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强娶凡人
正月十四,天光初亮,云皎便收拾好,动身前往西梁国接白菰。
误雪已提前同那户人家说好,为了防止小孩儿被吓到,三个麦没有随行,但误雪同她一起去。
误雪早已备了不少路上带的,毕竟是要去接小孩儿的,其内还有不少零嘴,分了两个给云皎。
云皎却严肃道:“不许把我当小孩儿逗,如今我也是白菰的姐姐了,怎能吃她的零嘴。”
“哪吒。”转头,她又对哪吒道,“将我们自己带的拿出来!”
误雪:……
实则,云皎也是给白菰带的,但既见有这么多,路上啃啃解馋也无妨。
她还另外分了几个给误雪,女儿国还有值守的小妖,也能分些给它们。
哪吒将灵宝袋递给云皎,云皎一路都很兴奋,兴奋起来,忽又一拍手,“可惜薯条那小鼠子不在!白菰应当也挺喜欢它,能带着它让白菰撸毛就好了!”
哪吒闻言,心觉这真是个极差的主意。
那金鼻白毛老鼠精走了便走了,走了正是清净,如今这山中与云皎直接共事的已没了任何白毛妖精。
不过,即便它回来,他自有办法让它待不住。
“夫君,你快跟上!”前头传来云皎的催促。
哪吒应了是,不再心有纷杂。
这一行十分顺利,云间,哪吒又与云皎说起明日的安排,云皎也连连应是,俨然也期待。
直至落定那户人家院中,却不见白菰踪影。
“谁接去了?”误雪环顾四周,但见平房整洁,毫无动乱,惊道。
这人家早与云皎商定好此事,甚至,不远处还驻守了好几大王山的小妖,眼下白菰却不见了。
见云皎蹙眉,女主人也有些面色惶惶。
“这、这位大王。”她小心翼翼道,“真怨不得我,今早天刚亮,忽地刮起一阵怪风,风过去,小白菰就不见了。”
女儿国中的孩子都是饮泉水而得,生下来快,长得也快,这女子早得知自己的孩子与大王山的大王有旧,索性就用了旧名。
此刻,她心下懊恼至极,本是有几分舍不得才将白菰留过了年,哪知竟出了这等事。
“风?”云皎与哪吒异口同声道。
二人对视一眼,哪吒会意,脚下风火轮骤现,往云端探寻去了。
云皎则留下来继续询问对方:“除了一阵风,可还见到什么异样?风过后,院子里可留下什么痕迹?”
说话间,指尖也悄然捻诀,灵力遍布整个小院,却未察觉到一丝一毫的灵力。
但能卷走孩子的风,绝非寻常。
这女子不敢隐瞒,指着院外一片枯草地,“我见孩子没了踪影,四处翻找,在那儿见了一只遗落的鞋,不是孩子的尺寸,故而不敢捡。”
云皎心念一动,挥袖,那鞋立刻被她凌空摄来。
这是只男子式样的白锦履,鞋面泥尘未染,尺寸中等。
她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恰是此时,哪吒去而复返,另还有一声熟悉的呼唤:“小云吞!”
是孙悟空。
云皎侧首看去,哪吒和孙悟空是直接从正门走来的——还真赶巧,亦或本有此缘,猴哥一行也到了女儿国。
云皎此刻无心寒暄,哪吒也知,一回便开门见山:“我方上云头,便见大舅哥与其余几人在街上闲逛,便径直去问了他们。”
孙悟空瞧云皎面色严峻,挠挠手道:“小云吞,这是怎么了?”
云皎将来龙去脉道出。
孙悟空并不知此间人家竟是白菰转世,但他方才听哪吒探言,已隐有察觉。
眼下再听云皎完整叙述,一拍手,恍然间带着几分懊恼,“竟是如此!嗐,正从俺老孙眼皮子底下过呢!”
“此话怎讲?”
孙悟空便娓娓道来。
原来他们前几日就到了女儿国,哪知师父与八戒误饮了子母河的河水,好一番折腾,又遇上女儿国国王看中他师父的事。
这两日来,唐僧恨不得与他黏在一处寸步不离,生怕离了他就被女王抓去成亲。
是故,他才无空与云皎联系。今日师父被女王召进了宫,他才得闲,正说找个清净地与云皎联络,云皎便来了。
接下来便是重点——“将白菰掳走的,当是白玉那小鼠崽子,清早俺老孙在驿站休憩,便察觉到他的妖气了。”
但因女儿国中也有大王山的妖气,孙悟空以为有小妖在此处采买,加之白玉与大王山交好,他便想着那老鼠精也来凑热闹了。
“俺老孙上街,就是想看看那鼠崽子还在不在。”孙悟空叹道,“不想竟是干了这等事,作何如此?”
云皎抿了抿唇。
方才听说是“风”,又见到那只鞋,她心中已有猜测。
倒不是真与白玉有那么熟,而是仍凭原著描述:陷空山的金鼻白毛老鼠精,本有一项逃跑的绝技,名为“遗鞋计”。
她从前没见过白玉使,以为这就是个美丽的误会——许是原著里老鼠精与孙悟空打斗,慌忙间落下鞋当作障眼法的掩体,故得此名。
哪知真这么抽象,那鼠子还真一边逃跑一边会爆装备啊。
“夫人,可要去陷空山?”哪吒提议道。
云皎刚要点头,院外忽又传来猪八戒慌慌张张的呼喊:“大师兄!不好啦,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孙悟空:……
云皎一时将唇抿得更紧,孙悟空见状,摆摆手宽慰她:“小云吞莫急,你且随哪吒妹夫去陷空山,那鼠子能耐不大,你二人定然拿下,尽快追去便是。”
她自也晓得这道理,原本还想与孙悟空细说地府之事,眼下只得暂且搁置。
事关白菰,她必须亲自去一趟,于是当即下令:“误雪,将此处小妖分为两路,一路随我去陷空山,另一路随孙大圣去救唐长老。”
孙悟空一听,心里暖暖的。
两拨人倒还不至于即刻分道扬镳,猪八戒见了她,行过礼,又焦急对孙悟空道:“猴哥,我嗅到那怪的味儿了,是往西南方向跑的!”
巧的是,云皎也要往西南去,于是又同行了小段路程。
这一同行,就真一起到了毒敌山。
那琵琶精非常嚣张,眼见浩浩荡荡一行人,只觉是来挑衅自己的,且仗着自己身有毒刺,还有一把能魔音贯耳的琵琶,雄赳赳气昂昂抱着琵琶、另一手持着三股钢叉就杀了过来。
——只可惜,她是撞枪口上了。
此行,有无魂无魄,不惧任何摄魂之术的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夫人当心。”哪吒反应极快,才见黑影闪过,已认出那琵琶法器来自灵山,又见是音攻之器,立刻捂住云皎的双耳。
但奇怪的是,云皎侧眸瞥见他面色时,见他竟也几不可察蹙了蹙眉。
为何?
他不是不惧魂术吗?
这琵琶之音,本质也属魂术的一种。
一切皆在电光火石间,混天绫倏然出袖,云皎也拨弄了圈手上的乾坤圈,孙悟空的金箍棒更是如疾电般砸了去。
三面夹击,琵琶精纵有通天本事也难抵挡,但怎么说呢,确然是有能耐的。
“铛”的一声巨响后,琵琶被金箍棒生生砸出一道裂痕,她惨叫着飞出去,呕出一大口鲜血,竟仍能撑着最后一口气说话。
“你们——”不过是极其惊恐的语气。
怎么回事?不是只有孙悟空吗?为何哪吒也会在此?!
还有他身边那貌美女子……是他夫人?!
琵琶精毕竟是灵山下来的妖,自有些情报渠道,她晓得哪吒成了亲,听说妻子乃凡界中人,却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
与此同时,云皎也打量着这貌美妖娆的女妖精,她气度姿容艳绝,眉眼间淬着凛冽寒光,的确很像那“我可不是那娇滴滴的女王”经典台词产出者。
但……
她身上血气弥漫,煞气冲天,是造过诸多杀孽的妖。
方才来的路上,猪八戒还在同他几人絮叨,说女王身边的两名侍女都被妖精打死了。
一旁的误雪心有余悸,忙询云皎:“大王!您没事吧?”
一众小妖都在后头,幸而未受波及。
云皎反问她:“我无碍,你可有受伤?”
误雪也摇摇头,脸色却还有些发白。
但孙悟空却被那音浪攻击了会儿,此刻正拧着眉,毛手扶着额角,俨然头痛难忍。
琵琶精实则是只蝎子精,能鼻中出火,口内生烟,杀手锏乃是她尾巴上的毒钩“倒马毒”。
云皎当即吩咐:“误雪,你去给孙大圣瞧瞧。”
所幸没似原著般被那倒马毒蛰了,她可记得原著里描写那一下便叫猴哥忍耐不得,也是因此,既然顺路,她索性一路跟着猴哥,好彼此照应。
误雪应是,手中施法。
这下,琵琶精看出些许端倪,这是草木妖精才会的疗愈术法,她心里渐渐锁定一个人选。
大王…身边还跟着一个花精……近年来成过亲的……
“你……是大王山的云皎大王?”琵琶精哑声问。
云皎成亲时曾广邀凡界九十六洞妖王赴宴,虽未请琵琶精,因为不认得,但琵琶精下界日久,自也听说过这桩盛事。
云皎挑了挑眉,“眼力倒还不差。”
但马上要死了。
之所以未立即下杀手,是想着这妖来自灵山,兴许还能套出些消息。
“你——”琵琶精见她语气风轻云淡,还几分嚣张,一时气极。
却又惶恐于哪吒那不惧魂术的诡异体质,她能感觉到自己五脏六腑皆已重伤,逃生无望。
死局之内,她忽生一计,尖声激将道:“相传你当年是娶了个…貌美的凡人郎君,如今怎又与天庭的哪吒太子厮混在一处?莫非是见异思迁,始乱终弃?”
哪吒面色骤寒,但毫不避讳:“那本是我。”
琵琶精并未被噎住,心下震惊,面上却是顺势道:“云皎大王,无论如何,你当日也是强娶‘凡人’,如今为何却要阻我?我非是要吃唐僧肉,不过贪他美貌,与你像极。”
“若你我早些相识,脾性相投,说不定也能做个好友……”
她也是没招了,这等牵强的说辞也能搬出来。
云皎立足凡界五十年,什么讨好奉承、攀亲带故的伎俩没见过?岂会这般轻易被打动。
“听闻你是灵山下来的小妖?”她只淡淡问。
琵琶精微怔,旋即更是骇然,没想到云皎连这也知晓。
不止她,哪吒眼底也闪过一丝深意。
“你怎么会……”琵琶精喃喃。
“素闻灵山诸佛慈悲,其下灵兽万千,皆得教化。”云皎话音一转,“你却恶毒如斯,强取豪夺便强取豪夺,乱杀人作甚,这可是作孽。”
琵琶精闻言,反被激将。
她忽然癫狂大笑,眼中迸出怨毒,恨声道:“你以为灵山当真都是什么慈悲佛?当年我真乃无心蛰了佛祖一指,苦苦哀求放过,仍被他叫了金刚捉拿,贬下凡尘!”
“凡世本污浊,手染鲜血方能活,若非染尽尘埃,我又如何会变作这般?!”
一直未开口的哪吒,至此出声:“你心初时懵懂,可死到临头也不见半分清明,何以怪尘世?路乃你所择,自愿同流合污罢了。”
这一针见血的话叫琵琶精面色僵了僵。
孙悟空方才缓过来些,听闻哪吒之言,略略挑眉,接声:“是如此,跌入泥里你不爬起来,自是一叶障目,只见污浊。”
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什么苦都吃了,也没黑化过。
“你杀人害命,邪心已固,又技不如人。”哪吒说罢,混天绫如活物收紧,赤光凛凛,映得他眉眼间一片肃杀,“今日,便到此为止。”
话音才落,琵琶精连惨叫都未及发出,红绫之上腾起灼灼真火,将她裹入其中,连带那把裂了缝的琵琶法器也一同烧成了灰烬。
哪吒心知云皎还急着赶路,这琵琶精也再问不出什么了,他动了手。
孙悟空自不会阻止,已叫猪八戒和沙悟净先去找师父。
云皎亦然。
毕竟,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误雪,路程遥遥,你便留在此处照应孙大圣吧。”这一难恰好遇上,还不必叫天上的卯日星君,云皎略一沉吟,如此道,“一会儿唐长老来了,也探探他可有伤势。”
如此,还能让误雪在孙悟空面前多刷刷好感,毕竟之后还有木仙庵一难。
云皎尚未全然摸透那一难的缘起,因误雪如今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大王山,不过,木仙庵确有她昔日的同僚八公。
误雪应了是。
云皎又与孙悟空对视一眼,彼此先行道别。
“猴哥,待我找到白玉,再来寻你。”
孙悟空咧嘴一笑,摆摆手,“好说,你且去吧。”
云皎与哪吒遂不再多言,转身腾云,径直往陷空山方向去。
第142章 奇迹哪吒
云皎与哪吒一路疾行,直奔陷空山方向。
途中,她心中隐隐不安,索性掐指起了一卦。
卦象不是很好,坎水遇巽风,兑泽隐于离火之下,昭示结果未必如人所愿。
这令她心情愈发沉沉,这该死的白玉,几次相邀他不吱声,一言不发闷声给她来了个大的。
要说他出意外了吧,后头参与西行的其实是另一只妖,这种阴谋论都站不住脚。
——他分明就在陷空山窝着,小妖几次回禀:这白玉接了帖子,但不来而已。
云雾渐散,步步往下,但见一座直立高峰,顶摩碧汉,峰接青霄。
这山确然高,阳面倒是琪花瑶草,阴面却是顽冰不化,终年积雪。两人落定山头,云皎暗道这白玉倒是好享受,陡崖之前还立着座三檐四簇的牌楼,便是无底洞的门头。
云皎望着那幽深不见底的洞口,一时不言。
赛太岁先前说与她一同来看白玉,结果自己也不见踪影。
哪吒看出云皎心情郁郁,宽慰她:“无妨,待找到他后,你我好好教训他一通。”
他这话说得并无杀意,甚至温和。但云皎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等尘埃落定,他就不是此等语气了。
因为——
卦象还显示,这是“持久战”。
就说不能随便立Flag吧!
果不其然,大王山随行的鼠妖先行进洞探查,进去不过一炷香功夫,便晕头转向地退了出来,拱手禀报道:“洞内岔道极多,千回百转,好似迷宫。属下、属下险些迷失其中,未探到那白玉的踪迹。”
云皎此刻又暗叹当日的自己可忒好心,还将他身上的隐蔽血咒解了。
真是人算总不如天算,叫鼠子嚣张地玩起捉迷藏来了。
她再度在心中暗骂:该死的小白鼠!待找到它,必定要把它炸成薯条!
“退下吧。”云皎挥退小妖,迈步上前。
哪吒即刻跟上。
二人一往洞穴内走去,但这洞窟确然深不见底,又晦暗不明。
不比金拱门洞四处尽数装点了夜明珠,无底洞内的甬道本是错综复杂,时而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时而又豁然开朗,如此,更是难辨方位。
关于无底洞,云皎从前还听过一传说,说此处乃昔日金蝉子得道之地,但金蝉子能打这么多洞吗——当然不能。
岩壁有不少人工开凿的痕迹,俨然是白玉入住后自行扩建的。
这鼠鼠,云皎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他,要是白菰出了什么事,她就拿剑在他身上捅这么多窟窿!
再行一段,云皎抬手拦下哪吒,“这样走下去不行。”
哪吒步履一顿,亦觉如此。
他本在思索破局之法,忽见云皎取下乾坤圈递给他,她道:“这法器不是会飞么?丢入深处巡两圈试试。”
这招实则是从原著里学来的。
哪吒微微挑眉,确然没想到还有此等方法,低声夸道:“夫人慧极。”
“一贯如此。”云皎百分百接受夸奖,扬扬下巴,“动手吧。”
乾坤圈顿时脱手而出,化作金光没入洞穴深处。
只是,千百岔道,逐一探查,仍需耗费不少时间。
云皎感觉自己体会到了书里孙悟空跟着哪吒找师父的那种焦灼,不住催他,“如何了?有动静没?”
哪吒凝神感应,摇头:“暂无。”
看出她急,一面催动乾坤圈加快探查,一面带她继续往里深入,直至二人转过一处狭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有一处宽阔的内洞。
云皎心念一动,带他进去。
迎面有香火的气息。
洞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石案,案上赫然立着两块牌位。
哪吒眸光微动,迈前一步,云皎却已了然于心——原著里,金鼻白毛老鼠精偷吃佛祖灯油后被哪吒擒住,哪吒没有当即打杀,之后它被贬下灵山,认了哪吒为义兄。
此事,如今的哪吒也已晓得。
但他没想到小白鼠还给他立了个牌位。
如他这等无魂无魄、从前还无情无欲的神仙,香火供奉实则无用,他无法从中获益,也难以感知。
是故,此刻看见那两个牌位,总归心底有一分异样。
云皎老神在在跟在他身后,刚想开口调侃,目光扫过牌位上的字,顿时噎住。
其一自然是:[尊兄哪吒三太子位]
其二却是:[尊嫂云皎大王位]
哪吒:……
云皎:……
目光再掠过桌脚,还歪着一块被掰折的牌位,隐约写着“李靖”二字。想来是白玉先前供奉的,后来不知何故不想供了,索性换成了他夫妻俩。
看原著的时候不觉得,甚至感觉神仙受香火,这很正常的啦。
但真瞧见自己的名字被刻在牌位上……
怎么有种她人已经没了的感觉?
云皎面色扭曲一瞬,越想越没好气,真是烦鼠啦!
她两步上前,指尖化出锋利冰凌,在她的牌位最上“唰唰”刻下两个小字,于是就成了——
[(主人)尊嫂云皎大王位]
哪吒:……?
一段小插曲,两人继续在洞内排查,几乎将无底洞翻了个底朝天。每至一处,云皎都以灵力将小洞口封上,以防白玉折返藏匿。
可饶是这样,依旧不见那鼠影。
再出洞府时,天色已黑透。
云皎吩咐值守的小妖换班,而后就着篝火再度起卦。
算筹摊开,于火光边明灭扑朔。
片刻后,她沉吟道:“我还晓得一处,去碰碰运气罢。”
推衍变卦,得出因果仍在控制内,且指向了她知晓的地方。
关于金鼻白毛老鼠精,除了这处老巢刷新点,西行路上,便只剩他捕猎唐僧的据点了。
*
黑松林,镇海禅林寺。
正值整月寒冬,风雪渐起。
哪吒看着越发沉黑如墨的天色,想到明日便是上元佳节,眉心微微蹙起。
——俨然,心情也不太爽了。
云皎看出他的小心思,牵住他的手。
夜里风雪席卷,寒风呼啸,哪吒将她拉得更近了些,取下身上的大氅给她挡风。
实则二人都不需要,但哪吒会配合云皎玩“奇迹哪吒”。
这说法也是云皎起的,她说新衣裳买来,就该在相宜的季节穿相配的行头。
彼时,哪吒还问她:“若忽要打架,如何是好?”
云皎:“哈哈!那还不简单,和对手说‘你且等等,我的技能有冷却时间’,再大喊‘巴啦啦能量,小魔仙,全身变’,最后原地开始脱衣服!”
哪吒:……
为验证穿太多究竟好不好打架,二人还真当场打了一架。而后发现,其实真无甚影响。
神仙打架都喜欢先使法器,近身肉搏,唯有哪吒这种武将喜爱。
但他亦有火尖枪在手。
再者,这点衣物的重量,于仙妖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云皎美而自知,哪吒未必不是如此,能让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更久,他便是穿满身珠宝金链亦可。
是故,在凡界之后,他日日都随云皎心意“花枝招展”。
*
二人入庙,前山殿宇倾颓,蛛网密布,一派萧条寂静之象。但哪吒眉眼微动,已察觉到不对,云皎更是泰然,带着他穿过三层门后,面前豁然开朗。
彩云。墙,琉璃殿,乃是宝刹一座。
哪吒挑了挑眉。
有一股极淡的妖气若有若无飘散,并不深。
白玉确然来过此地。
只可惜,搜遍整座寺庙,乃至问过喇嘛,依旧一无所获。这小白鼠当真在跟他们玩躲猫猫,实在可恶。
哪吒索性设了法阵,在方圆十里内细细搜索妖气,便是这般,也直到上元之夜,才在黑松林深处寻到那一缕熟悉的气息。
*
此刻,哪吒已然是十足不爽,混天绫应念而出,如赤火穿透风雪,毫不客气地将林间那道雪色的身影缠缚。
白玉乍见他现身,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原地化形成小鼠,意图在混天绫收紧前逃脱。
只可惜,混天绫没那么弱,加之还有云皎。
冰凌骤落,将小白鼠的每一道退路封死,最后迎上他面门的,是霜水剑凛冽的剑锋。
夜色沉沉,风雪如幕。
云皎立于雪中,白茫茫一片的飞雪里,她清冷艳绝的轮廓变得朦胧,那双桃花眼却依然澄然冷凝,直勾勾盯着他。
见幼小的白菰并不在他身边,她当即寒声道:“白菰呢?”
白玉重新化回人形,一双眼惊恐地看着她。
许久未见白玉,这厮看着憔悴了不少,束发的绸带不止落去何处,银发披散,面色苍白,也是与他们周旋了两日,面上更是显而易见的惊惶。
但即便剑尖直指他咽喉,他仍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云皎眸色幽深起来,她没那么好心,剑锋往前一送,刃尖霎时刺破他的皮肤,一点殷红的血缓缓渗了出来。
“我不问第三遍,快说——”她的手很稳,没有任何放下剑的迹象。
声音亦是,却透着刺骨寒意,“她若出了事,你给她陪葬。”
这不是玩笑话。
哪吒亦明白,冰天雪地里,白玉自顾不暇,哪有余地一边逃窜一边妥善安置一个女童?
他没将白菰放在身边,在云皎看来,已是最大的不妥,直接惹怒了她。
白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至极:“云皎大王,我不会伤害白菰。”
云皎自然晓得,若非如此,她早用更狠厉的手段将他逼出来了。
但人不见,他就有罪。
“我要的,是你将她完好无损地交还给我。”她一字一顿道。
去岁年初,白玉从观音处问出能让白菰起死回生的方法,此后便心神恍惚,最终拜别她离开大王山。
这一年,他悄无声息,定是在暗中准备着什么。
他真敢。
敢从她眼皮子底下抢人。
混天绫愈发将白玉缠紧,其中一缕甚至顺着白玉喉间伤口攀缠而上,勒住他的咽喉,他脸色渐渐涨红,呼吸艰难。
“大王,我想让她复活……”
“她已经活了。”云皎音色冷然,“你已瞧见了活生生的她,前世因果已了,你何必执着?”
“那不是她!”白玉嘶声反驳。
云皎凝视着白玉,仍然不解他的执着。
“大王,您亲自去与她说过话吗?”白玉不肯退让,声音放缓,反而显出几分凄凉,“这小姑娘很怕黑,但白菰从前最喜在山顶看星星,她还挑食,不爱吃菜,且怕生,总缩在娘亲身后。她没有白菰的记忆,她忘了你,也忘了我……”
云皎静静听着,见他想挣扎起身,手中剑往下抵按。
他闷哼一声,喉间尽数是鲜血。
可以想象到,这小白鼠究竟背着她与白菰见了多少次。
风雪在林间呼啸,掠过几人身影隙内,白玉的言语也被风刮得破碎,却又一声声清晰入了她耳中。
听他说的久了,云皎的长睫上落了细碎雪粒,但她仍是垂眸,眼也不眨,缓声冷道:“她如今才多大?灵魂是她,便依旧是她。”
“不、不,她不是了,白菰已经死了,而我要做的,是复活她——”
“白玉。”云皎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若她仍带着前世记忆重生,业力将永世萦绕,唯有以死破局,方得一线生机。”
白玉的面色僵了僵。
“不然,你以为昔日为何我不救她?”
早在哪吒入山之前、西行开始之前,亦或者,从她与白菰相识之初——
云皎便想过,白菰,她打算救。
她曾用过无数日夜,研习剥魂术。
可惜此等需要七情蓬勃的术法,对于彼时寡情的她而言,总是倾尽全力,亦无法大成。
无奈,最终变成了半成的替傀术。
白菰离开后,云皎也想过很久——为何彼时她不能再努力些?为何时间不能再等等她?为何,白菰也不等等她。
年夜饭上为她留下了爱吃的饭菜,她却没在那年风雪里归来。
有时,云皎也会想,如此做,真的是“救”吗?
“因果了却,才是真正救她的方式。”但此刻,云皎对白玉笃定道。
可这依旧不够说服白玉,他仍不肯退让,只是固执地摇头。
“带着痛苦的回忆,重新获得一具崭新的肉。体,这就是你所说的复生,你要她一直如此痛苦的长生么?”云皎又道。
最后一句,字字千钧:“再者,你要复活前世的白菰,那今生的白菰呢?”
白玉心尖猛然一颤,他愕然着,面色顿时惨白一片。
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倒在雪地上,唇角翕动良久,最终,彻底颓然垂首。
“……在、在十里外的一处关镇。”他哑声,“我将她交给了一位老喇嘛照看。”
云皎微微蹙眉,当即收剑,混天绫也松垮下来,只缠着他的脖颈,确保他无法逃脱。
她与哪吒对视一眼,将白玉信手拎起,“带我去找她!”
第143章 无解之法
几人一同疾速下山,好在那老喇嘛并未带着孩子胡乱走,云皎很快找到了白菰。
小小的孩子,身上裹着一件略微破旧的厚僧袍,缩在破落屋子里的角落睡着了。
身上看着是没受什么伤,但从不自觉紧蹙的眉和微颤的睫毛来看,估摸受了轻微惊吓。
云皎紧抿唇,踏前两步。
那喇嘛见交代自己此事的“白衣仙人”被另一绝色青年轻松拎住后颈脖子,像拎着只小猫般押进来,当即也不敢动弹,乖乖给云皎让道。
云皎从孩子面色中看出些另外的端倪,但见她脸颊稍有苍白,眉心一点微红,似被什么点过。
许多魂术,皆是由眉心印堂入。体。
她面色骤沉,回身盯住白玉,“你对她用了什么术法?”
白玉妥协了带她来此处找白菰,但心底仍存不忿,临到此时,神色成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凌乱的白发下透出澄然的眼瞳,毫不退让地与云皎对视:“大王,我已将观音所授之秘法种入她体内,此法,你与三太子皆解不开。”
云皎闻言,瞳眸凝冷,“你——”
她当即去探白菰脉搏,灵力如丝探入,却如石沉大海,什么也察觉不到。哪吒亦上前探查,片刻后也是摇头。
“你给她解开。”云皎语气森寒。
白玉摇头:“我也解不开,便如大王所言,因果既起,便无退路,此法本就不是为‘解除’而设。”
怎会无解?
本来注定会死的白骨精都转生了,世上怎有如此无解之法。
只是一个术法而已。
云皎不信,眼中厉色一闪,已经想动用武力胁迫白玉。
指尖灵光将起未起,又听白玉道:“大王,您坚持己见,也只是您选的路;我执意为之,亦是我的道。说到底,你我二人,谁说的都不算。”
“最终,还是要看……如今的白菰怎么想。”
他亦看向熟睡的小白菰,眸光复杂。
“观音大士与我言道:秘术如种,落地生根,究竟如何生根发芽,自有因果造化。云皎大王,您为她争来一线生机,我想为她另辟一条归途,为何不能留下这颗种子,且看将来?”
将来之事究竟如何,终不是一人或几人可左右。
云皎面色复杂,看着白玉近乎纯粹的目光,一时并未接话。
密室中陷入沉寂。
唯余炭火噼啪,火光在众人面颊上摇曳。
最终,云皎几番掐指,松下手,没有再驳他的话。
“大王放心,我绝不会害白菰。”白玉喜道。
云皎面上仍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愁叹,白玉看不出来,一旁的哪吒却看了出来。
云皎并不信观音,她万事依仗自己。此法出自观音之手,要验证是否真能护白菰无恙,还需许经岁月观察。
哪吒索性代她细问:“此法可还有其余影响。”
“没有,没有!”白玉连忙摇头,但见哪吒神色渗人,实在抗不下这压力,声音渐弱,“本来……可一举让从前的白菰回来。但此法,催化需七七四十九日。”
他根本躲不过四十九日,就被捕获了。
“此刻催化,尚不受本体心智影响,待她年岁尚大……”
看来,白玉也全无把握如今的白菰会如何选。
云皎自不会让白玉再将这术法催化,当即就要带着白菰离开。
哪吒又问:“白玉,你究竟用何等代价换来此法?”
白玉沉默了片刻。
屋内昏黄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见云皎亦抬眸望来,目光幽深,最终,他无奈叹气:“你们不是看见了吗……自然是,自由。”
自由。
他不再能遨游四方,只能在这一条西行路上,等待自己的宿命。
*
云皎与哪吒带着白菰返回女儿国,与留在那女主人家的误雪会合。
此时唐僧已被救出,正与女儿国国王作别。
云皎再立于云头,遥望华裳明丽的女王,见她虽是含情脉脉,依然从容有度。一国君主,早已拥有权势与足够丰盈的人生,唐僧的离去对她而言或许是遗憾,但生活绝不会因此空陷。
待唐僧策马狂奔,直至一处溪边方才停下,云皎才重新按下云头,朝孙悟空展颜一笑。
“一切还好?”二人同时问对方。
孙悟空金眸往她身后一扫,误雪已然牵住了那小白菰,他倒有几分好奇,云皎真从神佛钦定的死局里救出了一个人。
但他点到为止,并未多问,只说起师徒几人要继续西行。
云皎亦将陷空山之事简略告知。
“意思是,往后俺老孙还会遇上白玉那小子?”孙悟空挑了挑眉,这陷空山确然在西。
云皎颔首。
“你且放心,俺老孙与那鼠崽子也有几分交情。”孙悟空言下之意是会手下留情。
云皎顿了顿,哪吒已明她意,替她道:“届时将白玉交予我便好,我本是白玉义兄。清理门户,合该由我出手。”
云皎并未反驳。
书里本也是这样的结局。
只不过等把白玉捉回来,她必然要叫对方变成白鼠团子,然后将它当成皮球踢上三天三夜,以解心头郁气。
几人就此说定。
唐僧还在溪边歇息,云皎、哪吒与孙悟空信步而行,寻到一处背风的岩坳,云皎抬手设了隐蔽阵法。
而后,她唇边的轻笑彻底淡下,面容严峻:“猴哥,花果山一事,幕后主谋,非是一人……”
她将此事一五一十说予孙悟空听。
无论是昔年的花果山,与更早的青丘狐族,二者并非是谁定要赶尽杀绝的目标,亦或说,并无彻底针对的意思。
是两方的博弈,彼此加码,互不妥协。
佛门看中了孙悟空和青丘狐族的能力,天庭便存了或提前收编、或提前阻拦的心思;此举反被佛门察觉,佛门再行反制。昔年的大火,谁又能断定无人再度去加了一把柴薪呢?
——昔年,花果山被烧得一干二净,此恨让孙悟空耿耿于怀,势必不会再妥协于天庭。最终得益者,又是谁?
眼下,孙悟空与天庭看似还是一派和谐,但天庭已然明白自己中了计,如今他们和孙悟空结成这么大的一个梁子,自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孙悟空投奔佛门。
也是因此,他们更想握住哪吒这把能与之抗衡的刀。
这也是为何,天庭迟迟未直接对哪吒发难的缘故。
云皎所述多为事实,分析仅点到为止,孙悟空八面玲珑,惯是慧极,自是一点就通。二人目光相接,孙悟空的面色尤为沉重。
良久后,孙悟空开口,声音已沉:“小云吞,多谢你。”
孙悟空自然明白,云皎查清这些冒了多大风险。这份心意,他记在心里。
“日后,任何事都可与俺老孙说。”孙悟空抬眼,眸中金光湛然,“俺定鼎力相助——无论对手是谁。”
这话说得隐晦,云皎却也懂其下的承诺有多重。日后无论天庭还是佛门发难,孙悟空都会站在她这边。
如今的孙悟空已向菩萨立誓皈依,他并非软弱,而是在浊世中寻到了适者生存的道,合归他心性的一条道。
反此道而行,似逆他原该归属的内心。
她面色愈发凝重下来,却听孙悟空轻笑:“小云吞,你莫忘了,你可是俺老孙妹子。”
哪吒亦道:“夫人,莫要辜负大舅哥的心意。”
这还是哪吒头一回劝她莫要推拒旁人好意,毕竟之前,他都是一副“我与我夫人是自己人,其余都是外人、乃至闲杂人等”的样子。
孙悟空的实力与心性,连哪吒这般自傲的人亦是认可。
云皎不再犹豫,她一向果决,这下坦然接受:“好,你我扶持,将来纵有千难万险,总能共渡。”
哪吒又幽幽接话:“还有为夫。”
云皎从善如流,眼眸弯起,“是是是,自然有你,当然有你。”
从镇海禅林寺赶回女儿国,途中又带着孩子,元夜已是彻底过去。
时值正月十六,约好的上元花灯又看不成了。哪吒倒未因此说什么,只是云皎觉得不甚好意思,尤其早先与误雪和三个麦也说好了的。
大王之言,本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怎知世事难料啊。
但哪吒听她笃定“有他”,眼中已漾开一缕笑意。
孙悟空则看着这小两口,心里也几分感慨。
他才从五行山下来时,这小夫妻还未见这般默契,那时的哪吒在旁边脸都气红了,云皎也未必察觉。
如今看来……
恩爱就好,恩爱就好啊。
“猴哥?”云皎看出孙悟空好像神游天外了。
“嗯?”孙悟空闻言回过神,又见一旁的师父和师弟们已休整好,便挠挠头,金眸璀璨,“小云吞,山水有相逢,回头再见了。”
云皎含笑点头,“好!猴哥回见。”
怎知孙悟空迈前几步,忽又转身,目光落向哪吒。
微微一顿后,他面上嬉笑之色稍敛,语气郑重。
“哪吒,起初俺老孙性急,对你多有误会。花果山一事既与你无关,如今也已成一家人,前尘旧怨,就此揭过罢。”
哪吒凝视着孙悟空,最终道了声:“多谢谅解。”
云皎看着这二人,又对猴哥道:“猴哥,你们师徒几人走了半年才至西梁国,其中尽是荒山,唐长老心绪也渐有不稳,思及此,我这两日特意起了卦。”
云皎算卦叫人放心,孙悟空立刻认真听。
“好容易歇下脚,却又碰见了妖精,经此西梁一事,唐长老恐是心绪愈乱。”云皎郑重道,“猴哥,日后且留意口舌之争,若遇分歧,也不必过于悲怆。此坎虽险,终会过去。”
——说的就是下一难,真假美猴王。
师徒几人再起分歧,唐僧怒逐孙悟空。恰时冒出个假孙悟空真六耳猕猴,冒名行凶,闹得天地不宁。这事,最后直接闹去了灵山对质。
孙悟空若有所思。
最终,金眸锐光一闪,认真点头。
几人遂不再多言,就此告别。
*
回去大王山的云间,哪吒一直紧紧牵着云皎的手。
他未言语,云皎却已与他有了默契,晓得他到底因又没去成长安有几分黯然,于是哄道:“好啦!没有花灯也能去长安玩啦,将小白菰安置好后,你我再去,如何?”
哪吒紧抿的唇这才松下些,心情转好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这般情态……着实有些稚气。
他轻咳一声,试图端回平日的沉稳,“我并未在意这等事。”
“哦?”
但说不在意,又似显得自己不看重与她的约定。哪吒默了默,终是低声补了一句:“……不,我很在意。”
云皎满意点头:“嗯。”
哪吒静默了一会儿,由于身后还跟着白菰误雪与小妖,最终轻轻答了声:“好。”
——他想与夫人同去长安。
云皎扬眉,轻声细语,但拖长语调:“嗯~乖夫君,本大王定会满足你。”
两人目光相触,眼底同时泛起笑意。
落定大王山,小白菰却仍有些怯生生的。
云皎命误雪带她先去安顿,但自己也忍不住跟在身后。
哪吒自然不会催促这等事,他耐心等着云皎。
待一切安置妥当,已是正午时分。夫妻二人正打算冲去长安吃个午饭,不速之客却到了。
没错,不速之客。
“大王……”麦满分来报时,微有迟疑,“山门外来了二人,自称海中龙族,求见大王。”
哪吒眸色微凝,片刻后,又似有所猜测,未有言语。
云皎则一直风轻云淡,率先走在前头。
不过,待入前厅静室,虽有预料龙族终会忍耐不住上门,但没想到——竟直接是两位龙王。
一位是小白龙和捧珠龙女的父亲,西海龙王敖闰;
一位则是南海龙王敖钦。
这两方势力要来,倒是没错。
云皎的目光又往二人身后一扫,龙女并未在。
二人见云皎与哪吒并肩入内,也是同时起身,彼此对视一眼,眸含深意。
云皎并未客套,径直于主位落座。
西海龙王见状,明白云皎并不想见他们,语气放得低了些,也知该用何等称谓:“云皎大王,今日前来拜见,着实冒昧。只是近来听闻一桩旧事,心中难安,特来向大王求证。”
顿了顿,他继续道:“前些时日大王赴东海宴,前脚刚走,天庭的老天使太白金星便下了凡,他与我等示警一二,言辞隐晦,却叫我等惶恐难安。后又闻老天使来了大王山,不知可是与大王……商酌了什么?”
南海龙王接话,小心翼翼道:“既是都被天庭警示过,我等皆是凡界中人,若能互通声气,同仇敌忾,岂不更好?”
云皎闻言,只是摇摇头,哪吒替她斟了茶,她便犹自抿了口,又替哪吒倒了盏。
二人见这夫妻二人如此若无旁人,心下难堪,也看得分明了些。
要想从云皎这里得到些线报,必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南海龙王喉间干涩,刚想要不与二哥也互相倒一倒,却发觉自己桌案前根本空无茶盏。
他只好按下窘迫,干巴巴继续开口:“大王,前些时日,我等离开东海宴后,途径东洋海,无意闻悉了一桩旧事。”
究竟是否“无意”,是否恰巧“途经”,无人知晓。
但云皎闻言,的确搁下了茶盏。
这二人便知有戏,西海龙王顺势接道:“东洋海中亦有不少水族生存,其中以蛟一族为首,而三百年前,蛟族,曾出一位惊才绝艳的后生,因而被奉为神女。”
“她天生有驭水通云之能,早有入海的神通,东洋海中皆传,她迟早要直上九霄,位列正神。”
“但据东洋海的鳜鱼一族说,三百年前,她无意遇上了一龙太子……”
“龙太子?”云皎终于接话。
她既接话,便代表,此事她感兴趣。
南海龙王面露愧色,低声道:“不瞒大王,便是我四弟敖顺。”
云皎冷笑了一声。
第144章 与之结盟
鳜鱼一族,实则世代侍奉蛟族。
昔日遇上的斑衣鳜婆,在两海龙王的口述中,隐约能判断出便是昔年那蛟族神女身旁的侍女。
神女本无意与龙太子纠缠,敖顺便寻到鳜婆,与之合谋,诱神女步步深陷。
譬如,隐藏身份,扮作伤重落难的柔弱凡人。
哪吒:……
云皎:……
哪吒心想自己至少没有刻意扮作“伤重”,云皎暗骂自己也是色心满满,昔日上了莲花精的当。
后来,神女与龙太子情愫渐生,定下终身。但此事被北海龙后知晓,北海龙王心有戚戚,萌生退意,哄骗神女说是父王召见,让她等他归来,而后犹自归了北海。
“彼时,她已有了身孕?”云皎道。
能了解到这种地步,只说是无意中听闻,实乃荒谬。
于是她索性挑明。
两个龙王对视一眼,终究点头,“……是。”
“后来呢?”
“神女诞下幼女之后,仍苦等三年,待蛟龙蛋即将破壳……”南海龙王声音渐低,“届时,龙蛋的灵力便会外泄。”
龙族与蛟族皆属庞大族系,但蛟族性野,不如龙族开化,虽奉神女为尊,仍多独来独往。也是因此,才有其余水族愿做他们的侍从,蛟族彼此互不打扰。
水族也不比地上的种族,水面之下,千万年来波澜不惊,弱肉强食的规则根深蒂固。
幼小的孩子灵气外泄,神女身体尚虚,若再无生父庇护,母女二人必成众矢之的。
“神女因此决意入海寻他,之后,便……不知所踪。”
云皎抬眸瞥了二人一眼。
这一眼,虽平静无波,甚至不见寒意,却让两位龙王脊背发凉。她越是显山不露水,越叫他们心生畏惧。
“只讲一半的故事。”她点了点桌案,嗤道,“听来实在乏味。”
他们目光闪烁,俨然还知后情,却难以启齿。为防止云皎当真对他们带来的诚意失却兴趣,功亏一篑,南海龙王又道:“大王息怒,小王还知一件旧事……”
云皎未言,只是抿茶,便是说下去的意思。
“昔年,大王曾有意飞升上界,最终却被拦了下来……”
此话,哪吒一听,微微蹙眉。
云皎未与他说过此事。
哪吒仅知早日他问过云皎,为何没想过飞升天庭。
云皎的答案是:她恐高。
虽然这等答案略显荒谬,但哪吒也只是随口一提,云皎自有想法,他并不深究。
两位龙王交换眼色,西海龙王低声道:“实是四弟早认出大王身世,暗中打点了天门守卫,将您拦下。”
——哪知还有这样一出事。
哪吒闻言,凤眸微沉,心中已将几处天门当值天兵的名姓一一掠过。
云皎性烈,当年被拦时不过争执两句,便拂袖而去,顺带给那处天门降了一场冰雹,砸得守门天兵满头是包。
只是此等气候反常,并非妖术,小事一桩,无人上报。
哪吒自不晓得此事。
如今,听闻这桩旧事,云皎也无甚在意,那天庭她还不稀罕待了呢,但她仍然嘲讽:“龙族当真势大,天兵亦能打点,若天庭晓得此事,不知作何感想?”
两个龙王面色骤变,急道:“大王莫要吓唬我等!正因我等势弱,才只能打点两个天兵。当年若大王再往前一步,直入南天门,区区守卫,岂能相拦?”
哪吒在心里默默记下:南天门。
“大王,龙族如今式微,天庭意向关乎存亡。老天使下界一趟,实叫我等寝食难安。”说了这许多,二人自觉诚意已足,将话题重新转了回来,“不知大王,可否告知天使之意?”
云皎闻言,唇边浮起一丝淡笑。
天庭若不想走漏风声,龙族怎能探查的到?她一听便知,这是天庭有意施压。
看龙族如何应招。
而她又打算怎样给天庭一个“交代”。
已听了这么久的戏,她放下茶盏,一贯是直来直往主导对话的风格。
“既然话已说开,我便直言不讳。大王山本是如今凡界有名的妖山,而我夫君是天庭的哪吒,执掌天庭兵权,其友乃司法天神杨戬。至于我自己——”她扬高声量,“更是与齐天大圣美猴王孙悟空亲如兄妹。”
哪吒一听,又不舒服了,为何说孙悟空就有那么长的前缀,说他就是“天庭的哪吒”。
还有,凭什么孙悟空是压轴,还有个“更是”。
心里在咬文嚼字,面上他却未显,仍配合云皎,眸色森寒,震慑对方。
当然,也有缘故,他本就厌恶龙族,这是刻在他血脉中的仇视。
两个龙王自察觉到他的视线,明白来自他的压迫,一时如芒在背。
云皎似笑非笑,继续道:“二位想从我口中探得天庭动向,无非是想知道——天庭会如何处置四海,又会如何待大王山。”
但听她之言,便应当想得明白一些潜台词:
她若要与天庭谈判,远比四海更有力。四海要探天庭的动向,她想告知便告知,若不想,他们还要承受来自她这边的压力。
两个龙王也不真傻,正因会意,额角渗出细汗。
这二人简直是自找压迫,云皎见示威已差不多,最终表明态度:“我虽非是睚眦必报之人,但有些仇,必报无疑。”
她要对付敖顺,绝不手软。
“那日拔了他的龙角,未取他性命。你们当是清楚,我非是不能,只是留了余地,给你们一个机会。”
那日她若做的太绝,物极必反,龙族必然惶恐,怎会有今日上门谈判一事。
这是云皎特意放出的“诱饵”。
果然,今日就有龙上钩了。
两个龙王对视一眼,心里想明白了,自然叫苦不迭,面上却只能道:“是,云皎大王慈悲。”
“我与三弟虽都是龙族,却分得清是非义理。”西海龙王又斟酌道。
南海龙王立刻接话,语气恳切,还不忘顾忌杀神哪吒的情绪,“是,我与二哥最是重情重义,明辨是非善恶。昔年之事,大哥隐瞒前因误导我等,才致使误会重重。这千年来,我二人心中常怀愧疚,早想亲赴天庭向三太子致歉,却始终未得良机……”
他起身,朝哪吒长揖:“今日借此机缘,愿向三太子赔罪。当年我等多有冒犯,万望海涵。”
“自然,闻悉了云皎大王的事,我二人更是痛惋。”西海龙王不忘打配合,“大王与我等本是亲缘,这般手足相残,实在叫人心痛。”
云皎看着二人做足姿态,并未言语,哪吒更是始终漠然,他不会接受这等假惺惺的道歉。
最后,待他们眼巴巴等着她发话,她缓缓开口:“行了,你二人打算献上何等诚意?若我满意,或可考虑结盟一事。”
试探天庭动向只是幌子。
云皎看得分明,这二人自进门起便放低姿态,甚至不惜将北海密辛摊开,为的便是从她这里得一个保证,寻求同盟。
她仍是那句话:龙上钩了。
两人一同行礼:“若能得大王与三太子宽恕,与大王山结为盟好,我二人愿以海藏珍宝相赠,誓不相负。”
这点好处打动不了云皎。
她听着他们不断加码,珍宝,法器,乃至水族仆从……她的眉眼逐渐厌倦,最终搁下茶盏。
清脆一声响,不重,却叫这两人心头一颤。
她说了面对万圣公主一样的话,“这等虚物打动不了我。”
“若只是这些。”她音色转冷,“我就当你们是来挑衅,休怪我不客气将你们打出去!”
西海龙王眸间终于闪过一丝不忿,云皎实在太嚣张。
南海龙王按捺住他,他看得明白,云皎打算自己设定这条线。
“那依大王之见……”南海龙王深呼吸一口气,“该当如何?”
云皎满意他的机灵,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笑容。
开口,依旧姿态闲适,开出来的条件却石破天惊,“我要西南二海之内水军的紧急调令,战时,由我调遣。”
此言一出,两位龙王却脸色骤变。
云皎深谙谈判精髓,又缓了口气,“不过,眼下我不会调用。我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且看你们诚意。”
先将这等棘手的要求暂缓,乃谈判之道,她另提一桩事——
“既想与大王山结盟,想来你二人也已与东海北海分道扬镳。日后,我要你们监视敖广与敖顺,他们私下有任何异动,乃至从前做过何等事……”
“我都要知道。”
*
送别龙王二人,饭都未曾留他们吃。
哪吒看着那二人的背影,侧首问云皎:“夫人早就想好了这分化之策?”
云皎挑了挑眉,算是默认。
对于曾经的哪吒而言,世情多少有些非黑即白,李靖曾说他为将骁勇,为臣却不懂变通,哪吒至今仍不觉得自己需要顺应世俗而改变,可在大王山的这段岁月里,他又得见了另一种聪慧。
全然的仇视,极易将自己陷入被动的绝境中。
底线,绝不可撼动,但若能将可为之用的人尽数收归己用,未必不是胜事一桩。
哪吒若有所思。
二人这便打算启程去长安,哪知前脚还未踏出山门,后脚又有客至。
这次,是久未上门的杨戬。
杨戬这次来得匆忙,连哮天犬都未带在身侧,可叹一旁的麦旋风眼巴巴望着,却不见自己好容易认识的狗友身影,耳朵都耷拉下来。
杨戬一来,面色严峻,小夫妻二人一看便知有大事。
果然,他开门见山道:“哪吒兄弟,你恐怕得随我走一趟了。”
哪吒眉眼微动。
“我在西牛贺洲发现了疑似尊师的踪迹,但那处山脉被下了极复杂的禁制,我无法破解,若真由尊师所设,恐怕,唯有你才能解那咒术。”
杨戬娓娓道来。
自那日与二人商议后,他便一直在暗中探寻太乙真人的下落。
近日,他终于在西牛贺洲某处荒山,听得几里外的樵夫提及“太乙仙翁”四字。虽只有零星传闻,却已是眼下最接近的线索。
哪吒却微微蹙眉,心觉隐隐不对。
以师父与他决裂时的狠绝心性,既已隐世,又怎会再用太乙名号?对仙人来说,名号有很多,未必不能换。
云皎问:“是什么山?”
才从西牛贺洲回来,又要去西牛贺洲。
杨戬摇头:“那山无名,隐于群峰深处,终年云雾萦绕,能问出‘太乙’二字亦是偶然。山中阵法玄奥,我试探数次皆不得入。”
云皎倒记得《西游记》确有一位“太乙救苦天尊”,但与传说中太乙真人的经历全然不同。
这位天尊座下有一头九头狮子,恰在玉华州竹节山的九曲盘桓洞为妖。日后,那狮子与它的徒孙还会与西行师徒有交集,但仙尊不在那山,只是最后出来收服妖精。
“哪吒兄弟,时机不等人。”杨戬看向他二人,郑重道,“若真是尊师,或许此刻正是相见之机;若是陷阱,也需尽快查明。”
杨戬是真将此事放在了心上,不然不会连哮天犬都顾不上带,只身疾驰而来。他如此急切,哪吒自不能推拒。
云皎亦觉当去一探。
几人这便打算动身,可一贯与云皎寸步不离的哪吒,此次却忽道:“夫人,这两日风雪兼程,你尚未好生休息,不如留在山中,我去去便归。”
修行之人,何来赶路两日就累的道理?
但云皎看得明白,哪吒是顾念到白菰才归,看出她心底其实很想多与白菰说说话。
理解了他的用心,云皎不再坚持,颔首认同。
杨戬和哪吒就此离去。
几个麦早在他们细谈时溜回了内洞,它们也想早些与白菰说说话。
云皎目送二人消失在天际,这才缓步往洞内走去,期间还在思索着方才与两个龙王的对话。
关于他们,有利之时自是可以结盟,于她而言是暂时,对他们来说更是权宜之计。
要如何真将海族兵权握在手中,如何确保这两个老滑头不会阳奉阴违,还需从长计议。
*
小白菰安置在她前世的居所。
她依然缩在软塌上,身上裹的是一早就为她备好的寝衣与小披风,还有些怯生生,只露了一张脸在外面。
女儿国的孩子长得极快,不过数月光景,这孩子看起来已有约莫两岁,会说些简单的话。
云皎特意变回了从前的容貌,白菰起先真睁大了眼,怯意稍褪,好奇地打量她,还觉得她可亲,但想起旁人都喊她大王……
便隐隐意识到她是这方老大,也是她将自己带来此处,她又不说话了。
几个麦毫无察觉,仍兴冲冲要逗她开心。
麦乐鸡努力秀出自己漂亮的鸡尾巴,麦旋风恨不得原地化狗,就连最稳重的麦满分,也忍不住一直唤:“白菰白菰,白菰老大,你不记得我了吗?”
可它们越是活泼,白菰越是害怕。
她已彻底将小脸埋进披风里,谁也不理。
云皎见状,立刻道:“你们三个,先收起原型。”
误雪蹲在榻边,柔声哄了半晌,白菰才稍稍抬头,仍不肯离开角落。
云皎定定看了对方一会儿,最终,只得带着三个麦离去。
但是几日后,白菰还是怕,连误雪也逐渐发愁,“大王,这几日试过让体态敦厚的小妖陪她玩,试过拿花果点心哄她……可她总怕,这该如何是好。”
误雪看着温柔,但她并没有带小孩的经验。
云皎亦是。
云皎心里有一丝迷茫。
“不如,去给她买些凡界的孩童玩具?”她提议着,“兴许她会喜欢。”
误雪领命退下。
结果误雪才出门,竟又折返回来,步履匆匆,“大王,孙大圣寻来了。”
云皎微有诧异,迎出门去,便见孙悟空一脸严肃。
“小云吞。”
第145章 真真假假
云皎看出孙悟空面色不对。
她凝视了片刻,便问缘故,孙悟空嗤笑一声,金眸之内却未有笑意:“如你所言,俺老孙这一路上确然是遇上了‘口舌之争’。”
“这是从何说起?”
孙悟空简短将事一说。
师徒几人路上遇见了强盗,孙悟空见那强盗几人杀人越货,自不愿留,唐僧却觉得回头是岸,好生劝说,其中或有人愿意改邪归正。
孙悟空不听,将那一窝子强盗尽数打杀,因而惹怒了犟种唐僧。
二人争执,唐僧冷语:“你这泼猴,凶性不改,我已管教不了你,你自离开吧!”
孙悟空特意学了唐僧的语气,学得生动,俨然也是气极。
恰逢将要午膳的天色,云皎想了想,吩咐小妖去后山亭台设宴边吃边聊。
孙悟空却一摆手,“欸,不必,俺老孙就是来与你絮叨两声,不多叨扰。不过小云吞,你可想同俺老孙去花果山玩玩?与你说了多次,却未亲自带你。”
云皎顿了顿,思量片刻后,应了好。
临走前,她又看了眼金拱门洞的方向,去了藏宝阁拿了诸多法宝,且顺势检查了一下护山大阵。
孙悟空还在与她说着花果山的山山水水,云皎淡笑应声,一直到远离大王山,她心中稍稍平静。
六耳猕猴一难在即,云皎没有天眼,但有金手指,一时自是略微谨慎,顾及大王山中,尤其白菰才归,才叫孙悟空与自己离开。
二人说话间,倒没什么端倪。
恰时这时,云头却显一抹赤影,只觉热浪霎时破开云层,转瞬到了二人面前,伴随着熟悉的声音与馥郁香气,“夫人。”
竟是哪吒。
他归来的这么快,云皎心中稍定。
但定定看向他时,她却瞬间发觉端倪。
——不是旁的原因,只因对方眼神不对。
漆黑的乌眸,漂亮而澄然,看似是一贯的沉冷,但哪吒从不会对她露出这等眼神。
六欲催使的情比任何都坚固,他看向她的眼神总怀着一种执着的温热。
这绝不是哪吒。
霎时,云皎心里想到——
从前她就说过,自己绝不会错认枕边人。
“夫人。”这哪吒驾云近前,便更显奇怪。
若真是哪吒,见她应下留山休养,却忽地与孙悟空并肩云中驰行。以他的机敏,必然很快能察觉蹊跷。
不说吃醋,也定会不动声色将她与孙悟空隔开,以防危险。
这人没有。
一旁的孙悟空却动作了,他似察觉到端倪,金眸骤凛,手掌一展,金箍棒迎风幌一幌,登时变作威风凛凛的凶煞武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哪吒砸去。
“哪吒”眉眼微动,侧身一闪,旋即右手间的火尖枪一挑,直刺向他。
眨眼间,二人便打了个回合。
云皎紧盯二人身形,心里渐渐笃定,这是孙悟空。
哪知哪吒却不慌不忙,反而看向云皎:“夫人,你身旁的不是孙悟空,莫要受骗。”
孙悟空咧唇一笑,竟坦然承认了。
“是,我非是孙悟空,但亦是天生地养的灵猴,名为六耳猕猴。”
云皎:???
为什么突然自爆了?
还有,原来火眼金睛并不能判断谁是孙悟空么?
云皎又想……是了,火眼金睛当是灵猴天生神通,只是凡世污浊,这等神通也渐被浊世尘光蒙蔽,待去老君的丹炉里经六丁神火一淬炼,方重现神威。
如今的六耳,未必没有这等眼力。
“云皎,别被他骗了。”六耳猕猴自爆后,愈发正色,也道,“他是天庭派来的傀儡,天庭想趁哪吒不在,对你——”
“哪吒”眼中闪过狠厉,杀机暴涨。
拂袖间,淡粉色香粉如雾弥散,顷刻笼罩四周。
云里浸润香雾,一切都变得朦胧,气氛也变得诡谲。
这是哪吒真身莲瓣的香粉。
此物,早年的孙悟空也曾中招,六耳猕猴自也如此,他身形一晃,眼神开始涣散。
云皎却因熟悉这股香气,加之哪吒早已挑明用过香粉,她逐渐学会了如何抵御,调整呼吸,默念清心诀,一时并未被迷惑。
但她步履踉跄了一下,佯装中招,一副撑不住要坠下云头的样子。
这假哪吒见状,再不掩饰,毫不留情就打了过来,火尖枪破空直刺,杀意凛然。
云皎亦毫不客气,掌心凝出冰凌,瞬间沿着枪。尖向上疾爬,趁他愣神的功夫,另一只手的霜水剑直直刺向他。
锋锐剑锋,霎时入肉三分。
这一下偷袭成功,对方肩头被她刺了一道,血色迸溅,假哪吒闷哼后退。但另一边,受香粉所惑的六耳猕猴也向她脑后袭来。
云皎听闻破空之声,霜水剑化剑成鞭,顿时卷住火尖枪枪身,自己则借力回身一闪,叫他二人撞在了一起。
一个假哪吒,一个假孙悟空。
云皎:保持微笑。
几人再度斗成一团。
云皎对哪吒的招式了然于胸,乃至他的每一件法宝运用路数亦是,这就是为何昔日她定要与哪吒切磋的缘故,如今对打起来,还算游刃有余。
但今日却还多了个“孙悟空”。
六耳可非是师承须菩提,亲身与他打过,便知招数路数全不相同,好在他也失了神智,身形失却章法。
也好在她出门前带了诸多法宝,一时与二人斗得旗鼓相当,只是风雪与烈焰卷在一处,周遭视线愈渐模糊。
这哪吒其实就是个藕人,面色冰冷,毫无表情,反应能力根本不及真正的哪吒。
也因此,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想。
能动用哪吒的香粉,与哪吒一模一样,甚至还有与哪吒一样的法器。
——这便是天庭一直收集哪吒的真身莲瓣,最后炼制成的……最像哪吒的藕人。
而这些法器如此肖像真的法器……
云皎心中思绪飞转,多半便是昔日金兜山一事法器晚来的缘故。
他夫妻二人将玲珑塔取了来,原是天庭也算计了这么一出,她心下微沉。
为使六耳早些恢复神智,不被香粉迷糊,云皎找准机会就捅这“哪吒”,加速他灵力的流逝。
只要他灵力流失够多,后续掉落的便是真身莲瓣,待他秃了,他便用不出香粉了。
这般软肋,自也是与哪吒切磋时琢磨出来的。
念及此,云皎剑法愈发狠厉,霜水剑所过之处,寒光化作冰刃,将藕人割得遍体鳞伤。
若此刻有大王山的小妖在场,定然会惊骇至极:这夫妻俩怎得真打起来了,还这么残暴……主要是云皎残暴。
云皎也一边打一边在心底吐槽:西游online果真是刺激的体验,你可以在这里一挑二对战俩战神,但稍不留神可能会dead的那种。
果然,数十回合后,藕人意识越发浑噩,香雾渐淡。
眼见六耳眸色逐渐清明,不再冲她发动攻击,那“哪吒”神态间戾气大盛,掌心一簇火星如烈日耀眼,打算动用三昧真火将她逼退。
云皎眼眸微凝,亦打算严阵以待。
却也是这时,他似发觉了什么,当机立断,决意速战速决。
袖中混天绫如龙出动,锁住云皎手腕,云皎行动受限,眉头才蹙,乾坤圈已冲她砸了过来。
这一下狠厉无比,金圈上灵光悍然,是奔着想直接将她脑袋砸开花来的。
云皎眸色沉下,却不闪不避,顺势将他拉向自己。
在那金圈如电抵在眼前时,云皎也拨弄了一圈手指,真正的乾坤圈霎时脱手而出,两件法器当空相撞,荡开磅礴灵气。
这般空隙,足以她脱身。
但才旋身往后躲,另一杆燃着紫焰的火尖枪破云而至,藕人因与她离得近,眼中闪过狠戾,索性用力推了她一把。
枪尖擦颊而过,好在她闪身及时,只留下一道血痕。
“皎皎!”哪吒呼吸一滞。
云皎:???
不是,真正的火尖枪,擦伤了她?
下一瞬,她落入了温热的怀抱,是她真正的夫君。
哪吒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她察觉到他似因误伤了她而身体微僵,同时却也果断掌心运力。
骤然间,三昧真火漫天而下,如天河倒泻,烈焰化作一道通天火墙。
假哪吒与六耳猕猴登时被阻。
几人隔着火墙对望,六耳似已全然清醒,他眼神复杂地望向云皎,心底亦迅速盘算战局。
最后,他只是又沉声提醒了一句:“记住,切莫轻易与你夫君分开。”
语罢,他便腾云遁走,显然顾忌这夫妻二人都在场,不愿缠斗。
哪吒揽着云皎,火光映亮了他绷紧的下颌,也映出了云皎脸颊上那道细小的血痕。
他抬手拂过她的伤处,指腹灵力熨帖其上,低声道:“皎皎,是我错……”
她摇头,二人一同将目光凝去火墙对面与哪吒一模一样的身影上。
哪吒眸中暗色与戾气齐齐翻涌。
云皎拽了拽他袖子,二人视线再度交汇,皆已看明彼此眼底的深意。
——毕竟,先前他们就讨论过,天庭可能在造“哪吒”。
即便六耳提醒,小夫妻却有自己的心照不宣,两人皆不是畏缩之人,既遇见,便打算直接下手。
将这个假哪吒搞没。
再一眼神相对,两人打算分头行动,哪吒也再度摸了摸她脸颊。
而后,他刚打算将云皎推开,自己与假哪吒对上,却听她道:“不,你去取玲珑宝塔。”
哪吒垂眸:“夫人?”
“不然届时待我回来,会分不清你们二人。”
这般说辞哪吒并不信,他抿唇。
他自然明白云皎的顾虑,玲珑宝塔本是专治他的法器,她并非分不清他和藕人,而是担心塔一催动,会伤及他。
让他做执塔者,才更稳妥。
云皎看着他,他眼中还残存暗色,这般戾气冲天的模样,她已有许久未见。此刻的他,倒真与那藕人冰冷的神情有几分相似。
还是平时温柔的他看着带劲。
哪吒最终还是应了下来,沉声道:“等我回来,夫人。”
云皎嗯嗯两声,这次她不立Flag了,啥也不说。
三昧真火凝成的火墙渐渐熄止,余烬被风涤散,哪吒离去后,云皎执剑再度迎上那藕人。
另一面,哪吒还做了另一手打算,通过打狗棒联系了孙悟空。
枪来剑往,不同于面对哪吒,云皎与这藕人并无多言,转眼已过数十招,冰火灵力在空中恣意飞溅,正是战至酣处。
而孙悟空是与沙僧一同来的。
两人乍见云皎大战几乎成了血人的“哪吒”,总归大惊。
沙僧更是一整个目瞪口呆,以为哪吒是怎么惹了云皎,被打成这样……
思及方才哪吒的传信,孙悟空看着似乎想上去劝架的沙师弟,将此事解释,“那不是哪吒三太子,是个藕人……”
沙僧听了却更惊,喃喃:“如此说来,云皎大王不单打了假的大师兄,连假的夫君也打……”
孙悟空:……
他方才被唐僧驱逐,转身去寻观音谈心,话还没说上两句便遇上匆匆赶来的沙师弟。得知疑似出现了个假孙悟空,他当即要去找,又逢哪吒传信。
哪吒言简意赅,只说他夫妻二人也遇上了假孙悟空与假哪吒,烦请他速至大王山附近。
只是哪吒说得快,沙僧没听清,是故想歪。
眼下二人才来,假孙悟空已跑了,假哪吒却还在。
云皎一看又来了个孙悟空,本还有些迟疑,但见他取出玉牌晃了晃,“小云吞,是哪吒妹夫叫俺老孙来助你的。”
加之沙僧也在这孙悟空身旁,她眸色渐渐亮了起来。
“猴哥!”
手中剑招未停,霜水剑往前一送封住藕人退路,顺势将他往孙悟空那边逼。
孙悟空也腾地升天,师兄妹二人一同暴揍假哪吒。
——是的,其实还有更简单的方法,就是看孙悟空招式,就知是不是真的师兄。
哪吒折返的时候,就看见这俩配合默契,打得起劲,将“哪吒”揍得节节败退,花瓣乱飞。
哪吒:……
为何觉得这般奇怪呢?
心里如此想,手中却不耽搁,玲珑宝塔凌空飞出,这法器于他而言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一次李靖催动咒术,那咒术都如跗骨之蛆萦绕耳畔,早已烂熟于心。
光华灿然的塔身迎风便长,霎时盖过天色,塔壁之上浮现金光锁印,藕人似有所感,挣扎着还想反抗,却被孙悟空一棒砸在后背。
他闷哼一声,再不能挡。
下一瞬,藕人连同他手中那些假法器一同化作流光,被摄入塔中。
孙悟空金箍棒一横,拦下还想凑近细看的云皎:“小云吞,当心些。”
哪吒面色不是很好地凑近。
几人凑在一起,互相关切之后,便要复盘这一日来彼此所遇上的事。
但在此之前,哪吒和孙悟空的目光,皆不免在她颊边还未好的伤痕上凝了一瞬。
沙僧已开始复盘:“是我冤枉了大师兄,那假孙悟空也不知逃去了何处,我等快一同去找师父吧!”
孙悟空自然说好,但仍问:“小云吞,你这伤如何而来?看着不单是利刃所伤,其上还附着火灵之息。”
这话问得隐晦,却有几分阴阳。若是寻常伤口,早已好全,是因其上还有灵力。
而又有谁弄出来的伤口会带着火灵之息?
不是藕人,就是哪吒本人。
“是我伤的。”哪吒没有拐弯抹角,坦然承认。
早在孙悟空质问时,他已将云皎牵近,小心从袖中掏出这趟折返特意带回来的瓷盒,指尖蘸取药膏替云皎抹上,“这是误雪新制的。”
云皎收到了孙悟空的关心,冲他咧唇笑道:“与藕人斗法时波及的,无碍,猴哥不必担心。”
孙悟空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不再多言。
两句话的功夫,几人也不算耽误,这下皆疾速往西而去。
第146章 一念归真
云端之上,几人同行西去。
云皎心下沉吟。
前头,沙僧还在与孙悟空絮絮说着话,这一定是这个社恐说话最多的一次。
“大师兄,你还是快回来吧,师父没了你,吃不好也睡不好。如今又有一个假大师兄在外逃窜,师父安危不定,唉……”
后头,云皎让哪吒从豹皮袋里取出纸币,匆匆写就几行字,而后收入袖中。
*
女儿国往西几十里外的一处荒郊野岭间,几人寻到唐僧的身影。
这六耳竟正在这处,猪八戒分不清真假,还在傻里傻气与其攀谈。
孙悟空性急,见此情景,只觉猪呆子果然是最适合猪八戒的名儿!
加之他从未被人冒充过,一时觉得这猴子坏他名声,更是心头火气,当即厉喝一声。
“好你个坏俺老孙名声的妖怪!午前俺才同师父分开,转眼儿的功夫你便鸠占鹊巢——呔!吃俺老孙一棒!”
话音落下,金箍棒已对着六耳猕猴当头砸下。
云皎看去,心中隐约觉察不对。六耳离唐僧并不近,浑然不像故作亲近的模样。
但还没来得及阻拦孙悟空,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已缠斗在一处。
二者皆是身姿灵越,也皆是毛脸雷公嘴,眨眼间就过了几招,一下就很难分辨了。
众人:……
云皎能通过招式区分这二人,不过,此刻,她已想到了个更妙的主意。
前世她就看到过好多网友讨论要怎么区分这两人。
拜托拜托,现在她可是真来了西游世界,让她再试试好了,刚才经历了惊险刺激的打架环节,总要让她有个游戏环节叭!
如意金箍棒与随心铁杆兵凌空相撞,但争打不休时,六耳却似有意无意朝云皎瞥了一眼。
云皎一顿,一旁的哪吒已趁乱将那张纸条塞入唐僧手中。
六耳擅聆音,能知三界诸事,因而取经途中、乃至他找到云皎时,皆能因了解前情而游刃有余。
总归这游戏环节已要开始,见唐僧已读了纸条,云皎眼眸一转,便扬声道:“唐长老,既分不清真假,何不念那紧箍咒?谁疼,谁便是真悟空。”
两个孙悟空同时停手,异口同声:“好!”
唐僧犹豫片刻,还是合掌念咒。
六耳早晓得这咒术当即生效,立刻佯装起头疼,哪知旁边的孙悟空却懵了懵,顿在原地没动静。
——六耳一下反应过来,这是假的咒术。
云皎那般维护她的师兄,又怎会真忍心让唐僧施咒?
云皎也眨了眨眼,这招竟成功了!辨别男神,果然还得是她在行嘿嘿!
孙悟空看向云皎,略带无奈笑意,似对小师妹的顽皮感慨,“你啊你……”
六耳虚晃一棒便要溜走。
众人齐齐追上,其实也非要这时就要辨出他真身,只是没捉住他,终究是个隐患。眼下,反倒多了个单独说话的时机。
日渐傍晚,云蒸霞蔚,云层变得厚重。
一众人混乱穿梭在云雾之间,六耳被发觉,却并未太多慌乱,反而趁机折返,再度与云皎警示道:“天庭本有意借机发难,哪吒去寻太乙真人,你便落了单,如此凑巧……云皎,你再好生想想看。”
或许,本就是天庭纵容哪吒去查的。
云皎心中觉察一丝不对,那这一次,哪吒查到了什么?
她觉得更不对劲的是,六耳这般帮她……
她已有了猜测,哪吒亦有之。
“三百年前。”云皎忽问,“你在何处?”
六耳没有避讳,淡淡一笑,面上还有几分促狭调侃,似乎觉得她竟未分清:“我在花果山外,救了你。”
那一年,孙悟空尚被压在五行山下。
但那人不是云皎的臆想,更不是子虚乌有的幻影——
是真有一只灵猴,救下了年幼的她。
云皎怔住。
孙悟空本离得不远,亦听到了这方对话。精明的猴王逐渐冷静下来,腾云的步履慢了些,不再执着于立刻前去灵山。
他靠近,眼中还有几分戒备,沉声问:“就事论事,你若从前真是个好猴,如今又作甚要打伤我师父,作甚要自行去西天取经?”
六耳对孙悟空的感情似乎极其复杂,二者俱是天地育化的灵猴,面目相类,心气相通。他眼中闪过一丝没好气,但云皎看去,并不如原著般所言的那般凶戾。
“孙悟空。”他语气里含嘲弄,亦含无奈,“亏得你自诩聪明,你再仔细思量一番,你是何时与你师父争执,而彼时,若按脚程,我又当在何处?”
云皎错愕一瞬,蓦地想起——
方才孙悟空说自己是午前被唐僧赶走,而那时,六耳正至大王山,她原本还想邀他用膳。随后,他便一直与她在一处,直至沙僧已去了趟南海。
他没有推伤唐僧的时机。
“我早知天地间生出你这么一只灵猴,若我真想将你取而代之……”六耳道,“数百年前我到了花果山,大可与猴儿们说‘我才是真大圣’。我能聆音,早知你动向,自不会让你察觉分毫。”
孙悟空面色沉了下来。
六耳也是个心高气傲的,见众人神色变幻,轻哂:“孙悟空,你有你的人生,我亦然。我并不稀罕你的。”
此刻,哪吒似想通了什么,语气肃然:“有人在构陷你。”
云皎与孙悟空对视一眼,亦是豁然开朗。
“已有一个孙悟空,又构陷你要陷害孙悟空,自行取经?”云皎音色渐冷,“佛门已有内定的人,这般行径的,唯有……”
天庭。
云皎转向六耳,还想问:“方才所说太乙之事,你可还晓得什么——”
“你去找小云吞,一则提醒,二则……”另一边,孙悟空也正巧道。
他恍然,“也想向我等求助。”
六耳猕猴点点头,他也听见了云皎的话,刚欲回应什么,忽地天边佛光大盛,祥云铺路,隐约可见大列队伍而来。
其中,如来法相尤其浩然庄严,珈蓝、罗汉位列他两侧。
原来他们已不知不觉中行至西牛贺洲的边界,万丈金光破开云层,众人当即都觉不对,便要转身。
梵音却比众人动作更快,浑厚端庄,是如来感叹。
“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竞斗而来也。”
法相茫茫,金光弥漫,天穹因此被点亮,逐渐凝就莲台法相。
这灵力威压……
与她先前卜算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当真是如来亲临。
云皎看去,眸色渐渐转深,她从前看原著时,也看过很多对原著的分析。有一种说法是孙悟空与唐僧生隙后,善恶二心分离,“二心”便化作了六耳猕猴。
待六耳猕猴伏诛,孙悟空便一心向善,一心向佛,自可忠诚保唐僧西行。
如今自己真切地处于这个世界,同时得见二猴并立,只觉这个“二心”愈发微妙。
取经人只有一行,自然也只可有一心。
若天庭想偷天换日,灵山不会应允。
孙悟空率先迎上去一通周旋:“佛祖,听沙师弟说这妖孽冒充俺老孙,打伤师父,强夺行李……”
又话音一转,笑嘻嘻躬身作礼,“但方才察其言行,似有冤屈。原是未曾伤俺老孙师父,亦未必真心阻取经之路。”
如来亦是含笑,只缓声道:“悟空,你可知‘二心’既生,便难归一?汝一路西来,虽有勇猛精进之心,却常生嗔怒,起争竞。此猕猴正是汝之‘二心’显化,二心竞斗,必损功行。”
“若他真是俺老孙二心所化,为何他有自己的过往,自己的踪迹?为何他能于三百年前救下他人,而俺老孙不知?”
如来颂佛号,叹道:“一体二心,心念纷驰,一念可化三千界,一念可生百劫身。今日他若不除,你师徒难复一心,经卷难取,正果难成。”
表面,言语仍合,但伽蓝罗汉沉沉压制,天光已尽数被金光所阻。
众人皆知,在表面之下,气氛已逐渐剑拔弩张。
恰时,南下彩云之间,观音踏莲而至。
如来合掌,且问:“观音尊者,你看那两个行者,谁是真假?”
观音只是摇头,并不争论,“弟子委不能辨。”
是真不能辨,还是无心去辨,无人可知。
一心生二猴,俱不在五行之内,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天地不容也。如来与众僧这番解释后,目光终落向六耳。
佛目如镜,见一人,如见众生,威光凛凛。
六耳顿觉危机将至,他心亦正亦邪,最不愿直面如来,身形忽动,欲化做个蜜蜂儿往上便飞。
如来抬手,袖中飞出一只金钵,霎时将六耳罩住。
云皎与哪吒立于侧,见这番情景,眸色渐深。
哪吒忽而低声问她:“想救他么?”
云皎想到了三百年前的往事,想到了那双向她伸出的手。
她以为是孙悟空救了她,实则是六耳猕猴。如今这一出真假美猴王,已是两个都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心不同,道不同;虽不相谋,又何必赶尽杀绝。
她当即道:“救。”
待佛祖再欲揭开金钵,从来就没服过谁管的哪吒动手了。混天绫一卷,看似是要将人捉回来,实则暗劲一送,将其推得更远。
霎时漫天也飘落雪来,孙悟空金眸一闪,也道:“佛祖,俺老孙去将他擒回来!”
场面一时纷乱。
如来微微摇头,慈悲面容间却叫人清晰得见一分无奈。
祂看向哪吒:“三太子,你既允诺护持取经人,为何屡添变数?”
言罢,待哪吒还要出手时,祂袖角轻拂,一点金光渡入哪吒眉心。
这下,云皎停了手,哪吒也微微蹙眉。
佛祖缓声告诫:“哪吒,你借莲身脱胎换骨,本当斩尽顽劣,皈向善道。如今,你却仍然执性难调,不遵法度。”
哪吒只道:“我只知,我本有一心,难从他人所谓法度。”
“法者,天地之序;天者,众生之畏。”祂缓缓摇头,“无法则序乱,无天则畏失。一念放任,便生无穷业果。”
佛门重塑他骨血,赋他新生,却又以此言相缚,何其矛盾。
哪吒不愿再听,云皎已然要往云下去追六耳。
如来也欲往前,天际忽有一道清气掠过。这灵光极其熟悉,孙悟空和云皎一时皆愣住。
清然高远,纯净凛然。
——是他们的师父,须菩提祖师的灵力。
如来亦抬目望去,宝相依旧无悲无喜,他静默片刻,看着孙悟空和云皎二人,叹息一声。
“我乃出家之人,不造杀孽,尔等何须如此急切?世间纷争,多起于执着,此猴本是无明妄心所化,收之镇之,亦是度他。”
而后,祂将目光单独转向孙悟空。
“六耳既现,便当已伏法。悟空,你当一心护师西行,一念归真,勿再生二念。”
言罢,佛光渐敛,诸圣随云而去。
云皎拉着哪吒去找六耳。
孙悟空与二人对视一眼,转身折返,去寻唐僧师徒。
六耳跑出去不远就跌落云间,云皎几番掐算,在一处荒涧中找到他。
他受了重伤,已然昏迷不醒。
云皎看着他这个样子,心知他必须要有一个庇护之地,原想用玲珑宝塔,可塔亦属佛门之物,恐不安全。
哪吒沉吟:“无论佛门还是天庭,皆不会就此罢休。”
微微停顿后,他道:“我在下界尚有几位云楼宫旧部,可暂作掩护,但非长久之计。”
云皎颔首,仍稍有愁绪。
二人在山涧中等待片刻,很快,云楼宫旧部前来接应。
数道身影自云中降下,冲哪吒肃然行礼。
这也是云皎第一次见到哪吒在天庭的旧部,虽说是云楼宫侍从,但更像久经沙场的战将。
一袭锦红衣袍的青年哪吒立于其间,饶是眉眼清冽惊艳,也能显然看出他身上有最深沉的杀伐之威。
更像天庭首将了。
云皎将大王山玉牌交予为首之人手中,哪吒亦冲他们颔首。
二人送别六耳。
*
回程的云路漫长。
云皎脸颊上的伤势还未好全,这是火尖枪落下的伤痕。
若是往常,哪吒绝不会伤到云皎。
他侧首看她,傍晚时分的天光透过流云,在她莹润如玉的面颊上披撒光晕,那一点红痕,很浅,如白玉上的血髓,几分脆弱,但更多的是容色娇艳带来靡丽。
他不由得再度抬手,指腹停在她伤口半寸前。
这一点点伤,虽不至于再晚点就要愈合了的程度,毕竟其上还有灵气未散。
可他一路有机会就渡灵力,心疼的表现太明显,反而逗笑了云皎。
云皎本不是个怕疼的,此刻却起了玩心,故作嘟囔抱怨他:“都怪你,本来我只是衣角微脏,你一来我就面上见血了,都怪你,都怪你!”
一连说了好几个“都怪你”,有嗔怒的意思,更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哪吒揽住她肩的手收紧了些,又给她渡去更多灵力,俯首在她伤处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温热的触感,驱散了晚风带来的一丝凉意。
彼此早过了亲两下就羞涩的阶段,云皎仍撇撇嘴,去揉他的脸。
哪吒任她揉捏,又低低道:“抱歉,皎皎……若不解气,重些也无妨。”
但这话听起来总归有几分“挑衅”似的,云皎没生气,却觉得揉他脸颊真的是件极其好玩的事。
哪吒的肌肤细腻软白,触感舒适。
这般天生的绝色美少年,将他的脸搓圆捏扁,那点惊人的艳色变了形状,反而能在指尖塑造出另一种美感似的。
尤其他一副任人施为的样子,更好玩弄了。
云皎揉得兴起,忽而又听他问了声:“疼吗?”
她下意识便答:“当然疼!我可疼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愣。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能这样直率地说出“疼”字。
在他面前,她可以坦然将脆弱摊开。
第147章 同生共死
哪吒稍有怔愣,揽住她的手不住收紧,将她圈进怀中。
他一遍遍低声道歉,末了还觉不够似的,又提议说把火尖枪拿出来让她刺一刀。
“如何?”他心觉这个提议尚有诚意,是真煞有其事征询她意见。
云皎:……
云皎觉得不如何。
她静默片刻,才道:“夫妻之间,何必睚眦必报?若连这等无心之失都要计较,也无甚必要做夫妻了。”
哪吒闻言,也静默下来。
他将她揽得更紧,道:“夫人,我明白了。”
他的皎皎是如此,总是大度豁达。他教会她的东西,她很快便能举一反三,他对她一分好,她便能还以三分。
那若是他倾尽所有去爱她,将整颗心都捧到她面前,是不是,有一日,她终会爱他不再那么浅淡?
在地府里她未能毫不犹豫应下同生共死的诺言……
是不是有朝一日,她会变得坚定。
哪吒又想,即便云皎不会。
他亦会。
他会毫不犹豫,为她生,为她死。
“夫人一眼就能认出我……”哪吒又回想起云间的那一幕,心头滋味复杂难言。
那一刻,他心里蔓延着无边担忧与不安,但除此外,心底竟有一丝可耻的庆幸在蔓延。
庆幸她认得他。
当真只凭一眼,就笃定地认出他。
云皎听他如此道,弯起眼轻笑:“你是哪吒啊,真正的哪吒,谁能错认你?”
还是,她的夫君。
哪吒静静凝视了她片刻,无比认真道:“唯有夫人,能一眼认出‘我即是我’。”
只为这一眼。
千般劫难,万死何辞。
云皎坦然承认:“当然,我可是你夫人!”
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笑了起来,低声道:“是。”
一时寂静之下,流云飞速自身畔掠过。
云皎总觉得哪吒仍在胡思乱想,于是寻了话题岔开:“方才在如来面前,你似有一瞬不对劲,怎么了?”
哪吒微微抿唇,摇头:“我说不出,只是一瞬心悸,身上却无伤,许是佛音影响罢。”
“佛音?”
“从前我会常去灵山聆听佛音,以消弭杀伐戾气。”哪吒解释道。
可如今渐渐明了灵山的意图,哪吒从很早便察觉灵山不再信任他,这佛音究竟是好是坏,是净化,还是桎梏,已难分辨。
云皎若有所思,又想起一事。
“那日在毒敌山,琵琶精的音术袭来时,我见你似乎也蹙了眉。”
哪吒凝视了云皎许久,也在沉思,最终吐出一口气道:“或许,是我生了六欲,不再是全然的无魂无情之身?其实并无疼痛,只是一瞬心悸。”
这一次,云皎并没有反驳他。
她静心沉思起来。
*
二人回到大王山,已是暮色四合之际。
云皎还想细谈方才未尽之事,哪吒却执意先寻误雪替她查看伤势。
他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恰好也到了饭点,二人索性去饭厅随小妖们一同用膳。
期间遇上误雪,误雪仔细瞧了瞧那道浅痕,又看云皎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琢磨着郎君离开前不是特意找她取了药吗?
面上她未露声色,只温声笑道:“大王,郎君,好在这伤不重,好生将养几日便无碍了。”
说罢她又要去取新的药膏,哪吒才坐下,又腾地站起来,“我来便是。”
云皎面上的笑意愈发藏不住,似觉得哪吒好笑,要笑话他很久。
一面等待着对方去而复返,一面她索性拿了竹箸替误雪夹菜。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哪吒很快回来,端了盒崭新的药膏。
云皎也夹了一块子肉给他,哪吒微顿,听话吃了。
误雪就坐在一旁,一面用膳一面看着这小夫妻俩。
一个坐着一个俯身,一个仰着脸任其涂抹,一个动作轻柔如对待稀世珍宝。
误雪一时也有些感慨。
起初她确然是被香粉迷惑,觉得这桩婚事突兀,但后来却接受了,是因日久见人心,得见这小夫妻从未真正不合过。
最重要的是,云皎脸上的笑容,比从前更多了,也更真切了。
云皎原先也爱笑,可原来会有一个人,让她笑得如此真心。
其中倒也非是毫无波折,不过,哪吒也算践行了自己的承诺,或者说……做郎君的本分?
——起初,她和白菰还悉心教导过这位大王夫君的。
遵循三从四德,伺候梳洗更衣,时刻关怀大王,悉心照料起居。
如今想来……误雪哭笑不得,如今她是真无需操持大王的一众事宜了。
活都被哪吒抢了。
误雪愈发感慨,又想到,若是白菰看到这些也会欣慰吧?
大王,比她们年纪都小,是她们的大王,却很是亲和。说起来,给大王准备漂亮衣裳换装,也曾是她的一大乐趣。
她心里冒昧地想,从前,她和白菰都是将云皎当妹妹看待的。
恰是这时,云皎上好药,问误雪:“白菰这两日如何了?”
误雪闻言,眼中不免漾起一丝欣喜。
“她好些了,大王可要去看看?”
云皎自然说好。
*
小白菰仍然在她自己的居室,但不再是缩成一团。
不能给云皎挑衣裙,误雪如今的乐趣对象变成了小白菰。
在白菰回来之前,她就带着小妖或采买,或叫山中裁缝做了不少,其中还有云皎赞助了诸多宝石珍珠。
此刻,小白菰就穿着一件新衣,不再是前世那般单薄嶙峋的模样,小手小脚圆润润的,像个糯米团子。
云皎有所顾虑,担心又和先前一样吓到她,凝视她片刻,只从掌心幻化出一片雪花,缓缓递过去。
小白菰看了,果真起初还有几分迟疑,但那雪花晶莹剔透,比平日的雪花都要大太多,十足好看。
她最终小心翼翼接过,面上浮现了一点很浅的笑。
她笑起来,面上有两个小梨涡。
从前白菰的面颊清瘦,如今却是小而莹润的,依稀能看出几分长大后的眉眼,与从前大不相同。
小姑娘怯生生的样子,还是有一瞬让云皎觉得陌生,陌生到有些茫然。
哪吒看出她心绪浮动,轻轻揽过她的肩,带她回了寝殿。
*
殿内明珠晖光暖融,浮动着清浅的梅香。
二月梅花开,哪吒早先又去择了花置放在桌案上。
二人方洗濯完毕,云皎被他抱去软榻上,他俯身靠近,低头吻她。
起初只是唇瓣轻触,而后渐渐深入,舌尖描摹她的唇齿,触碰她的柔软,云皎被他吻得迷迷糊糊,主动仰头凑得更近。
哪吒却捏住她下颌,叫她微微偏头。
湿热的吻,顺着她脸颊的那道浅痕一点点亲下去,慢慢又辗转回唇际。
独属于他的莲香萦绕在她鼻尖。
起初云皎并不能辨认这香,千万株莲于她而言,香气宜人,却并无区别。
但渐渐地,哪吒身上的香沾染了她身上的气息,他发上的香膏,衣上的熏香,无一不是源自于她的浸润,一同融汇成了她极其喜欢的香气。
云皎在这般撩人的香气里逐渐迷糊,揽着他劲瘦的腰身不肯放,不时还掐掐捏捏,喃喃着:“夫君,好夫君……”
直至她的手往下,却被哪吒一把捞起,虎口圈住她手腕。
云皎微微眯眼,眸间的水光更显明艳娇憨,还有显而易见的不满。
“嗯?”
他顿了顿,缓声道:“待伤好了。”
云皎:?
“会蹭到药膏。”
这等解释只会让云皎更没好气,好矫情一莲花!她抱怨起来:“又不是你受伤……这点痕迹罢了,碍着别处了?”
哪吒:……
哪吒还欲解释,云皎气劲上来,转身就抱住孙悟空的玩偶,不愿理会他了。
哪吒静静看了她片刻,很快便发觉她气息平稳下来。
云皎的确累了,今天她以一敌二,耗费了不少精力。
正因看透,他才率先终止。
云皎已然昏昏沉沉,人在瞌睡的边缘,忽而却觉莲香扑面,某个莲花精轻手轻脚将她手里的孙悟空抱枕挪走,顺带想把他自己的弄进她怀里来。
云皎骤然睁眼,二人一下大眼瞪小眼。
哪吒被发现了也坦然,只看着她,云皎却皱起鼻子,声音微闷,带着鼻音,俨然是刚睡着又醒来。
“作甚?”
这音色多少有些没好气,但他自然至极地哄:“夫人且睡,我看,抱着我的玩偶更好。”
怎能理直气壮说这话!
云皎将“孙悟空玩偶”还在她手中的最后一点衣角攥紧,哪吒丝毫不退让,最终拉扯几个回合,云皎懒得与他玩这么无聊的游戏,松了手。
哪吒立刻将自己的塞进她怀里。
云皎打了个哈欠,阖眼继续睡去。
唯余哪吒看着她睡颜,与她怀中的玩偶,看着看着,忽而又觉得心底有点气闷。
抱着他的玩偶,还不如直接抱着他。
他轻轻去扯她的手,又想叫她揽着自己。
云皎接二连三被他和小猫一样挠来挠去,气了,最后闭着眼嘟囔着:“你再这样…就去藤椅上睡……吵死了!”
哪吒不再动静了。
但他今日神经紧张,且不知怎得,总觉得心乱如麻,又开始想……
云皎为何宁愿抱着这种丑陋的玩偶?
……还不如他的藕人。
“哪吒!”云皎霎时睁开眼,眼尾还带着些窘迫羞涩的红意,“你给我滚下床去!你絮絮叨叨什么呢!”
俨然是想到了某一日在汤池里的事。
哪吒一怔,自认历经千年时光,已是心绪内敛,却不曾想自己对云皎不设防,竟不小心将心声说了出来。
赶在云皎真要将他踢下床前,他顺势抽走她怀里的布偶,又将人往怀里一带。
春寒料峭,殿内虽暖和,但云皎到底更熟悉他的怀抱。
他亲吻她的额头,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云皎已困到极致,最终嘟囔了两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被他哄睡着了。
*
翌日晨起,云皎询问起哪吒关于他随杨戬去之的动向。
“我与杨戬兄弟几经辗转,终问出那处山峰的名字,那山陡峭,悬崖林立似竹,当地人便给它取名为‘竹节山’。”
当真是九头狮子的居处。
云皎微微蹙眉。
哪吒观她神色,“夫人,怎么了?”
云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先问他:“你们可入了山?”
哪吒颔首,但也有几分遗憾,“进去几里,再往上走,却是迷障重重,俨然有极严密的阵法。纵使登上云端,也窥不见其中真境。”
连哪吒和杨戬合力都破不开的禁制……
云皎沉思,哪吒眼见她眉头越蹙越深,抬手揉了揉她眉心。
“夫人勿急,我这里还有一桩消息。”
她抬眼看他。
“山下,确有樵夫言之从前有仙人奇境显灵,山民都称之为‘太乙仙翁’,除此确凿外,我还在那山中探得了‘七情’的波动。”
“七情?”云皎眉眼一跳。
哪吒颔首,“我不会错认,这般心绪的牵引,从起初换去那具凡躯时便有之,必然是我本身的情欲在附近。只是连探三日,只觉‘七情’尚在更深,一时探查不得。”
“我已命云楼宫旧部在山前搜寻排查,另置了十个藕人在山脚。”他又道。
这般挥藕如土,还好那最大的藕人已伏诛。
玲珑宝塔是极其烈的法宝,随操纵者心意,重之自可当即将塔内妖邪镇杀。
昨日路上哪吒已与她说过,全力压制藕人,顷刻它已消散,从前李靖也有如此镇杀他的心思,奈何他并不好杀。
云皎听闻这话,头一回没觉得他在吹牛逼,也不揶揄他,反而心里闷闷的。
哪吒瞧出她神色端倪,只说藕人已灭,便不再说了。
“休整之后,我再与你去探探。”她道。
哪吒“嗯”了一声,又道:“不急,若寻不到破开禁制之法,你我也只能在山脚观望,有兵卫在其附近,一有消息便会来报。”
云皎一想也是,又想起六耳的提示。
她设下隐蔽法咒,而后道:“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有意引你前去?察觉这一桩事,背后又是凶是吉呢?”
她将六耳的话再度与他分析一遍,哪吒也若有所思起来。
云皎已下意识想掐指起卦,哪吒却握住她手腕,摇摇头,“晚些再算。”
他怕碰上先前之事,毕竟又关乎他的七情,他的完整。
“你心绪未平,此时不宜算卦。”
云皎微讶:“这你也晓得?”
“我师父亦是天命之人,善卜筮。”哪吒无奈道,云皎先前说他点满了武力值,这等“文学”却学得十分差劲,是个“有心眼的体育生”。
绝大半是他听不懂的话,自从得知她是异界之人后,她口中是愈发多奇异的话脱口而出,也不再避讳他。
为显示自己的博学多识,哪吒通常并不追问。
他只听他爱听的。
譬如,武力值,定然是指他孔武有力;有心眼,这更好解释,便是说他心有城府,运筹帷幄。
这话他只放在心里,也还好他只放在心里,不然云皎一定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心里这般思量一番,因提及师父的追忆心思散了散。
云皎却有些感慨。
哪吒追问:“夫人,怎么了?”
自然是听见他提起师父,云皎也想到了自己的师父。
云皎至今未与他提及师父名姓,哪吒仅知她与孙悟空师出同门,具体是什么“师”,盖以世外高人论处。
是故,昨日灵力扑面,哪吒却未能探寻到更多讯息。
却也看了出来,彼时,云皎与孙悟空俱有一顿。
思及此,他便道:“说来,昨日那陌生的灵气……”
“龙族那边,我确是有意诱他们上钩。”云皎连忙打断他的话,“时机稍纵即逝,借势顺势而为,方能成事。”
哪吒看着她,淡笑,没再多问。
但又见她顿了顿,她抬眸望他:
“夫君,我们去一趟东洋海吧。”
第148章 无论你我
两人一同去了东洋海。
东洋海位于东海浅滩,是一处江海交汇处,辽阔的水域中江川如树根蔓延,深浅咸淡水交融,滋养出许多奇异的生灵。
一面是碧蓝河湾,一面逐渐转为沉郁的湛蓝海水,二人立于水面,未思索太久,便径直入水。
东洋海比她想象中更为广袤。
潜入进去,但见水下有蜿蜒盘旋的水道回廊,明珠作灯,一簇一簇,如水中涌起的气泡。
云皎眼中泛起一丝涟漪。
心头那股熟悉的悸动再次涌现,比在通天河时更真切。
每一处河府中央还有如通天河一般的宴饮高台,她几乎能想象出,若逢祭祀,这其中水族聚首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隐隐意识到,或许,真的就是她,一直都是她。
对这个世界的莫名而来的熟悉,对诸多事模糊的影像,对天地法则很快的接受,一切都有了答案。
两人落定在一处最为宏大的河府前,这处中心如碧波潭中一样是中庭院落,却比碧波潭更大,其中盘踞着一条沉睡的蛟龙。
蛟色雪白,状似蛇,通体无鳞覆盖,额顶平滑,蛟须纤长如缎。
云皎的真身与之有区别的便是,她原本有角,也有鳞片。
难怪敖广与敖顺对她下手,定要拔了她的角,刮了她的鳞。
哪吒看见后,亦想到此事,面色发沉。
云皎抬手,指尖探出数缕蛟丝,顷刻将那蛟龙缠缚。
蛟感受到灵力波动便被惊醒,可惜才挣扎就已被捆紧。
它发觉她的蛟丝比一般蛟族都要柔韧,吓得询问她:“你、你是何人?你从海而来?”
云皎:“我不在海中,也不在江河里,我住在山上。”
“山上?”蛟龙摇晃龙首,俨然不信,“没有水族会住在山上,除非你不是真的水族。”
云皎轻笑了一声,微微仰首,颇为自傲:“无所谓,若无人,我便做第一个,我最特殊。”
蛟龙还想反驳她,云皎指尖蛟丝收紧,是明晃晃的警告。
蛟龙老实了。
没错,只要拳头够硬,什么牛都能吹!不会有人反驳的。
“你们蛟族的首领是谁?”云皎不再多话,径直问,“还有,你可知从前蛟族的神女名讳为何?”
蛟被她恐吓后,又瞥见她身侧的红衣青年,对方杀气极重,一看就极不好惹。
他身上还有一股熟悉的莲花香,是它刻在骨子里的恐怖回忆。
实则这蛟龙确然见过哪吒,彼时的哪吒还无情无欲,且很喜欢换脸,千日千面,它侥幸在他手中脱身,此刻见了他真容却认不出,只余本能的害怕。
因这等惧意,加之云皎看上去也不是好惹的,越是没开灵智的生灵,愈发对来自强大的同族威压感到仓皇。
蛟瑟缩着垂下头颅,如实招来:“蛟族独来独往,没有首领,至于您所说的神女,已是几百年前的事,这只是尊号,我并不晓得她的名字……”
云皎盯着它,“当真?”
“千真万确!”
见它神情不似作伪,因问不出其他,云皎收了蛟丝,与哪吒转身离去。
下一处,是依附蛟族而生的鳜鱼一族所在的水底洞穴。
云皎踏入时,数十条鳜鱼感受到悍然灵力,纷纷惊慌逃窜。
她随手一抓,一条肥硕的花斑鳜鱼便落去她掌心,任它滑不溜秋,但她是无情之手,钳着对方让它无法动弹,徒劳摆尾。
“你们族中,可有一只离开了东洋海的鳜鱼?”她问。
那鳜鱼被她捏得吐出一串泡泡,“这、这位大王,鳜鱼一族遍布四海,您此问……是否有些过于广泛了?”
云皎淡笑,手指微微用力,卡住它鳃边软肉,是十分胁迫的动作。
“我只听实话,不许反问。”
言罢,她随手一甩,那鳜鱼落地化形成一小少年模样,嘴角还留着未褪尽的腮。
他瘫坐在地,背后是洞壁,前面是两尊压迫性十足的大佬,心知自己逃不掉,索性瘫在原地,耍起赖来。
“小的当真不知!”
云皎未理,从袖中取出留影珠,将其掷于空中,珠内很快浮现出通天河底那一日的画面,斑衣鳜婆跪地求饶,将事情一一道来的画面。
小鳜鱼脸色骤变。
就这,还说自己不晓得。
“替我找到昔年参与此事的所有鳜鱼,找到了……”她又掏出一袋沉甸甸的海明珠,在小鳜鱼面前晃了晃,“这袋珍珠,尽数归你,无论你关联与否,我饶你不死。”
“不然……”云皎冷冷盯着他,“若我寻到其中罪人,发觉你有任何关联,或是参与,或是包庇,你——第一个死。”
小鳜鱼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有、有!我说,我说,求大王别杀我。我只是晓得,绝对没有参与!”
先前在通天河算的那一卦已向云皎明示,这些往事终会揭开。
群居的水族,同仇敌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族中发生何等事多半很快会传播开来,相应的,外人也难以撬开他们的嘴。
但只要推行一点连坐的危机,很快,众人心思便会各异。
小鳜鱼将具体罪魁祸首与方位告知他们。
而后,哪吒并指一点,咒术落下,将这条鳜鱼定在原地。
二人循着他供出的地方,很快找到几条化形的老鳜鱼,这些鱼远比小鳜鱼精明,起初还想抵赖,可云皎与哪吒的威压面前,一切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道理无用,拳头也会有用,以杀止杀,绝对适用于这个世界。
最终,三条老鳜鱼说出当年的实情。
蛟族诞生神女,独自而居的蛟龙们隐隐有聚众群居的意思,若是那般,原本只需单独服侍一条蛟龙的鳜鱼族们也要重新整合。
这将意味着新的斗争,厮杀,对领地的重新划分。
鳜鱼族不愿。
斑衣鳜婆与族中这几位长老商议多时,怂恿神女孤立而活,恰是那时,海中的龙族来了。
于是,他们有了更一劳永逸的方法。
“你等,早知对方是北海龙王敖顺?”云皎静静看着他们。
蛟丝深深勒进他们的脖颈,已然渗出血色,痛苦的窒息感裹挟着他们,除此之外,眼前那几乎要眼珠烤化、经水不灭的三昧真火,更催生了水族本源的害怕。
有人在畏惧下吓破了胆,“是…是,是龙王胁迫我们。”
云皎忽地又问:“神女可有名讳?”
“我等不知。”他们纷纷摇头,与蛟族一样的回答,“只晓得她被蛟族奉为神女。”
云皎沉默了一瞬,而后笑了笑,笑意很浅,也很冷。
“这水府之内,源于北海的夜明珠、红珊瑚,乃至寒玉海珀,也是他一边胁迫尔等,一边送的?”
鳜鱼们身体骤然一僵,饶命的话刚要出口,血色已在水府之内彻底晕开。
云皎收回了蛟丝与留影珠,与哪吒转身离去。
她又沿路问了诸多蛟与鳜鱼族,神女究竟叫什么名字?
无人能回答她。
最终,她和哪吒道:“我们回吧。”
今日,她确是来寻罪证的,如此才好拿捏海族,在这里,她也的确获得了昔年真相的一角。
遗憾的是,没能知晓神女的名字。
就如她自己也曾没有名字。
*
将离东洋海时,已日近黄昏。
无论碧蓝还是湛蓝的水色,在晚霞的晖光下,都成了一片柔丽的金,荡漾细波,潋滟生辉。
云皎刚要腾云,哪吒却拉住她,“不急。”
他牵着她走到一片礁岸,此处僻静无人,一眼望去,连远处都无炊烟。
但很快,云皎见他从灵宝袋中取出一应物件,烤架,炭火,还有最重要的大王山秘制酱料。
云皎挑了挑眉。
哪吒未言,径直走去海滩边,少顷便用火尖枪叉了两条鱼回来。
火尖枪上有始终不灭的三昧真火,即便用灵力压下,残存的余温仍很高,那两条肥硕大鱼被戳穿的部位已然烫白。
云皎望见他拿着法器叉鱼的样子,不免被逗笑了。
哪吒大神竟然用火尖枪戳鱼!
虽笑,她却不扫兴,挥袖将烤架展开,而后犹自坐去礁石边,摆出准备开席的模样。
哪吒也笑了笑,他生起火,犹自串鱼,刷油,翻烤。
不一会儿,海鱼的鲜和焦香便在此处蔓延。
云皎已等不及,抢了他手中烤得更快的那条,撒上调料,便美滋滋吃起来。
烤鱼外皮金黄焦脆,内里鲜嫩,酱汁也是她最爱的酸辣口,真是太懂她了!
她眼睛亮了起来,连连夸赞:“夫君,好吃耶!”
厨艺渐长了。
哪吒被她夸后,凤眸里晕开浅浅的笑意,又有一分自持,起先只是颔首:“夫人喜欢便是。”
云皎吃得开心,摇头晃脑的,一时只顾着吃鱼,并未说话。
哪吒便又邀宠道:“夫人喜欢吃海鱼,我记得的。”
云皎又咬下一口鱼肉,刚要开口。
又听他道:“夫人还喜调味重的,我亦记得,喜爱的调料我每样都多备了一分,以备不时之需。”
他话实在太密,弄得云皎顾不上咀嚼,连忙回答:“好好…好,辛苦夫君你啦……你也快吃吧!”
说完她忙不迭继续低头干饭。
哪吒看着她唇边吃得鼓鼓的模样,晚霞与篝火将她明媚的眉眼映得更艳,他替她将唇边一点调料擦掉,云皎抬头,顺势冲他笑得眉眼弯弯。
他忽而觉得,何必较劲呢?
夫人是爱他的。
他也拿起另一条,两人并肩靠在一处吃鱼,一时只剩风与海浪声。
暮色已浓,篝火不灭。
*
待天全然沉黑下来,鱼也吃完了。
哪吒刚要提议在附近消消食,他看出她心情略微烦闷,想带她散散心,云皎却忽地起身:“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微微侧首,她已牵起他的手,驾云而起。
哪吒随她飞了半个时辰才落定。
此处只是荒郊野岭,旁侧是幽深泥沼,夜色里,像一片黢黑的漩涡,稍不留神便会栽下去。
虽然二人皆有神通,哪吒还是下意识将她往身侧带了带,道了声“当心”。
他不明所以为何来此处,却见云皎随手拂开一处灌木,他视线随之落去时,微微一怔。
正因见了,哪吒心里有一丝涩然在蔓延。
他似意识到了什么,惊觉方才在海岸边,云皎在纵容他。
看着他做想做的事,陪着他闹,由着他展示那点笨拙的体贴,而后待那事尽了,再行她要做的事。
谁也不会怨谁耽搁了“正事”,谁也不会嫌谁“多余”。
此刻,云皎无言,她也只是静静看着。
这只是一座无字碑。
这里是西牛贺洲,昔年原身命陨的那片沼泽。
她为其立了一块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此处方位,确是哪吒第一个知晓。
月光下,沼泽的色泽愈发诡谲,云皎避开蜿蜒泥潭,走近那座无字碑旁。
她从灵宝袋中另取出一块木碑,亲手插进泥土。
又一座无字碑。
她在两座碑前静立良久。
最终,她轻声开口,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碑下安眠的“她”说:
“无论你是不是我,无论我是不是你……”
“我会为你报仇,使罪人伏其辜。”
“安息。”
她想,无论你我,她将告别曾经的自己,她会用尽全力走向新生。
*
云皎是个天生乐天派,眼见气氛沉闷起来,旁边的夫君也一副郁气沉沉的模样,索性提议:
“这会儿天色晚了,长安有宵禁,不如明早我们再启程去长安逛逛?”虽然花灯看不见了,逛街还是可以逛的。
哪吒一听,当然颔首。
二人赶回大王山,云皎将那枚留影珠仔细放好,二人休整后和衣而眠。
翌日清晨,云皎正盘算着长安行程,忽有小妖来报:“大王,五庄观的镇元大仙出关了,递了帖子请您赴宴。”
云皎只得改了主意,毕竟镇元子他终于出关了!又想到六耳的叮嘱,将哪吒带上。
五庄观恰也是霜雪初融,山前峻极,大势峥嵘。
临到观前,牌匾上“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几个大字格外瞩目。
清风、明月二童子早候在观门前。
云皎先前来过五庄观拜访,虽没能进去,但这两童子见过她多次,往日神态都正常,这次却古怪拧眉。
她诧异,“你们在看什么?”
她身后只有哪吒啊。
旋即,云皎反应过来,多半是这两童子也认得哪吒,毕竟镇元子是大佬嘛,座下两小童子见过世面很正常的啦。
但估摸着,他们是心觉出现在她身边有些奇怪。
她倒不扭捏,大方向二人介绍:“此乃我夫君,哪吒三太子。”
此言一出,二人的神色却更奇怪。
清风先道:“我们晓得……”
就说他们晓得吧!
明月后道:“但是,我的天呐,你二人怎得结为了夫妻?!”
云皎:?
清风又道:“我们师父说你是混世小魔王。”
“哪吒三太子是混世大魔王。”明月接道。
云皎:……
二人齐声道:“你二人凑一起,不就成了绝世魔王?!”
哪吒:……
云皎一听,不是无语,而是满脑子问号,这俩童子什么语气,和老头儿似的叽叽歪歪,还有镇元子怎会这般说她。
“喂!”云皎眯起眼,“你俩小豆丁别在这儿胡说八道!对我不敬,对你们师父更是不敬!”
清风明月:“你说谁是小孩儿呢!”
“就你们!”
“你们才是小孩!”清风明月异口同声,“我俩已然几千岁,比你们加起来都大!”
“那你俩怎得长不大?还是明明很大却故意扮作童子装嫩,好羞哦!”
云皎如今能变换容貌大小了,这事已与身边人炫耀完,此刻,却又找着了能炫耀两句的地儿。
她微微扬眉,语速又快,得意得很。
俩童子语塞,气极,“你——”
“嘻嘻,就是长不大吧~”
清风明月吃瘪,咬牙切齿:“云、皎!”
哪吒长袖一横,眉眼肃冷:“虽是地仙之祖的徒弟,也当知礼。”
“你夫妻俩一唱一和!”他俩很不服气。
云皎只会更得意,“是呀,我俩可有默契,不像你二人说也说不过。”
“你、你太过分了!”
“多谢夸奖。”
“你——!”
这边争执不休,主殿传来一声轻叹,虽淡,却清晰入了众人的耳。
对方无奈唤了声:“小云吞。”
第149章 莫违本心
“快来。”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云皎怔住。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这声音,微微温润厚重,如和煦春风,能清耳静心。
一时间她脑中空空,什么也没想,拎起裙摆便往里走。
哪吒也感知到了诧异,但他并没有呼喊云皎。这声音于他而言极其陌生,但据他所知,会喊云皎“小云吞”的,唯有孙悟空……
正思忖间,云皎已推开沉重的殿门。
檐下占风铎因风流动,玲玲清响如碎玉,另一道清亮带笑的声音也响起:“小云吞!”
这回是真的孙悟空。
孙悟空竟也在此?哪吒眸色凝起,而云皎更是瞳孔微滞。
她看见了高台上对坐的两位老者。
一位老者,头戴紫金冠,身着鹤氅,生得鹤发童颜,面色红润如婴,三绺长须飘洒胸前,眉眼略显陌生。
但另一位老者却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模样。
须菩提祖师是一贯俭朴做派,仍是布衣一袭,须发皆白胜雪,面容清癯,一双眸子却深邃精神,实乃全气全神万万慈。
“师……”两个字即将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似有顾忌。
台上二人却相视一笑,尤其是须菩提祖师,他笑意深深,“逆徒,连称呼都忘了?”
云皎这下唤得极其干脆响亮:“师父!”
她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向着二位行了大礼,心跳得快,竟是安稳又雀悦的。
这可是师父啊!
哪吒眸光幽深,原来台上这位仙风道骨的老者,便是云皎那神秘的师父。
他这边思量诸多,另一边,孙悟空已一个筋斗翻至云皎身旁的蒲团上,盘腿坐定,抓耳挠腮地嬉笑道:
“小云吞,小师妹!好久没唤你师妹了!你倒是大忙人,昨日师父原想趁那六耳猕猴的乱子快些见一面,谁料你急匆匆走了,只好多等了一日再唤咱们。”
云皎闻言,面上微赧,刚想解释,却见师父与镇元子的目光都饶有兴致地落在了自己身旁的哪吒身上。
一时,她耳根都更热了几分。
云皎一贯是个大大方方的人,唯独不怎擅长面对长辈的场面。
尤其,旁边久久闭关至今的镇元子还笑道:“哈哈,菩提道兄啊,这就是你另一个小徒儿?今日可算瞧见了。”
“哦对,贫道先前说什么来着?你这小徒儿必然要将她的小夫君带上。”他目光又转向哪吒,笑意更深,“这番,你可算准?”
须菩提捋了捋胡须,无奈摇头,却又道:“带上也好。”
云皎更不好意思了,怎么还带看小辈笑话的!
师父也这样。
这小老头儿先前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是不肯给个准信儿,一下猝不及防地来,还同旁人打赌这等事。
须菩提祖师似看出云皎在腹诽他,目光炯炯凝来,“小云吞,你在想什么?且上前来,将你这五十年的课业一一道来。”
云皎小声嘟囔,“我不是早出师了嘛……”
不要考校呀!
“嗯?”须菩提祖师眉梢微挑。
“师父我建立了大王山在山里当大王我可善了对小妖们都很好它们都很喜欢我我还找回了自己的真身龙角当然课业也是没有忘记的我的战绩是一挑二假哪吒和假师兄……”
哪吒眉心一跳,打藕人怎么还成云皎的战绩了?
须菩提听罢云皎这一通输出,朗声笑了两下,“行了,还不上前让为师好生瞧瞧你?”
云皎才要上前,须菩提又补充:“还有我的徒弟媳,也带上前来。”
这是什么称呼?
云皎步履一顿,羞赧的毛病又犯了,旁侧的哪吒却已牵着她上前,认真作揖:“晚辈哪吒,拜见尊师。”
云皎:……
他好自然!
须菩提将哪吒细细打量一番,见他朗目星眉,神仪内敛,只缓缓道:“我晓得你,千年前为陈塘关百姓伸张冤屈,剔肉析骨还夫还母的儿郎。”
哪吒身形微顿。
一旁的镇元子又含笑补充:“混世魔王,想来也吃了贫道的人参果罢。”
哪吒:……
云皎那一个其中的一口,也算吃了吧。
孙悟空蹦跳上前,赞同道:“所言极是。”
镇元子多少有点毒舌属性在,又冲孙悟空慢悠悠道:“你亦是,他是魔王一,你便是魔王二。”
孙悟空:……
云皎悄悄往后缩了缩,还好她和镇元子不熟,可别说她。方才在外面同清风明月吵嘴的事她自己先忘掉。
镇元子瞧她这般掩耳盗铃的模样,只含笑不语。
*
须菩提常年云游在外,此番召他们前来,甚至此刻还是取经途中,云皎想,这次必有要事相商。
祖师性子随和,教导弟子时却严厉,不过私下里,又会变成这样的温和模样。
镇元子显然是他至交,二人言谈间一派熟稔。
孙悟空此时已蹦到茶炉边扇火煮水,忙得不可开交,云皎一看,也忙去取茶叶。二人好一副殷勤模样。
在架前挑拣片刻,哪吒上前,自灵宝袋中取出几包茶叶递给她。
云皎眼睛一亮,冲他眨眼,心道夫君真是很有眼力见。
孙悟空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金眸也眨,几分促狭。两位长辈自然也瞧见了,不过方才已打趣过,此刻便只含笑不语。
恰时清风明月也奉了茶点并着人参果进来,看见云皎时还哼哼两声,镇元子眼神警告这俩童子勿要再嬉闹,转眼就见云皎开始得意,于是他接过云皎斟的茶,又道:“小魔王也有这等乖巧奉茶的时刻。”
云皎:……
须菩提笑了两声,圆了话:“好了,镇元道友莫再逗他们。”
几人吃茶就着果子,云皎难得有一点恍惚,她确然没想到还有这种时刻。
不单是这群神话人物与她围坐,更多是难得的,家人亲友相聚之感。
从前的云皎或对出师这等事无甚离别伤情,如今却忽地生出几分酸涩,尤其是经孙悟空努力点拨她后,她渐渐明白,没什么比师父在身旁,更踏实了。
“师父……”
待气氛稍静,云皎开了口。
她想到日前如来亲至时,师父暗中出手相助六耳,她原本根本摸不到师父的章法,但这么快,师父便主动现身。
那便说明,此事有戏。
不单她如此心觉,孙悟空也搁下茶盏,笑着与须菩提道:“……师、师父,您也晓得前日弟子遇着一只与俺一模一样的猴子,他还曾帮过小云吞,我二人听他言语,皆觉内中大有蹊跷。”
他将六耳之事细细道来,事关自己的唐僧师父,他也极为看重,言语间亦有寻求印证真假之意。
“六耳若当真未伤玄奘师父,俺老孙心觉,他也算个良善的猴。”
顿了顿,他又道:“那六耳虽被救下,可在外终究凶险。”
云皎也连忙接话:“对,六耳如今在云楼宫旧部的掩护下休养,至今未醒……”
“善恶一念,亦正亦邪,非随意断定尔。”镇元子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阴阳相生,恶中可存善因,善里亦藏恶苗。”(注1)
云皎想了想,心有所悟,对这位地仙之祖更生敬意。
她向镇元子作揖,又看着须菩提,眼巴巴将自己的猜测说出:“依徒儿之见,心有善恶,事有正邪,万事虽有两极之分,却亦有衍化之无穷变化。佛门东扩,天庭眼见与之协作,究竟几分真心,恐非难以‘有无’界定。”
“灵山提出西行之计,据徒儿所知,恰在师兄大闹天宫被如来佛祖收服后,彼时借由一场‘安天大会’,正式敲定此事。”
恰恰便是那时。
西方替天庭解除这般“泼天大患”,其势凝练,已远胜如今各怀心思、如一盘散沙的天庭众仙。
灵山顺势提出西行要求,天庭难以拒绝。
“只是,天庭若当真愿协助佛门,明面事做了,何必又私下周旋?且不论这些,去岁还将观音菩萨想收编的熊罴怪惩处,又将原本要归去佛门的黄风怪收下了。”
显而易见的暗中角力,互相制衡。
云皎阐述许久,顿了顿,说出最终结论:“徒儿认为,天庭本想借此时机逼六耳无路可走,收编麾下,以增实力。”
毕竟如今哪吒还在她身边,天庭兵力尚缺,对他们而言终是隐患。
孙悟空诧异看她一眼,这等天上密辛,他这小师妹都晓得?云皎接受到他的视线,杏眸轻眨,看天看地含糊过去。
哪吒却看明白——云皎如此坦然直言,或因她师父早知她来自异界。
原来,他非是第一个晓得,连第二个都算不上,毕竟天庭灵山也都清楚。
“灵山对此岂能毫无察觉?故而抢先一步,欲将六耳‘正法’,以绝后患,亦是不给天庭可乘之机。”云皎将话挑得更明。
而师父,却在此刻出了手……
云皎眼巴巴望着师父,等着他接话,更等着师父大佬相助。
须菩提心中自有定见,接触到两个徒弟的眼神,却含笑出了一题:“小云吞,你能推想到此间关节,不如再自己算一算。”
云皎一噎,师父啊!为何不能好人做到底!
又听须菩提慢悠悠道:“先前,你不还算过为师踪迹么?”
云皎:……
云皎顿时头皮发麻,她可还记得师父的警告——要敢胡乱算他踪迹,定要揍她。
她不想被揍,当即老实听话,当即铺展算筹,凝神推演。
孙悟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须菩提却又道:“悟空,你也近前来,好生学着些。”
这下,孙悟空微微一怔,他非是如昔年一般不愿学此玄理,反而眼眶微涩。
自是因为,师父还肯让他“学”,便仍是认他这个徒弟。
须菩提看他模样,笑了笑,慈蔼眉目间还有一丝无奈。
云皎拨动算筹片刻,发觉这是一个天地卦,她凝眉述道:“师父,此乃‘天地否’化‘风地观’卦,天地不交,否;风行地上,观。”
否极泰来,观而后动;天地之大,万物包容。
须菩提抚须:“是故,小云吞,你说为师会不会相助此事?”
此卦昭示天地虽暂有隔阂,但终将交融,风行地上,观而后动,乃斡旋包容之机,实属暗藏吉兆。
云皎眼眸一转,笑嘻嘻道:“天地能容,师父自能容,师父绝对会!”
镇元子笑了声:“你这个小些的徒弟,也是有本事的。”
须菩提看着她的滑头模样,无奈教训,“你啊你,你也是逆徒一个。”
——坑师父的。
虽这般说,但师父没否认不帮,道:“且叫云楼宫旧部将其送去山中,为师自叫人接应。”
此山为何山,不言而喻,乃灵台方寸山。
而后,须菩提缓缓起身,“院里走走罢。”
她与孙悟空对视一眼,连忙继续跟上师父的和镇元子步伐,哪吒自然也随之而起。
云皎又看了看身侧的哪吒,定了定神,一不做二不休,好容易逮着师父现身,她得问个明白。
于是又赶忙去师父身前作揖道:“师父,徒儿还有一事困惑,还请师父慈悲开示。”
“且说。”
“师父,哪吒的‘七情’,究竟在何处?”
须菩提步履未顿,在前坦然道:“哪吒不是已探到些踪迹了么?那座竹节山,可非是寻常山,不止你们在寻,灵山前部护法亦在那处寻觅多时。”
如何不寻常?云皎仅知那是九灵元圣居处,原著中未再多做着笔。
她还欲多问,师父已下了定论:“眼下未至山门开的时机,天地有数,且静心等待罢。”
要不是听了这句话,云皎真是当即想给大王山一众传信,立刻前去盯住金吒。
“那……何时方是时机?”她却又忍不住问。
“小云吞,你夫妻一体,如今已是气运相连,命数交织。你何时能得到真正的完整,离他寻回七情完整之时机,亦不远了。”
昔日师父叮嘱她莫要将身世告知旁人,如今却不甚避讳,时机还不算至吗?
云皎顿了顿,又问:“师父,如今我还不算完整么?”
镇元子在旁笑道:“哈哈,菩提道兄,你这小弟子平日精明,见了师父,便只晓得抓着师父问个没完了!”
这下,云皎反应过来自己是太多问了,不甚好意思,求助解围的目光投向师兄孙悟空。
须菩提看着她,眼中笑意更深:“这般未必不是好事,小云吞学会了以诚待人,亦学会了坦然接纳他人之诚。”
云皎怔了怔。
须菩提缓声道:“你再想想,时机当真未到?”
她身边亲密之人,有些知晓了她的来历,有些即便不知,也愿赤诚相待她。
如今她未开口求援,但她明白,亲友会报以她善意,皆愿助她。也因这份羁绊,反过来令她感知到了何为“完整”,何为“归属”。
孙悟空咧嘴笑道:“小师妹,俺老孙定会帮你。”
须菩提看向云皎:“小云吞,可听见了?随心而行罢,师父会庇佑你师兄妹二人。”
云皎忽然想起九尾狐所言,她意识到,确有人一直在为他们铺路。
师父,已是如师如父。
她再度作揖行礼,正色道:“徒儿明白了。”
须菩提复又转向孙悟空,眸色愈发深沉,语气亦几分复杂。
“悟空……”
听得唤,孙悟空也正色下来,金眸之内光华明灿,似近乡情怯,似激动难掩。
他凑近这位教导自己无数的师父,听师父叹道:“昔年那般安排,亦是为磨砺你心性,哪知……”
“你是一心也好,二心也罢,皆是你本心所向。”当磨砺之路上有了诸般变数,他已放心不下。
“你师兄妹二人皆是一理:道法自然,随心便可。”他沉重道,“悟空,悟空,为师对你的寄望便是如此,打破顽空需悟空,顽冥无理,莫违本心便是。”
孙悟空沉默良久,郑重颔首。
他本是天生地养,灵石所化,从来不做屈从摆布之猴。从前是如此,往后自然也如此。
“你们师徒说话。”镇元子恰时道,与须菩提祖师对视一眼,“闭关久未出,我且看看观中近来事务。”
实则所谓闭关,也只是在静候时机。
谁也不戳穿谁。
如今,天庭灵山的博弈非但未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但天地万物讲究平衡,极盛之时,总会有人要站出来。
是故才有今日相见。
镇元子离开,实则是给他们几人单独说话的空间。
五庄观内的花园朱栏宝槛,曲砌峰山,泉流碎玉,诸般千百奇花瑶草点缀其间,有人间第一仙景之称。
不远处还有一层门,遥见青枝馥郁,绿叶阴森,恰是那玄妙仙树人参果树。
众人看过一会儿。
须菩提这时才看向哪吒,“哪吒,关于你师太乙真人,我确晓得些消息。”
第150章 囿困天地
哪吒当即眸色沉凝,上前深深作揖:“还请尊师示下。”
须菩提看着他,心觉此子虽历经波折,确仍有重情重义之心。
“千年来,你虽失却七情六欲,仍会下意识探寻他的踪迹,你可知,你愈是这般执着追寻,你师父的处境,便愈是举步维艰。”
哪吒闻言,身躯几不可察一僵。
云皎听来也觉得蹊跷,面色凝重。
“昔年,你师父为让你脱胎换骨重塑新生,与灵山协定——从此你皈依佛门,受天庭调命。但二者皆知,真正让你妥协的非是佛旨天条,而是你师父,你之情义。”
重情之心,无情之身,二者难以相融,自要严阵以待,斩除令这具莲花仙身不稳的任何原因。
“无情无欲之身,自无需情缘羁绊。既是如此,他自成为众矢之的。”
他细细道来:“昔年灵山欲令你斩断所有亲缘,你与你师父情谊深厚,亦处‘须斩断’之列。”
哪吒颤了颤眼皮,他似已恍然。
“太乙真人亦是我好友。”须菩提轻叹一声,“这些年来,他一直隐世,但现如今,你六欲已归,七情回归亦是指日可待,他的存在,与某些人而言已成了一根刺。”
“那灵山前部护法去竹节山,也是因那处有一等专治他的法器,你若想助他脱困,待时机至,要比金吒更早一步找到法器,或取或毁,方能破局。”
哪吒能想到,云皎自然也能想到,她甚至意识到……
或许为了令哪吒“斩断羁绊”,还有诸多牵连的举动隐匿在平静之下,殷夫人早早离世,金吒逐渐变得寡情不似常人,李靖也成了天庭操控哪吒的傀儡……
观音大士素来清修,或也因早有所料,鲜让木吒涉足外界纷争,不与哪吒相见。
不然,木吒也难保身清义正之身。
哪吒眸色沉凝,片刻后,拱手:“晚辈明白了,多谢尊师指点迷津。”
须菩提微微颔首,又道:“你且上前来,我还有一事与你说。”
哪吒闻言微顿,云皎和孙悟空已自觉后退。
“你在天庭,如今可有何部署?在此但说无妨。”须菩提背手而立。
哪吒略一沉吟,坦然道:“一旦天庭有异动,云楼宫旧部会率先向我传讯;若李靖现身天庭,旧部亦会当即将其斩杀。”
须菩提摇头,“此举过于刚直,易打草惊蛇。你且传讯,让他们暗中寻访太上老君,或可寻得转圜之机。”
哪吒不明,但很快又想明白——老君也与眼前这位老者相识。
是故,云皎才与金银童子早早结识,在金兜山已能那般轻松地将玲珑宝塔夺回。
他应了是,须菩提又凝视着他,片刻后轻叹了一声,“你勿要怪他。”
哪吒摇头,语气染上一丝涩意。
“我从未怪过……师父。”
须菩提沉默一瞬,最后叮嘱:“寻找七情,应对灵山,周全你师,终是你之道途劫数。莫再劳烦小云吞替你筹谋,她已为你思虑良多。”
师父,如师如父,终究是护短的。
哪吒明白此理,颔首称是,退下。
“小云吞,你也上前,为师还有话与你说。”须菩提又道。
云皎被点名,如方才退后般,又老实走回师父身边。
……
待二人说完,云皎重新走去哪吒身旁,孙悟空才嘻嘻笑凑前,一番话俨然是说给哪吒听的。
“先前,师父问起你夫妇二人,俺老孙可没埋汰你,只说你俩鹣鲽情深,羡煞旁人。尤其我们小云吞,极是宠你,你在山中吃香喝辣的,俺这个做师兄的都没享过这等福~哪吒妹夫,俺老孙这般夸你,可还算讲义气?”
哪吒心想孙悟空这是什么话,他是云皎夫君,孙悟空不过是师兄而已。
怎料云皎一听,杏眸微转,立刻道:“师兄你这话说的!待你取经功成,凯旋归来,只管来大王山!想躺多久躺多久,我有一处专门为你留的殿室,包你满意!”
“届时,也要记得带我去花果山玩呀~”她眼眸亮晶晶的,对此事那真是期待非常之久了。
孙悟空:“当然!当然,哦对了,俺老孙前次回去特意叫猴儿们窖藏了几坛酒,待年份久了,皆送大王山去。”
“好呀好呀!”云皎点头。
哪吒:……
哪吒自晓得那“专门”留下的殿室是何处,可那偏殿明明也是他的,一时,他面色差了一分。
须菩提看着几个小辈的神态,手握虚拳,抵唇轻咳一声:“咳,为师呢,可有地方落脚?”
“都来,都来!师父若来,我专门辟一处洞天!师父您不知道,我的大王山,别的不敢说最好,就是地方够大,景致也好!”
哪吒保持沉默。
须菩提眼中笑意一闪而过,不再逗弄他们,提示道:“小云吞,天庭不会轻易大动干戈,你且携哪吒回山等待时机,届时便知当如何做。”
云皎收敛笑容,郑重应下:“是,师父,徒儿记下了。”
几人又说了些闲话,镇元子去而复返,清风明月跟在他身后,但见托着两个玉盘。
一个是给孙悟空的仙丹妙药。
另一个,自然是给云皎的。
玉葫芦模样的罐子,其内也似灵药。
镇元子一副意味深长的神色,特意叮嘱云皎:“清心静气之物,此刻你用不上,往后,却有妙用。”
真的是很玄学一世界了,大佬们都讲究一个“时机”。
云皎将此事放在了心上,恭言称是。
镇元子捋须微笑:“不必多礼,望汝等谨记菩提道兄教诲,持心守正,好自为之。”
须菩提亦颔首,“去吧,好生珍重。”
几人拜别两位师长,退离五庄观。
回首望去,山中忽而便起了云雾,如幕如纱,不甚真切起来。
一番相见,也如梦似幻。
“小云吞,俺老孙先告辞了。”出了山,孙悟空亦不再唤她师妹,“今日师父在农家歇脚,出来片刻,想必他要等急。”
此师父,自然也不再是须菩提祖师。
但他还如往常一般叮嘱:“有任何事,记得与你猴哥说。”
云皎作揖:“我明白,猴哥回见。”
“珍重。”
“猴哥也万望珍重。”
师兄妹二人不再多言,就此分别。
*
而后的日子,云皎与哪吒在大王山度过了一段难得平静的日子。
如须菩提祖师所言,天庭真的没有找来。
彼时,祖师与她单独相言,已与她一通深谈分析:“如你所言,天庭失却了原本意欲招安的六耳,自不愿再动哪吒。”
“灵山欲除六耳,为师保下他,是因他与你师兄妹二人皆有渊源。”
以须菩提通彻三界的神通,自能知晓昔年救过云皎的,实则是六耳猕猴。
高人自也有惜才之意。
“如今将他隐于斜月三星洞,天庭找不到他,便只能暂且作罢。”他话音轻转,却道,“但是……”
“小云吞,如今真正的危机,不在天庭,而在于灵山。”
云皎认真听须菩提祖师教诲。
“如你推想,灵山想要收回灵莲本源,但若有天庭在,对哪吒反是庇护。天庭已不再在乎哪吒有无七情六欲,只要他仍愿为天庭效力。”
“你最懂顺势借力,你可明白,此意味着什么?”
云皎沉默了片刻。
她自然懂。
哪吒如今的身份本也是天庭敕封的正神,无谓什么投奔结盟,只要他仍做“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灵山便无法真正动他。
莲花仙身既然给了,已算“天庭之物”,天庭不会乐意灵山反悔。
可是,她又想,为天庭办事意味着什么呢?
清醒后的哪吒,哪怕忍受无数次千刀万剐剔肉析骨的痛,也要将自己的六欲重新剥离出来;哪怕众叛亲离,被天庭灵山一同视为异数,也一定要挣脱桎梏,来到凡界。
他从来不能忍受屈居人下,受人驱使。
他是哪吒啊。
须菩提看她神色变幻,问她:“你心中,作何想?”
云皎定了定心,抬眼望着师父那双平静的眼眸。
她坚定道:“师父,我要他拥有自由,与我一般的自由。”
那一年决绝削肉剔骨的少年,他抛却肉体凡胎,为的从不是长生不老,不是位列仙班,只是为了获得真正的自由,不受制于人,更不囿困于天地。
若没有自由,若要违心而行,若要甘受他人指摘摆布,他不如死去。
须菩提凝视她良久,笑了笑。
他缓缓道:“哪吒与你说的一样。”
哪吒说,他想与夫人一同自由。
*
事关七情,之后云皎还是卜了一卦,以求能看出更多玄机。
静室之中,香篆袅袅。
她将算筹排开,推演间,卦象渐明。
“泽山咸”化“雷山小过”,确是时机未至之兆,正如须菩提祖师所言。
但云皎细观爻变,却窥见更深一层,卦象所显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诸般恩仇因果,或许皆会被卷入其中,难有独善其身者。
“如何?”哪吒问。
云皎与他细细解释。
哪吒静听良久,想了许久。
最后,他执起云皎的手,与她道:“无论如何,我与夫人同在,万劫无期,永不相负。”
“我明白。”她回应道。
*
春夏之交时,云皎又去看望了一趟红孩儿。这回去珞珈山前,她特意去找了铁扇公主,铁扇公主那边一切安好,事关玉面,自地府而来后,云皎也已将前情告知。
青丘狐族湮灭后,所有的家私就到了积雷山一脉。
玉面想要自救,云皎让她别急,东风将至,就如碧波潭那一难。
此事,云皎后又告知孙悟空,孙悟空自也乐意帮忙,毕竟听闻青丘狐族与他经历相似。
一年轮转,转眼入秋,孙悟空也上了门。
云皎已换上秋装,一身鹅黄的云缎襦裙,其上绣了木樨花,簪得也是哪吒新刻的桂花簪,外头还罩了件薄氅,很有一番秋日氛围了。
孙悟空却是一身赭石色的短打,往日油光水滑的金色毛发都热得打了结,不过他这副模样,她倒不觉稀奇,毕竟她稳拿剧情金手指。
只唤了麦旋风去打水,回过头,她便问孙悟空:“猴哥,这是怎么了?”
孙悟空摆手扇风:“嗐!小云吞,别提了,俺老孙一行行至火焰山,山火不灭,难以前行,又听得此山本有守山仙,乃是翠云山的铁扇公主。”
“俺老孙去寻她,本也是巧,她竟是从前俺那义兄弟的夫人,只是原本还说得好好的,一听俺提到‘牛魔王’三字,霎时变脸……”
果然,是火焰山一难。
云皎想,至少这一次,有了一举诛灭牛魔王的时机。
红孩儿在珞珈山,也能彻底放下心来。
“俺老孙被这罗刹女一扇子扇去了五万四千里外的小须弥山,回过神,晕头转向,却一下想了起来——罗刹女不单是俺那久不见的义兄夫人,也是红孩儿的娘亲啊!”
哪吒感受到孙悟空的气息,当即闻着味就从洞里出来了,恰好听到这么一句,便道:“大舅哥记性不错,这等事也记得。”
——早记得也就不会被扇了。
哪吒真是习惯性阴阳,孙悟空也不是次次都一笑了之,这次便嘿嘿一声,反怼他:“不单俺老孙记得,想必妹夫也记得清楚吧。”
红孩儿,哪吒从前的重点针对对象。
哪吒:……
云皎近来闲了很久,一听来事已是摩拳擦掌,只道:“是,猴哥,实则我与铁扇公主也有几分交情。且待我来问问?”
实则孙悟空若今年年节来了大王山,他便能晓得这份交情,铁扇公主也能晓得他。
只能说阴差阳错了。
孙悟空一听,金眸亮起,“好好好,如此更是省事,劳烦你了小云吞。”
“嗐,你与我客气!”这回轮到云皎说这台词了。
孙悟空笑眯眯:“不客气,不客气了。”
麦旋风端了水来,在孙悟空擦拭的功夫,云皎也通过玉牌联络了铁扇公主。
如她猜想,铁扇公主确也是听见了孙悟空提及“牛魔王”,一时气极,加之云皎叮嘱过她切莫随意让外人上门。红孩儿不在,铁扇公主自是警惕,才有了这一出“孙悟空被扇飞”之事。
“你且等等,我命小妖将扇子送去大王山。”
误会既已解开,铁扇公主自然松口。
云皎道:“不必麻烦,我派人去取便是。”
“你已在翠云山留了人,我派大王山的小妖去也是一样。”铁扇公主却因误会,心有愧疚,坚持道,“刚好,叫这俩小妖回家看看。”
云皎掐指算了算,暗忖劫难之内可非是这般轻易,还有重要的牛魔王必须出场。
总要留出些机会,让他来上一来。
于是她松口,“也好,那便让小妖送来吧。”
这边协商好,另一边孙悟空也擦好了脸,云皎将事与他说过,又道:“我山中冰窖还藏了不少冰,猴哥莫急,我让人先快马加鞭送去火焰山聊以慰藉,你且在山里歇歇脚,先前总说再宴请你一顿,此刻正宜。”
“哦对了。”云皎又笑,“我带你去看看专为你打造的殿室~”
哪吒:……
说到此,哪吒心里那一丝隐隐的不忿又冒出头来,分明起初就是为他打造的。
但很快,他乌眸间流光微闪,想到若那偏殿专门留给了孙悟空——
日后,云皎便不能以“睡偏殿”威胁他了。
于是,他心情松快起来。
“只是小妖脚程不快,送去师父那儿也不知要多久。”孙悟空笑笑,“还是俺老孙亲自去一趟,不耽误,一个筋斗去,一个筋斗便回来了。”
云皎自也考虑到了这点,摆摆手让他勿要忧心,“我不叫小妖去。”
“那……?”
云皎眉眼弯起,视线转向哪吒,桃花眸很是澄然晶亮。
哪吒却顿感不妙。
“好夫君~”云皎声音甜润,“拜托你跑一趟啦!”
哪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