今我要的——只有阎王一句实话。”

    “那些猴子猴孙,那些狐族亡魂,它们究竟有没有入轮回?若没有,它们是彻底消散于天地,还是仍在地府,不得超生?”

    鬼魂之身,无法长留阳世。

    哪怕是天庭和灵山,也难以无视天道纲则偷天换日;即便是地藏菩萨,欲常驻幽冥,亦需发下宏愿,舍却金身。

    它们不在阳界,那它们……究竟去了何处?

    阎王的表情已然僵硬,眼神中透露着剧烈的挣扎,他张了张嘴,又死死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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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吒:老婆又单独去下副本了,她离开的第一天,想她。

    云皎:别太黏人[吃瓜]

    木吒:瞧你那样[白眼]

    麦旋风(悄悄说):魔头夫妻走了一个,山中好自在,想我的好搭子小白鼠了[好运莲莲]

    阎王:不想我吗小麦[求你了]

    麦旋风(化身舔狗版):汪呜,想你,我的阎王大人[爆哭]

    木吒:……瞧你那样[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