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偏不留
“阎王,话已至此,你又何必再遮掩……”云皎自觉还算谦逊,并未起身相逼,只是目光一直定在阎王身上。
“左右我已知情,你若肯给个准信,我也好向我义兄孙悟空交代。若我就这般空手回去,便只好说那些猴儿枉死,阎王口中也无半句实话。”
“你猜,他会如何?”
是了,能用上的身份,云皎都会用上。
阎王呼吸微滞。
云皎又道:“或者,阎王觉得,孙悟空如今保唐僧西行,受佛法约束,便不足为惧了?可这桩旧案若真闹大了,你又当如何收场?”
“你此刻说,皆是我担责。你不说,此后有人晓得我探查到了此事,一样会牵连你,岂非多此一举?”
阎王最终妥协。
他明白,此刻说了,还能算是被这帮人逼迫的。
即便他此刻不说,若这事闹大了,他一样脱不开关系。得她一句她会承担,不顺着台阶下,倒霉的仍是自己。
“那些亡魂……无论花果山的猴儿,亦或狐族,原本,并无转生之机。”
见云皎冷冷盯着他,他一想到昔日去大王山找麦旋风时见那妖山,比之鼎盛时期的花果山也不遑多让,料想并不好惹。
她身后还有哪吒,孙悟空,她能探查到这些,说不定还有司法天神杨戬从中透露……
他连忙续道:“但辗转之际,有一尊者出手,将它们救下,助它们往生去了。”
云皎眉眼微动,“谁?”
“观音大士。”
又是观音?
云皎心中疑云愈重,一时真不看不透观音在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了。
既已问出答案,她与阎王又寒暄几句,也不再久留,以免多生事端。
她起身道:“今日多有叨扰,这便告辞了。”
九尾狐的魂魄被她重新收入袖中,阎王见状,亲自将她送至阎罗殿前,最终还是压低声音提醒她。
“大王切莫留下把柄,还是早送她转生为好。”
云皎挑了挑眉。
阎王轻咳一声,说:“大王,我看你是小麦的…主人,权当多交朋友,才多言这一句。”
云皎便道:“我明白了,多谢阎王。”
留下九尾狐的魂魄,也带不回阳世,它已没了肉身。
阎王说的对,不管对她,还是对他自己,这九尾狐既然说了真相,当务之急,叫这魂魄尽快脱离地府转生,彻底闭嘴,对所有人都好。
“今日一事,我权当未闻。”阎王又道。
她可不能死啊!不然小麦谁养着,阎王心想。
“大王也当心些,这一路回去,慢行。”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补充,“有些事,非黑即白。水面之下,暗流汹涌,大王保重。”
不过阎王心里又冷幽默了一下:要是云皎没了,或许小麦就能给他养了?
不对不对,云皎要没了……
上界早就传开了,哪吒极为看重自己的妻子,他在地下也能听得风声。
只怕就算哪吒来不了地府,也绝对会想尽办法,届时别把地府全掀了。
“云皎大王。”阎王不由又上前半步,指向冥府路右侧的雾气氤氲之处,“往生桥在那边。”
云皎颔首。
但她并不急着转向,而是行至僻静处,将九尾狐放了出来。
魂光凄凄,如地府原本的冷煞,她看着九尾狐几乎透明的魂魄,问道:“你与玉面,究竟是什么关系?”
九尾狐被她抓住,已然没了法子,只得坦白:“我曾是她的教养嬷嬷……当年族灭,强敌环伺,我护着年幼的她东躲西藏。可她实在太小了,我带着她,只会二人都活不成。”
“能有教养嬷嬷随身,她不是寻常狐女。”云皎道。
九尾狐抬起头,似真在回忆起初:“是,她是我们青丘狐族的公主。”
青丘之狐,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见则天下安宁。
玉面本是公主。
而且是一个族系的公主,远比积雷山的公主身份尊贵。
“你遗弃了她,独自逃命。”云皎又陈述道。
“是、是……”九尾狐供认不讳,她在颤抖,“我也没有办法,我又能怎么办?日日夜夜的恐惧,永无止境的追杀,我受不了了!后来,有佛门的人找到我,说只要我听话,就给我一条生路,我信了。”
“灵山?”云皎特意指出这点分别,灵山,珞珈山,还是有所区分的。
九尾狐却不知有何区别,只颔首:“是。”
是故,九尾狐也会在西行这一条路上。
云皎还是隐隐觉得不对。
她问九尾狐,“当日在平顶山,你意图杀我,亦是替佛门办事?”
九尾狐看了她好一会儿,忽地凄惨笑笑说:“大王,这非是。”
“是我心觉你是祸患。”如此说着,她却仿佛自己悟了什么,“可我又想了想,焉知无人在其中推波助澜……”
云皎凝视着她。
“我信了他们,结局如你所见。而大王,你能走到今日毫发无伤,这般幸运,必是有人替你铺路,暗中维护你。”
“前人尸骨,方铺就后人坦途。这三界众生水深火热,不是佛门,也是天庭——他们在天,你我在地,他们操纵这棋盘,焉知你我不是棋子?”
“焉知你我……此刻不是棋子?”
花果山一役,明面看来是天庭主导,又怎知没有佛门在其中搅局。天庭要秩序,灵山要功德,秩序与功德之下,却尽是蝼蚁哀嚎。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云皎不再多言。
她幸运吗?若要她自己说,自是幸运的,只要她坚信她幸运,她自然是世上最幸运的大王。
她领着九尾狐走向右侧的往生桥,心情虽渐沉,脚步仍未停。
此刻,却忽觉整条路开始扭曲。
……
依旧是一条路。
但路的尽头,是老旧的平房,铁皮屋顶在风中滋啦作响,空气中是尘土与各种气息混杂的气味,并不算好闻。
却也有饭菜飘出的香气,有街舍邻里的欢声笑语。
她又回到了阿嬷的住处。
是阿嬷还没有离世的住处,在东海幻境中曾得见的一切再度铺开眼前,甚至更为真实。
声音,气味,还有脚踏实地的感受。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哐当的碗盘碰撞声,下一刻,熟悉的身影推开门,看见她之后,笑着唤了她一声:“云吞,回来啦?”
云皎望着眼前的一切,一时怔然。
她没有说话。
阿嬷将她迎了进去,张罗着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催她快吃。云皎拿起筷子,却忍不住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眼下,本是她最无忧无虑的时刻。
她终于不用再面对光怪陆离的世界,不必再担忧谁弹指间便能取她性命。
她的肉身或许还躺在那沼泽地里,魂魄却已飘往异界,得到了难得的安宁。
她无父无母,无根无萍。
她没有故乡,于是,这里也算她的故乡。
她甚至没有名字,于是那一天阿嬷给她煮了一碗云吞,抚过她的头,和她说:“阿嬷也没什么文化,你吃云吞吃这么香,往后你就叫‘云吞’,好不啦?”
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此刻,巷口却传来老旧三轮车生锈后的“吱呀”声,叮铃铃的车铃响起,云皎不自觉往那处看去,见车上堆满了简陋的玩具。
阿嬷也看见了,她看见云皎的目光凝在那堆玩具车上,稍稍一怔。
粗糙的手掌不由得揣入口袋,她似在算着零钱,面上显出几分窘迫。
但她仍努力笑着,与云皎商量:“云吞啊,你喜欢?那你选两个。”
云皎的目光,落在一个塑料的齐天大圣玩偶上,涂色有些粗糙,金箍棒都歪了些,可那大圣依然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阿嬷,我只要这个。”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说。
后来,这个玩具跟了她很多年。
从阿嬷的小屋到孤儿院,它代表着阿嬷,代表着她自己,也代表着所有支撑她走下去的勇气。
如今的她想,或许,还代表着那一年她未曾抵达的花果山。
岁月仿佛停滞了,在某一天,在某一年,无人变老,也无人离开。
这一日,阿嬷还在灶台上温着饭。
阿嬷音色缓缓,温声问云皎:“云吞,你午饭想吃饺子,还是云吞?”
她张了张唇,还未发出声音,天边似有一道传音至,温和,浅淡,似仙音绕耳,似梵音飘荡。
[留在这里,不好吗?]
她沉默。
[一切停留在最好的时刻。]
[没有仙妖纷争,没有杀戮遗弃,更没有算计与危险。你的阿嬷,能够永远陪着你。]
[这里,才是你的家。]
阿嬷似乎听不到这个声音,她等不到云皎回答,也不恼,只犹自笑了笑:“我晓得,我们家小云吞,最喜欢吃云吞了。”
云皎望着阿嬷佝偻的背影,望着窗台上那个浸润在阳光下的齐天大圣玩具,望着这间狭小却能将回忆塞得满满当当的老平房……
她确实想起了昔年与阿嬷分别的不舍。
她第一次触碰到了家的温度,又很快离她远去。
怎能不记忆犹新?
云皎缓缓地,再次张开嘴。
她想与阿嬷说——
她并不喜欢吃云吞。
声音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另一道声音倏尔而至:“她喜欢吃的是饺子。”
云皎怔了怔。
画面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阿嬷的背影,窗台的玩偶,蒸腾的热气,全都凝固了。
“夫人年岁三百,而昔年,孙悟空正被压在五行山下。”
她微微蹙起眉。
对方熟悉而清冷的声音仍在说,却隐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是故,昔年你所见,从来不是孙悟空,另一个世界的一切……也从来是虚幻。”
“云皎,这才是你的名字,是你为自己择定的名。因果从来系于你身,不因外界移改。”
“醒来吧……皎皎。”
是哪吒。
这般执着,又固执笃定的语气,除了哪吒,还能有谁?
云皎无奈叹了口气,那一丝不对劲,在此刻俨然化作实质。她忍不住蹙眉,察觉到了浑身的闷痛。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其上伤痕累累,不算大的伤口,像是被极锋利的风刃刮过。
是了,她还在往生桥边,是往生桥边的煞气罡风。
她想到那日东海的幻境之内,她追忆起了与阿嬷的初见。
阿嬷打算收养她,可后半句极其讶然,她说的是——“好俏的女娃……呀!你身上怎么这么多的血?谁虐待你了?”
那时,她就有伤,在此界受尽苦楚的伤,乃至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迟迟没有愈合。
眼下,也是在这迷渡一样的阵法里,她的魂魄受了伤。
云皎只静默了一瞬,对着虚空轻道:“但其实,另一个世界,是真的。”
她是说给哪吒听的。
——秘密还是被他发现了!
这个长了八百心眼子的莲藕精,无魂无魄之人,又是怎么能到这阵法里,还能与她说话的?
那声音闻言,似一僵,半晌没动静了。
就说他是真能与她说话吧,对话!
静谧时刻,另一个声音趁隙出现:[所以,这也是真实的世界,云皎,为何你不想留下?这里有你的来处,有更纯粹的生活。]
“你都说我叫云皎了,我为自己择定的名字。”她嗤了一声,“无论身处哪个世界,我即是我。你凭何界定,我该归属于哪一个世界?”
先前在东海窥探了她的记忆,于是生出将她送离此界的想法,当真是好算计。
目光扫过这温馨却虚假的幻境,云皎一字一顿道:
“我,偏,不,留。”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皎抬手结印,一阵灵光之外,还有她熟悉的炽烈灵气,那灵力已如实质的焰火,似要一瞬将这处烧成灰烬。
甚至,云皎还要稍微侧身躲避,心想着,这又是谁惹哪吒了?
而后,她的魂魄重新踏在地府之路上时,却忽地嗅到了极为浓重的血腥味,几乎算是扑面而来。
云皎怔了怔,她侧眸看去,面前不再是幻象,却比幻象更让人心中发沉——
她看见了哪吒。
真实的,浑身浴血的哪吒。
他无魂无魄,竟然真的来了地府,他是真身来此!
实实在在的身躯,此刻却像是刚从血池中捞出,一袭鲜艳红衣浸透更深浓的颜色,薄唇也被血迹点染,面容又惨白如纸。
火尖枪被修长的手斜持着,枪尖也在滴血,不知是他的,还是旁人的。
一滴,又一滴,渗入阴森蒙霾的土地上,洇开暗色的花。
脆弱与凶戾,苍白与浓艳,分明是极端的两面,却诡谲地在他身上融合。
“哪吒……”云皎瞪大眼睛,声音有几分艰涩。
往生桥都塌了一半,恶鬼哭嚎,罡风呼啸,阴差鬼役远远围了一圈,分明都手持兵刃锁链,却全都面露惊恐,无一人敢上前。
因他身上的生气仿佛褪尽,又拢着一层凝实的煞气,冰冷,暴戾,只是站在那儿,恍如没有感情的玉面修罗。
昔日那些鲜活的情绪,无论是矜傲,薄怒,还是只对她流露的温柔,此刻全都蒸发殆尽,只剩下一片空寂的杀意。
但他听到了她的唤,他颤了颤染血的长睫,侧目过来。
他唇角翕动,仍冲她淡笑:“皎皎,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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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找老婆了[吃瓜]
第132章 夫人不会
她早该想到的。
哪吒的法器未归,已是蹊跷,她取了玲珑宝塔,天庭岂会真的毫无察觉?
而这一路入地府,这般顺畅,寻到九尾狐又那般巧合。连带最后,还顺势问出了阎王的答案……
乃至最后一刻陷入幻境前,九尾狐说的那句话,犹在耳畔——
[焉知此刻,你我不是棋子。]
天庭,亦或灵山,两相博弈,众生皆棋。
她来地府,必然是被人算准了的。但重要的,非是可曾被当做过棋子,而是能否破局而出。
她能破。
可她没算到,哪吒会来。
更没算到,他会以这般模样出现在她面前,煞气冲霄,似乎七情全无,六欲尽消。
鲜血仍在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滴落,甚至顺着他的脚印蜿蜒,在他身后拖出刺目的赤色痕迹。
这是云皎第一次真实地看见哪吒满身是血,他冰冷地伫立于血泊之中,周身气场却仍旧冷煞,仿佛可以永远是那个战无不胜的杀神。
可是……
他就是在流血。
云皎未管他面色上的冷,几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触手也是一片冰凉,似因失血过多,几乎感觉不到活人的温热,她从未想过这副火热的身躯,浑身冷彻下来的样子。
可这副无情的模样,又因见到她,漆黑的眼瞳重新有了聚焦,甚至有了柔情。
她眼眸颤了颤,“你……”
哪吒抬眼看她,见她魂魄无损,眸中厉色才缓,又见她身上还有许多罡风卷出的伤痕,眸色又渐渐沉了下去,“受伤了?”
他都伤成这样了,还好意思问她?
她唇角翕动,想说点什么,一时又说不出,只好将他揽住。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甚至有一丝颤。
他伤得很重,第一次伤得这么重。
云皎心觉,比那次她在号山伤得还要重,因为彼时,至少她没有违背真正的天道天纲,她只是在反抗妄成为天的“人”。
但无魂之身入地府,定遭天谴,就如彼时他那具肉身会直接报废一般。
除此之外,她还在生气。
哪吒有所察觉,他稍缓过一口气,竟想如往常般说点什么哄她,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嘴角:“我说了……我比孙悟空厉害。”
孙悟空能闹地府,他也可以。
哪吒一贯很会哄云皎,但他这次实在是哄得太差劲,属于是往油锅里泼水。
云皎的怒意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你怎么能这样做,你为何不在山中等我?”
哪吒许是伤重,还伤到了脑子,他只摇摇头,冲她浅笑,低低道:“若我深陷险境,夫人不会以身涉险吗?”
云皎一怔。
轻柔的探询,等来的却好似是迟疑。哪吒察觉到了这一丝停顿,乃至他也微僵,眸间晃过一抹微光,似困惑,似黯然,似不明的冷。
他轻道:“夫人不愿吗?”
号山之下,云皎一己之力,力抗观音。
甚至……他想,即便是如来亲临,她也会争上一争。
彼时的她毫无迟疑,为何此刻,却……
哪吒确然伤得很重,莲花身流的血亦有伤人之效,他心知肚明,怕伤着云皎,他勉力重新撑起身子。
他低声喃喃,又如自语:“我明白了,夫人愿为红孩儿那般,却不愿为我……”
云皎乍然回神,听他这般说,立刻没好气否认:“你在想什么?我还没怪你这样不顾自己,你倒怪起我来了?”
“我不敢。”
“我看你敢的很。”
哪吒不说话了,他只是垂眸凝视着她,即便不再倚靠着她,牵住她的手却依旧不肯松开半分。
云皎又低声道:“你别乱想,方才我怔住,只是在想……想到你因此受伤,我并不好受。”
两人挨得近,他身上的血迹落在她身上,于是他又抬指,恰巧又听她道:“哪吒,我不想你为我涉险。”
她凝视着他,言语坦荡而直接。
云皎一贯直白,可有时,最是坦诚的话,反而显出几分锐利。
可方才,她确实是如此想的。
的确,她也不愿红孩儿为她涉险,可对哪吒,仿佛更甚。
她不想要有这个假设。
她忽然还想起东海幻境之下,哪吒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彼时她不明白,既已是同进共退的夫妻,有些事,哪吒做不了,她便要去做,这有何不对?
但此刻,她才与那时的哪吒感同身受。
一想到哪吒为她做到如此,一个总觉得好处总该归她的妖王,头一次心觉不能接受。
不愿想,因为她不喜欢恐惧。
哪吒眸色微动,指尖灵光闪过,替她拂去血痕。
云皎见他到了此刻,还将灵力浪费在这等小事上,张唇欲嗔,却听他轻声解释:“夫人,我的血会惑人神智,你若真失去意识,为夫不知还能不能安稳带你回家。”
所有嗔怪的话便都堵在了胸口,她不再说什么,只是落在他身上的神色依旧复杂。
她也隐隐察觉,他的情绪似乎黯然了些?怎么了,分明方才她跑来找他时,他森冷的眸光一下便化开了。
眼下局面还混乱着,云皎只得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又道:“无论算计的是你我之中哪一个,若我们都如飞蛾扑火,不顾一切,旁人岂不乐见其成?”
哪吒立刻道:“我可以为夫人赴汤蹈火。”
云皎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她依然坚持:“我不需要你这般。”
哪吒喉头微动,原本要说的一句“夫人能否也如此待我”,在听到她这般坚决的“不需要”后,又被堵了回去。
“你我若在此事上争执不休,便是落入了旁人的离间计。”云皎摇摇头,“别再多想。”
她又轻着声,似说予自己听,重复道:“我不想你这般。”
哪吒沉默下去,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云皎仍觉他眸色黯然,还欲再言,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虚弱的残魂,正踉跄着飘向不远处的往生桥。
——是那九尾狐的魂魄,正趁此时机,想要投入轮回。
她目光才扫过去,哪吒也立刻察觉,眼中寒光凝起,对云皎低道:“夫人稍待。”
伤他夫人,还想安然往生?
言罢,混天绫已从自他袖中疾射而出,九尾狐却滑溜,借着桥边残垣,竟险险躲过。
哪吒神色更冷,眉宇间戾气复现,索性拎着火尖枪便踏步而去。
“哪吒,你干什么去?”云皎伸手欲拉他。
一番拉扯转瞬,却有人比她更快,许是早就盯着此处。
温润平和的灵光,似佛光,倏然横亘在哪吒的枪。尖前,那九尾狐得了瞬息之机,继续向往生桥深处探去。
云皎眸色微沉,当机立断,霜水剑化鞭而去,如银光寒刃,直至灵光飞旋处。
谁在藏身?是先前幻境中意图蛊惑她的人?
“她既已道出所知,于二位再无挂碍,魂体孱弱,何不放她一条往生之路?”
声音响起,温和清正。
——不是幻境中的声音,云皎察觉他音色与幻境内孑然不同。
灵光微敛,一道身影自地府的阴霾煞气中缓缓显现。
来人一身素净法衣不染纤尘,毫无血色的脸庞在地府的煞气中更甚,不似白玉雕琢的佛,更似苍白阴沉的鬼。
唯有那双无悲无喜的金色瞳眸,虽目空一切,尚有几分澄然色彩,望向他们。
哪吒薄唇紧抿,冷冷将他的名字吐出:“金吒。”
金吒竟也在此处。
他来作甚?
金吒的目光掠过哪吒周身未干的血迹。
莲花仙身翻涌不稳的灵力,即便他站得远,依旧清晰可感。
这具躯体由灵山佛莲所造,泄露出的力量依然磅礴,寻常生灵根本难以招架,难怪一众阴差退避三舍。
金吒摇了摇头,似不赞许,但因语气冷热,更似宣读。
“三弟,莲花仙身,非是你原本的骨血之躯,这般冲动向往生桥而去,极为不妥。”听起来似关切之语,却又像冷嘲热讽,“你,还是注意为好。”
云皎心念急转,霜水剑重新探去往生桥,哪吒却冲她摇了摇头。
他扣住她手腕,低声与她商议:“现下我受了伤,你也仍是魂身,地府终归受天庭管辖,纠缠无益。先回大王山,你我从长计议。”
久经战阵之将,非是冲动立下搏杀,反倒是如本能般深思熟虑,将利弊与她分析。
云皎与他目光相接,余光瞥过亦不多逗留的金吒,明白他说的在理。
此刻硬碰,并非良策。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点了点头。
扶着哪吒,云皎果断带他离开。
远处的废墟边,阎王瞧见这三尊“大佛”走得这么干脆,痛心疾首,心中腹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早先还念叨哪吒千万别来闹地府,结果真来了,也真快把地府拆了!
不过,也还好…还好只是拆了地府,没同孙悟空一般撕生死簿,更没乱放鬼魂,不然此事怎得了结?
这天庭正神,堂堂三坛海会大神,怎能如此罔顾天规,当真可恶极了!
哪吒显然看见了阎王,最后,冷冷扫去一眼。
阎王顿时一个激灵,缩回头去,再不敢露脸。
二人离去地府。
*
返回阳世的路上,彼此相护,未再遇见波折。
云皎并未急着询问哪吒什么,因他伤得当真很重,鲜血一直从他身上往下淌,在已然浸透血迹的衣袍上晕开一层又一层更暗的湿痕。
她曾听金银童子说过,哪吒莲花化身,寻常损伤流出的并非鲜血,而是散落的莲花瓣。
但当这具本该精力无穷的仙身都开始灵力不济时,他便会流下真正的血。
流下的血,实则也是灵力。
他的灵力在溃散。
云皎托着他的手微微收紧,音色难得有一丝不稳。
她唯一问的问题是:“你需要多久能休养好?”
哪吒自地府起便异常沉默,闻言,染上血痕的长睫微微颤动。
此刻的他依旧静默了片刻,才答道:“无妨。”
他的答案,在云皎听来实在是bking王才能说出来的话。
她忍不住侧头瞪他,顺手用袖子替他将眼睫上那点血擦了,吐槽他:“你就不能实话实说?疼就是疼,伤就是伤!”
他微顿,将她伸来的这只手也捉住,竟找到话反驳她:“夫人自己受伤时,也总不愿同我说真话。”
“哪吒!”云皎被他反将一军,一时气结,“你再diss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下去!”
实在是离谱,她一个魂魄在阳世努力凝出实体,还搀着这么一个大高儿,两人已算得是艰难跋涉在云端,她几分吃力,他竟还有力气和她顶嘴。
哪吒看着她,气息比平日弱了不少,却仍执拗,将她两只手虚虚合拢在手心,轻声追问:“你不会的,对不对?”
“再犟嘴,现在就丢你下去。”云皎没好气白他一眼,却又道,“你变作莲花吧,我好带着你。”
此刻,哪吒与她相依在一起,他身形本就高大挺拔,几乎将她的身影笼罩。即便他已将大半重量刻意收敛,可她是魂体啊,真的很难扶住他。
哪吒被她怼了,却也不怨,因为他已听出她后一句的意思——
他犹自低低笑了声,因失血而淡色的唇微微弯起,凤眸澄亮,乍生昳丽。
他音色笃定,“夫人不会。”
不会丢下他。
云皎还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又觉这话耳熟,他是不是也曾问过?
见他伤重,她怼了他两句,已不欲再多与他斗嘴。
一阵灵光过,哪吒也已化作莲花身,染血的花静静落在她臂弯,冰凉的莲茎钻入她衣袖间,好似为了稳固他的莲花头,一时越伸越多,和触手似的扒拉在她身上。
她的手臂、肩头,直至腰侧,全都被他的莲茎缠绕,可以说是缠满了她半边身子。
云端之上,染血的红莲,这般霸道地缠在婀娜的女子身上。
云皎只觉,若自己此刻有真的肉身,定然又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的莲花茎还带着血,血与她身上的伤痕黏腻在一起,不痛,反而是微微酥痒。还好自己和他都不是人,不然这样伤处相贴,还不得血液交叉感染。
她眉心跳动,最终还是忍住没说话,只是抬手想将过于缠人的莲茎理一理,至少别在衣料细细摩挲,怎样都感觉有些奇怪。
但她抬袖,却微微一怔——
先前手臂上那些被罡风刮过的伤痕,已是悄无声息地痊愈了。
原是在为她疗伤。
她不说话,哪吒却仍找她说话,花瓣恰落在她鬓边,他的声音是难得的气力不济,偏偏靠得近,音色又清晰可辨。
“夫人……”
“地府幻阵之中,你所见所忆,我已窥见。”
“我已看明,你曾是异界之人。”
————————
划重点,“曾是”[狗头]替老婆打算好了,现在是这个世界的人
第133章 我的夫人
云皎魂往地府时,哪吒为她护法。
起初见她气脉平和,他尚能安心,可渐渐地,她面色愈发苍白。
只要她有一丝异常,哪吒便能顷刻觉察不对,可他是无魂之人,并不能入地府。正欲唤木吒速去地府探查,恰在此时,大王山外有灵光传信而至。
误雪将信笺递来,竟是金吒的手笔:
[云皎此刻是离魂之身,天庭欲借此机,送她回‘应归之处’。]
何为“应归之处”?
木吒也赶来了,瞧见信笺上的字眼,疑惑道:“归处,来处?”
来处……
哪吒指节蓦地收紧,薄薄的笺纸霎时化为齑粉。
他早知自己的夫人并非此界之人。
很早。
起初只是隐约怀疑,大王山中迥异此世的精巧造物,她行事间不拘一格的跳脱作风,乃至她亲笔所书的符文,皆与现世不同。
而后,他亲下地府,窥见了那个孤零零的单字“敖”。
疑点如星火,渐成燎原之势,他明白这个姓氏下所牵连的,或许远不止一层含义。
关乎血脉,更关乎来历。
——可他并不在乎。
弑龙,是因恶龙当诛,龙性贪婪丑恶,合该身死道消。
但云皎是云皎。
无情无欲的漫长人生里,蓦地有一次怦然心动,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沦陷,又很快生出想要牢牢握在手心的念头。
哪吒从不信命,从不信命运有所安排。
可他当真遇见了。
他想要,他要得到,于是甘愿为此俯首称臣。因为,他想,这亦是恩赐。
她是他的夫人。
因为是他的,所以,上天入海,翻覆三界,他总有办法寻到她。
可若她的“归处”,根本不在这一方天地之中呢?
比之这等无稽之谈之事,更深的担忧,是此刻——她可能正身处险境。
木吒提议由他代去地府探查,哪吒却断然摇头,眸光沉冷。
“我要亲自去。”
*
云皎听着哪吒平静的叙述。
他的气息,已随着重回阳世逐渐稳了下来。
他并不似她,正事关头也可能举重若轻“皮”一下。他说的很淡,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句句深意,她听得明白。
他早就晓得她是谁,他不在乎。
是龙,不是龙;
是此界之人,是异界之人;
哪怕像此刻这般,仅是一具魂……
——她都得是他的妻子。
哪吒此刻不再是人身,缠绕在她身上的莲花茎却越收越紧,他轻叹了一声,“夫人,我的夫人……”
这一句,总算有一丝由六欲而生的情绪。
不像妥协,更不像惶恐;
更像是,他必然胜券在握的感慨。
他的云皎。
他的夫人。
天地为证,结为夫妻,那生生世世,轮回罔替,她都只能是他的夫人。他认定了她,对她心悦诚服,对她心生恋慕,他定然要她留在身边。
纵使天倾地覆,法则崩坏,此志不移,此心不改。
云皎心潮翻涌,一时想说话,大王山的轮廓却先一步映入眼帘。
于是她暂压心绪,先忙正事,携哪吒所化的莲花直入寝殿,魂身甫一入。体,便即刻唤来误雪与木吒。
哪吒重新化回人身,方便大夫误雪诊治,云皎小心搀着他往软榻上靠。
但哪吒记得,这床棠花锦被云皎很喜欢,他便道:“夫人稍待一刻。”
言罢,用净身咒将自己浑身的血迹彻彻底底除尽,又咽下喉中鲜血,方才愿意躺下。
云皎压根没在意到这些,觉得他墨迹,撇撇嘴,手抵着他后腰就毫不费力地送他上床了。
一旁正打算帮忙,以为云皎抱不动哪吒的木吒:……
误雪见哪吒伤得竟这般重,神色也颇为凝滞,随木吒一同探查了良久,方道:“大王,郎君的莲花仙身体质特殊,我不敢妄作判断。如今看来,躯体之上的伤痕复愈太慢,灵力难以凝聚,确然不妥。”
“待我多用些天材地宝,且看郎君可否治愈伤口。”她秀眉微蹙。
云皎眉眼微动,“唤麦满分,多拿几个灵宝袋,去藏宝阁将灵药都装来。”
误雪便道:“我随麦满分同去,将药材分门别类。”
云皎颔首。
木吒还留在原地。
他见云皎如此阔绰,为夫君一掷千药,也忙将自己知情之事说出:“他无魂体,按天地常理,原本进不去地府。地府之内煞气对这仙身并无影响,可要破开那层阴阳之界,却十足难办。”
说到这儿,木吒难免眼神闪缩,云皎注意到了,便厉声道:“继续说。”
“他、他诓我,说若我不说,就将我赶出大王山。”
云皎:……
这么幼稚的威胁,木吒真能信?
她明白,他定然不在意的。
但他在意哪吒,他是哪吒的兄长,他若知而不言,以哪吒那等执拗的性子,转头,谁也不晓得他会去问谁,会去做什么。
是故,还不如木吒自己和盘托出来得稳妥。
而哪吒又是真打算用这等理由来威胁木吒?并非如此,也不过是理由虽敷衍,但势达目的罢了。
木吒一面说,一面看着软榻上已陷入昏睡的哪吒。
哪吒与金吒木吒不同,金吒木吒是真在佛门修行,有诸多内幕之事,哪吒未必了解,但这二人必然了解。
地府由天庭管辖,这无魂之身无法进去,自任由天庭来说,哪怕上有天道,哪吒也不信所求无门。
莲花仙身本源起佛门,木吒自然晓得。
木吒声音说着说着,又弱了下去,“要去,也不是不可以。莲花仙身本超脱三界外,他去不了,是因他灵力过盛,根基太稳,散去灵力,以真身莲瓣为引,总能短暂突破那道界限。”
简而言之,散灵力,燃真身,让自己短暂如薄弱的魂魄之身便可。
云皎听着,面色越来越难看。
木吒又忙找补:“啊!大王,你也别想太严重啊,他这具莲花仙身恢复力很强的,灵力这种东西,慢慢就回来了嘛,真身这种东西,也能再生长啊。”
云皎心觉他太聒噪,只问:“可有对症之法?”
“没有。”木吒道,“如误雪姑娘所言,养着吧。”
云皎呼出一口气,怕有遗漏,又将地府经历简明扼要说了一遍,尤其提及金吒最后现身。
木吒听罢,并无太多意外,只叹了口气说:“果然,我就料到他会在。”
他传了信来大王山,可未必就要自己亲至地府,去了也就只是晃了晃,不像真要对他们阻拦什么,更像是……监察。
“此言何意?”云皎追问。
木吒斟酌着言辞:“如我也能大抵,呃,也许——表明我师观音大士的意思,这些年来,金吒在外行走,也常代表灵山之意。他去,便说明灵山同样在关注此事。无论是你去地府,还是之后天庭的行动。”
甚至授意金吒,将此事转告哪吒。
果然,如她所想。
金吒是在监察天庭的动向,监察她如何应对天庭的举动,更监察哪吒会如何做。
木吒心中也在感慨,又瞥见云皎身上虽未有伤口,也无血迹,衣袍上却有诸多细密划痕,不免“咦”了声,关切道:“弟妹,你也受伤了?”
云皎一顿,看着俨然忘了复原的衣裙,随手拂过,痕迹尽消。
“只是在往生桥边站得久了,被罡风刮的。”
“哎呀,说到往生桥……”木吒闻言,更感慨,“你方才说哪吒竟想闯往生桥。我师曾言,那桥的尽头乃轮回境,但凡心有欲念者,踏入便回不了头。他一具莲花身,无魂之体,却踏入有魂之境……”
“再者,他如今也不是无情无欲之身了。”木吒又瞥了眼软榻上的哪吒,“难说会遇上什么,届时伤上加伤,更是难办。”
这一眼,见他眼睫微动,原是又转醒了,却并未睁眼。
木吒自是看出弟弟正在“装死”,伤得太重,不说话是他妄图维持“一派高傲冷漠的杀神”最后的体面。
何况自己正和云皎汇报他做了什么,弟弟已是妻管严,若醒来,没准还要挨骂。
但他不知,哪吒实则还嫌他太聒噪,并不愿接他的任何话。
云皎抿了抿朱唇,已然意识到——
金吒确然是去盯梢的,试哪吒的态度,但不能叫哪吒真的有事,佛门真的在保护这具莲花身。
那这般想……是不是说明,眼下哪吒的伤真是可控的?
云皎若有所思,又生懊恼,“可惜,未能趁机从金吒处探得更多李靖的踪迹。”
提及此,木吒脸上也显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宽慰云皎,语气却几分轻叹:“弟妹,你也不必太急。毕竟,就算真寻回了李靖,难道……真要行‘弑父’之事不成?若真做了,乃是逆伦,大违天纲。”
她淡淡瞥他一眼,似觉得他在说废话:“有何不可?”
不单李靖,那断角老龙头她也不打算留,不过此事是她心中计划,哪好和木吒这个愣头青说。
木吒被她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震得瞠目结舌,“你你你……”
“你且说,何来的‘父’?”云皎反过来嘲讽他,“你的老父亲?那你怎这般‘大违天纲’,直呼他大名呢!”
“……啊呀。”木吒语塞。
“又是何来的天纲?”天庭定下的纲则,便称天纲,天地自有之道,乃称天道。
云皎只道:“我只认天道,不认天纲。”
木吒的表情拧巴扭曲了一瞬,实乃被震撼得更深。
他如今也不想说什么“难怪哪吒会喜欢你”这种话了,他算是看透了,这两人就是臭味相投,云皎会看上哪吒这种叛逆小子,也属实是“惺惺相惜”。
天造地设的一对煞星。
云皎瞧他这憨怂模样,倒没再吐槽他,反而蹙眉:“只是,我总觉得,有一处不对……”
“何处不对?地府之内还有何事。”
“不是地府,是在通天河畔。”云皎虽这般说,一时却真摸不透。
彼时,她问观音,哪吒的七情究竟在何处?
观音给出指引,可那台词太过隐晦,出现得太突兀。
因果,万物皆可有因果,何况佛门乱给因果……一时着实难从其余去衍生。要卜算,灵山却已成阻力,无法顺应自然。
顺不了势的卦,算无结果。
她摇摇头,“总归是那日见过菩萨之后,我就觉得不对……”
木吒闻言,倒轻松了些。
“嗐,我当是多大事,见了我师父再说便是。”木吒摆摆手,“我可听闻那日通天河畔,你是在明面上询她,祂哪好直言答你?我等平日若有疑,皆是私下往紫竹林求见的。”
云皎看向他,木吒说完才觉自己嘴快,又找补道:“但师父见不见你,我说了不算。”
他又隐隐觉得,师父会见她的。
况且,当初师父确曾流露过愿引云皎入珞珈山修行之意,只是云皎不愿,或许师父对她印象并不算差。
平心而论,师父对哪吒的印象应当也没多坏。
不对,他不能随意揣测师父,师父早已得道,见众生皆同等。
“你方才不还说,你意即师意?”云皎哂他,“真会变卦。”
木吒大惊:“大王,你可别胡说啊!我说的是师父之意乃我意,我是因祂授意,才来的大王山——”
他声音戛然而止,再度唾弃自己的嘴快。
云皎更是笑,若非哪吒还伤着,她必然畅快大笑:“好了,多谢你好心人,你没说出来我也没蒙在鼓里。”
木吒:……
此时,误雪去而复返,将初初备好的灵材药品送来,已有一碗熬成了汤药。
云皎瞥向哪吒,卧躺的清俊青年面色苍白,如白玉覆雪,再多艳丽,也成了脆弱。
她顿时没了再与木吒嘴贫的心思。
接过误雪手中的汤药,云皎拂了拂手,屏退众人。
厚重的红木门合上,殿内安静下来。
榻边小几上还置着她离魂前点燃的安神香,还有紫薇花插在玉瓶里,淡紫细蕊,暗香浮动。但一时,这些气味都不如哪吒身上的莲香馥郁。
或是方才残留的血气。
这莲花精,就算不流花瓣血,真实的血液也是香的。
云皎走到榻边,正欲查看哪吒状况,却见本该昏睡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眸色清明,显然将方才对话尽收耳底。
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将药喂给他,而后取来温水浸湿的棉巾,替他擦拭了一会儿再度渗出的血迹,又替他理好微乱的衣襟。
她的动作很轻,却一直未言,殿内的气氛仍有些凝滞。
哪吒明白她还气着,于是故意逗她,幽幽道:“原来夫人是会细致照料人的,从前却未见这般耐心。”
云皎根本没照顾过他,哪吒生活技能点满,很能自理。
但她当然会照顾人。
昔年她就照顾过阿嬷,还跟着祖师深化了生活技能,这等事,于她而言信手拈来。她闻言白他一眼,既是从前未有,这抱怨从何而来?什么从前……
云皎忽地反应过来,手微顿。
还能什么从前,排除不存在的,那就只有在……床榻上,她很“偶尔”的不耐与敷衍。
“你个黄花精到现在还能想这种东西。”云皎确然笑了,但是气笑的,棉巾抵按他肌肤的力道不由重了些,“看来你还好的很!”
哪吒索性捉住她手持棉巾的那只手,将棉巾取下,复与她十指相扣。
又用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让她先莫动作。与此同时,他再度施了净身咒,身上残留的血气终于涤荡干净。
而后,他的手并未松开,又开始摩挲她的手腕,再一次检查她身上还有没有伤。
冰凉的指尖,沿着她手臂的线条向上轻轻抚触,一寸又一寸,细致至极。
这具莲花仙身分明濒临枯竭,精力竟依然骇人,此刻,仍能分出心神与灵力做这些。
云皎望着他低垂的侧颜,分明面色雪白,却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
她喃喃出声:“其实……的确是你更会照顾人。”
哪吒指尖微顿,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他望着她那双澄然的桃花眼,缓缓开口:“我既是你夫君,自然要为你思虑周全,护你无恙。”
见云皎怔怔看着他,他微微停顿,又道:“我曾无情无欲,无亲无依,身后还有天庭与灵山瞩目至今,与我牵连,从非坦途。可夫人不弃我这孤煞之命,不嫌我未有家业万贯,反而平添风波……”
这句,他还未说完,云皎打断了他的话:“不许这般说,你可是哪吒!”
“哪吒”有自己的人设,即便是哪吒也不能这么说。
哪吒的眸色幽深下来,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复杂,但最后,化为的是沉重的承诺。
“皎皎,我当用余生好好照顾你。”因伤重而轻缓的音色,语气却郑重至极。
云皎还未开口,又听他道:“一如此刻,夫人不也在照顾着伤重的丈夫吗?”
这下,云皎是真的被他逗笑了,她还要去取棉巾,哪吒按住她的手,“我的伤势静养便可,夫人不必过于劳神。”
他想让她一同歇息,将她揽入怀中,“陪我躺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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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是这样的,想要就要得到[吃瓜]很早就想好了,意识到了喜欢,那就追到手,并且绝不放手[狗头]做得不好的地方就改,做得好的地方就得寸进尺
第134章 啰嗦人夫
云皎想了想,依了哪吒的言语,褪下衣裙上榻。
她靠在他胸膛前,忽而又问他:“还会有血腥味的莲花…不对,莲花味的血吗?”
哪吒垂眸凝视着她,她极少会是这般不确定的语气。
“不一定。”他答得诚实。
云皎将脸颊贴在他心口处,揽住他腰身,片刻后,她轻道:“你要快些好起来。”
这话,去岁她看见“莲之”吐血时,也这般说过。
她是真的盼他好。
哪吒意识到——无论他是莲之,还是哪吒,他都会得到这句来自她的祈愿。
哪吒却稍稍有几分沉默,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我会的。”
过了好一会儿,云皎又从他怀中抬起头,撑起身子看他。
“夫人?”
“夫君。”云皎凝望着他的眼睛,从地府到大王山这段时间里,头一回眉眼含了些笑,她道,“我不会去另一个世界。”
她隐隐意识到,或许,她真的从来都是她。
世上只有一个云皎。
“我为何要回去?”她如此对他说,也如此对自己说,“我在此当大王,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个世间绝色的小娇夫,我作甚要去那个世界。”
“我知晓。”哪吒语气比她想象中还有平静笃定,似他本如此想。
可下一句,却暴露了心绪,他一顿,微微哑着声:“夫人,是为我留下的么?”
他离云皎很近,凑得很紧,身躯已逐渐重新复温,吐息也变得温热,浸染了他身上惯常的香气,总会勾起云皎的渴望。
云皎发觉,他忽地有了很多的反问。
其实也不只是如今,从前他也总爱如此,引诱,哄诱,甚至诱导。
她重新枕回了他怀里,如他所愿地紧紧环住他。
她闭上了眼睛,坦然直言,喃喃着:“算是吧。”
她为了她自己。
为她自己此生此世的自由与畅快。
也为此生此世,邂逅的他。
哪吒轻抚过她后颈,将她完全拥入怀中。殿内安神香已尽,紫薇幽香暗浮,莲香清冷萦绕,将是一夜好眠。
*
翌日,天光初明,哪吒依然醒的很早。
昨日他精神不济,总有灵力枯竭的昏沉感,今日却好了许多。意识甫一清明,他习惯性想起身,可才单手撑住床榻,却罕见地感到一阵绵软无力。
他从未遇过这种事。
若非身旁的是云皎,哪吒许会心头微沉,认为有人找到了专治这具莲花身的方式。
云皎察觉到身侧微弱的动静,当即也转醒,才一睁眼,便见他面色发沉。
这是怎么了?
云皎暂未说话,一只手枕在自己头下,只侧目看着一言不发的哪吒。
昨夜他果真流血了,她心想,准确而言,是落了一床的花瓣。
而后,她就不停地将那些花瓣扫下去,以免妨碍他二人睡觉。
做这事时,哪吒竟一直在沉睡。
云皎很难得能瞧见他的睡颜,通常都是他先将她哄睡着,或是把她折腾得实在懒得动,直接睡过去,一觉醒来时,他也早就醒了。
昨夜,角色终于互换了。
他沉睡时的样子与寻常人不同,安静得像是一尊玉雕,以至于她曾悄悄凑近,用手指试探他鼻息,又特意凑近,屏息,感受他究竟有没有呼吸。
几番确认,确认他真没死。
眼下,见他才醒来就要起身,却因气力不济单手支在软榻上,锦被因受力不均陷下去,云皎凉凉开口:“你还是在床上老实躺着吧。”
言罢,她伸手将他强行按下,竟也很轻松。
哦吼。
哪吒显然也怔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自己此刻真这般“柔弱”,云皎却像发觉了什么好玩的事,掌心依旧压着他肩膀,不让他动。
若非顾忌他伤势未稳,不知会不会又忽地飘花瓣,她真想跨他身上去。
这等娇弱的小莲花,真的很难得一见啊!
云皎自觉并未使多大劲,哪吒却还是闷哼一声,眉心微蹙。
她稍有一怔,手上力道下意识一松,瞬息之间,哪吒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扣住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就着她前倾的姿势借力翻身,一下将两人位置调转。
云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已贴上他胸膛,手腕被他虚虚反剪在腰后,整个人被他自背后圈进怀里。
“你耍诈!”云皎懊恼低呼。
哪吒贴着她耳畔,只道:“兵不厌诈。”
可他话音未落,到底此刻力气没云皎大,她随手一挣就挣脱了,而后,毫不客气地,终于跨在他腰腹上。
云皎不耍诈,她可以直接蛮力破局。
但哪吒的双手自然而然就搭在了她腰侧,两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忽地,一同静默了。
这个姿势……嗯……
云皎耳根微热,又很快镇定下来。
姿势不姿势的,都老夫老妻了,别那么在乎,她非但没下来,反而稳了稳身形,就这般问他:“好些了?”
她居高临下睨着他。
墨发如瀑流泻,寝裙褶皱凌乱,刚睡醒的雪白面庞还泛着淡色红晕,长大后明艳的眉眼愈发昳丽,因这慵懒姿态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娇温。
哪吒望着她,掌心下能感受到她细软腰肢的热度,衣料在手间摩挲,十分真实。
她真在这里,没有消失,没有去往任何他无法触及的远方。
这样的认知,叫他心底生出隐蔽愉悦,自然颔首。
“但你的表情……”云皎却觉得他神色有些迷离,不由弯腰凑近去看他。
猝不及防被他扣住后脑,在唇上亲了一口。
云皎一怔,却未再多言什么,眼底漾开笑意。
她也更俯下身,贴着他胸膛,按在他肩上的手顺势去捧他的脸,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哪吒也一怔,索性揽住她后背,不愿她远离。
好一会儿,殿内寂静,只余彼此交织的细微呼吸与唇齿间的吮吻声,柔软的唇瓣互相厮磨,偶然又响起一点水声。
待这个绵长的吻结束,云皎气息微乱,体温上升,能感受到掌心下的肌肤也是如此,好歹比昨日的冰凉要好了不少。
她撑起身,哪吒也未强留,让她重新屈身跽坐在他身旁。
只是仍与她扣着手,掌心不留一丝缝隙。
“你伤势还未痊愈,再多休养一阵,别急着起身。”她将他散落额前的发轻拨开。
“嗯。”哪吒并未反驳,不过云皎已能从他方才扣紧她腰肢的力度、他气息的平稳,察觉到他比昨日好了太多。
这具莲花身,攻击性强,恢复力也惊人。
难怪佛门如此看重,难怪给了哪吒,仍在暗中关注……会不会是,想反悔了?
这般思绪一闪而过,云皎又听见哪吒唤自己。
“夫人。”哪吒看着她,眸色是雨后初霁般的静澈。
这般眼神,也比昨日冷煞的模样要好太多。
云皎原本要起身,又被他这般看着,美色实在误人,最后又无知无觉重新倚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腰腹上,侧眸看他:“嗯?”
他伸手,替她将微乱的衣襟仔细拢好。
方才一点旖旎氛围还未散去,但云皎对他这般斟酌神态已门清,心知他必然还在思量昨日种种。
无论是地府之行,还是幻境所见。
他昨日昏睡得太快,许多事还未说清。
“夫人,独自一人来到全然陌生的异界……当初,可曾害怕?”
但她不曾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微微愕然,意识到哪吒虽看出她曾居于异界,却难通过幻境直接想到她与两个世界都有过联系。
虽有八百个心眼子,但还是差了些。
“不怕。”她摇头。
起先她以为是自己胆子大,是故才来也无甚不安,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很快便开始筹备下一步打算。
如今回想,某些“理所应当要在此界生活下去”的笃定感,却因此忽略了。
哪吒拍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云皎因他的动作心里一阵宁静,又补充道:“但起初,我不喜血腥味。”
哪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垂眸看她。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诸多生灵,总是生死一线。
“夫人曾居之界,与此处迥异。”哪吒缓道,“灯火随手可明,炊煮无需柴薪,人人各司其职,耕作、匠造、商贸皆有专攻,各取酬劳。”
“虽仍有生计之劳,但资源丰沛,无需为基本生存搏命相争。”
而有法术的世界,看似亦能做到抬手燃灯,覆手燃火,甚至能点石成金,撒豆成兵,可非是所有人,都有这般天赋。
努力未必有相应的回报,纵然术法通天,还有灵材法宝,洞天福地,乃至气运机缘。
为争这些,血雨腥风,从未止歇。
除此之外,还有万人之上的滔天势力,抬手可定人生死,权力越是极重,越是催人渴望。如此权柄,足以掀动无尽杀伐。
这一切,都与另一个世界不同。
云皎挑了挑眉,没想到幻境之内她只在那一座老平房,他却能窥见周遭环境的蛛丝马迹,见微知著。
“是如此。”她点头,若有所思。
她想,或许是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流了太多的血。
再回来,潜意识里也留了阴影。
他很聪慧,如此聪慧之人,难怪他知晓她是“异界之人”,仍这般平静。
但哪吒牵住她的手却收紧了,他埋首在她颈间,似与她商量般:“此事,如今虽有上界窥察,此间凡界,却只有你我知晓。”
他心中思忖,这般离奇的来历,知晓的人越少,云皎自是越安全。
从前她不愿告诉他,亦是情有可原。
“我会为夫人保守秘密,你知,我知。”
云皎一听,轻轻眨了眨眼,而后眉眼弯起:“好呀好呀!”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
天庭和佛门也不是第一个晓得的,哪吒就更不是了。
什么你知我知的,还有她师父须菩提祖师也知晓呢。但这话就不告诉他了,不然他又要生闷气。
小夫妻又说了会儿话,云皎见他气息渐稳,便打算起身处理山中事务。
哪吒虽仍倚在软榻上,目光却随着她身影移动,一边开口:“如今已是夏末秋初,清晨微凉,夫人今日不如穿那套藤紫色绣棠花的齐腰襦裙,外面记得围一件披帛。还有你秋日喜用的香丸,在妆台下的暗格里。”
云皎瞥了他一眼。
这是她寝殿好嘛!她能不晓得自己东西在哪里?
“另外。”但他仍在说,“我见夫人喜欢这几日采来的紫薇花,用来簪花也正宜,麦旋风知晓后山哪处开得最好,夫人若想要,吩咐他一声,他自会去采来。”
若是往日,小娇夫给她将搭配好的衣服端到面前来了,她自然乐意享受。
但眼下他不是还躺着么?竟还隔空指挥一般,事无巨细仍念叨一遍。
云皎愈发觉得这到底谁家。
哪吒叽里咕噜念经,云皎不听,她心底腹诽完,面上便含糊道:“好啦好啦!夫君你就好好卧床休息吧,别念叨了,我又不是小孩儿。”
哪吒:“地府阴气深重,即便是魂身入内,归来仍会有阴气残留,我离开大王山前嘱托误雪熬了灵参粥,夫人今日记得多用些。”
她真不是小孩儿,也不是脆弱的小孩儿,她师兄都跑地府好几次了,也没见回来还要喝灵参粥呀!
但云皎杏眸一转,又顺势应下,“也好,索性我让误雪直接送来,你我在寝殿用早膳吧。”
哪吒微愣,欣然颔首。
云皎看着他笑,唇角也渐渐勾了起来。
她想,既已慢慢懂了关切的分量——
她接纳,她分享,她也对他好。
*
误雪不多时便提着紫檀食盒而来,云皎布好碗筷,问她:“郎君的法器还未送过来?”
误雪摇头:“派去找孙大圣的小妖已回来了,大圣说那日太上老君与太白金星一同下界,已将独角兕并那金刚琢一并带回天庭去了。”
见云皎与哪吒俱是蹙眉,误雪忙又补充:“不过大圣特意追上去问过了,老君言道金刚琢内收拢的法宝众多,郎君的法器混在其中,难以分辨,待他清点妥当,自会派人送回大王山。”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仍从彼此眼中看出探究。
为何非要把法器带回天庭?
云皎还想,独角兕是老君的坐骑,原著里也只有老君前来,太白金星又来做什么?
云皎冲误雪点点头,表示明了,又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喝粥,忽听哪吒轻咳一声。
云皎立刻看去:“怎得了?哪里不适?”
哪吒以拳抵唇,缓道:“无碍,只是伤处未愈,气息行至胸腔时,略有滞涩。”
云皎却认真,又急切,倾身靠近:“你不会又要吐血吧?”
她真的去捏哪吒的下巴,想掰开他嘴唇看看。
指腹才抵着他唇肉,哪吒不甚自在要扭头,但她力气不小,弄得他说话都含糊几分:“夫人,不是……”
误雪看了,不免憋笑,也不好说自家大王是真关心则乱,还是有意戏弄郎君。
反正她是能看出来,郎君这是想单独和大王相处呢。
误雪敛容,回了云皎的话:“大王今日醒得晚,我与三个麦已用过早膳了。”
云皎只好道:“哦,那好吧。”
她也顺势松开了捏着哪吒的手,瞥他一眼,总归谁也不知她是关心,还是戏弄,亦或二者皆有。
待误雪退下,哪吒才神色微凝,低声道:“这二人并不常同行,此番下界,恐非偶然。”
说到正事,云皎也面色凝重起来,手中掐算,却如雾蒙罩,但有一点是笃定的:“——你说得对,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两人心头沉思应策,一时皆未言语。
片刻后,哪吒又轻声提醒:“粥快凉了,先用膳,待想到后细谈不迟。”
云皎亦觉如此,轻轻点头,刚舀起一勺,误雪又去而复返。
这次,她面上几分松快,“大王,郎君的法器送回来了。”
哪吒的法器看上去精巧,甚至有些小巧,实则千钧之重。寝殿大门已打开,几个小妖颇为吃力地要将箱笼搬进来。
哪吒却道:“且慢。”
言罢,他勉力起身,云皎便顺势出手用蛟丝缠着他手臂,也算搀扶。
这是云皎许久未用过的技能,哪吒不免侧目看她一眼。
云皎挑了挑眉。
哪吒并不急着打开箱笼,先以灵力探查之后,确定并无危险之后,才挥手开启。
而后,他一件件仔细检视。
“如何?”
“俱在,一件未少。”片刻后,他方抬眼,“也未有被掉包或做手脚的痕迹。”
云皎想到方才卦象所示:风山渐,三爻动。
预示着此事藕断丝连,看似了结,实则尚有隐线未明,日后许会再次与他们产生牵扯,但卦象平平,又看不出凶吉。
……为何还有联系?
云皎微微蹙眉,哪吒垂眸问她:“夫人?”
她抬眼,索性将卦象与疑惑说了。
哪吒听罢,却是抬手轻拂她眉心。云皎微怔,听他道:“卦象既示‘渐’,便是徐徐图之,不急于一时。”
云皎魂入地府再归来,至此刻,哪吒能看出她并未休息好。
“风行山上,其势缓,未必是凶兆。养精蓄锐,方能从容应对。”
是如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云皎也知空想无用,索性顺着他的话,提醒他:“先用膳吧。”
哪吒走到桌旁,他伸手想去拿碗,似乎想喂她,才触及汤匙却陡然失了力。
显然是气力仍未恢复。
云皎眼疾手快搀住他,误雪见状也忙道:“郎君现下还需休养,切莫逞强,一旁的粥放了药材,是灶房清早特意为您熬煮的,您多用些吧。”
热气氤氲的粥香弥漫,哪吒视线凝去,桌案上原来真有两种粥。
他灵气逸散,方才竟没注意到。
正微微出神,一只盛着温粥的瓷勺已递到他唇边。
他侧目,是云皎端着他的那碗粥,吹了吹,要喂他。她也附和误雪:“是啊是啊,别逞强了。”
误雪抿嘴一笑,再度告退。
云皎用瓷勺边缘压了压他下唇,几分促狭,“我吹过了,不烫,今日让你当小孩儿。”
哪吒浅浅一笑,顺从地张口含住。
待咽下后,却又道:“我自己来便好,夫人也快用些,你那碗也需吃完。”
云皎一噎,感觉他真是越来越像啰嗦人夫了,被念叨烦了,又心起一计。
“好啦好啦,现在我们来比赛谁喝得快吧!”见他还要说话,她眼睛一转,制止道,“别说话了,赢的人有‘大奖’!”
又比赛?
“什么大奖?”哪吒问。
云皎却不答,只道:“预备——开始!”
而后自己立刻埋头,咕嘟咕嘟开始努力喝粥。
哪吒:……
“夫人,慢些,小心烫着。”
云皎:继续咕嘟咕嘟,速度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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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要去吃饭,早点发嘿嘿
小夫妻又比赛了,猜猜这次的奖品是什么?
第135章 技术探讨
最后,云皎很是“大度”地让了让伤患哪吒,等到他喝完,方咽下最后一口。
他要说话,云皎立刻夸他:“哇塞夫君你好棒呀,你是第一名!”
说了让他当小孩就当小孩,云皎做的决定不容置喙。
哪吒倒真被勾起几分好奇,不知究竟有何“奖励”,又见她方才喝得急,还沾着一点粥痕,用指腹替她拭去。
他索性顺着她的话问:“那夫人要给我何等好处?”
一面说,一面还忍不住在她唇上摩挲着。
云皎是真喝得很急,粥烫,她的唇都殷红了几分,指腹的灵力已熨帖那点热意,但润泽软嫩的手感又让他无法收手。
他望着她的唇,喉结微滚,眸色愈发深。
云皎却忽地将他手甩开,腾地站起身:“你等我!奖励这就来!”
言罢,她噔噔噔跑出去,哪吒在她身后唤:“夫人?”
她没理,但好在不过片刻就转身回来,将手背在后头,脸上带着神秘得意的笑。
至此,哪吒的好奇心更盛,他也站起身来,唇边含笑:“夫人藏了什么礼,这等好处,为夫亲自来……”看。
那个“看”字还没出口,云皎唰得将东西拿出来,金色绒毛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一股熟悉又极其不祥的预感霎时掠上心头。
耳畔,云皎正犹自“当当当当”的配音。
哪吒面上的浅笑已僵住。
原因无他。
——是个孙悟空,孙悟空的玩偶。
而且这孙悟空做得很是怪诞,圆头圆脑,身子胖乎乎,脸型轮廓几近全无,仅有一点简单的弧度线条,越发不讨喜。
“怎么样?”云皎美滋滋道,“好看吧!我特意找长安的工匠定做的,前几日才拿到手,今日就当奖励送你吧!”
哪吒:……
他果断转身不想接受,又被云皎挽着手臂,被她不由分说带回床榻,而后将那个孙悟空玩偶塞去他怀里。
“近来你要卧床休养,我又不能时时刻刻待在寝殿,就让它代替我,好好陪着你吧!”云皎眉眼弯弯,显然有自己的小算计。
哪吒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你让孙悟空代替你陪我——”
“欸!”云皎打断他的话,一根手指抵着他的唇,堵回所有话,“说什么呢,它只是个玩偶而已。你不晓得,我从前的世界很流行这种玩偶的,叫做‘安抚玩偶’,这般毛茸茸的,可以安抚你的情绪。”
安抚……他的情绪?
这孙悟空如此短胖,比真人还要丑陋不堪,看着都来气,怎么安抚情绪?
哪吒要气笑了。
偏偏云皎还将他的手搭在猴头上:“你看,你这会儿心情就不好,多摸摸它,心情就会好的。”
言罢,她就要转身离开。
临走前,想到什么,又瞪圆了眼睛转回来警告道:“若我回来,见到它有一丝一毫损坏,你就换、去、偏、殿养伤!”
又是这套,梅开二度。
哪吒扯了扯嘴角,“夫人多虑了,我怎敢?”
颇为阴阳怪气。
云皎自是听出来,当没听见,总归他不敢。
她哼了两声,没再多说什么,最终离开。
殿内寂静下来,哪吒独自坐在榻边,忽觉这寝殿因处洞穴深处,白日采光也不甚好,纵有夜明珠照明……但还是多添些烛灯为好。
烛灯就摆在软榻边,最好。
他的目光沿着寝殿打量,最后又挪回玩偶身上,将它也置在软榻边,在他打算放烛灯的位置旁。
这样,若是不慎被烛火燎了边角,总也怪不到他头上。
他哪会不清楚——
云皎分明是自己想抱着这玩偶睡,趁机找了个由头塞了过来。
*
云皎将近来山中的一概事务处理完后,又特意去演武场巡视了小妖们的操练。
哪吒先前一丝不苟对着这帮妖兵训练,在原有基础上,还多提拔了几个小将领。
此事他同她请示过,她亦认可。
但时隔一阵子来看,这些妖将俨然比之前要聪慧厉害很多,很有令行禁止的架势。有天庭第一神将的教导,一别三日,确可刮目相看。
误雪听闻云皎在演武场,特意寻了过来。
“大王。”她走近低声,“昨日送归法器的仙童是昔日的金银角大王,他们未有多言,但叫我单独将此信交予大王。”
是故,昨夜误雪并未当着哪吒面拿出来。
误雪一贯只问该问的,其余就当不知情,云皎颔首,在无人处犹自拆开。
信上内容简洁,只有一行小字:[今岁,宜多往五庄观。机缘若至,可作答谢之礼。]
去岁,孙悟空曾为她带回一枚人参果,今年她一直计划着再去五庄观拜会,头两回皆是自己去,后来事务渐繁,也常遣小妖去打探。
但多次同童子处得到的答复,皆是“家师正在闭关静修”。
云皎很快恍然。看来,拜访时机果然紧要,并非随时可去。
此后,仍需她亲自前往,静候机缘。
抬指燃火,她将信笺焚为灰烬。
之后,天色向晚,她却未急着回主殿,步履一转,去了偏殿。
起初,这是一座专门替她捡的便宜夫君打造的殿室,比主殿小些,但一应陈设并未敷衍。大王山家大业大,她一手培养出来的小妖们也不是小气包,不至于轻慢了大王的夫君。
后来,哪吒并未在此久住,便搬去与她同宿主殿。
再后来,这里成了她的专属猴哥痛屋。
云皎看着满殿琳琅的孙悟空周边,玩偶手办自不必多说,小卡画册那也是必不可少,有些是她手搓的,还有许多是由能工巧匠打造的。
最正中,有一尊与猴哥等身高的手办,身上还穿着前阵子她命长安裁缝织造的新衣。
是与哪吒同一批衣物到的,她打算待西行圆满,便当作贺礼赠予猴哥。
为何如此喜爱猴哥呢?
云皎思绪飘远,又想到那个梦。
还想到了幻境中的那个小玩偶。
但哪吒说,那一年她在东海,其实从未遇见过孙悟空。
一切是虚妄,真真假假,几百年之后谁也说不清了。
云皎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这都不是事。
崇拜一个人,未必就要有真实的对照,只要他的确在那段时日里,带给过她满足就好!
偏殿内还有个她手设的工具台,想通后,云皎在台前又手搓了一个和前世一样的孙悟空玩偶,心满意足放在等身手办旁边,才回主殿。
果然,小娇夫哪吒仍无力起身,只倚在软榻上,单手支颐,似在闭目养神。
“夫君,好些了么?”云皎走近问道。
哪吒睁开眼,抬袖掩唇,轻轻咳了一声,云皎便走去他身侧,“还难受?”
“无碍。”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唇边方泛起淡淡笑意。
云皎又问:“你可用了膳,吃了药?”
“皆已用过。”
她这才略略放心,“那便好。”
余光还瞥见自己的孙悟空玩偶毫发无损,只不过正放在床沿。
这个位置可不好,若半夜不慎滚落地上,沾染尘土如何是好?
她伸手要去将玩偶挪到里侧安全处,哪吒却按住她的手腕,“夫人可用过晚膳了?”
“自是用过了。”
“我却忽觉有些饿了。”哪吒一顿,眸色温润,“再陪我一同用些?”
云皎狐疑,他个“厌食症”他还会饿?
但瞧他神色还算真诚,料想是灵力亏空,需要大补……
可先前她也是类似的缘由,并没什么食欲啊。
云皎尚未想明白,哪吒已握着她手腕借力起身,带她缓步走向桌案。
夏日寝衣单薄,雪色绸缎随着他的动作拂动,将他的身线尽数勾勒出来,越发挺拔清瘦。这是一具多完美的躯体,没人比她更清楚。
她发誓自己绝对没有饿,但目光落在他领口微敞处的一线锁骨,却有些馋了,咽了咽口水。
传了膳,陪他用时,哪吒还在不断问她些琐碎日常。
前段时日,哪吒一贯是跟在她身后。
忽地又回归到她忙碌不休,而他独守殿中的日子,云皎因惯于事务,倒还适应;闲下来的哪吒,却似乎并非如此。
好容易夫人归来,他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却骤然一顿,只觉自己都未问到点子上,云皎仍是一副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模样。
“夫人。”
“嗯?”
“你在想什么?”
索性,哪吒直言相问。
云皎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似乎问出这个问题…嗯,显得她很禽兽。
但她还是问了:“上一回我灵力亏空,你我是双修补足灵力,这回……”
哪吒沉默了一瞬。
二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未说话。
片刻后,哪吒唇角微扬,笑了,“自然可以,你我现下便去沐浴?”
他说可以,但他爱逞强,云皎并不大认同,狐疑着打量他尚且苍白的脸色:“你当真有力气?届时…届时若是到了不上不下的境地,很难办呀。”
“……”
哪吒呼出一口气,“不试试,如何晓得?”
“防患于未然嘛。”
他这般“不行”的样子,在她心中已是……心头大“患”了吗?哪吒当即起身,不容分说地拉起云皎的手腕,便要往角房去。
云皎瞧他这一副被刺激的样子,忙宽慰道:“哪吒哪吒,你我双修是为了替你疗伤,你这是作何情态?没叫你证明自己啊,你不必如此激动——”
话音未落,她的柔弱小娇夫牵住她的手腕便一松,似有一声压抑闷哼响起,是又失了力。
云皎反手扶住他,语气几分果然如此:“都叫你别逞强了吧!”
见他面色沉郁,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云皎又补充道:“不行我在上面也成嘛,你就负责好生躺着……”
这等话,被云皎轻飘飘、却又带着几分榷讨的态度说出来,哪吒心底只余下不服输的犟。
“夫人技术不佳,这个选项还是罢了吧。若要双修,你我去寒潭化作真身也可。”
云皎:?
“你敢说我!”云皎面露凶狠,“我近来可是有好好钻研的,你且等着瞧吧!”
哪吒自觉已是掰回一局,顺势附和:“是,是,为夫拭目以待。”
但他到底少了七情,未能全然体察人心,不知此话在云皎听来,更像是挑衅。
云皎气得杏眸瞪圆,想到攻击他的好方法——“你技术也没多好,别把自己想象成什么无师自通的天才,还没那么厉害!”
“我…没那么厉害?”哪吒霎时眸色深沉,看着她,一字一顿问。
云皎一哼,十分笃定,“是啊,起先表现得可差了,好几次都是我不想拂你面子,才勉强装作……嗯,很舒服的样子。”
哪吒:?
熟稔至此的夫妻,谈及此等话题早已褪尽羞涩。正因太过熟稔,最后你一言我一语,真较起劲来。
哪吒越听越是心头闷堵,失了力也要强撑着去握她手,好似现下就非得抓着她去床榻上验明真身,却又听云皎嘟囔了一句。
“而且,起初你还弄疼过我几回,全凭我大度,没和你计较!”
他的手一顿,不争了。
“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
这确是实话,起初云皎就觉得他技术很差,敦伦之时还在心底骂过他好几回,心觉他就是蛮干,毫无水平。
只不过她又很易被他的美色蛊惑,加上她也生涩,全凭青涩本能回应,两人尚在磨合,本着一种五十步笑不了百步的心态,这事也就含糊过去了。
哪吒已不再与她争辩,只重新牵住她的手,引她在身旁坐下,认真道:“何处不适?夫人,你细细与我说。”
“就你当初……”
现下虽不会了,但对方主动要求翻旧账,能在“谁技术好”这等事上压他一头,云皎自然不拒绝。她开始一五一十,回忆细节。
直至他听得眉心微蹙,连连认错,云皎终于畅快了。
夫妻二人一番坦诚复盘结束后,二人一同去角房洗濯,总算不争这事,定好明日再去寒潭双修,今日暂且作罢。
但很快,又有了新的问题。
——那孙悟空,云皎特意做成了Q版的模样,瞧着可爱极了,体积却不小。
哪吒起先有意转移云皎注意力,让她好生将那玩偶放在床边,哪知云皎与他说了这么久的话,对此事仍是念念不忘。
两人上了榻,她第一件事便是喜滋滋地将玩偶搂在怀中。
玩偶一下横亘在两人之间,将哪吒与他的夫人隔开了距离。
哪吒的面色肉眼可见不是很好看。
云皎却似毫无所觉,甚至还调整了下玩偶的位置,让它靠得更舒服些,才问他:“你这是又怎么了?”
“夫人觉得呢?”哪吒怎会不知她是故意,只淡声道。
“我觉得甚好。”云皎弯起眉眼,捏捏玩偶的小脸蛋,觉得萌得很,“这样,你晚上也能抱着它安寝。试试看,毛绒绒的,定能助你好眠~”
她特意没说自己抱着,以免他又说些损话,譬如什么“夫人莫不是又想让孙悟空在旁观摩”这种。
但哪吒显然依旧不能接受,难以置信道:“我,抱着孙悟空睡觉?”
“你抱着我猴哥怎么了?”云皎理直气壮,“这是你天大的福气!”
哪吒眉心一跳,不想再作无谓口舌之争,此刻只想将这碍眼的玩偶彻底清除。
云皎却已迅速将玩偶塞入锦被中,自己眼睛一闭,身子一瘫,摆出准备入睡的姿态。
“啊,好困,我先睡了,夫君你也早些安歇。”
“……”
玩偶的脸还朝着哪吒,圆溜溜的脸蛋怎么看怎么惹人厌烦,若非他乃无情之身,并不会做梦,夜里恐都得惊醒。
但最终,他无奈闭眼,唇角扯起一个近乎气笑的弧度。
果然……还是烧了最为干净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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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我很差?[问号][裂开][裂开]
云皎:[吃瓜][吃瓜][吃瓜]世上没那么多天才,很显然,你也不是
第136章 生辰快乐
时日渐渐过去。
云皎有意将地府一事告知孙悟空,但孙悟空却暂且没空,二人通过玉牌传信,孙悟空与简短她道:“这一段尽是山石之路,不好分心详谈,不如待去了城镇,你我再相谈。”
孙悟空心知云皎入了地府,定然会引起多方瞩目,他原本想劝,又与哪吒一般能看出她倔得很的性子,最终未阻。
但其余的思量,他并非全无。
相反,他想过许多。
若云皎一回阳世便来寻他,天庭与佛门便尽知他二人勾连甚深。西行这一路究竟有多少人在盯着,孙悟空比谁都清楚,号山之下,菩萨的一番言论,更是表明如此。
晚些时日与云皎对上,也少几分隐患。
云皎也隐有所察,暂且按下心绪,消停下来。
她也在等,等天庭对此事的审判。
但许多时日后,天庭却再未遣人前来。经此一事,云皎心底那层朦胧的感知逐渐清晰起来。
天庭的行事竟是比佛门含蓄隐蔽许多的,他们想以更加怀柔的方式叫她退缩,想神不知鬼不觉将她送回另一个世界。可惜,却被佛门摆了一道,端在了明面上。
天庭已是坐稳江山的霸主,要的是信众服气,不必再露锋芒;佛门却正开疆拓土,东扩之心昭然。
她没有回去另一个世界,天庭并未得逞,但双方也都试出了哪吒对她的重视。
若她出事,哪吒不会苟活。
哪怕他不死不灭,都能将自己搞得半残。
云皎如此想着,仍还不对,总觉得其下还藏着事尚未看透。
天庭布局,只为这一手?狡兔三窟,没人会在特意筹谋的战术里只有这么一手。又或者这一局里,还有黄雀在后?
“夫人,在想什么?”
实则,此刻云皎尚是真身形态,哪吒亦然,为让哪吒的伤尽快恢复,二人时常在后山寒潭双修。
云皎便又发觉此人起初对真身双修也有些青涩,如今倒是如鱼得水。
不过今日,倒非是在寒潭。
而是在那一大片莲池。
“想一些很玄的事。”此刻池水不热,也不冷,尚是凉爽之时,很合云皎心意。
她懒洋洋地漂在水面,龙尾轻摆,恨不得把真身扭成麻花,将满池莲花都缠个遍。
哪吒却不肯,他的真身霸道地拢过来,莲茎将龙身圈住,云皎仍懒着,将方才所想娓娓道来。
哪吒听完,微微一顿,低声同她道:“我尚有些云楼宫旧部,已派他们去寻师父踪迹。”
他先前自己也去寻过,如今伤重不宜远行,只得如此。
哪吒的莲花瓣轻抚过她的龙角,似宽慰之意。
云皎自然明白,他早日痊愈才是重中之重,不然若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那时便被动至极。
天庭至今按兵不动,至少说明眼下暂无杀心。
两人都存了宽慰对方的意思,哪吒听她道:“天上一日,凡界一年,虽这番换算尚玄,但的确,你我若日日愁绪,总归叫自己难受。”
天塌下来之前,为此惶惶不可终日,实在不值当。
她也暗自算过师父去向,但很好,根本算不出。
可谓姜还是老的辣,这般算不出,还不是如先前一般被他人灵力压制,更像是如雾遮月,分明是师父有意不让她探知。
这点,在她们玄学卜卦人看来,有自己的解释——时机未到。
云皎正思量着,忽觉莲茎缠上来的力道变了,不再是蛮横圈住,花瓣有意无意抚过她腹下柔软的龙鳞。
“不许这般!”云皎嗔道。
哪吒便低低应声,“好。”
旋即却换了种方式,莲茎将她整个尾巴裹住,若有若无地揉着。
云皎被他缠得气息微乱,颇为懊恼,龙鳞都微微张开,懊恼地扭了扭。
会在此处亲昵,起初还是个正经理由。
天凉了,莲花渐枯,正是采藕时节,哪吒起了兴致,说要炖莲藕汤给她喝。
云皎对挖藕有兴趣,对他炖汤的手艺却敬谢不敏,哪吒偏要拉她去,他原有令枯花逢春之能,尤其对于莲花。
他指尖轻点,满池凋谢的莲花便霎时重新盛放,若有不够繁盛的,他索性又丢了些莲花瓣进去,瓣落生花,转眼又是一片亭亭。
到那时,云皎还未有心思在此做些什么,直至他提议一同下潜挖藕。这片莲池经他灵力滋养,淤泥尽沉池底,又被结界隔开,藕竟在清水中生长,干净得不染尘埃。
水下清透,莲花根茎交错,龙身与莲茎不知不觉便缠在了一处。
眼下,云皎用龙尾拍起水花:“你等着!”
哪吒这才微顿,几分促狭,“夫人说要自学,月余过去了,何时才能‘大有所成’?叫我这般拭目以待,却总无着落。”
自云皎说要自己学习之后,过了许久,在哪吒看来是始终无进展。
哪知他这般说,云皎也未被激将,反而信誓旦旦:“你等着便是,不是快要到你寿诞…诞辰了吗?届时,我给你备了份大礼。”
哪吒想到那至今还搁在软榻上的孙悟空,花瓣都合了起来,并不是很有兴致。
“你这什么动静?”
这点小动作自然是逃不过云皎法眼。
哪吒半晌才答:“夫人愿陪我过生辰,已是好极,不必费心准备……”
云皎立刻拆穿他:“别装了,你可不是这么容易满足的人。”
“……”
“你就等着吧,我挑的礼物能不好么?”她哼了一声。
哪吒只得从善如流答:“……是,夫人眼光向来好。”
*
日子渐渐凉下来,九月初九,既是重阳佳节,亦是哪吒的诞辰。
云皎对夫君从不吝啬,在山中替他办了隆重的诞辰宴。
又由于他的伤势还未完全好全,厨神计划泡汤,她还亲手替他做好了千层酥蛋糕。
哪吒还一直在一旁持续输出——他人是躺在寝殿,但竟然将他那根打狗棒掏了出来,借此联系在灶房的云皎。
像打电话似的。
云皎一贯只听自己爱听的,其余的就当他在念经。
于是,云皎只说:“嗯嗯哦哦啊啊好的先不说了我在忙我挂了。”
哪吒:……
云皎做起东西来很快,天还未黑,一个硕大且香喷喷的蛋糕便诞生了。
第一个来夸的自然是误雪,“大王好手艺!这蛋糕做得这般精致丰盈,瞧着便叫人欢喜!”
三个麦跟在她身后,自然也是一顿猛夸。
麦满分:“大王威武!此等巧思,人间罕见!”
麦乐鸡:“香飘十里,令人垂涎!”
麦旋风:“郎君见之,定当开怀!”
猴哥暂且在忙,她没约上,但她也请了赛太岁,给天上的金银角也下了份请柬,还有……白玉。
除却白玉一声不吭紧闭无底洞外,众人皆来齐了。
自然还有仍在山中度假的木吒,连铁扇公主和万圣公主也接到了云皎的请柬,翩然而至。
这些人,无论是什么心思,总归都将她夸了一顿。
云皎被夸美了,哪吒尚被她勒令在寝殿休息,筵席安排在去岁山顶的赏月台,见时辰还早,她索性又喜滋滋拎着自己做好的蛋糕绕山一周,收获了三十三妖洞洞主的一致好评。
所到之处,众妖无不啧啧称奇,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将夜时分,漫天霞光如火绮丽,云皎率三十三妖洞洞主返回金拱门洞,便见自己的夫君拄着……打狗棒,在洞门前迎她。
三十三妖洞洞主面面相觑,像是见到了起初那个眼盲的凡人。
云皎见哪吒面上平静,眼眸一转,落定洞门时,将蛋糕顺手交至误雪手里,犹自去扶他:“夫君~”
“夫君在此等我多久了?””她抢先一步,笑意盈盈问。
哪吒低声回:“以为夫人两个时辰便会做好,就一直在前厅等着。”
旁侧的误雪闻言,诧异看了他一眼。
云皎并未察觉,已然扶着他往洞内走。
“方才出来?”云皎问。
哪吒如今骤然失力的情形已少了很多,再过些时日,应能完全恢复。但这打狗棒今日被他拄出来……她想,大抵还是为了维持最后的一点体面。
今日来的人多,万一摔倒什么的可就太丢人啦。
不过他拄着拐,不也会显得娇弱吗?
云皎这边胡思乱想着,哪吒微顿,只应了个“嗯”字。
云皎这才松了口气,因为她做蛋糕只做了一个多时辰,而后还有两个时辰都被她用来四处炫耀了。
她绝不承认自己已被持续的夸赞夸飘了,已然快忘了还有寿星在等她回去。
寿星自然也开始夸她的蛋糕做得好。
云皎又凝视着他,这个爱气包此刻竟很平静,真是甚好甚好。
“那便好,那便好,哈哈。”云皎道。
哪吒目光略过她兴奋而泛红的脸颊,缓声:“将要仲秋,天渐凉,夫人早些随我入内吧。”
云皎:“好好好。”
误雪听闻这小夫妻一番对话,犹自在心里道——
实则哪吒在洞门寒风中等了两个时辰,如松如竹,未曾挪动。
不过他不打算告知云皎,她自也不会说,以免大王愧疚……但大王心大,当是不会愧疚。
一点小插曲,几人顺利入洞。
洞府前厅已被精心布置,烛灯明珠交辉,宽阔的前厅明亮,红绸漫布,新采摘的花香气馥郁,长案之上,也早摆满琳琅佳肴。
哪吒说不出几个爱吃的菜,云皎索性让小妖们做了满桌她爱吃的。
她也算是发现了,只要她爱吃,哪吒便会顺势爱吃。
他吃过的东西太少,但她是老吃家,跟着她吃,他还赚了!
宴席刚开,云皎却忽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霎时,厅内多数灯盏应声而暗。
哪吒微怔,不知何意,席间不少外来宾客一时也摸不清头脑。
但大王山自家的小妖们,却有不少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它们之中,有的,也曾被云皎庆贺过生辰,譬如误雪,从前的白菰,还有三个麦与三十三妖王。
它们很懂接下来的“流程”,于是纷纷静待。
云皎若有所思,捏了捏哪吒的手指,与他温声道:“既是你生辰,这蜡烛上的火,该由你来点。”
哪吒一顿,虽不懂,但照做。
指尖一簇三昧真火窜起,燃起了硕大蛋糕上唯一的一根蜡烛,寻常蜡烛是微芒,但三昧真火一烧,光亮极盛。
云皎有一瞬间,心头思绪一闪而过。
她也给红孩儿庆过生,红孩儿亦是如此,点燃的是三昧真火——待会儿,吹不灭的。
几个小妖兴奋道:“郎君,快许愿!”
哪吒闻言,心头思绪也不免一闪而过。
除却法庙之内的寿诞,他想了想,上一回有人正经过问过他的生辰,还是在他肉身摧毁之后,母亲陪他过的。
那一日,木吒也在,金吒不在。
此刻,木吒亦坐在席间,还有诸多夫人的亲眷,众人齐聚,为他庆生。哪吒抬眸看了他一眼,见木吒面上也有几分波动,一丝复杂。
千年光阴,如水流逝。
死水般的千年,终在此刻泛起鲜活柔软的涟漪。
“闭眼,许愿罢。”旁侧,是云皎柔声提醒他,“不要说出来哦。”
哪吒想了想,却伸手拢住云皎的双眼,“夫人同我一起许。”
云皎微愣。
旋即莞尔,说了好。
两人遂一起闭上眼,片刻后,果然有小妖忘了这火非凡火,催促哪吒:“郎君,快吹蜡烛!”
哪吒动作微滞,云皎已止住他的手,与他说:“我来吧。”
冰霜迅速覆上炽热的火焰,火在内里跃动,将冰壳映得通红透亮,如同包裹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最后,渐渐熄弱。
冰与火,原本从不相融。
可遇上,又极其瑰丽。
满室掌声笑声。
分食蛋糕时,云皎状似无意般向金银角打探,“当日是你二人将哪吒的法器送来?”
毕竟特地叫他们来,就是有存打探之心,她方才已让三个麦陪他们小酌了几杯,此刻恰是时机。
金银童子作为哪吒的头号粉丝,有朝一日竟能参加自己的偶像的生日派对,一时喝的嗨了,话也多了。
“是呀是呀,多谢云皎姐姐给我们这等机会……多谢三太子你过生辰,三、三太子,您一定要长命百岁啊!”两人断断续续将这段话说完。
哪吒:……
云皎噗嗤一声笑出来,好恶毒的诅咒,哪吒本就不喜旁人说他老。
但她说除外。
她继续询问正题:“说来,当日老君亲自下界收宝,又将法器原样送回,可是费心了,如此周折,可有他意?”
金银童子醉态酣然,几分直率:“老君也是奉天庭之命……具体的,我等便不大清楚了。”
云皎与哪吒交换了个眼神,不再多问。
她转而望向哪吒,一双桃花眼弯起,学着金银童子的贺词:“夫君夫君,我也祝你万寿无疆~”
哪吒被一噎,有些无奈,又很快回她道:“也祝夫人万事无虞。”
云皎稍稍怔了怔,哪吒已为她满斟一杯酒,替自己的酒盏也满上了。
她看着杯中酒液,总觉得这酒香熟悉,挑眉道:“你能喝?”
不是还虚着么?
“无妨。”哪吒道,“一点酒,并无影响,况且我非寻常肉身,本不会喝醉。”
这具莲花身还有这等功效!
云皎愈发觉得这仙身是真牛逼,简直是超强机器人的身体。
眼下说是“受伤”,实则也更多像是电量低,充好电,也就是补足灵力之后,他就又是完美战神了。
云皎正感慨着,哪吒已将酒递去她唇边,温声细哄:“这酒是陈塘关的酒,夫人爱喝,前阵子不是已喝完了么?现下又有了。”
云皎一听,霎时心情轻快,当即就说:“好好好,我喝!”
哪吒唇角微勾,目的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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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生日了
怎么回事电脑端的表情怎么没有了QAQ
第137章 生辰礼物
那酒是真的好喝,醇香绵柔,云皎喝得很嗨,早便忘了这酒很容易醉。
方才是她灌金银童子,眼下却是哪吒灌她。
但喝到某个节点,云皎还要喝,哪吒却又劝她:“夫人,坛中酒已尽了。”
一旁的误雪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云皎要去摸酒坛子,方才还隐约听到酒声响呢,她不大相信,哪吒又将她拦住,将酒坛子顺势递给了靠近的误雪。
他最是清楚她的酒量,知晓饮至何等程度她会微醺愉悦,再多了便要难受。此刻这般,恰是正好。
误雪会意,柔声劝道:“是,大王,真没酒了。夜已深,您和郎君早些去歇息罢。”
云皎后知后觉晕眩起来,便也不执着,揽住哪吒的脖颈,嘟囔着:“那你带我回去。”
哪吒自然应是。
*
寝殿内烛火温柔。
哪吒要拉她去洗濯,云皎却还惦记着自己要给他礼物,脚步稍有虚浮,仍拽住他:“等等,你、你先坐好。”
她指向桌案,哪吒便见其上竟还有一个蛋糕,与前厅的完全不同。
雪白纯粹的奶油蛋糕,奶油如云层层叠覆,其中的平面却并非如此,竟有一副画。
糖霜勾勒出一副生动盎然的画面:一小小的双髻童子,红衣莲裙,手持火尖枪,足踏风火轮,金圈与红绫环在他周身,而他凛然立于海浪上。
是哪吒。
哪吒闹海。
这是何时送来的?
旁侧的云皎冲他得意地眨了眨眼睛,越是醉意酣然,那双桃花眼越是漾着水光,亮得惊人。
——她安排得好吧?
“夫君。”云皎挨着他坐下,笑意难得十足甜软,“祝你生辰快乐。”
方才在前厅,这句温声软语被喧闹淹没,此刻在静谧的寝殿里,却字字清晰,直落哪吒心间。
甜香混着酒香萦绕在他鼻尖,哪吒忽然想问:在另一个世界,云皎眼中的他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他已明了,既然有孙悟空的造型,自然有自己的。
眼前这糖画童子,大抵便是她曾经心中的他。
但他真正想问的是,他在夫人心中,是怎样的?
是怎样的人,又占据了怎样的位置。
话到唇边,却又觉得今日这般圆满,不必追问这些。他更想说些温存的话语,于是将她揽在怀里:“夫人方才许了什么愿?”
云皎笑起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何况今日是你生辰,又不是我的。”
哪吒:“往后,夫人可愿同我一起过生辰?”
闻言,云皎缓缓眨了眨眼。
醉意让她的思绪变得迟缓,似乎一时未能理解他的话。
哪吒晓得云皎没有生辰,他不愿揭她旧伤,但他想:夫妻一体,他所拥有的,自然也是云皎该拥有的。
他不曾拥有的,也要让她拥有;他渴望拥有的,更是要竭力令她拥有。
“你我夫妻,生非同时,往后庆贺却能同时。”
他低低凑在她耳边道:“此后,年年岁岁,我的生辰盼夫人欢喜,夫人欢喜,也叫我圆满。”
云皎怔怔望他,片刻后,她轻声说了好。
哪吒轻笑,又道:“既然夫人说愿望说出不灵,那便不说了。但若有一日愿望实现,望夫人告知于我,此后,所有愿望不祈天不求神,我为夫人实现。”
云皎长睫轻颤,她笑了起来,也道:“好,既是一同过生辰……那届时,你也告诉我你的心愿,我为你实现。”
“好。”
两人依偎着不再言语,一殿暖光之间,又皆忍不住回想方才许下的愿望:
[愿年年岁岁,有今朝。]
方才吃的太撑,二人暂且未动小蛋糕。
不过,云皎虽醉意未消,却还记得自己精心准备的重头戏。
片刻后,哪吒听她嘟囔,原以为这便是礼物,不免有些诧异。
云皎见他神色,再度哼道:“你能那么容易满足?大气点吧!做我云皎的夫君,你只要等着被宠坏就好。”
哪吒闻言,笑了,他这一日确然很开心,于是低低道:“是,是我之幸,我之幸极。多谢夫人。”
他很开心,一整日都在笑,开心到云皎都有些诧异——
毕竟起先她说又要给他礼物,他可不是这表情。
软榻上那个孙悟空布偶还好好摆着呢。
但他开心,云皎自然乐意,于是指尖灵光一显,一件物事凭空浮现,轻轻落在她掌心。
是一条极精巧的长链装饰,她两手展开,便能得见这链子原是按人的轮廓勾勒的。怕哪吒看不明白这是什么,她还特意放在身上比了比。
金链细如发丝,于胸前分出两缕纤巧分支,其间各缀着一颗殷红如血的宝石,正落在心口上方。但这还没完,链身继续向下延伸,绕过胸腹肌理,最终隐入腰际之下,似缠绵的莲茎。
哪吒的眸色霎时幽沉下去,如寒夜沉潭,似能将人吸进去。
他的音色也哑了几分,“夫人……”
云皎只觉殿内的莲花香倏尔变得馥郁,仿若满池莲花绽放,馨香盈室。是他已然动情的体现,连带着她也不免耳热,口干舌燥。
看来他很喜欢?原来他喜欢这种调调啊!
“好看吗?”她眼睛一下亮起。
他的眸光定在她身前,音色已是明显的喑哑,“好看。”
云皎得了肯定,更是喜盈盈,索性站起来展示一下这一套定制的链子。
随着她铺展,哪吒却看出不对,委婉提醒道:“夫人,这尺寸似乎有些不对,不过无妨,稍后我替你调整……”
他一边说,云皎一边诧异看他,怎么可能不对?她的眼睛就是尺!
她就当他在胡说八道,眼眸晶亮,一转,又迫不及待掏出另一件东西,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我给你的武器也配了件衣裳!”
“武器?”心底那一丝不对劲瞬间酿成浓郁的不祥预感,毕竟这样的事已上演过多回,哪吒这下反应过来,连忙一看。
哪吒:……
那是一件……精心裁制的“护套”,倒是没用金属,而是柔软的水红色布料,边缘还裁了一圈形如花瓣的镂空花边。一看便知,或能将本身坚硬肃杀的武器变得温顺无害,敛去几分锋芒。
云皎摇头晃脑:“怎样,喜欢吧?”
哪吒说不出话,哪吒震惊,哪吒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给我的?”他唇角翕动,再度确认。
云皎莫名,“不然呢?这殿内还有第三人有武器吗?”
他沉默,怎么也不肯再开口。
云皎更觉得莫名,“你方才不是还挺喜欢的吗?还是说你不喜欢这材质?不喜也无妨,我的确做了一套备选。”
“金链子,与上面那套更搭。”她当真又取出一件,这次是同样的金链编织,与身上的链子分明是同套。
她深感自己是个小天才,颇为得意说:“这些都是我自己设计,亲手做的哦。”
会锻造法器的云皎,自然也会做手工。
只不过平日让哪吒代劳了。
哪吒终于完全明白了——
这是云皎的礼物,也是云皎的“深造”。
他就说,才见她翻了几回书便又看不下去了,以为她不过嘴上说说,心里并不当回事。
哪知,她是另辟蹊径。行动上胜不了他,就从装备上入手。
醉意朦胧的云皎仍手疾眼快,见他要起身逃离这般局面,先一步坐进他怀里,金链顺势先将他的脖颈套住。
又手指轻勾,将那金链重新扯回手中。
哪吒扣住她的腰肢,眸色幽暗:“这也是……‘哪吒’该有的装扮?”
云皎一懵,“你胡说什么呢?哪吒怎么会穿这个!”
这下,哪吒反而笑了,“好,我穿。”
与她心里的哪吒不同——
反而成了哪吒愿意做的事。
他又低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尖,与她做商量,“但夫人也要应我一事。”
云皎一听他竟真的答应,于是也答应:“可。”
“不会反悔?”
“少激将我。”
哪吒闻言低笑了声,他心知云皎从来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她痴迷于“挑战”。
于是,他托着她臀蹆,抱着她往角房走去:“不急,听我的便是。”
*
角房水汽氤氲,暖融湿润。
云皎的醉意被温热水汽裹挟,意识愈发飘浮,迷迷糊糊间,被哪吒细致洗净,裹上柔软的寝衣,抱回寝殿。
而后,哪吒践诺,当真开始穿戴她精心准备的礼物。
她想,也算是永生难忘的一幕。
东海夺来的那枚镇海明珠光亮依旧,辉光之下,美艳的青年褪去外袍,仅着丝缎长裤,赤着上身,细细的金链被他犹自绕过后颈,在胸膛前仔细扣合。
细链贴肤,红宝石缀于胸肌间,妖异的光在灯下,是艳的,泛着光泽的链子又贴着紧实的腰腹线条蜿蜒……
云皎微微一怔,顺势勾着链子叫他倾身。
白皙如玉的肌肤因情动与热气染上薄红,与璀璨的金链,艳色的宝石,一同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对比,昳丽,俊美至近乎邪气。
“夫君……”
天啊,她想,是她夫君穿这身也就罢了。
但她夫君还是哪吒啊。
他顺从俯身,呼吸拂在她脸颊,莲花香扑面而来,裹挟着温热的气息,叫她愈发头昏脑热。
“夫人?”他将声音放得很缓,哑得明显,“……脸这般红。”
云皎当然晓得。
她晓得自己脸红,心跳得也很快,因为这一幕实在是太香艳了。
如哪吒所想,云皎自觉行动上的超越看似不难,可没多久她便想着这又何必?多动作反叫自己费力,只管享受多好。
超越他,未必非要行动,用现代人的知识储备给他彻底的震撼,不也是超越?
——是故,有了他如今身上的衣服。
云皎看得眼睛发热,凑在他殷红的唇上亲了一口,软声催促:“还有一件呢,怎么不穿上?”
混着酒香的吻落在他唇上,哪吒喉结微滚。
此刻,他不再说不急,但俨然眸色幽暗,也有自己的主意,未回答,只引着她的手落下。
“皎皎……”他低语,按着她的手抚过金链上艳丽的宝石。
云皎真是忍不住,曲指刮了两下,听他闷哼一声,再抬眼看她,他眸色已然深得像夜里的潭水。
他带着她的手抚过金链蜿蜒的路径,“皎皎……你喜欢这样?”
云皎更晕了,他当真是祸国殃民的妖姬。
可她始终未忘另一件衣裳,唇齿间含糊着,“美人儿,好美人儿,快叫我看看……让我看看你穿上它的样子……”
哪吒心知不再躲得过去,云皎早已手持武器,十分期待。他顿了顿,最后一遍确认:“此后,当真听我的?”
美色当前,做个昏君又何妨?她舔了舔微干的唇,欣然点了头:“听你的,都听你的,快让我看——”
哪吒轻笑了一声,不再犹豫,将她往软榻里头抱了些,又握着她脚踝叫她屈起。
混天绫不止从何处冒出来,缠住她手腕,连带脚踝也没放过。
一个俨然难以起身,全然敞开的姿势。
云皎心底有一丝不对劲的感觉,才欲开口,哪吒哄着:“夫人,不想看了么?”
她真的很想看,于是不说话了。
哪吒却还在磨磨唧唧,云皎忽地察觉铃响,更觉不妙,红绳铃铛套在她腕上,是昔日他特意做出来能暂时锁住她灵力的玩意儿。
“你在搞什么——”云皎逐渐不耐,他的身躯却贴了过来,轻薄的衣衫与细链摩挲,触感清晰,她又迷糊了。
她想,这人实在太会钓了,屡次三番,叫她不上不下的。
他吻她耳垂,怕她会恼,含糊许诺:“这次之后……便将这法器废去,不再用了。”
空气里,逐渐弥漫起奶油的香气。
云皎微怔,他已结束了这个吻。趁她失神,指尖不知从何处蘸来一点雪白奶油,轻轻抹在她鼻尖。
“你……”这奶油又是何时搞来的。
话音未落,他低头吻去那点甜腻,唇瓣温热,舌尖掠过时带来细微战栗。
“饿了。”他的唇舌移至她唇上,连同他指尖的奶油也落在她殷红唇际,“想吃夫人…做的蛋糕了。”
雪白的膏体被体温烘得半融,化作甜腻的浆液,涂抹在锁骨、肩胛、腰窝,又被他舌尖卷去。
他细细品尝,追着每一处他亲手勾勒的甜痕上,时而轻吮,时而慢舔,像品尝世上最珍贵的、独献祭给他的贡品。
一次次俯身,缠在他身上的金链也不免沾了奶油,轻轻晃动,在烛光下闪着湿润的光。冰凉的红宝石还轻擦过彼此肌肤,带来更加细密的酥麻。
云皎没想到他竟有这等花样,这不该是她这个现代人才能想到的天才主意吗?胡乱想着,意识愈发涣散。
待她情。动难抑,他随手抽出方才不经意枕在她腰下的濡湿衣袖,云皎垂首看他,才发觉那件衣裳……不知何时已经穿上了。
金链果真压下了沉黑的压迫感,原本总让云皎觉得与他容色不甚和谐的武器,竟也模样顺眼了起来。
但这时,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那物既已佩戴,反倒不便真正行事。云皎悬在不上不下的境地,有点难言语,却是哪吒想达到的效果。
他再度轻刮下一片奶油,压着她蹆仔细抹好,云皎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一整个瞪大眼睛。
想挣扎,蹆才往他身上蹬,又被他牢牢扣住脚踝。加之灵力受限,混天绫也早将她捆起来,她一抬手那红绫就收紧。
“你——”
哪吒轻笑一声,语气流露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夫人,毕竟这是我的法器。”
纵使她知晓操控法诀,也无人能比他更游刃有余。
但他也清楚,云皎与他双修多时,彼此灵力早已交融互通,她其实已能切断他的灵力连结——只不过此刻,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他俯身。
云皎一时不再说得出话,她恍惚觉得自己真成了一味点心,正被他细细拆解品尝,无力思索其他。
许久,他才微微抬头,下巴沾着水痕与点点奶油,他注视着她迷离的双眼,轻声问:“要不要……在腰下垫一垫?”
“嗯?”云皎迷迷糊糊,确然觉得这姿势腰不舒服,便轻轻颔首,“可以…垫……”
而后,她恍惚瞥见哪吒眼底闪过一丝笑,顿时感觉不对。
笑什么?
她偏头看着他的手挪动——
修长的手,动作果断,不偏不倚地正落在她的猴哥玩偶上。
“哪、吒!”
云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唤他名字,一整个咬牙切齿。
她的音色本已渐渐温弱,此刻却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忽地变得中气十足,饱含震惊与羞愤。
一想到猴哥…猴哥的玩偶险些被塞在她腰下当垫子的画面,云皎都恨不得把自己当场埋了,这简直是对她男神的终极亵。渎,这该死的哪吒的脑瓜子怎能想到这么损的招!
“你敢用这个,明日我就将你五花大绑,压在身下当一辈子人肉垫子!”
还有这等好事?
哪吒心中思绪一闪而过,却也明白既被她发现,这计划已无法实施。
他只好抿起薄唇,不情不愿收回手,低声允诺:“我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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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章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妖妃哪吒和被哄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大王那种画面
哪吒:大王,可否这般?可否那般?
云皎:嗯?嗯?嗯?小美人儿,都听你的……
美色误人,色令智昏啊(。
第138章 奸诈黄花
“夫人。”
哪吒忽又唤她。
云皎的腰肢已完全软了下来,恍恍惚惚不知他在说什么,下意识问:“嗯?”
他视线凝在她脸上,闷笑一声,语气仍哑着,“龙角出来了?”
云皎这才惊觉额间微痒,竟是情动时龙角不自觉显了形,仰头看他,又见他眉心也显出那枚红莲印记——原也是心潮涌动之时会显现的标记。
她想抬手去摸,手腕却还被混天绫缠着,挣扎两下无果,气得哼出声。
哪吒指尖一勾,红绫便乖巧松开。
他不再借助外物,只将人揽得更紧,低头去亲吻那对莹白的龙角。
温热的唇贴上微凉的角,十分奇怪的感触,她浑身轻轻颤栗,哪吒又俯身,想去吻她喘息未定的唇。
这下云皎意图挣扎起来,他方才亲了哪儿呢?谁叫他又来吻她!
可浑身气力早在方才的纠缠中耗尽,她只扭了两下便被他捏着下颌转回来。他的唇碾着她的,厮磨得缓慢,舌尖描摹唇形,就是不深入。
气息,湿意,混着声音。
金链细声晃动,金铃碎声轻响,还并着她细碎的骂声,“哪吒,你个奸诈黄花…我和你没完……”
“夫人自己答应的。”他吮了下她的下唇,终于将后续所有嗔骂尽数吞入唇齿间。
换气时,又似真困惑,指腹揉着她嫣红湿润的唇瓣,问道:“为何又反悔?”
云皎用最后一点力气扯住他胸前的金链,想拽,又舍不得扯坏这精工细作的好物,最终只得含糊松手,嘴上仍未饶人,“我为何不能反悔?你等着吧,明日我就将你捆起来!”
“现下不也捆着我吗?”哪吒轻笑着引她的手去触那金链。
细细的链子确然缠缚着他,已然烙下浅浅的痕。
云皎舔了舔唇角,真是越看越喜欢,但仍未松口,“那我现下呢。”
哪吒看着同样被捆的云皎,并不否认,轻笑道:“互相捆着,这很公平。”
赶在云皎要真的炸毛之前,哪吒最终认输,吻了吻她眼角:“是我错,夫人自然可以反悔,我等着。”
月色悄然西移,馥郁莲香与甜腻的奶油香仍盈满寝殿。
这一夜还很长。
哪吒不再多言,只以唇舌代语,吻过她轻颤的睫毛,吻过她汗湿的额角,还有,吻过她显形的莹润龙角。
他的吻是轻柔的,又因轻柔,愈发叫人酥麻。
“夫人。”在她最意乱情迷的时分,他抵着她额间,轻声呢喃,“这礼物……我很喜欢。”
喜欢到,的确想将她也缀上金链,锁在身侧,岁岁年年。
喜欢到,想让她眼底永远只能看着他一人,将他视作世间唯一,永永远远。
但他的指尖落在她手腕间。
最终,只是轻轻一拂,替她将金铃与红绫解开。
云皎明知他喜欢的礼物未必是她送出去的,此刻已说不出话,只得攀着他脖颈,在他肩头留下浅浅抓痕。
烛火摇曳,人影相依,一室明光,绵绵不绝。
愿年年岁岁,有今朝。
*
翌日晨起,哪吒先醒了,唇上泛着热意,似昨夜被她亲得太狠,有些微肿难以消下。
怀中的云皎还闭着眼,面颊贴在他胸口,一副“她睡得很香至于他怎样全是活该”的样子。
哪吒并未多管自己,反而用指腹拂过她的唇,微微压抵,声音里几分餍足的沙哑:“夫人的‘深造’……确有进益。”
这话在云皎听来只如挑衅。
她猛地睁开装睡的眼,昨夜种种,一时如潮水涌入脑海。
她瞪着他,回想昨夜濡湿的床褥,他唇边的晶莹一点点混着奶油落在她满身肌肤,最后还卷进了她自己的唇齿间,头一回羞红了脸——
这本是她觉得最羞耻的做法,偏偏他还加码,弄得更加羞耻了!
一夜之后,云皎的体力已恢复如初,她腾地起身,捧住他的脸便是疯狂揉搓,一面骂道:“哪吒,哪吒,你简直不要脸到了极点!”
漂亮夫君的脸蛋被她揉成面团,连话都说得模糊,但他凤眸间的笑意仍清晰可见。
“是为夫错了,夫人饶了我。”
云皎刚消气半分,他又慢悠悠补刀:“但我想,昨夜夫人对体会到的‘技术’应是满意得很,那般情态,令人难以忘怀——”
云皎慌忙去捂他的嘴,偏偏他还在轻笑,一下被她卡着喉咙往下按,他揽着她的手却收紧,再度道:“夫人的礼物,我很喜欢。”
“每一样。”顿了顿,还如此补充。
云皎的面色扭曲一瞬,最后抬手将黏过来的他推开,哪知他又握住她手腕。
她只好气得嘀咕:“我就说你是个麦当劳吧……”
哪吒听不懂,但不在意,只将她整个人带倒回枕间,在一片凌乱锦被里再度吻上来。
两人在被窝里闹了好一阵,直到日头又升高些,才真正起了身。
他身上的金链直至后半夜才褪下,两人一起将那蛋糕分食了,之后才洗濯睡下。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此刻他身上仍是条条错错的红痕。
这些痕迹映在赛雪欺霜的肌肤上,不显狰狞,反而有种靡丽脆弱的美,看得云皎又开始眼红发热,索性别过头去,以免自己再兽性大发。
俗话说,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云皎本已被他亲昵厮磨哄得没了脾气,哪知哪吒目光掠过软榻上的孙悟空玩偶,再度来了个神经提议。
他拎起昨夜悬在床头的那串金链,若有所思:“这链子收去何处好?下次还可用,不如……先挂这玩偶身上?”
云皎:?
她转回头,震惊地瞪着他。
实则,哪吒绝不会将自己的东西放去一个讨厌的玩偶上,云皎亦知——他纯属挑衅。
云皎被气笑了,好半晌,没好气道:“我看你是嫌链子细了,下回我给你弄个粗点的。”
哪吒无所谓,眉梢微挑,“乐意至……”
云皎打断他:“再给你下面配把锁,锁上好了。”
哪吒:……
云皎曾觉得哪吒总是虎狼之词,焉知哪吒不是如此认为她。
她的虎狼之词还总透着一种直白简单,纯粹,但攻击性并不弱。
他心里复杂,原本要争的心也给震撼完了,沉默片刻后,失笑道:“……是为夫错了。”
他将她重新搂回怀里,算是认输。
*
哪吒生辰过后,伤势一日日好转。
云皎坚决不许他将那金链戴在孙悟空的玩偶上,后来索性又定了个哪吒的玩偶,将金链细细缠绕,放在了哪吒玩偶的身上。
保险起见,倒是使了个隐蔽法诀,只有她夫妻二人能瞧见。
哪吒看着短胖版的“自己”戴着那金链的模样,一时无言。
云皎却很满意,理所应当道:“你的东西,自然该‘你’戴着。”
哪吒不爽,但无办法,索性提议再做一个她的玩偶。
云皎听了,反倒说:“我们的床哪有那么大,放这么多娃娃作甚?”
“床够大。”哪吒接得自然,“躺七八个人都宽裕,何况两个布偶。”
云皎被他弄得无语,转念一想,却又答应了。
*
天气正式转入深秋,霜染红山头时,云皎新订的玩偶还未送到,木吒却带来了新的消息。
他师父观音回珞珈山了。
“我已向师父请示。”木吒在前厅与这对夫妻相见,呼出一口气道,“师父说,相逢即缘,聚散皆因果,且随本心便是。你二人若想见,便来吧。”
夫妻俩对视一眼,自然决意去。
云皎备了不少山货特产,随哪吒给山中布下护山大阵,旋即与木吒出发。
清晨启程,去珞珈山的路云深雾重。
木吒虽是在前面引路,但这对小夫妻哪又不知去珞珈山的路?云皎嫌木吒行的慢,最后唤哪吒揽着她,兀自蹬风火轮走在前头。
木吒:……
也不知行进多久,珞珈山便到了。
汪洋海远,水势连天,仙山矗立南海之中,祥光笼罩,瑞霭缭绕。
掠过千万丈华光,按下云头,又见山中千样奇花,百般瑞草,实乃真正的福天洞地处。
山中也有一处极大的莲池,正是昔日红孩儿挣扎逃出的那一处,也是那作恶多端的灵感大王的老家。
莲池波光映在金霞与琉璃瓦的光晕中,云皎只睨了一眼,便转开视线。
木吒引他们到紫竹林前,一阵梵音轻响,他倏然顿下步履,转身对他二人道:“师父尚在讲经,你们在此稍候,或者……红孩儿就在旁边,可先去看看他。”
云皎环顾四周,果真瞧见竹林不远处隐了一处清净竹舍。
她没有犹豫,拎起裙摆往那处去。
仙妖耳清目明,尚未靠近,她已察觉到熟悉的灵气,隐隐还传来诵读声。但那声音,似察觉什么,蓦地也断了。
随后,云皎听到步履匆匆的脚步声,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动作太急,惊动了风,竹舍檐角的占风铎也响了几声。
门口站着的那少年不再穿着往日烈火般的红衣,只是一身素色雪衣,墨发以木簪半束,仍是那张美艳惊人的脸,却褪去戾气,添了几分沉静清冷。
但那双新月般的眼,在看见云皎的瞬间,仍亮得惊人。
“阿姐”二字几乎要从他唇边脱口而出,这是三百年来最熟悉的,几乎烙在灵魂里的称呼。
但最后,他漆黑的瞳孔锁着她,压下心头些许难言的涩,选了另一个称呼:“云皎。”
云皎步履微顿。
哪吒的眸色霎时沉了沉。
云皎与红孩儿做了三百年的姐弟,岂能不了解他,若他特意询问她可否唤她什么“阿云阿皎”的,她定会说不习惯。
他索性不问,像之前说的一样,他不愿做她的弟弟。
哪吒也明白——
是不愿“只”做。
一句称呼的事,云皎并不在意,她仍是神态自若走去红孩儿身边。漂亮的桃花眼依旧是平日澄然的色彩,与他话家常。
“圣婴,近来可好?”
红孩儿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面颊上,第一眼就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今日云皎穿了一身水云蓝的襦裙,那双淡彻的瞳眸是海水般的清澄,鬓发上也簪了冰莲珠花。
如碧空初洗的颜色,素净浅丽,却仍压不下她已彻底绽放的艳色。
反而像素绢衬明珠,叫她夺目的美愈发纯粹。
“你能够长大了……”他微微怔愣。
“是呀是呀。”云皎弯起眼眸,明眸更显璀璨,“我找回了我的龙角,原来是北海的老蛇虫拔了我的角,实在该死。不过你也放心,我早将他并着几海龙王都教训了一顿!”
红孩儿看着她始终明媚飞扬的样子,看着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怎会不曾在心中想过重逢的样子?
如今眼前的一幕,他早在心里梦里描摹过多次,他甚至能勾勒出梦中她每一次的神态,又与如今渐渐重叠。
一模一样。
云皎永远是这般,她从不会气馁,不会露出颓然的姿态。因而再相见不会生疏,不会冰冷,好似离别并未发生。
而后,红孩儿又垂下眼低喃,“那我也……我也要变得更大些,与你一样。”
哪吒面色更淡了几分。
云皎自也注意到了,唤他也过来,三人一同在竹舍外的石凳坐下。
竹舍清幽,檐下悬着的占风铎依然随风轻响。
她一眼看去,这儿竟置放了茶具,但她记得红孩儿也如她一样并不喜喝茶,便从自己的灵宝袋里掏出果干来泡。
红孩儿刚要伸手接替她,却被横来一只手挡住,哪吒已接过了纸包住的果干,置放茶盏中。
他淡声道:“内弟不必客气,我来便是。”
红孩儿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却未再动,只静静看着云皎仍在不停掏东西。
两人私下一点交锋,实则也都不愿叫云皎看明,云皎尚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一边摆弄,一边说着山中琐事:
近来又研究出了新糕点,带了来给他尝;
后山还开了莲花,结了特别好吃的藕,她清早才命小妖做了桂花糖藕一并带来;
还有,白菰也要回山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白云苍狗,岁月如隙,尤其是凡界的时间,对于仙神而言,仿佛是最不值钱的。
云皎已在凡界等了大半年,红孩儿却说自己只在这里修行了月余。
她想,如此也好。
她可以等,她不是凡人,她拥有漫长的时光,只要他会平安回来就好。
说着,她又从灵宝袋中取出几分仔细包好的山货,“前些日子我去探望你母亲,她塞了许多给我,这些是特意留给你的。”
“此次来得匆忙,未及再上翠云山。”她递去红孩儿手边,“待下次,看她还有什么要我捎给你。”
红孩儿闻言,这下几分诧异。
他自能想到他不在,即便他不说,或是说了不必,云皎仍会放不下心去照应翠云山。她从不是无义之人,可他却未想到她会亲见铁扇公主。
这份心意沉甸甸,压在了他心上。
云皎顺势说起铁扇公主的近况,又道:“关于玉面狐狸一事,我已查清了首尾,你且放心。”
大致的情况都交代给他,但事关天庭与灵山恐也曾在其中牵涉,在此地不便多言。
红孩儿一直安静听着,他明白云皎说这些,是让他放心母亲身边并无危险。
最后,他低声道:“多谢……你劳心。”
听之,没了曾经亲昵的称呼,好似两人变得客套起来。但云皎心知这不是生分,哪吒更知不是。
水甫一烧好,红孩儿就先为替她沏了一杯,这次倒是眼疾手快躲过哪吒。
他抬眼凝注着她,又轻声问:“那你近来,可曾遇到过危险?”
云皎方才还在愉快诉说的声音,倏然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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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藕,八百个心眼子的坏藕
第139章 隔雾观花
但她已不是从前那个总想独自扛下一切的云皎。
有些事瞒着,或许伤人也伤己。
“确然有些……”她挑了些能说的,细细说予红孩儿听。
但毕竟还在观音的领地,说完后,她便飞快道:“不过不必忧心,哪吒与我在一处。”
红孩儿沉默片刻,道:“号山宝库中尚留了些旧藏,小妖们未必全带得走,你若需要,自去取用便是。”
“好。”云皎应允,继续从灵宝袋内掏东西,“哦对了,还有我在陈塘关发现的佳酿,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好喝!你且尝尝。”
“不过话说,珞珈山能喝酒么?”她将酒坛子抱上桌,又看了看四周。
哪吒对此有几分了解,当即接话:“当是不能。”
二人并未瞧见,红孩儿在听说“陈塘关”时,睫羽颤了颤。
他明白,如今的云皎已与哪吒亲密无间,而他已无置喙余地。
那一日,亦或很早之前,他的选择,早已注定了他与她再无以后。
“无妨。”他又抬头,对云皎笑笑,“我又不是佛门弟子。”
也是。
云皎冲他眨了眨眼,当即拍开封泥,“那就来一点点!”
哪吒:……
他心知自家夫人是叛逆性子,而他也不会真拒绝,因他亦是。
索性随手拦了一道结界,就着云皎尚端着酒坛的手,给她与自己都斟满。
“那给圣婴也多来点!”见哪吒如此叛逆,云皎胆子更壮。
三人这就喝上了,酒香袅袅弥漫,气氛却微妙地静了下来。
红孩儿许久未沾酒液,醇香入喉,却觉似有薄刃轻划,哽塞难咽,渐渐又化为平静。
云皎喝过后又来问他:“如何?”
他只好道:“很好喝,许久未与你同饮了。”
云皎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光彩,旋即看着他的模样,笑意又渐渐沉了下去。
静默片刻后,她忽又唤了他一声:“圣婴。”
“嗯?”红孩儿仿佛能预想到她会说什么。
“之后你回来……护好你母亲那边便是。”她并未说自己不再需要他,陈述的是事实。
果然,红孩儿抿了抿唇,他点头。
“大王山我已布下诸多后手,足够周全。有时牵涉太深,反而容易陷入泥沼。”云皎与他温声分析。
云皎是山大王,更师承须菩提祖师,她自有自己的治山之道。红孩儿起初便是她一手带出,如何不懂。
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大王山与灵山、天庭皆有牵扯,若他再踏入,云皎难免分心顾他,反成负累。
经历了这许多,他心里竟是平静的。
“我明白。”他认真点头,“往后我若有动作,必一五一十与你交代清楚。”
云皎微微一怔,最终轻声道:“好。”
最后,她又从袋中取出一个锦盒,推至他面前。
这尺寸,哪吒微微挑眉,心底熟悉的预感又开始蔓延。
红孩儿展开锦盒,果然,他原本舒展的眉宇也有一瞬僵硬。
里头是他的同款玩偶娃娃。
若没认错的话……应当还是三百年前,他尚且年少的造型,高束着发,红衣鲜妍。但为何鼻子眼睛,乃至整个画风都有些……怪异?
哪吒也看来,心里只想:又是何时去定的娃娃,他怎不晓得?
但转念又想……看来,彼时的反应他也不算太大,所有人见到自己的同款娃娃后,都会露出这等僵硬且震惊的神色。
他拭目以待孙悟空的神情。
没错,他近来在怂恿云皎尽快将那娃娃送去给孙悟空。
云皎悄悄弯了弯唇角,实则,她自晓得他们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她就是故意的嘻嘻,就喜欢看不管i人e人在那一瞬变i的样子。
重逢相见,且聊了多时,红孩儿这下是难得露出局促的表情,最后想通了,反而郑重将锦盒收回怀里。
云皎却说:“唉,你拿在手里呗!我用留影珠给你留影纪念下!正好,还能带回去给你母亲看看。”
红孩儿:……
云皎一面说,一面又开始从灵宝袋里掏东西。
旁侧的哪吒已从自己的豹皮袋里取出一颗,递给她。
这是大王山特有的物品,如今哪吒已能随手收在身上。
红孩儿下意识向哪吒看去,却发觉哪吒的视线也凝在他身上。
那双漆黑的凤眸,沉沉阴郁。
像是……敌意。
哪吒已许久未对他流露出这等眼神,此刻那双瞳眸下却暗潮涌动,虽只一瞬,却真切分明。
见红孩儿看来,他若无其事移开目光,顺势揽住云皎,语气自然:“来得匆忙,只顾陪夫人收拾行李,倒忘了单独给内弟备礼。”
云皎诧异地看他一眼,这人在说什么胡话,明明彼时被她打发去加固护山阵法了,何时陪她收拾过东西?
但旋即,她又觉应该的,若他真有心关护他人——
哪吒自己还有一堆藏宝,尽数堆在藏宝阁,自是要拿出来一些。
不过他没拿也就算了。
哪知哪吒这话非是免责,竟真从豹皮袋里取出一件护身的法宝,递向红孩儿。
那法器灵光磅礴,一看就是极好的法宝。
红孩儿的眼眸渐渐深了下来。
哪吒并不在意他会不会接,索性置放于桌案,侧眸看他,语气随意间却藏了几分不经意的挑衅,“不知……可否让内弟开口,唤我一句‘姐夫’?”
红孩儿与他对视,眉眼愈沉,最终笑了声。
他是不会唤的。
“我与云皎并无亲缘。”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自也无‘姐夫’一说。”
可他心底分明还是认云皎做“姐姐”的,哪怕他不承认。
哪吒看着他,心知红孩儿对云皎而言,也早已是生命中密不可分的亲人,是纵无亲缘,亦胜似血脉相连的胞弟。
也正因如此……
这小牛与云皎再无可能。
他心底轻哂,终究不再纠缠,无论如何,红孩儿也比不上他。
他索性牵起云皎的手。
云皎余光则瞥见木吒自紫竹林方向走来,顿了顿,飞快过问了红孩儿近来的学习进展,而后结束话题:“菩萨许是已得空,你且等等我。”
红孩儿便道:“我会等你。”
彼此对视一眼,早有默契。木吒也正巧走近,与红孩儿颔首示意,带他们往紫竹林深处去。
*
紫竹林静谧至极,唯有几声梵钟似由远至近。
木吒引二人至紫竹林深处的莲台前。
但见观音端坐五色宝莲台之上,手持净瓶,仍是宝相庄严。云皎心中暗忖观音这一趟确然走的够久,看来,灵山那边对观音态度的改变很重视。
龙女正随侍观音一侧,面上清冷,心底却是神思不属。
自东海一别,许久未见云皎,这名义上的妹妹似丝毫未变,仍是闲适明媚,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叫她愁虑。
可当日云皎在东海说的那些话,却像石子一般,在自己原本无波的心里投下一圈圈涟漪。
龙女想起几位叔伯近日轮番的劝说:云皎天赋异禀,若能拉拢她入四海,于龙族大有裨益。
这些叔伯,原是这般唯利是图,他们曾经将她捧在手心,寄予厚望,如今却都将目光转向了这位横空出世的山大王。
落差如细针暗刺,渐渐扎得龙女心底隐痛,甚至想到最初竟是自己主动去寻的云皎,将她引至东海……
一抹懊悔,悄然在她心里滋长出来。
但最终,见他们走近,龙女只能垂眸掩去所有情绪。
莲台之上,观音缓缓睁开双目,眸光清静,落向台下二人:“你等已见过红孩儿,心事既了,为何仍留?”
云皎心道怎还有这种话术,没接到通知说见过红孩儿就可以走了啊,她很无辜。
她面上仍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后,便径直问起因果之事。
“当日通天河畔,幸得大士点拨,只是我等左思右想,仍有迷雾障目。苦恼之下,唯有劳烦惠岸行者引路,前来珞珈山,恳请大士解惑。”
观音听了,唇边似有极淡的叹息。
又叫她说了回来,说是木吒带的路。
“痴儿……”观音目光掠过她和哪吒,两人并肩而立,两个都是执拗性子,一个明着问,一个暗里撑,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祂感慨一声,一时却未答。
始终执着于此事,在旁的人看来痴,那也是旁人的目光而已,剜不了云皎一块肉。
云皎从不在意这些,索性坦然迎上观音目光,想了想,认真道:“当日,多谢大士出手。”
准确而言,是“放手”,不再将灵感大王带回珞珈山。
观音静默片刻,轻诵佛号:“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言罢之后,祂却不再是无动于衷,而是指尖轻弹,一滴甘露化作金光,悄无声息没入哪吒眉心。
云皎霎时看去,哪吒摇头示意,将手腕交予她,她一探查便明白……
观音竟是将他最后一点暗伤治好了。
观音这才重新看向云皎,缓声道:“你既已在查,便顺势而行。以你慧根,假以时日,自会洞明。”
云皎却觉这答案仍如隔雾观花,既已来了,必要问出几分真切。
“多谢大士教诲,只是我顺势而为,却仅是一己之力,难免双拳难敌四手。灵山对这等事看得严苛,前番更有前部护法擅藏李靖,这等变故,我实在惶恐。”
观音眼底漫出一丝笑意,她能惶恐?若真惶恐,便不会在祂面前如此直言不讳了。
到底与云皎关系尚浅,不似面对孙悟空那般笑骂,观音无奈摇了摇头,又看向旁侧始终无言,但也始终紧盯祂一举一动的哪吒。
“哪吒,昔日我予你金箍,本是为阻你徒造杀孽,盼你早归正道。”祂看着哪吒如今的模样,杀气仍淡淡凝在他眉宇,“如此杀伐过重之身,若不止步向善,天理难容。”
可只要云皎在他身侧,六欲所在,情根既生,终有一线转机。
“至于皈依……罢了,我教广纳,亦有缘法。众生各有其道,非皆可强求。”
曾言普渡众生的菩萨,终是亲口承认:众生并非皆需皈依佛门。
云皎心里暗忖,观音彼时真是怀着相助哪吒的心?那……何为天理难容?
再难容,天理也容了千年。
再心念电转,她思考明白——彼时,是当初的灵山,已然容不下哪吒了。
金箍由观音转交给她,又到了哪吒手中,止住了他的杀念。如此,灵山也无了即刻斩杀的由头,这才保下了哪吒。
想通此等关窍,她稍有愕然,下意识看向哪吒,便见他薄唇紧抿,俨然也想得分明。
只要他自己愿意开始在意这些事,很快便能尽览全局。
见这二人久久不语,观音又道:“红孩儿根骨悟性皆属上乘,课业将毕,待时机至,自会让他回去。”
云皎一听,这下面上是真有喜意。
但本是观音将红孩儿带了来,谈不上谢,她便只合掌一礼,忽又见观音略作停顿,“赛太岁素来喜你,曾将你错认作龙女。你方才所言前部护法隐匿李靖一事,料你欲知结果。既如此,我便让赛太岁前去探查罢。”
侍立一旁的龙女,闻得自己名字与云皎并提,心中更是复杂。
相似容颜,却是迥异际遇……
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云皎也是心中诧异:为何特意提及龙女?
可某个关窍,却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
辞别观音,走出紫竹林时,红孩儿仍候在原处。
云皎将观音说的话告知他,并督促他好好学习。
“号山那边我一直有派小妖在打理,很快我们就能团聚了,阿——”弟。
言语,在此戛然而止。
红孩儿静静看着她,片刻后,他唇角翕动,仍如从前一般冲她浅笑:“我会等着,珍重,云皎。”
云皎没有强求,这下,她只含笑点头,应得干脆:“再会。”
她拱手告辞。
*
归途云海苍茫。
甫一离开珞珈山结界,云皎牵起哪吒的手,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
[七情,在李靖身上。]
哪吒一顿。
云皎抬眸看他,压低声道:“起先我问的是七情下落,最后观音答话时,却有意无意将话头引向了寻找金吒身上。”
金吒带着李靖跑了,原是因此。
灵山不容“哪吒”,也不愿付出了代价换来的无情之身,重新变回哪吒。
观音今日之举,可见,祂的态度已然变了。
哪吒静立片刻,也明了云皎的意思,低声夸着:“夫人聪慧。”
“赛太岁会去寻。”但赛太岁也要值守西行一路上,任何事都难依仗旁人,云皎与他低声商量,“我派出去的小妖,亦不会少。”
哪吒亦认可。
两人在云头不再多言,只是这一趟珞珈山之行,山中絮语不久,却心事纷纭,恍惚不觉时间流逝,山外竟已时光飞转。
待回了大王山,云皎发觉,竟已入了冬。
山中落了雪,远山朦胧,近岭已然裹素,寒枝缀玉,洞壁挂晶。
云皎携哪吒落定金拱门洞前,呼出一口白气。
雪色虽空茫,但她想,雪雾终会散去,得以窥见远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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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惹来惹
第140章 新岁新禧
冬日萧瑟,万物敛息,山静雪深,天地一白。
这本是云皎最爱的季节,真到了,却过得很快。
转眼已快至年节。
前几日云皎与孙悟空通了信,听他说曾至云头眺望过,即将近人烟,想来便是女儿国。
说来也是巧了,年后她也要去女儿国,又赶趟了。
猴哥忙着带他那快被荒山野岭憋成抑郁的师父赶路,说唐僧如今话都少了,就盼着找个有烟火气的地方缓缓。
云皎想,是挺惨,素闻唐僧爱念经,对着几人念肯定没对着一大堆人念爽。
她将这话说予哪吒听,哪吒问她:“夫人怎知唐僧爱念经?”
云皎险些脱口而出“书里他就爱念经还爱哭”,但见哪吒探究的神色,心里腹诽他真是心眼子重,转而道:“和尚能不爱念经嘛!”
哪吒笑了笑,没再多言。
这一年,猴哥便没空来大王山过年了。
木吒那日并未随他们回山,毕竟他也在大王山躺了好几月,该回去了。云皎又打算约赛太岁来玩,赛太岁却已不在洞府。
或许,便是领观音之命,加班加点寻找李靖中。
云皎没寻见他,又派小妖去无底洞,可白玉依旧未回信。
大王山分明还有许多小妖,但云皎看着白雪皑皑,心头难得有一丝空落。
但很快,她宣布起喜事:年后,白菰便会回来。
欢呼声霎时炸开,冲散了那一丁点儿寂寥。
误雪拉着她说了许多想念的话,云皎拍着她的肩,轻声道:“我也很想她。”
云皎的情绪,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
很快,她便重新雀跃起来。
毕竟过年本是件开心至极的事,她又邀了铁扇公主来,铁扇公主说已与玉面狐狸通了信,当年旧事,玉面已然知晓。
除夕筵席上,座位确然空了几处,可推杯换盏间,笑闹喧哗,不绝于耳。
云皎举杯四顾,想着——
离散的人终会归来,这已经很好了。
*
除夕夜,大雪暂歇。
天穹是如雾般的白,但今日大王山灯火通明,各处早已挂起红绸灯笼,暖光晕开片片光斑,倒也不再显得天色苍茫寂寥。
恰时,第一簇烟花“咻”地窜上天际,怦然绽开。
云皎穿着新衣,伫立观月台上。
赤红的云锦满绣缠枝莲纹,领口还围着一圈绒毛,细细贴在她下颌,更显她面庞小巧,烟火光亮映衬在她莹白的脸颊上,乌发梳成垂云髻,簪着诸多流光溢彩的珠花。
整个人站在那儿,腰肢纤束,身段窈窕,似雪地里怒放的红梅。
这身衣裳,还是哪吒提前一月画好的式样,找长安的绣娘制作的。
衣服送来时,她订了许久的“云皎版”玩偶也终于到了,除此外,她还给误雪白菰也做了两个。
误雪收到后欢喜得不得了,又给已有的几个玩偶都缝制了精致的新衣,作为新年回礼。
于是此刻,云皎不是独赏烟花,没忘记抱着一堆玩偶一起看。
烟火再亮起一瞬,又映亮了她漂亮的桃花眼,额间一点花钿,细细勾人,顾盼生辉。
这一年,自己的柔弱夫君终于不再柔弱,两人不必再思虑谁会冷,帷幔大开,寒风卷着细雪灌入栏杆,只叫她更兴奋。
“小心滑。”但啰嗦人夫哪吒又发力了,他顺势从她手中夺过几个玩偶,放去误雪编织的小藤篮里。
而后,借这个由头揽住云皎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手指滑入她指缝,十指牢牢扣住。
云皎哪里看不出他这点小心思,但今日她高兴,只笑得眼弯如月。
她干脆熟稔地窝进他怀里,还反手扯了扯他大氅的边缘,示意他裹紧些,替她挡挡风。
“这烟花是我盯着改的!”她音色雀跃,与他絮絮叨叨,“前几日误雪拿了采购清单来,我瞧着单调,便与制烟花的师傅商议着要新作一批,你看那边炸开的像不像莲花?这个可难做了……”
她今日还喝了酒。
前几日,哪吒重启寻找师父之旅,沿途路过一处酒肆,又替酒瘾大的云皎采买了新酒。
云皎一试又爱上了,今夜筵席上连喝三坛,最终是哪吒半哄半推邀她来赏月,才让她罢手。
但期间,云皎还多次撺掇他。
“夫君,你不爱喝酒么?”她侧过脸,说话的气音几乎贴着他脖颈。
温热的气息混着甜醇酒气,哪吒不由喉结微滚,更凑近她些许。
“不爱”定不是她想听的答案,但若说“爱”……
哪吒沉吟,少年时或许尝过,后来在天庭,多的是应酬二三,他对酒并不热衷。
他选了个折中的答案:“会喝。”
“夫人为何爱喝酒?”他又问她。
“喜欢喝酒这种事还有缘由?”云皎倚在他臂膀上,声音含糊,理直气壮,“喜欢就是喜欢了。”
哪吒垂眸看她被酒意熏得嫣红的脸颊,看着看着,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与夫人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爱喝酒?”
“……算是吧。”
“那好!”云皎复又笑盈盈,连带头上缠着的混天绫都轻晃起来,珠花也流光闪闪。
哪吒抬手,替她将一枚快晃乱的珠花别好,转眼,就见她变戏法似的从灵宝袋里又摸出一坛酒,双手捧着。
坛身几乎要贴上他鼻尖。
“夫君,你爱喝,那我们再来一坛!”
哪吒:……
哪吒下意识向后微仰,那冰凉的陶坛才没撞上来,揽住她的手却没放,云皎顺势黏他更紧,两人重心微偏,一同跌坐在身后铺了绒垫的栏杆坐凳上。
他稳稳托住那坛酒,无奈叹笑:“夫人……”
“好好好,你懂我!”云皎趁他托着,飞快抬手,啪一声拍开了封泥。
“……”
酒香瞬间溢出,混合着夜空里烟花的硝火味,还有云皎身上甜润的熏香。
哪吒揽住她腰间的手更紧了紧,见她已仰头浅酌了一口,他俯身吻上她。
酒液浸润了两人的唇齿,温润微辣,云皎的唇瓣被反复吮吻噬咬,一点点慢慢碾过,她轻哼一声,被他亲得有些喘,身子也发软。
好在交握的手仍稳稳托着酒坛,一滴也未倾洒。
这个吻漫长又缱绻,风雪是冰凉的,唇齿却是温热的,呼出的热气在耳鬓厮磨中凝成水露,湿润间裹挟着清淡的莲香。
待又一簇烟花轰然炸响,光芒照亮了云皎已湿漉漉的眼,哪吒缓缓退开些许,不再强势进攻。
云皎控诉他:“抢我的酒!”
哪吒轻轻笑了声,“是与我同享。”
“强词夺理。”云皎虽这般说,却没再计较。她就着他仍托着酒坛的手,又低头抿了一口,而后抬眼看他。
哪吒就着她饮过的位置,亦低头啜饮。
酒液温热,仿佛还沾着她的气息。
夜风里,两人一人一口,间或交换一个短暂却黏稠的吻。
酒坛渐渐变轻,体温却渐渐升高,最后,仍是云皎喝得多,哪吒喝得少,酒液催发醉意,让她的眼神迷朦。
烟花仍在绵绵不绝绽放,云皎倚在他身上,语气缓缓,含糊点评起他的酒量:“你、你不会喝酒……”
“是不如夫人会喝。”哪吒坦然承认。
但他不会喝醉。
正因不会喝醉,此刻还能稳稳揽着她,听她一句句絮语,每一句他都回应。
喝着酒,赏烟火,待新年,同守岁。
待到烟花绽放到最盛的那一瞬,万丈华光,恍若白昼。云皎已是酣醉,懒洋洋窝在哪吒怀里,眸光迷离地望着漫天盛景。
哪吒侧首,在她眉心落下一吻,他道:“夫人,新岁新禧,愿你长安长宁。”
“夫君,我亦愿你新岁无虞,万事喜乐。”云皎也轻道。
哪吒闻言,更是凝视云皎,她眼里仍映着漫天绚烂的烟火。
他忽然问:“皎皎,你的软肋是什么?”
这个问题,去岁他也问过。
云皎回望他,片刻后,她也如去岁一般回道:“我没有软肋。”
但她有了牵挂。
无人能威胁她,不代表她不能有牵挂。
哪吒明白,云皎当真有这种自洽的能力,这也非是错。向上蓬勃生长,抛却愁绪会带给她的苦恼,软肋便不再是软肋。
而作为她的夫君,他要做的,便是让她往后再无愁绪。
“那……”哪吒将声音压低,难得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是夫人的牵挂么?”
云皎微怔,没想到他问了她心里想的答案。
她抬眼睨他,轻笑,“明知故问。”
“我是最特别的那个么?”他不肯罢休,执意要听。
她依然笑,“明知故问!”
“我想要确切的答案,夫人。”哪吒正色道。
云皎顿了顿,见他那双如幽墨般的瞳眸始终锁着自己,她收了笑意,笃定道:“你是。”
这下,哪吒呼吸微滞。
片刻后,他揽住云皎,温热的气息正拂过她眉眼,一字一句认真道:“我要做夫人心中最特别的人,还要让夫人……越来越爱我。”
在他心底,总觉得云皎的爱像山间的风,自由来去,却也浅淡。
可他又想,正因这般,他更要坚定不移地爱她,让她明白世上会有一人始终爱她深浓,至死不渝。
“好啦好啦,少显摆了!”云皎听他这般道,醉意已是彻底冲上脑袋,晕乎乎去揉他的面颊,一面笑嘻嘻道。
眼珠一转,忽又凑近他耳边,嗓音低软:“不过……眼下的确有一个法子,能叫我越来越爱你。”
哪吒:“嗯?”
云皎轻轻眨眼,“回殿再议。”
*
洞外寒风料峭,寝殿内却暖融如春。
两人洗濯后,酒气散了些,云皎直勾勾盯着哪吒,眸光潋滟,却含着几分难得的侵略性。
她将那条金链首饰重新摸了出来,示意他坐好,而后毫不客气地将他缠上,并且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大有要重现去年醉酒后场景的架势。
这次还做了万全保险,混天绫也被她笑嘻嘻地征用了。
哪吒晓得那日不算全然胜过他的游戏,叫云皎一直耿耿于怀。这一回,他没有反抗,安然卧于锦褥间,任由她兴致勃勃施为。
金链在肌理间陷落,与红绫交映在白皙的肌肤上。金属的冷,与肌肤的热,覆手上去便能感觉到鲜明对比。
云皎捆完他之后,混天绫还剩一截布料,索性蒙上他眼眸,最后再亲手给他戴上上回缠他半晌才肯戴的护具。
烛光摇曳,被彻底捆缚在软榻上的昳丽青年乌发铺陈,红绫掩去了他最具威慑力的眼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润泽的唇。
他的头微微仰起,恰时被云皎捏住下颌。
云皎越看越满意自己的作品,眼眸一转,说出些很糙的话:“嘿boy,喜欢我的大金链子吗?”
哪吒:……
他唇线抿紧了些。
“嗯?”云皎凑近,指腹滑过他微微滚动的喉结,摁了摁,“宝贝你害羞的样子更可爱了,好想一口把你吃掉。”
“……”
哪吒还不肯说话。
起初,他是一副逆来顺受、甚至隐隐享受的模样,至此,终于表露了几分受了直白言语凌。辱的局促。
未被掩住的肌肤透出浅浅薄红,紧抿的唇瓣也染上了些许殷红色泽。
但这副情态不会让云皎同情——
只会让她更兴奋。
她趴在他胸膛前,手指勾缠着金链,压出性感低沉的超绝气泡音:“还不说话?再不说话……我就不客气了!”
言罢,不等哪吒反应过来,她猛地低头咬住链子上的宝石。
哪吒身体微僵,即便被蒙住双眼,云皎也能感觉到他周身气场变了,唇瓣微张,似惊愕,似难以置信,又裹挟着更深沉的欲。念。
云皎只是挑了挑眉。
静默只维持了短短一息,旋即,她听见了哪吒已全然哑下的声线,“夫人……”
“我喜欢,给我……”他在厮磨间告饶,“……一个痛快吧。”
最后的尾音,消失在云皎主动覆上的唇齿间。
一室暖光与馥郁的香气搅得愈发浓烈,闹到最后,满殿尽是莲花香。
待到风浪暂歇,哪吒又在她唇上亲啄一口,哑着声呢喃,“新岁欢喜,皎皎。”
云皎也含糊回他:“新年快乐,哪吒。”
*
翌日清晨,云皎醒得很早,很是精神奕奕。
早起第一件事便是掏出早给哪吒备好的新年礼,是一对灵光氤氲的护腕,特地用了火灵玉打磨,十分衬他。
“喏,还有红包!”她眉眼弯起,又掏出个大红包,“我自然记得的。”
哪吒眸间含笑,也从榻边小几里取出一个红绸锦袋,且显然比去年大了不少。
除却一串精巧手链是新年礼,另外还备了三十枚金饼。
去年是三枚。
云皎“哇”了一声,将手链戴好,又喜盈盈将金饼倒在掌心,一下捧不了那么多,索性像马戏团表演似地将金饼抛了起来。
“接着!”她玩得兴起,还抛了几个给哪吒。
哪吒也很顺手,加入了这场疯狂的马戏。
云皎笑得很开心,脑袋轻晃,又问他:“那明年你是不是要给我三百枚?后年给我三千枚?再之后呢,三万枚?”
“夫人若喜欢,自然可以。”他了解她的喜好,又道,“换成宝石亦或珍珠,皆可。”
说到宝石珍珠,云皎收了手,将所有金饼重新装好,而后提议道:“上元前你再做一盏珠宝灯,届时我们一同去长安,你提一盏,我提一盏,怎么样?”
哪吒闻言,眼眸倏然清亮。
云皎微怔,见过了千年前的哪吒,她偶尔会心觉他成了莲花身后,情绪也变得内敛沉静,如古井无波。
但此刻,难得透出几分原属于他少年时的意气。
她心知去岁的上元,他们早就约好要去长安看花灯,最后却草草了之。灯会一年一度,承诺也迟了整整一年。
哪吒并非不渴盼着这事,反之,与她相关的每一件事,他都珍而重之,记在心底。
云皎甫一提议,哪吒立刻答应,“去岁那盏莲花灯在藏宝阁,我单独将它放在顶层,设了阵法。”
是了,怕那灯搁在寝殿不小心损坏,他和她曾一起决定将其放去藏宝阁。
没想到他还额外加了禁制。
云皎心头微软,自然认可:“好,待到上元,一早我们就出发去!”
“我晓得长安还有一家很好吃的朝食铺子,就在先前吃过的饺子馆旁边,还有一家胡饼铺……”云皎倚在他身上,絮絮与他讲述,“白菰从前很爱吃的。”
“届时我们带她一起去吧,还有误雪。我打算正月十四去西梁国接她,那儿的女子原能长得极快,她如今已会说话走路了……”
“才回大王山,估摸着她会有些拘谨,恰好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
哪吒一听,这下微微抿唇,怎得还要带两个“拖油瓶”?
拖油瓶这词还是同云皎学的。
云皎兴致勃勃说着,又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挑眉笑笑。
她说了,她可太懂自家夫君的小心思了。
她且不哄,仍安排着,“嗯……误雪带着白菰,并着三个麦也一同去玩好了。正月里事少,上元一过假也休完了,就当是开年‘团建’吧!”
“好啦,瞧你这眉头皱的——”眼见他更是长眉深蹙,她一个转折,终使得他眉眼舒展,“但你我,还是独行。”
见他表情如此生动,云皎不由笑得更盛。
“我还晓得一家藏得非常深的面馆,临着还有一家酒肆,虽说环境差些,但就这种才够味,绝对好味!”
随着她的诉说,哪吒也开始想象起那日的行程,“届时用过午膳,我再陪夫人去东市采买些新巧首饰,拿回来,打好样,还能依照样式制成法器。”
云皎眨了眨眼:“好!那就这般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