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肆意妄为
龙女一番肺腑之言,场上战况却并未因此休止。
一人之愿,微如萤火,如何照得亮万千兵马铁血之心,又如何唤得醒利欲熏心之徒?
可云皎心底确然泛起淡淡沉郁,她似有所察觉,自己先前对龙女的判断,似乎偏了。观音的深意,或许也非她理解的那般简单。
而后,她又忽听龙女轻道:“云皎,我承认,我羡慕你……甚至嫉妒你。”
云皎不解地看着她。
“我受四海供养,享龙族尊荣,才有今日的修为与地位,可这是荣光,亦是枷锁,四海兴衰被系于我身,万千水族眼望于龙族,我如何能放下这一切,独坐高台,只求自身超脱?”
她苦笑,“我放不下……我无法逃离,无法像你这般,恣意来去,只为自己而活。”
她明白,云皎原本也该是“龙女”。
她们本是血脉相连的姊妹。
比起被龙族千宠万爱的龙女,云皎的幼年要凄惨太多,可阴差阳错地,云皎最终活成了她最想成为、却只能遥望的模样。
云皎能恣肆嬉闹,掀翻宴席,打伤龙王,甚至有人愿陪她在天地间“肆意妄为”,但她不可以。
父王与叔伯困于眼前寸利,可她蒙菩萨教诲,需时刻持守灵台清明。
她要看得清明,知晓谁在其中受困,谁在其中受苦。
哪怕看清的代价,是自己亦深陷其中,自苦自困。
云皎看着她苦涩的眼眸,那双淡如海浪的眼眸里,仍凝着一片澄澈清寂,像一尊玉雕的菩萨。
从初见到如今,从未变过。
但云皎并未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她唇角微勾,只道:“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腐朽,确是苦境。然,为君者若无手段,既不能清内腐,又不能御外敌,才是最苦。”
龙女微微愕然,抬眼看她。
“这般处境之下,若还自怜自叹,甚至彼此维护,纵容害虫蚀空梁柱,那更是苦之源、祸之根。”
她直直盯着龙女,坦荡而锋利。
“你若要保一个无情寡义、无为无能之人端坐高台,那不光他是罪人,你——亦是。”
龙女唇色倏白,“云皎……”
云皎不管她如何作想,继续扬声:“西海南海早已将东北二海的罪证呈于我手。敖顺淫奢昏聩,敖广残暴多疑,皆乃刻薄寡恩之徒。这般行径,你是从未看清,还是仍觉得他们堪用?”
龙女反驳的话再说不出,如遭雷击,目光掠过那些仍在互相指责、怨怼不休的叔伯……
一切如旧,从未改变。
“再者。”云皎又问,视线牢牢锁住她面上神态,“你说羡慕我,这羡慕从几时生?若让你我交换,你可愿从头来过,走我走过的路?”
龙女彻底僵住步履。
“你所见、所愿,并无错。”看不见底下困苦,也不是她错。
云皎说完这一句后,暂未再开口。
此刻,她们一个站在高处睥睨,一个在低处仰望,可命运吊诡之处便在于——往昔,二者所立之位,并非如此。
她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槛。
龙女出生优渥,目光垂落时,总像在俯视一片微澜的苦海;而云皎自泥沼重生,抬眼望去时,也看不见浓雾之上的光明。
云皎意识到这一点,也才真正明白观音想让她“开导”龙女什么,又想叫龙女“开导”她什么。
镜里镜外,窥见的都只有一面人间。
“珍惜眼前吧。”云皎又道,“你既享四海供养,得菩萨点化,何不加以利用,以求斩除沉疴?”
“以一人之名谈牺牲,何等轻巧;而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方是真担当。”
龙女真有一颗悲悯之心,心却被俗世弄乱,显出浊态,她要做的不是彻底颠覆龙女的思想,而是替她抚去尘埃。
言尽于此,云皎不再与龙女纠缠。
这番话已经用尽了云皎事先设想的所有教育台词,她本不是个多会劝人的,一番话说的很密,说到最后,心里大松一口气。
总算赶在耐心彻底告罄前,结束了这段对话。
她松开了对敖闰的钳制,因此人虽有私心摇摆,但起初她愿与之结盟,自是早有情报所示,他和敖钦确非大奸大恶,尚有底线可守。
随后,云皎环顾四处,目光锁向了早已面无人色的敖顺。
霜水剑化鞭,她再度抓住了这个自己名义上的父王。
“大、大王,饶命啊——”
此人身上仍有不知何处飘来的脂粉气,云皎眉眼冷下,声音沉沉:“蛟族神女,究竟在何处?”
敖顺浑身颤栗,眼神躲闪:“我……我不知……”
云皎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迅速抬手压上他额角。
一声凄厉惨叫响起,上一回被她“宽容”留下的龙角,这回便断了。
“云皎!云皎你岂敢!”
云皎已随手将那龙角掷于脚下,碾入尘土。
“我非你这等凉薄之徒,不会用你北海妻儿威胁。”云皎打断他的无能狂怒,语气平静至极,“但你若不说,我便一点点折磨你,割下你的皮肉,拆下你的龙骨,剜了你的龙目,再将你浑身龙血慢慢放尽,你有的是时间,在无尽痛苦中慢慢回想……”
敖顺吓惨了,极致的恐惧竟是一下压垮了他。
“我说,我说……你、你母亲埋在东海,具、具体的方位,我也不知。”说这话时,他已惊惧到瞳孔紧缩,眼神闪烁。
敖广对他怒目而视。
云皎凝视着敖顺好半晌,忽然笑容愈发大了,笑他没出息。
她自然晓得,妻儿根本威胁不到这等自私之人,唯有直接施加于他自身的酷刑,方能奏效。
着实可笑。
但她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又转过头看哪吒,哪吒与她心意相通,早已不耐,展袖,缚妖索横出,一下将敖广拖至他面前。
稍一握拳,金光灿灿的缚妖索便彻底勒入敖广皮肉,如条条错错的刀在刮骨。
敖广哀嚎着,口中溢出鲜血。
“为何在东海?”云皎再度开口,但这一次,她并未特意询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
她的目光是游移的,缓缓在四海龙王之间逡巡,如最后的审判。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南海龙王敖钦。
“大王……”
亲眼目睹了这二人的酷烈作风,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这两人会走到一起。
昔日哪吒血洗东海龙宫,何其惨烈,但也侧面印证此人烈性。烈性之人,看上了另一个烈性之人,二者一同发疯,谁能抗住?
“大王,经小王调查,蛟族神女直入东海后,北海传信,希望东海出手……”
“敖钦,你放肆——你岂敢诬陷兄长?!”敖广大怒,被哪吒钳制也忍不住厉声喝断。
而后,遭了更惨的一击。
既然敖钦开了口,敖闰叹了一声,也接道:“东海以知晓敖顺踪迹的名义,邀神女入水晶宫,而后,暗算了她。”
难怪敖顺不知她最后的踪迹,想来根本不在乎。
哪吒眸色微沉,云皎也曾与他说过一些往事,在她混乱的记忆里,很早就有人在追杀她,早在花果山之前,她就一直在逃亡。
他很快想明白,厉声问道:“你将蛟族神女捉住,是为拷问龙蛋的下落?”
敖广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显然没料到哪吒竟一语洞穿关窍。
“不说?”哪吒问,手指再度收紧。
但这一瞬,哪吒尚算平静,敖广却惶恐难当,他似乎透过如今莲花身的青年,看到了昔年那恨意决然的少年。
自视内心恐惧,他心知若他不说,遭殃的是东海,遭殃的是他再经不起风浪的儿子……
敖广喉中咯咯作响,最终绝望闭眼:“神女已死,身躯化作长明灵珠,便、便在往日三太子与大王去过的那片珊瑚丛里。”
云皎回想起了那片珊瑚丛,漆黑之中,确有一缕幽光莹莹照明。
原来……
她面色沉如冰水,早已无意再追问敖顺是否早知神女怀孕,是否早知她的存在。
那些答案,于她已无意义。
她最后看向敖顺,只问了一句:“神女,名唤什么?”
敖顺张了张嘴,眼神空洞,竟真的答不上来。
云皎面色未变。
但她手指微抬,旋即,疾速收紧。
敖顺霎时面色爆红,眼瞳充血,霜水剑化作的长鞭在他咽喉处寸寸收紧。
云皎的声音很淡,“敖顺,我与你,与四海龙族,没有任何亲缘可言。”
“我的血脉天赋,皆承自蛟族神女,我的一切,皆是我自己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而你……”她垂眸看着敖顺无力挣扎的样子。
她瞳孔里倒映的,仿佛真只是一具蜉蝣,轻飘飘的,撼动不了她任何心绪。
“你不生不育不养,对我无恩无情无义,你我之间,只有血仇。”
“现下,我大仇得报,你与我最后一丝瓜葛也可两清了。”
“你根本不配再与我有干系。”
敖闰似已看出终局,震惊非常,颤声欲止住云皎,“大王手下留情,弑父之举,天理不容啊!”
但霜水剑已收紧到极致,寒芒闪过,映亮了云皎毫无波澜的眼眸,而后在那眼瞳深处,晕开的是一片泛滥的血红。
寒刃如雪花飞落,刮尽了他的皮肉,剜去了隐匿在人身道体之下的龙鳞。
云皎眼也未眨。
火尖枪一横,拦住所有欲上前的龙族,哪吒冷然道:“既未生养,何来为父,既不堪为父,天理何义?”
他的夫人,不认天理。
他亦不认。
果然,云皎毫无异议,冷眼相对敖闰,对方霎时噤声。
之后,她与哪吒一同将目光转向了敖广。
哪吒什么也没再说,但他亦明白,今日这“势”,足以暂时让他夫妻二人肆意妄为。
余下的事,余后再算。
昔年剔骨割肉之仇,横遭污蔑之仇,今日,当一并相报。
火尖枪化作昔年的雪色刀刃,一刀划向敖广脊骨,龙筋被掀起挑出。云皎见状,忽而启唇:“哪吒。”
他微微侧首看她。
“三千刀。”
东海幻境之内,云皎亲眼目睹那少年自刎,每一次下手,她都在心里细数。
不多不少,恰是三千刀。
哪吒微怔,旋即会意,毫无迟疑将刀影幻化三千刃,刀刃如雪,映衬血色。
一切结束时,敖广已成血龙,奄奄一息,被弃于山门之外,任其自生自灭。
四海兵潮渐退,云皎向东遥望。
她欲亲自取回那枚明珠。
“……大王。”久未出声的龙女,却忽而开口,“你既已宣告与四海无关,此刻再入东海,无论是否有结盟之由,皆会落人口实。”
云皎一时未言,听她继续道:“大王若信得过我,不如由我去取珠。”
这下,云皎深深看了龙女一眼。
“如此,有劳。”云皎最终颔首。
龙女微顿,她不知云皎一贯是个前手打架、后手就能嬉皮笑脸说你我关系好的性子,在她愕然间,云皎却已将目光转去余下的敖闰敖钦身上。
事关自己父王,龙女仍难免紧张,刚想开口,云皎先道:“今日结盟,天庭为证,调来之兵我收下了,至于东北二海龙王更替一事,我自会呈报天庭。”
实则是天庭肯定会找来,不必她亲去。
而龙族内部如何择选新王,便与她无关了。
敖钦关注的是这兵竟是真要,云皎精得很,不会直接被她挖去大王山吧?
他欲言又止,哪知云皎根本不与他玩精的那套,直接道:“你与敖闰既已调兵前来,天庭便已知晓,此时收回,等同毁约。自己掂量着吧。”
敖钦:……
既已到了她手中,她自然可用,即便不能用来固兵防,但卖卖普通劳动力也是可以的。
敖闰望向女儿,又看向云皎。想起先前敖烈回西海时曾说:云皎也非是奸恶之徒……他虽不全信,但眼下别无选择,只得默许。
敖钦见兄长如此,亦不再多言,二人齐齐拱手:“单凭大王定夺。”
风波渐息,尘埃暂落。
云皎关门送客。
龙女看着云皎转身离去的背影,比之千年几乎未曾改变的自己不同,云皎似已变了不少。
取回龙角后,她的身形彻底脱离少女的青涩,如抽条的修竹,一袭红衣明媚,暮色之间,更似灼灼明焰,亮烈却又沉静。
她仍在不断生长,从独行拒众,到借势而行。
龙女的目光久久凝在那抹红影上,直至对方成为一个小点,她忽然清醒意识到……
自己要做的不是追随旁人的身影,而是也往前走,哪怕是与之不同的道途,只要不停下。
抛开自缚之念,专注修行,才能真正强大。
强大到足以让万千难题,迎刃而解。
第162章 方寸之内
处理完四海的事之后,云皎回山。
误雪第一个迎上来,“大王,可有事?”
云皎摇摇头,几人一同回到金拱门洞,却在洞门口看见了白菰。
暮色浸透峰峦,视线有些昏黑,白菰正缩在崖边的大石边,眼神畏惧地看向她。
见她目光也投来,白菰猛地往后缩了缩。
云皎步履一顿。
她想,白菰看见了群妖遮天出山的模样,也看见了她杀伐的模样。
云皎下意识垂眼看自己,绯色裙裳上溅着斑驳深色,右手更是浸满湿凉黏腻,那是方才拔下敖顺龙角时留下的,她觉得畅快,但眼下,鲜血还一点点顺着指缝、指尖淌下。
这一切,叫白菰更害怕她了。
白菰又看了云皎一眼,面色发白,最终惊恐跑开。
云皎垂眼,才要动作,哪吒已抬手将二人周身所有的血迹抹去。
而后,云皎等待片刻,等小小的白菰离开,给对方留足了缓冲的时刻,才继续往里走。
先让她静一静罢,云皎只得这般想。
*
翌日,山中积雪渐消,年节过去,总归有了些早春的气息。
云皎换了身简素白衣,发髻松挽,自觉是个非常没攻击性的造型。她同误雪一起去找白菰,打算践行让对方年后炼体修行一事。
那瓶灵草炼化而成的丹药被她握在手里,但当她靠近白菰,白菰却死死咬着唇,摇头:“我不练!”
云皎眼中泛起一丝涟漪,侧目问:“为何?”
白菰没有答话,看见云皎,她仍然在发抖。
她回想起昨日的大王山,整座山都在震荡,群妖嘶吼,四处弥漫着血腥气,想起云皎衣上刺目的红,而周遭妖众却视若平常……
仙妖的世界,不属于凡人的世界,实在太过恐怖。
“我怕……”小白菰摇头,声音染上细弱哭腔,“我不要变成那样,我怕……”
不想变成被杀的人,更不想变成杀人的人。
云皎缓缓屈身,想靠近些安抚她,白菰却像受惊的小兽般猛然后退。
这一瞬,云皎心底头一回生出无措之感。
山中灵智未开的小妖她哄过许多,自认很会哄小朋友,临到此时,她才发觉面对这般真正脆弱的人族小姑娘时……
她手足无措。
白菰和从前太不相同,她似在风中漂泊的微弱小草,一丝惊动便战栗不止。
除夕夜,云皎替对方做了从前爱吃的菜,可对方已不再欢喜,也从来不喜热闹,畏惧黑夜,一切与白玉所说的一样。
而这一切,也令云皎猝不及防,意识到她与从前的白菰是多么不同的个体。
误雪在一旁轻声劝:“白菰,许多事你如今还不明白,待你修炼过后,自然就懂了……”
“我不懂?”白菰忽然打断她,眼眸通红,“你们真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么?我很小便知道,我是另一个人的转世,连‘白菰’这个名字都是她的,可我不是她,我不要变成她!”
眼泪如豆一颗颗坠落,她声音颤抖,仍用力喊出来:
“我不喜欢修炼,我也不要变成和你们一样……我只想做我自己!”
西梁国的孩子,竟然开智如此之早。
云皎微怔,看着那小小身影扭头跑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误雪也垂眼神伤,轻声道:“我去看看她……”
“远远看着就好,”云皎道,“若有变故,及时回我。”
误雪应下。
哪吒伸手揽住云皎的肩,声音低低,哄慰她:“今日要不出去走走?”
云皎心想,原本她是有一处要去。
但眼下,茫然将心声淹没,好容易确定了的一些事,似乎又不确定了。
她张唇,想说“不了”,忽地又有小妖来报:“大王,天庭来人了。”
昨日才闹出四海那般动静,今日天庭便已派人前来。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将心头纷杂暂且压下。
*
来者果然是太白金星。
老者拂尘轻摆,笑容圆融如常,也未多做寒暄,便直入主题:“大王好手段,四海沉疴积重,如今东北二海失主,西南二海归盟,看来,皆已掀不起风浪了。”
昔日天庭所“虑”,不过四海合力,又生事端。
如今僵局已破,自然乐见其成。
云皎笑了笑,只道:“老星君过誉,我不过顺势而为,岂敢居功?倒是天庭好意待我,我自铭记。”
太白金星原本想露出更神秘傲然些的微笑,但见哪吒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一噎,他也只是传话的好吧。
“大王谦逊了,天庭赏罚分明,本是无错,合该当赏。”太白金星只好干巴巴道。
啧,之前还施压,现在又捧杀。
一通商业互吹后,云皎心底毫无放松之意。
她明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庭坐看她与四海斗争,亦不会愿她势大。
此时不再是讨赏的时机。
“是。”云皎便状似严肃道,“如今四海既平,我也了却一桩心事,天庭若不再追究,我往后也好潜心修行,不再多管其余。”
太白金星看着这对夫妻,自也明白,云皎面上客套,心里肯定可劲在腹诽。
而旁边的哪吒三太子,与他同僚千年,他自知这小辈烈性,一朝出离天庭,已难回头。
二者皆是不甘受摆布之辈,此刻相逼,并不明智。
他心念电转,忽而抛出一个看似毫无干系的话题:“听闻三太子一直在寻令兄金吒的下落。”
哪吒眸色幽深,抬眸看他。
“近日天庭偶然察得,前部护法似在西南某山一带现身,那山里无有男儿,只有女子。”太白金星捋须,“也不知前部护法去那处作何缘故。”
只说金吒,就是不提李靖去哪儿了。
云皎听他一番模棱两可的话,暂未出声,想到自己师父说的随势而动,她已大致摸清这“势”便是西行的脉络。
女儿国过去,只有女子的地方,还有何处?
好在,太白金星也不是真想卖关子,他见云皎和哪吒都一副不甚急切的模样,索性轻咳道:“那山妖气冲天,是七个得道的女妖在其中占山为王。”
七个,女妖,占山为王。
云皎蓦地想通——
盘丝洞。
她抬眼看太白金星,琢磨着他此番轻易透露情报的意图,沉思间曲指叩案,又想,天庭竟是真不急于发难。
也是,“交代”给了,先前想招安的六耳也没了,眼下恰是让她松懈的良机。
也是向哪吒重新抛出橄榄枝的良机。
云皎侧目看向哪吒。
但她也清楚,哪吒并不想再为天庭效命。
眼下,即便得到寻探已久的消息,哪吒依旧眉眼沉静,并不多言。
因为一旦立刻动身,就是被天庭牵着鼻子走。
“多谢老星君告知,只是兹事体大,我与夫君还需细商。”云皎转而微笑,将话转开,“星君远道辛苦,不如先在山中歇息片刻?容我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一番不愿即刻表态的话,太白金星倒也不计较,笑吟吟颔首。
*
太白金星离去时,二人在金拱门洞之前相送,哪吒握了握云皎的手。
“不急,从长计议。”他道。
云皎反手握紧他,抬眼望向洞外渐昏的天色,她嗯了一声。
只是,望着阴沉天色,似山雨欲来时,她忽而又想到了白菰的眼泪。
迷茫如点成痕,像被水蘸湿晕染,在心头圈圈成漪,直至对方在她脑海中不受控地被这水浪越推越远,她想抓住,又抓不住。
她不明白,为何师父将灵草留给她,望她与人多些亲近,可她想救的人,却在渐渐疏远。
云皎垂下头,开始思考,难道白玉说的才是对吗?
轮回转世,重生失忆,“我”便不再是我?
她想了许久,直至眼眸轻颤,倏然灵光一现,顺势抬眼。
这一刻,她想到了自己。
*
不久之后,龙女从东海取回了那颗长明灵珠。
云皎接过光华流转的珠子,实则它并无什么特殊,生灵逝后,尘归尘,土归土,纵使生前千古传奇加身,最终也不过如此一粟,汇入天地浩浩洪流。
和光同尘,万物归一,此生本来自大化。
云皎将目光转回龙女,对方也有几分难得的拘束。
“我一直未问你的名字。”云皎道。
龙女怔了怔,她自然是有名字的。
只是千年里,“龙女”成了她的全部称谓,在四海眼中,她与其余龙女不同,是菩萨青眼的人选,是龙族难得的殊荣,可剥去这一切,她也只是一个有喜怒哀乐的寻常生灵,她就是她。
“我名唤敖云渡,是我母后为我取的名字。”
云皎闻言微怔,旋即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失笑。
一字之差,不同境遇。
“珍重。”龙女先道。
云皎也道:“珍重。”
云皎目送龙女没入云霞,哪吒恰在此时走来她身边,她想了想,与哪吒道:“陪我去个地方吧。”
去那两座无字碑前。
四海齐聚大王山一事过后的那日,云皎便想过来。待龙女将珠子取回,一切安定,自是到来之期。
山风过野,经冬的泥沼旁竟也有细花初绽,星星点点,为荒芜染上鲜明,绽放新的生机。
云皎原本想将明珠以琉璃宝盒装起来,临行之际,她却又改了主意。
蛟族神女亦是独来独往的一生,生于水中,长于浪潮,又怎会愿被困于华美囹圄之内?
重归于天地,或是最好的结局。
她亲手掘开碑前土壤,将灵珠轻轻放入,覆土掩平。
而后立于碑前,静静望着那两座无字的石碑。
一座是神女,或是母亲;一座是“她”,亦本是“我”。
“安息。”她轻声道。
云皎想,或许没必要分得那么清了。
过去无须斩断,而未来也不必畏惧。
她一直是她。
*
春日渐暖,泥沼之内的细碎春花,远不及大王山的满园芳菲。
莲花照例不当是这时节盛放,哪吒却已邀自己的夫人去莲池泛舟,一拂袖,万千莲花粉泽清丽,葳蕤成片。
一叶孤舟,足以载下夫妻二人往莲池深处穿行。
此地划为禁地范畴后,静得只剩风拂叶片的沙沙细响,间或悉索的一点水花声。
云皎懒懒倚在哪吒怀里,仰头望向湛蓝的天,视线里,茂密的莲叶一簇一簇,时而投下阴影。
小船悠悠,随水摇晃,哪吒环住她的手逐渐收拢,下颌轻靠在她肩头,呼吸也拂过她耳廓。
实在静谧,云皎几乎都要睡着了。忽而,裙裾却浮动起来,而后变得些许凌乱,温热的手悄然探入,她猛地睁开眼睛,“你——”
“嘘。”哪吒音色微哑。
云皎腰肢扭动起来,却被他扣得更紧,他将浑身大半重量压来,连带手臂也发着力。她的声音破碎在喉间,面色渐渐晕开绯色。
小船晃动得更明显了些,水波撞击着船体,寂静一片的时刻,细弱水声轻响。
“夫人,喜欢么?”哪吒问。
回应他的是云皎微微仰起的头颅,鬓发后落,铺散在愈发凌乱的裙袂间,她的表情逐渐迷离,唇瓣也不由轻启。
“嗯?”哪吒指节屈起。
云皎只觉得船在晃,人也在晃,方寸之内,天地之间,皆陷在恼人痴缠的晃动里。
视线所及,是遮天蔽日的莲叶,越发灿艳的莲花,层层叠叠的花影在面前摇晃,晃到最后,眼前又成了一片潋滟水雾。
虽说四下莲影深重,此处又是禁地,云皎仍感到太过分,那手掌尚且难舍难分牵连,更令她心起羞愤,最终含糊“嗯”了一声,却趁他不注意,一个扭身就化回原形钻入水中去了。
“……夫人?”哪吒俨然也没料到还有这一出,指上的那抹湿痕遇风微凉,他捻了捻指腹,失笑之际,索性掌心向下虚虚一拂。
满池莲花似得了号令,根茎舒展,随心而动,皆往下潜的云皎身上贴附而去。
“哪、吒!”
无数柔韧莲茎缠上龙身,似吻似缚,未待她挣脱,哪吒也已潜入水中。
但他并未如云皎一般化回原形,只一身红衣在水中缓缓沉浮,墨发如藻散开,目光却紧锁着她,如一只盯上猎物的兽。
见他逼近,云皎眼前一黑,更觉羞耻,声音还带着未平的喘,“离我远点!”
“不。”哪吒使坏的心思起了,眼底掠过玩味,偏要欺身向前。
他抬起手。
指腹沿着云皎光滑冰凉的鳞片抚摸、游走,很快找到她的逆鳞,圆润的指甲不轻不重刮过。
龙身霎时一颤,在水中激起一阵涡流。
云皎羞恼怒骂:“你真是死变态一个,变成怎样你都能……嗯?”
哪吒低笑了一声,似觉得这般玩闹有趣,忽却又听她道:“那若我变成个男的试试呢?”
哪吒:?
哪吒:……
在云皎彻底打定主意之前,他迅疾化作巨大的莲花缠上她,莲花茎如链,将她整个困在其中。
水流随着云皎挣扎的动作荡开一圈圈涟漪。
细碎低声在水下模糊荡漾。
“哪吒,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夫人无论哪般,我都喜爱。”
“唔,你走开——”
“夫人,这般…也很好。”
许久,水浪平息,莲与龙缓缓松开彼此。
两人重新回到舟中时,皆已浑身湿透。云皎雪白的肌肤上还残留着被花茎缠绕的淡淡红痕,哪吒抬手抚过那些痕迹。
“夫人。”他揽着她,细细低喃,“我真想……这样的日子能更长久些。”
云皎重新倚在他怀里,倦意又起,闻言,微微抬起眼皮。
她晓得他想说的是这般安逸的日子,也或许,还有关乎这种“天地之间,唯他二人”的意思。
两人都未特意用术法蒸干衣发,春已不寒,恰是正好。只不过哪吒的发上还淌着水珠,一滴滴往她脖颈间坠,有些痒。
最后,她只是哼哼两声。
“夫人?”
“我亦想,行了罢。”她含糊应道,困得语调绵软,像在哄他,“还有,将你的头发弄干……”
哪吒得到肯定的答复,轻笑起来,将她搂得更紧。
“好。”
第163章 注定之路
日子渐渐过去,春意愈发显著,云皎重新定的一批小狐狸衣裳也到了,她交给了玉面。
哪吒看着玉面,眉头微蹙,只觉这小狐狸都多久了还不走。
他不会主动和云皎提这等计较之事,只会显得他小气,可云皎多了解他,已看出次次她要去摸狐狸时,这小气鬼就开始拦,要么说叫她去演武场操练兵马,要么说想她陪同做饭。
真的别太明显了!
云皎自有打算,某日寻了个由头避开哪吒,好巧不巧,途径后山人族村落时,恰见玉面立在坡上,正静静望着下方。
云皎走上前去,也顺着玉面的目光看去。
是昔日从观音禅院救出的姑娘们。
几个年轻姑娘在田间嬉笑着耕作,另有两人在空地上持木剑比划,一招一式虽生涩,却透着勃勃生气。
经年过去,她们已在山中扎下了根。
云皎驻足看了好一会儿,忽而,眸色转深,其间漾开一丝惊喜。
因为——她看见了白菰。
昔年救下她们的白菰,不留余地教导照顾她们的白菰,此刻,也在一处静静看着她们。
“云皎姐姐?”见云皎久未开口,玉面不由侧目。
许是怕吓到人族,也或许是怕人族伤了自己,玉面今日化为的是人形。
乌发垂髫,青裙婉约,眉眼是狐族独有的清艳秾丽,神态却显得小心翼翼。
云皎看着她,看她这般谨慎,轻笑道:“小离,你怎得不上前去?”
白菰也是在看。
但云皎方才望去,只觉白菰更像观察,而小离却是犹豫。
“我……”果然,玉面仍有几分迟疑,眼见云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唯恐她不虞,连忙道,“姐姐,我没有旁的心思,只是见此处尽是人族,我瞧得少,就想看看。”
云皎凝视着她。
她心起慌张,以为是自己越解释越乱,又慌忙找补:“我、我还怕她们害怕我……”
云皎挑眉,“大王山人妖混居,早已习惯彼此,她们不会怕妖。”
“我……”玉面更慌了。
云皎不再多问,只微微扬首,示意她跟上,二人一同往前去村落。
“我方才问的是‘为何不上前’,不是问你‘有何居心’。”云皎音色平静,“你不必解释这些。”
玉面一怔,却更不愿说话。
云皎想到前几日误雪来找她,问她打算留玉面多久。
误雪问这话正常,她可是大王山的hr,云皎没给玉面工牌,究竟是打算长久安置,还是暂留对方,误雪得问明白。
云皎从前难懂旁人各色复杂的情绪,却心绪敏锐,易觉旁人的异心,她从玉面来时就看出些许端倪,索性与误雪细谈,二人共议。
“小离她……”误雪回想往日观察,“她其实鲜少在山中走动,偶尔碰见我,神色慌乱,起初我也有疑,以为她想在山中做什么。”
说到这般猜测,误雪稍有惭愧,“但我派小妖查过……”
“她什么也没做。”
“再者,我有什么事要去做,她若问出一二,势必要帮我的忙。”
误雪心有怜惜,轻叹:“旁人待她一分好,她都要在心里掂量三分。这般活着,很辛苦。”
云皎若有所思。
玉面狐狸少年失怙,之后跟随老九尾狐东躲西藏,看尽冷暖,之后又惨遭抛弃。
虽后来得铁扇收留,但从她之后的一举一动,已能窥出她行事动机。
这狐狸,不是怕给人添麻烦,而是太会看人脸色。
昔年,云皎自顾不暇,她便离开;铁扇忧患缠身,她便献策解忧;如今铁扇稍显为难,她又提出暂居大王山。
她的一生,都在寄人篱下中度过,更在众人眼色下度过。
既想寻找一处可依的屋檐,又总在担心屋檐何时会倾。
“你瞧她们。”此刻,云皎望向田间笑语嫣然的姑娘们,“或许也曾惶惑无助,如今却已能在此落地生根。”
她顿了顿,问玉面:“你可知,靠的是什么?”
玉面眨着眼睛,这问题的答案倒好回复,她挑了个认为云皎爱听的,“大王治山有德,心怀慈悲。”
“错。”但云皎道。
玉面霎时仓皇,她还要找补,云皎已替她回答:“是这些姑娘们自愿留下,自凭本事,自力更生的。”
“我不养无能无德之辈,世间无人愿供养此等人,但只要你有能有德,世间包容,四处皆为栖身之所。”
她顿了顿,侧目看玉面,声音放缓:“小离,你本为青丘血脉,只要你想,你最尊贵,亦无人能叫你纡尊降贵。”
玉面浑身轻轻一颤。
她望着那些姑娘,一时心中涌起万千波澜。
是,她曾是公主,一生是曾有尊贵,可那尊贵反成了刺向她的刃,让她成了众矢之的,成了许多人的累赘。
管教嬷嬷的、铁扇公主的、积雷山狐群的,乃至如今大王山的……
她总在怕,怕自己多余,怕再被弃。
云皎见她眸光又黯,又提示道:“你在山中也久了,那些积雷山的陈年旧账也皆理清了。”
看完了,旧债已记在心中。
也该往前看了。
玉面却会错了意,慌忙抬头:“大王,您是要赶我走……”
“走是要走的。”云皎挑眉,“去碧波潭走动走动如何?我山中暂不缺人,但昭珠那边,或许正缺个擅管账目的。”
玉面一怔,自也想到那日碧波潭下万圣龙女的风采。
“大王想让我去帮忙……”
“我只问——你愿不愿意。”云皎道,“愿就去,不愿便不去。不是帮忙,不是调遣,你非我属下,亦非谁附庸,你只是你,全看你意愿。”
玉面望着云皎,万圣昔日的风采,逐渐化为此刻云皎眼中的沉静坚毅。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颔首:“我愿意。”
云皎闻言,展颜一笑。
自己真是进步了,真学会劝人了!
事已至此,目的达成,云皎转道:“那我要很久见不到你了,临走前,变个狐狸让我摸摸?”
最后薅一把,也不算过分吧!
玉面笑笑,眼眸里潋滟一片,身形轻转,化作小狐狸。
云皎眼眸更亮,伸手揉了个尽兴。一边揉,一边又想,这样,玉面便能深造,万圣那边亦会知晓她仍在关注,毕竟碧波潭仍是盟友,需加以管束,哼哼。
制衡之策,这就成了,她可真是个阴险的大王。
另一边,云皎察觉到白菰也冲这处看来,看了对方一眼,又收回视线。
有些人要逼一把才能做抉择,有些人却逼不得。
白菰俨然是后者。
她想,有些人的路,总归要自己走。
*
玉面开始收拾行装,与山中新交好的朋友道别,尚未启程,赛太岁的传信却先到了。
“云皎娘娘,我查到了!灵山前部护法正在西南一山中停留,那山…那山里……啊险些忘了,山中有一处诸多妖精栖居的妖洞,名唤盘丝洞!”
竟真与和天庭所供线索一样。
云皎与哪吒正商议是否前往,第二封信又急急飞来。
这回赛太岁声音很急:“姐!救命,孙悟空打上门来了!帮帮忙,你晚些再寻人,先来捞我一把!”
云皎:?
赛太岁不是认得猴哥吗?这么慌作甚。
“怎么帮?”她便问。
听得出,玉牌对面不时有兵刃交击的锐响,甚至几声炮轰,夹杂着赛太岁气急败坏的叫嚷:“孙悟空!你不讲武德,怎得还放虫子?我最讨厌虫子了!太脏了!”
云皎等了一会儿,对方终于在间隙间急急传话。
“他们要将金圣宫娘娘带回去……”说到这个,赛太岁才几分失落,“唉,我也不是不放人,可、可娘娘毕竟是女子,被他们一群男和尚带着回去也忒难看了,云皎娘娘,你来带带呗?”
云皎一听便笑了,“你掳走金圣宫时,怎不说你是男的?”
哪知赛太岁懵了懵,“我是神兽啊。”
云皎和哪吒:……
云皎又道:“那你说,猴哥他为何叫猴哥呢?”
“因为它是猴子啊!”赛太岁遂理直气壮回,但回完之后又觉懵逼,是啊,那他们都不是人,好像也没什么了。
还是在人间待太久了,这些规规矩矩的都学来了。
云皎已决定去,说这些不过逗它,转头见自己夫君还老神在在喝着茶,眼睛一转,又逗了一句:“你叫我去,可我得带夫君去,我夫君也是男子哈哈,要不,让他男扮女装去?”
哪吒搁下茶盏,眼中明明白白写着“绝对不行”几个大字。
云皎实则并不在意什么男女有别,毕竟她好歹在另一个世界完成了三观的关键塑造期,何况,她想,见识过、接受了更开明的教育,人要怎么返璞归真呢?
只是,此世风俗并非一夕可改,犹自高高在上,而不见他人为难苦楚,也非善事。
“罢了。”她站起身,冲哪吒一昂首,“我们去一趟吧。”
*
麒麟山。
此山开遍蒲公英,此刻正是花期,本该满山如覆雪鹅白,只可惜方经历一场大战,紫金铃轰出来的烟落地变得灰扑扑,将雪色遮掩。
云皎此行还带着误雪,几人一齐进入獬豸洞时,恰是金圣宫来迎。
她面色并不算好。
孙悟空已快将赛太岁伏法,赛太岁已化作原型,毛发凌乱,颈环歪斜,倒是没见什么重伤,只是神情恹恹的,想来有所预料,它将要回珞珈山去。
它早知有这一日,只是真到了分别之时,还是放心不下金圣宫。
“娘娘,娘娘,你说你不喜欢那些尔虞我诈,你要不别回去了,即便我不在,投奔云皎娘娘也行!”赛太岁持续唠叨中。
云皎一听,好哇这小白毛,原是算计到她头上了,难怪非要她来。
金圣宫也有些恍惚。
这一刻,她的确在想,远离了宫廷倾轧三年,重归满目算计的日子,她可还能适应?
“小太岁。”金圣宫最终叹了一句,“与你相处的这些时日,很是自在快活,可人这一生,终有不得不接受的命数。”
这下弄得孙悟空挠了挠头,怎好像自己成了恶人。
云皎是见不得猴哥委屈的,掐指一算,心里也有了结果,便凑前去对猴哥道:“算出一个‘山泽损’卦,分离已为定局,若佛家的说法,那便是缘已尽了。”
赛太岁本是来凡间玩的,本无长久一说。
误雪见这几人忧愁,轻声提议道:“未必非要接受,命运之手,又岂是真的注定?”
云皎一扬眉。
“从前在荆棘岭时,我也觉得一生早已望得到头。和山中所有小妖一样,修炼之后,或侥幸多活些年岁,或某一日终至衰老归于尘土。那时,我也以为,这便是注定的路。”
“后来,我到了大王山……”
误雪顿了顿,又想到起初,她是心觉大王这般看重她,委以副手重任,她必定要十足报效,将一切奉给大王山。但大王又说“你不能因为‘工作’忘却了‘爱好’”,莫要忘却了自己。
她才想明白,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抉择也是自己做出来的,为自己活最重要。
她这般想,也这般说,云皎闻言还赞同地点了点头。
而后,误雪越想越觉得大王山好,HR人设开始发力,“娘娘若真不愿去,如赛太岁所言,倒真可来大王山,你品味卓绝,眼力过人,可以担任山中采买执掌一职,无需自己去采买,只做最后审批便可。还有你身旁的两个小姑娘,伶俐得很,也能从旁辅佐你。”
云皎听着,没制止,反而乐得哈哈笑。
金圣宫听完,也觉得有些好笑,被人相助,心中也有了几分温暖,心底定了定。但她最终摇头:“多谢误雪姑娘好意,只是,我沉思一番,还是心觉回故国为好。”
“我另有打算。”见云皎好奇,她又补充道。
云皎闻言,便不再多问,“既如此,我便随着猴哥护送你几人吧。”
*
一行人离了麒麟山,驾云未久,却见前方祥光蔼蔼。
观音观音端坐莲台,于云间显出身形。
孙悟空带头,皆向菩萨行礼。
赛太岁也许久没瞧见观音,欣喜异常:“尊者,尊者,你来接我回家吗?”
观音一笑,未语,便是默认。
继而,祂又转头望向云皎与哪吒二人。
云皎也正等着祂看来,面上笑嘻嘻,毕竟还有好处没讨呢。
“阿弥陀佛。”菩萨微微垂眼,言出提点,“云皎大王,万事随缘法,然勿失本心,只要切莫忘记自己是谁,其余,随心而动。”
这话总有些一语双关的意味,不但云皎若有所思,哪吒也垂眸沉思起来。
不过,云皎可不满足只有这么一句提点,她深思过后,展颜笑得更欢,一摊手:“尊者,只有这几句话给我么?此番我可是实打实出了力,还担了风险的。”
观音闻言,眉梢微动,摇头含笑。
“四海都因此打上门了,太白金星亦上门警示,我可非是全盘算尽。”云皎再接再厉。
观音终是忍不住笑意更深,叹道:“你却非是痴儿,而是赌徒一个。”
善弈险局,敢押重注。
“然,既已入世,最忌独断,你落子之时,可曾好生问过身边之人,他们可愿入此局?此局之内,又有几人可堪入局,陪你一赌?”
云皎怔住。
是了,她布局四海对峙龙王,虽定策发号施令,调配周全,但这终归是有风险之事。可最初起念之时,她确实未曾与哪吒、误雪、乃至山中众人细细商量过。
她自以为担得起,也自认身边都是愿作陪之人,却忘了真真切切去问一句:你们可愿与我同担?
观音不再多言,化作小白狗的赛太岁欢快奔去莲台之上,最后看了眼金圣宫:“圣宫娘娘,保重!”
金圣宫也颔首,“保重,小太岁。”
莲台逐渐隐于云端。
云皎立在风里,这下是真的沉思起来。
第164章 情欲尽失
将金圣宫送去朱紫国后,云皎夫妇并未多留。
只是临行前见那对分别三年的夫妻入了寝殿,仙妖耳聪目明,隐约听得殿内传来金圣宫的声音,言及“和离归家”几字,随即是朱紫国国王惊怒交加的喝问……
后事如何,便与他们无关了。
二人径直回山点齐兵马,腾云直奔西南方向的盘丝洞。
*
往西不久,但见一座水脉通幽的山头,盘丝洞隐于其中,门近石桥,九曲九湾,好一个幽静仙境处。
既然天庭与珞珈山两方线索皆指向此处,夫妻二人做足了准备,此番定要将金吒和李靖捉住,一举取回七情。
只是不知,为何非是在盘丝洞?
云皎指间掐算数次,最后微微凝眉,得出个结果。
哪吒垂头看她,“算出什么了?”
巽下兑上,中孚之象。
是吉凶交织、祸福相依的卦。
云皎将卦象解读给哪吒听,哪吒也眉眼微沉,他似乎也想了许多,云皎见状,反而宽慰道:“无碍,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冲就完了。”
哪吒听罢,浅笑,两人不再多话,按下云头。
大王山的兵马围山,困阵渐成。
落定盘丝洞门前时,二人步履却微微一顿,一丝极淡的金光迅速在他们脚底隐去,不再成型。
这儿,原本有个隐蔽阵法。
不及深想,洞内已然射出一团凌厉妖气,但这气息微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仙气。
哪吒眉眼微动,踏前一步将云皎挡在身后,混天绫出袖,凌空一卷便将那团妖气打散。
但很快,各色丝索又如天罗地网盖铺而来。
这却好办,云皎又将哪吒推开,拨弄了一圈指上乾坤圈,金圈霎时化作万道金光,将那些丝索尽数缠住,丝索的主人也一并拽出。
花枝乱颤的惊呼从四处传来,云皎抬手转腕,蛟丝飞射而出,一下便将她们都捆了起来。
“拿下。”她声落,身后妖兵扑上。
丝索纵横,妖光乱闪,却抵不过大王山兵马训练有素。不过片刻,七妖已被制住,缚于一旁。
云皎目光扫过她们,心下暗忖,原著里,这七个蜘蛛精与她们师兄蜈蚣精皆是修行之人,是奔着得道成仙去的,故此处仙妖之息混杂,混沌难辨。
难怪金吒择此地藏身,确实遮掩。
“大、大王!”为首的蜘蛛精见这阵仗,便知云皎是一方妖王,忙唤道。
又见云皎旁侧还有一位杀气凛冽的神仙,即便一时没猜出对方是谁,也被恐怖的灵压吓得瑟缩,“我们只是见忽有人擅闯,故而上前查探,绝无杀心,不知…不知大王与这位仙家驾临,所为何事?”
“洞中,除却你等,未有旁人?”哪吒问道。
“这……”蜘蛛精们目光闪烁,略有迟疑。
不必她们多言,夫妻二人余光已见一人身影拖着另一人疾退欲走。
“还想逃?”
哪吒冷呵一声,火尖枪翻腕而出,凌空一划,霎时枪上烈焰落地成一道火墙,封死了对方所有的去路。
混天绫如游龙出动,将当中一人层层缠裹,拽至跟前。
正是失踪已久的李靖。
哪吒凝眸看去,发现他已与昔日所见大为不相同,本是外强中干,但此刻,已是连最后一点强撑的傲然也尽数褪去。
头发花白凌乱,瞳眸猩红,面上神态痴憨,一时狰狞,一时又是惺惺作态的悲悯。
他口中不住说着:“别杀我…岂敢杀我,我乃托塔天王……不,我错了,我是罪人,是我构陷我儿,是我害了陈塘关……”
哪吒神色无澜,他已大致想明,是因自己的七情在李靖体内。
过分充沛的、不属于李靖的情在撕扯冲撞其神智,叫他癫狂。
而云皎,见哪吒捕获李靖之后,目光转回,望向了金吒。
金吒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
方才,他随手将李靖丢开后,意图避开火海,却被哪吒的缚妖索所拦,眼下也是一副伏诛姿态,可表情还如从前所见一般平淡。
淡到几乎没有波动。
那双金色眼瞳,澄澈而冰冷,像是冷血动物的眼睛。
但奇怪的是,他是肉身成圣,如今看来也不是没了肉身,一双眼瞳为何成了金色?
云皎思索间,长剑一横,直指他喉间。
“为何要逼死白菰。”她声如凝冰,冷然发问,“是你传播的谣言,你凭何决定旁人生死?”
金吒垂眸看向颈前剑尖,眼瞳里仍无波无澜,也不在乎她的质问,只反问:“你们如何寻至此地?”
踏入此地时消散的阵法,云皎和哪吒已有所料想。
那法阵的同源灵气,与先前阻拦云皎卜卦的灵气像极。
云皎起初觉得是金吒布下的法阵,如今想来,却是灵山真言凝成的结界。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没答,反而又问:“金吒,你何时成了这般草菅人命之徒?千年前陈塘关前,你尚知痛悯悲苦,如今却只剩一具行恶的躯壳了么?”
这下,金吒果真微有愕然。
他似困惑,偏头看她:“我……变了?真的变了?”
这语气,倒如求证一个难解的谜题。
云皎和哪吒对视一眼。
从东海幻境中出来后,云皎曾细问哪吒关于金吒的旧事。
只可惜,哪吒这千年来与金吒相处实在太少,但有一件事,他是发觉了的——金吒,似并不自知已非昔日性情。
“金吒从前实则是个感性之人,偶时木吒练功受伤,他会亲自寻巫医,亲自为对方上药。”
哪吒与这二人不亲。
但他记得,有时,金吒也会问他近日可曾饥寒苦累,劝他多归家看看双亲。
可眼前这人,眼中只剩一片漠然。
趁金吒怔忡之际,云皎向身侧的误雪递了个眼色。
她特意带了误雪来,便是因草木精灵有强大的疗愈术,亦善探查生灵本源。
平日,无人有这个机会近金吒的身。
此刻却有了,误雪拈指施法,青光渡去金吒身上,片刻后,眸色震惊道:“大王,他没有心……”
云皎蹙了蹙眉。
连一旁癫狂错乱的李靖都止住了呓语,七情在他体内混搅,让他一面不在意,一面心痛,“你、你——金吒,你的心呢?”
“我确无心。”哪知,金吒竟坦然承认。
他神色依然平静,俨然也知这事,却仍有不解。
似乎云皎说他冷漠无情,是他无法接受之事。
哪吒想到,上回自己这般说他,他也是这等反应。
“可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同。”金吒微微蹙眉,“佛祖昔年明言:心不过一窍血肉,舍之无碍修行。”
哪吒眉眼微动,“你将心给了佛祖?”
金吒抬眼看他,颔首。
几人暂且未语,金吒又追问道:“我如何变了?”
云皎哂笑一声,“心都没有,无情无觉,还不算变了?”
金吒摇头,义正言辞指正她:“三弟妹,我能言能听能辨,我知晓我在做何事。”
做何事?
面对旧年亲人时,只关注对方的莲花身躯有无损碍,而非真正的苦痛;意图逃窜时,只关注能不能自行逃脱,径直丢下对方。
他还唤她三弟妹。
一个看似毫无七情六欲的人,原来便是这般,自以为尚有认知,实则善恶在他心中模糊,是非不再能分辨。
云皎眉眼微沉,刚欲开口,忽听外头一阵刺耳喧嚣,兵刃交加声响起。
“何方宵小,敢扰我师妹清修?!”
这其内还有谁能是他师妹?蜘蛛精呗。
云皎霎时反应过来,来人是黄花观的蜈蚣精,也叫百眼魔君,是因他胁下有一千多只眼睛,因而得名。
声音才落,那道黄袍身影已掠入洞中,持着宝剑四处张望。
七个蜘蛛精方才惊慌,这时候却像有了靠山,挣扎欲起:“师兄!”
这蜈蚣精好容易绕开洞前的妖阵,此刻尚是救师妹心切,但一见洞内围聚了这么多人,不敢再动,哪知有一红衣神仙率先发难,一杆火枪“噌”得到了眼前。
他一时大骇,拿着武器便迎上,霎时和哪吒斗了几十回合。
云皎未拦哪吒,左右他不惧任何摄魂之术,那厉害的千只眼金光也算是魂术。
她这边不打算管,哪知那蜈蚣精一眼瞧见她,略有错愕,旋即唤道:“云皎大王,是我啊!”
哪吒的火尖枪一顿。
云皎迷茫看去,看了半天,没看出所以然,“你谁?”
“小道敬仰大王之名,曾自荐要做大王面首…咳,侍从,您不记得了吗?”
云皎:?
有这回事吗?
误雪也略微愕然地看去,倒看出些名堂,对着云皎轻咳一声,“大王,有的,那还是郎君没来大王山之前……”
她对着云皎一通轻语,但哪吒有心听,自是听了个明明白白,原是这蜈蚣精也算混出了名堂,黄花观在西牛贺洲这一带有些名气,又一心寻仙问道,早年听说云皎有直上天庭的本事,他心生仰慕,便自荐想做个云皎的枕边人。
呵,这已不是第一个了。
哪吒心想。
云皎听了这番往事,也是恍然大悟,挠挠头,嘀咕道:“那不是早pass了嘛,太丑,除却杀手锏以外,旁的武艺也不够看。”
而且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多不美观啊,云皎对这种招数无感。
呵,夫人还真考虑过,哪吒心里更生出不爽之意。
这也是个信息差,他自己入大王山太顺利,是故并不知在他之前,云皎曾相亲过不下三百六十个男妖,若有看得过眼的,便顺势录用大王山做工,看不过眼的,便直接发落选通知。
对起初不通情爱的云皎而言,相亲大会与招聘大会无甚区别。
但哪吒总能吃各种酸醋,一时枪出如龙,对着蜈蚣精出手愈发狠辣。
蜈蚣精见云皎淡淡瞥他一眼便没了下文,而面前这个神仙出手这般狠厉,他已不敌,心里恨极,褪了外裳便要放大招。
云皎“噫”了一声,就知道这百足虫要用这招。
哪吒见对方如此不知羞耻,竟是一副要脱衣勾。引自己夫人的模样,心中怒火顿起,这粗鄙丑陋之徒,大庭广众之下袒胸露。乳,简直荒诞!
他霎时旋身拦在云皎身前,云皎倒也顺势躲在他身后,这下才叫他心里轻快了一分。
只是,那金光闪过,哪吒身躯却微微僵了一瞬。
云皎虽在他身后,亦是立刻察觉不对,将他拉回身,从灵宝袋中抛掷出一枚铜镜,顿时那金光反射到蜈蚣精自身上,对方惨叫一声。
“没事吧?”云皎顾不及蜈蚣精,蹙眉看着哪吒。
九龙神火罩与混天绫仍齐齐朝着蜈蚣精追去,蜈蚣精见了这两件法宝,骤然明了自己方才伤的是谁,一面诧异传说中的哪吒三太子不是不惧魂术么?一面心觉自己捅了大篓子,惹上了杀神,连忙奔走。
可哪吒的法宝何等烈性,那九龙神火罩冲对方猛然一砸,对方惨叫更甚,几乎爬不起身。
哪吒冲云皎摇头,“我无……”
下一瞬,却蹙眉更深,飞在空中的数件法宝也失了章法。
七个蜘蛛精趁着几个小妖也惊骇着的空隙,化作一缕青烟散去,随着师兄仓皇而退。
缚妖索也松了下来,金吒趁机而动,想将癫狂倒地的李靖拉扯离开,云皎手中长鞭已卷住李靖的脖颈将他重新拖了过来。
金吒见状,只得松手。
云皎眉眼沉冷,还欲再抓金吒,哪吒却轻拍她衣袖,竟摇摇头道:“夫人,先莫追了。”
哪吒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上一回说不要追,还是在地府,只有他受了重伤,权衡之下才会做出如此决断。
她立刻放弃,转而关切问他:“伤得很重?”
哪吒有一会儿没说话,误雪立刻上前探查,片刻后神色凝重:“大王,真是魂术所伤之迹。”
云皎几分愕然,哪吒怎会中招?心绪飞转下,想到那日琵琶精的音攻之术也叫他难受了。
“若有六欲……”她轻道。
哪吒看她一眼,俨然也反应过来。
——他便会被魂术影响。
云皎眉宇间掠过一丝担忧,而一旁的金吒见此惊变,也看出哪吒不会再追,顿了几步,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意味深长道:“能叫你们探查到此处之人,我已明了。”
能破灵山的结界,唯天庭尔。
“好自为之。”言罢,金吒才转身腾云而离。
云皎扶住哪吒,替他渡去灵力,他喘息稍定,便抬眼看向一旁蜷缩战栗的李靖。
七情仍在李靖体内翻腾,霜水剑上的寒气将他整个人冻得僵紫,那张脸上仍是时而狰狞癫狂,时而悲切凄凄。
“我儿……我儿,哪吒……”李靖喃喃着,踉跄着想要走上前,可惜步履不稳,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云皎听了,冷然打断他:“住口,你不配唤他。”
她的一只手仍被哪吒牢牢攥住,另一只手,却已虚虚并指,若对方再上前,霜水剑便会一剑封喉。
但她在等。
“夫人。”果然,哪吒缓过来后,开口了。
他面色还有些苍白,如脆弱欲散的雪,但盯着李靖的眼神却沉凝如坚冰。
“让我来。”哪吒道。
云皎松开了扶住他的手。
下一瞬,哪吒体内混乱的灵力被他重新凝聚,之后毫无犹豫,他抬手,火尖枪贯穿李靖心口。
干脆利落。
这对于哪吒而言,早已不是弑父。
只是杀一个他恨了千年的仇人,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癫狂呓语戛然而止,奇异的缕缕流光自李靖躯壳中散出,被夫妻二人合力拢住,最终,落入了哪吒掌心。
七情六欲,终于算是重新回到了哪吒的莲花仙身中。
“回吧。”虽然哪吒拿回了七情尚无什么变化,但此地已不宜久留,云皎道。
哪吒颔首。
*
哪吒的脸色依旧苍白,云皎搀着他,亦是眉头微凝。
才上云端,垂眼看去,忽见不远处一泓清泉前冒出个猪脑袋,而七个蜘蛛精正逃窜至那处,两方相遇,皆是惊呼。
此处离朱紫国倒不远,他们回大王山耽误了些许时间,取经团竟已来了。
“小云吞?”
更巧的是,孙悟空从另一侧过来,恰好遇上他们。
见云皎搀着哪吒,孙悟空微微蹙眉,“这是怎得了?”
云皎简单将事情经过说罢,孙悟空点头,金箍棒一横:“你且放心,交给俺老孙便是!”
有猴哥在,后续会按剧情发展,蜈蚣精和蜘蛛精都不再能逃脱了,云皎早也想到这点。
她点了点头,道了多谢,便不再多留,撤兵携哪吒疾返山中。
*
这一路走得很快,回到大王山,云皎便带着哪吒直入寝殿。
误雪领命去拾捡些专治魂术的丹药,可哪吒无魂无魄,也不知能否对症下药。
云皎将哪吒扶坐至圈椅上,柳眉仍轻蹙着,“到底伤得如何?你真不能再抵御魂术了?”
哪吒看她这副关心模样,方才因蜈蚣精生出的浅淡酸意褪下,他浅浅笑着,抬手揉她眉心。
云皎一怔,想叫他此刻别闹,却听他轻声开解:“夫人,比之能否抵御魂术,我更希望……能有属于自己的七情六欲。”
云皎凝视着他,一时未言。
哪吒又细细解释:“与六欲一般,七情也需炼化,届时恐需夫人替我护法了。”
“这是自然。”云皎最终颔首,倒也想开,其实她心底对于他是否能抵御魂术这事并无所谓,主要担忧他的伤势。
万物有情,方为生灵。
若成特例,总归要付出代价,既然不喜这代价,不要特例便是。
云皎如此想,也如此宽慰他,又起身去取了算筹。
今日盘丝洞一事看似一团乱麻,有诸多人混搅其中,但最重要的——他们要取的七情到手了,想杀的人也杀了。
抛开杂乱如麻的线,只关乎此事,进展……顺利异常。
加之哪吒受了伤,云皎心中总觉不对,索性卜算一卦以求看出更多。
她手中不停拨弄算筹,一边不忘安慰他:“夫君,你且放心,即便往后真的失却这等奇技,有我在,无人再能伤你。”
少个免疫技能而已,不是大事。
良久之后,哪吒才应了她,只轻轻“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云皎的卦也成了。
算筹铺开,卦象即显,她却瞳孔一滞,仅是看了一眼便觉得不对。
下意识地,她复又抬眼看哪吒,正对上他的视线。
不知何时,或只是方才她算卦的一小会儿,也或是从得到七情起,他眼中惯常蕴藏的温柔正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汹涌的漠然杀意。幽邃沉冷的金色,正一点一点,自他瞳孔深处弥漫上来。
——金色。
她蹙起眉,欲唤他。
哪吒也站起身来,启唇,似想和她说什么,却根本来不及——
汹涌的灵力自他周身轰然溢出,以迸发之势在整个寝殿激荡,随之而来的是无数莲花瓣飞旋空中,帷幔随之翻飞,案上玉瓶瓷盏尽数炸裂。
是他在自行散去灵力,似因已察觉自己的失控。
但下一瞬,所有被他意图抛弃的灵力又被另一种渴求重新凝聚。哪吒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眼中最后一点乌黑也覆上金色。
如金吒一般。
七情六欲尽失。
云皎毫不犹豫指间捏决,七十二道冰凌自虚空凝现,不断延长,如灵蛇缠上他的脖颈与四肢,以宫殿为笼,画地为牢将他锁住。
于此同时,竟还有另一道金光灵力破空而来,其势更厉,其力更锋,直接洞穿了他的肩胛骨,遏制住他所有的行动力,将他狠狠钉跪于地。
鲜血霎时染红了他的衣襟。
这灵力……
云皎眼中凝出提防,下一刻,却眸光散开,茫然至极。
她看向哪吒,他也有些错愕,旋即又失笑。
“夫人……”语气如叹如赞。
第一道锁,是昔日云皎为了将夫君留在身边,历经几次加固设下的,确保不会伤他,亦不会叫他有伤她的机会。
但第二道锁,灵力来源于哪吒,是哪吒比她更早前便设下的。
——他情愿伤自己,也不愿伤她。
第165章 理所当然
很早之前,木吒问过哪吒。
若他以无情无欲之身,错伤了云皎,当如何是好?
哪吒回他:“不会。”
他说绝不伤她,便绝对做到。他早在山中设下天罗地网,只要他对云皎心起杀意,此阵便会即刻将他禁锢,令他无法脱身。
他的承诺句句为真,若不能为真,便以身为囚,以囚为诺。
行动,会比言语更真。
寝殿内一片狼藉,二人皆未开口,莲花瓣散落一地,旖旎清冷的莲香不断弥漫,却压不过更加肆意蔓延的血腥气。
哪吒的一袭红衣已尽数被血浸染,深红叠着暗褐,蜿蜒的血痕甚至顺着他的身躯往下坠,染红了雪白的地垫,在玉砖缝隙内游走。
他阖眼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云皎垂眸看他,抬手,灵光缓缓渡去他身上,延缓了那伤势上的血痕。
惊动,却叫哪吒再度睁眼。
那双眼已无往昔暖意,锐金色泽如光下的冰,杀意在其间汹涌蔓延。
但他盯着近在咫尺的云皎,盯了许久,呼吸渐重,片刻后,杀意竟一点点被按回眼底,重归死寂。
那紧陷于他肩胛骨的金链,便也不再散发凛凛金光。
他身上可怖的伤口,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云皎见状,若有所思。
无论是他自身设下的金链,还是她设下的银链,主要还是起限制之效。虽将他禁锢于此,却未完全剥夺行动之力……只要他不起杀心。
她正思忖,却见哪吒试图起身,朝她走来。
银链尚未动,金链察觉他的行动,光芒再度暴亮,将他狠狠拽回原地,踉跄跪倒。
哪吒眼底戾气翻涌,烦躁愈盛,杀念又起,但越是如此,金链陷得越深。
自己真是对自己,不择手段。
他心中嗤笑。
云皎垂眸看着依旧单膝跪地的他,她缓缓屈下身,平视他那双完全转为金色的瞳眸,“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哪吒扯了扯嘴角,笑意却达不了眼底。
“自然记得。”他音色平静,“我没失忆,你是我夫人。”
记得,却再无波澜。
不再有感情,连往昔那点总在作祟的占有欲也没了,于是他看她,更像看一件熟悉的器物。
“许是魂术冲击,致使莲花仙身不稳,六欲被暂时压制。”他淡道,“加之七情虽归体,却未炼化,方有此变。”
当真如此简单?
云皎不以为然。
天庭和灵山皆有意将他们引去盘丝洞,而去了盘丝洞,便极有可能撞见那会魂术的蜈蚣精。
加之……云皎再想到先前因六耳一事与如来当面对峙,如来曾在哪吒眉心一点。
天庭当真那般好心要将哪吒的七情还予他?
如来的那一指,又当真毫无深意?
云皎心中百转,同时细细端详哪吒神色,可看了许久,能见的仍是冰冷漠然。此刻的他看着人,眼底始终凝着一层散不去的杀意,压抑着,翻腾着。
她倒不甚在意这些,目光又偏转至方才摊开的算筹,略略出神。
竟与去盘丝洞前算出的卦象一样。
巽下兑上,中孚之象。
若是一样,便说明是同源之卦,一脉相牵,始终相连。
盘丝洞一事只是起,尚不知终局何处。
云皎看了片刻,微微蹙眉,觉得这事牵连太深,倒因此想到另一桩事。
五庄观中,镇元子所赠的玉葫芦灵药。
“你伤势未愈,且在寝殿休养,我去寻误雪取药。”
哪吒身上还有因魂术而起的伤,她说罢欲转身,顿了顿,又叮嘱:“只要你好生调息,心平静些,这锁链自会松些。”
哪吒未应。
云皎见他还盯着自己,以为想叫她搀他,便踏前一步,哪知他察觉她靠近的意图,直接闭上了眼。
似乎并不想与她说话。
方才彼此还依偎着,此刻隔着一地狼藉,却疏离如陌路人。
云皎没再靠近,干脆转身出门。
外面又正好来了人通传:“大王,圣婴大王来访。”
云皎步履微滞,这下听到后头传来声音。
“你要去见他?”
她回身,对上哪吒依旧冷然的视线,“我为何不能去?”
哪吒极淡地勾了勾唇,情欲尽失之人,笑起来也毫无情绪,“随你。”
“待着吧。”云皎便道。
身后,哪吒偏过头,彻底不再看她。
*
除却过年见了一面,红孩儿自珞珈山归来后,二人未再见过。云皎先去亲取了丹药,吩咐小妖令红孩儿稍待。
随后,她才转至静室。
红孩儿甫一见到她,霎时起身,目光几乎不曾停顿,便落在她染满鲜血的雪色衣裙上。
又想到她晚了片刻才来,急切道:“怎么了?”
“不是我的血。”云皎摆手。
红孩儿这才松了口气,眉间忧色却未散,“是……”
“是哪吒。”云皎将近来发生之事言简意赅与他道明,旋即问,“你怎得来了?”
“玉面狐狸传信至翠云山,说将去碧波潭住一阵子,却未细说缘故,我以为……”大王山出事了。
云皎不是小意计较之人,放在从前,让她心觉很笨的木吒都能客居大半年,她喜欢的白毛住在山里,她又岂会赶人?
红孩儿会如此想,倒也正常。
为了不叫红孩儿担心,她又将玉面一事简单提及。
红孩儿抿了抿唇,表示知晓,室内静了片刻,最终他还是忍不住问:“你的禁制……稳固么?”
杀神或许能禁锢,但背后,还有天庭佛门虎视眈眈,谁又知晓,会不会有人借此发难?
云皎自能想到这点,稍稍沉默,只说现状:“除却我布设的禁制,另有一道哪吒自行设下的禁制,双重压制,单论困住他,足矣。”
她说得坦诚,语气平静,不说胸有成竹,至少是暂无忧患之意。
红孩儿默然片刻,却又忽而起身。
“当年我给你寻的寒玉便有镇心绪之效。”他道,“一块或许不够,我再去北俱芦洲取些。”
云皎意图制止,尚未开口,红孩儿又道:“我不想什么也不做。”
他不能只看着。
云皎听罢,心底闪过一丝复杂,终是颔首:“你去吧。”
此时,叫他留在身边不是好选择,他也不会痛快,不如让他做些事。
*
红孩儿离开后,云皎召来误雪与三个麦,又传令三十三洞洞主,一齐召开了大会。
半个时辰后,大王山主峰戒严,诸洞封锁,非令不得出入。
误雪有些忧心,跟在云皎身后,“大王,当真无碍?”
云皎看着误雪,静了一瞬后,还是将心下顾虑道出:“困他一阵,不能困他一世。之后,恐会生变。”
天庭和灵山也绝无可能看着她将哪吒困一世。
因而,若此次事发真乃二者其一所为,必有后棋。
误雪眉间忧色更深,“大王,你要小心自己。”
云皎凝眉看她,这一刻,心中生出暖意,她宽慰误雪:“无碍,近日还是照常即可。”
又顿了顿,提醒,“看好白菰。”
金拱门洞中,唯有白菰无法术庇护。
误雪应是,麦旋风又跑上前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浸满担忧:“大王大王,郎君他真的还好吗?”
云皎闻言,心情复杂,这好狗,世上怎有这般善的生灵?
哪吒带给它伤害,它却还以善意。
由于开了个会,会上麦旋风变作了人形,此刻也没变回去,云皎不便摸它狗头,只拍了拍对方的肩。
“大王……”
麦旋风看上去欲言又止,但单纯的狗子心事太好懂,他俨然还想去看望哪吒。
“等他好些,你再同他一起玩。”云皎只得道。
麦旋风霎时喜笑颜开,忍不住摇头晃脑,若是狗形,说不定还得摇尾巴。
“哦对了。”它又从袖子里扒拉出一个锦袋,递给云皎,“大王,这是先前郎君去天庭给我带的糖,你也吃。”
又是什么时候去的天庭?太嚣张了。
云皎嗜酸不嗜甜,只拈起两粒放入口中,但麦旋风已足够欢快,与她道别后便跑开了。
*
云皎回了寝殿。
夜明珠的晖光极其黯淡,是哪吒有意调低的。
此人,往日更喜灯火盈盈照亮一切的模样,失了智,喜好也变了,搞得这么深沉。
他已能够走动。
锁链依旧缚身,但长度允许他在殿内缓慢行动。眼下,他正站在她的书案前,垂眸看她的笔记本。
自从上回哪吒学了几个英文单词后,便很喜欢看,云皎只觉他喜欢学英语,又洋洋洒洒从脑袋里搜刮了诸多单词,一一写在本子上。
开头第一个自然是“abandon”,云皎时而抽查他念。
但此刻的哪吒自然不会再念。
听见推门声,他侧首看来。
那一瞬,云皎清晰得见他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戾气,仿佛领域被侵入的猛兽,当旁人踏入,哪怕是云皎,亦勾起了他的杀心。
但他才抬步,肩上的金链光芒流转,又刺入一分。
血色晕染肩头,他闷哼一声,没有再动。
云皎欲上前,但心知此人心眼颇多,挪步缓慢。他虽垂着眸,但果然,余光一直在瞥向她,见她欲前不前,最终率先开口:“过来。”
这什么语气,使唤仆人吗?
云皎霎时没好气,又告诉自己不要和失了智的人计较,哪吒偏头看她,见她还不来,又语气平淡问:“云皎,你为何不上前?”
“我上前,你砍我怎么办。”
“我尚未那般恶毒。”他语气毫无波澜,只是陈述事实,“杀妻于我有何益处?”
云皎终是走上前。
她能察觉到哪吒按在桌案的手臂明显绷紧,本能叫他意欲挣脱锁链,但他闭了闭眼,那点杀意竟又被强行按捺下去了。
原因无他,更不是因她,只是求生之智。
他心明若伤了云皎,两重枷锁也不会叫他有好果子吃。
待云皎走至他三步外,刚要探头去看那笔记本,本子却又被他盖上了。
嚯,是他的么?一副是他东西的样子。
云皎也停下了脚步,就着这个距离细细打量他。
失血过多叫哪吒的面色变得极其苍白,如一尊破碎的白玉像。
好在他原先想着不要伤她而散的灵力,又靠着本能渐渐恢复,不至于一副快要死了的意思,也不再掉花瓣。
殿内还残存些许血腥气,他似乎使不上什么灵力,她索性抬袖使了个清洁咒,气息随之一净。
哪吒一直盯着她。
“看什么?”
他不答。
云皎索性又一拂袖,两碗药现于桌案,推至他手边,“喝了”。
哪吒扫了一眼:“何物?”
“一为你的魂伤,二为昔日镇元子赠予的丹药,我已叫误雪查验,或能宁心静气。”
“区区魂术,我已调息压下。”他语气仍旧淡漠。
云皎挑眉看他,没了七情六欲,真是愈发bking了。
恰是这时,他也回望过来,极快往前一步。
云皎眸色幽深,锁链轻响,她眼睁睁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腕。
“半日。”他道。
什么半日?
云皎没理解,反应却没慢,下一瞬,转腕反手扯住他的手,银链也在他腕间收紧。
这一瞬动作极快,一碗灵药已被她捏住碗沿递去他唇边。哪吒猝不及防被她灌了一口,触唇温凉,入喉却如烈火灼烧。
“你——”他呛咳起来,心绪不免躁动,金链便也蓦然收紧,将他狠狠压回圈椅中。
云皎趁势端起另一碗药,捏住他下颌,径直灌下。
药汁自他唇角溢出,滑过脖颈,没入衣襟。
这下,哪吒眼瞳中终于漾起一丝极淡的澜。
“云皎。”他缓缓启唇,“从你灌药的架势看,你待我,当真是毫不留情,毫无情义。”
云皎:?
这话,若在他有六欲时是绝不会对她说的,他心知她脾气,激将不得。
但此刻,他很嚣张。
云皎看着他胸膛起伏,少顷,瞳眸间的金色竟真的淡下去些许,只是他喘息着,忽又蹙眉,鼻尖轻动,转头看向她。
“作甚?”云皎眸色微动。
“半日。”他又吐出那两个她没听明白的字眼。
但接下来的话,云皎便能听懂了——“你身上有旁人的熏香,你真的见了红孩儿……半日。”
云皎挑了挑眉,“我为何不能见?”
“他对你有觊觎之心。”哪吒嗤了声,仍是一副对红孩儿不屑一顾的模样,又道,“但你是我的夫人。你不该见他,他更不该见你。”
云皎:……
她算看出来了,没了七情六欲,但没失忆,哪吒仍有她是他妻子的认知,却无需再以平日里故作柔顺的姿态面对她,反而赤裸,专横,理所当然。
云皎望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吗?”
“什么?”
“不像失了七情六欲,倒像喝了吐真剂。”
哪吒不知何为“吐真剂”,却因离她越来越近,又轻嗅到一丝甜香,像是糖的气息。
心念一动,他索性直接用手撑着桌案,倾身下压。
毫无征兆地,他吻住了她的唇。
云皎倏然睁大眼。
第166章 彼此臣服
哪吒扣住她的后颈。
温热的唇覆上来,血气早已散尽,只剩幽冷的莲香。
这个吻不但毫无征兆,而且侵略感十足。哪吒的手掌压着她颈后细嫩的皮肤,将她固定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
他的唇碾磨着她的,没有情动,更像是带着探究的啃咬,如同在品尝某种陌生点心的滋味,又像在确认、标记、占有。
不知轻重,不加克制。
云皎睁大眼,被他压得向后仰,腰肢抵在木案边,硌得生疼。
他竟也睁着眼,只是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似若有所思。
时而那睫羽一颤,再抬眼,眼底却没有迷醉,没有渴望,只有一片沉寂,只是在执行着“亲吻妻子”这一行为而已。
哪吒心想,原来,他是给自己留了退路的。
云皎喂给他的药咽下喉间,已叫他心绪缓了不少,只要他不起杀念,金链便不会限制他。
看来……有七情六欲的自己,或说只有六欲的自己,彼时真的很想与云皎亲近,哪怕到了这等境地,也不愿真正放手。
而他不动杀念,云皎也不会束缚他,于是他更心安理得地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抵开她怔然间微松的齿关,长驱直入,缠住她的舌头,如同巡视属于自己的领地。
他的气息间还裹挟着淡淡药味,冰冷而苦涩,彻底侵占了云皎的感官。
直到云皎喘息不及,他才退开些许。一丝暧昧的银线仍在稍稍分开的唇齿间若即若离,被他抬指抹断。
云皎呼吸急促,唇瓣被亲得嫣红微肿,眸色变得幽深,抬眼看他。
“是麦旋风给的糖。”他自方才的亲吻间尝出了气味,便道,“你若想要,我这里便有。”
云皎还在平复呼吸,一时没答,视线仍凝在他身上。
“我说了。”哪吒迎上她的目光,似看穿她心中所想,“我是暂时失却了七情六欲,不是失忆。你我之间做过何事,有何习惯,我都记得。”
云皎终于顺过气,闻言,简直无语至极。
“那好吧……”她将他推开些许,今日她繁忙至极,已有些倦意,“先洗漱安歇吧。”
哪吒未动。
他并不打算与她共浴。
但到了真正安置时,他却理所当然地走向床榻。
云皎已换好寝裙,正思索当如何给他换衣服,一见他穿着身外头风尘仆仆归来的衣裳,且是先前淌过血的,她霎时满脸写满拒绝。
即便先前已用过净身咒。
“你去藤椅上睡。”她指使道。
哪吒步履一顿,看向那藤椅,蹙眉:“藤椅没有床榻舒适。”
“你不是不怎么需要休息的吗?”云皎反问。
哪吒静默了一瞬,笑了,虽然笑起来还是毫无温度,但似乎能察觉出他的无语,“你我夫妻,向来同床共枕。”
是这样。
但此刻的他锁链加身。
比之睡着睡着会不会感觉身边全是血,云皎更担忧的,是离他太近会不会再度勾起他的杀心。
他对自己太狠,那金链方才她已仔细看过,若他身上戾气太甚,金链之上甚至会生出无数分支的细链,嵌入他肩背手臂的血肉之中。
直至他重新平复气息,那些细链才会散去。
但一定很痛。
为了他好,她也好,大家都好。
云皎觉得还是有必要隔离出一个安全距离,也好再观察观察情况。
见她久不出声应允,哪吒偏头,又补充道:“只因我失了七情六欲,便不行?”
云皎的视线从他肩头的锁链落回他脸上,看出他眼中确实并无情。欲翻腾,他只是基于“夫妻”和“习惯”这两个认知,认为理应如此。
“不。”她拒绝得干脆,声音不大,却毫无转圜余地。
哪吒不听,朝前走了一步。
原本垂落在他身侧瞧着已全然无害的银链倏然绷紧,甚至落在他脖颈处的那一条愈发收紧,限制住他的动作。
贴着肌肤,带来窒息般的挑衅与威胁。
哪吒停下脚步,他的神色仍没什么起伏,只是那双稍稍染上一点乌黑的瞳眸,又变成了纯粹的金。
“好,云皎。”他呼出一口气,缓缓吐出她的名字,音色因银链拉扯微微低哑,更显冰冷,“好样的。”
云皎笑了两声。
“等你找回七情六欲,你会后悔这样同我说话的。”
哪吒似听到了极荒谬的笑话,唇角轻勾,似嘲,似不以为意,“后悔?我从不后悔。”
云皎也学他勾了勾唇,“我拭目以待,夫君。”
这一夜,相安无事,各自安睡至天明。
*
翌日清晨,云皎醒得很早。
若哪吒尚存六欲,他定然不愿她醒得这么早。
那是人在心有欲望后滋生的占有与心疼,他心知起初认识云皎时,她总是睡不安稳,好容易能在他身旁毫无防备睡下,如今一切却像回到了起点。
但他并非失忆,自然记得这事。
眼见她模模糊糊撑起身,乌发如瀑滑落肩头,衬得小脸越发白皙,他还是问了句:“怎不多睡会儿?”
云皎一顿,见哪吒已老神在在安坐躺椅上,竟还自行更换好了寝衣,霎时瞪大眼睛,一点惺忪睡意彻底清醒。
“你何时换的衣裳?”
哪吒见她一下这般精神:……
“我习惯如此。”习惯了换寝衣睡。
云皎点点头,“哦”了声,利落起身,又重新倒了一盏热水,将玉葫芦里的灵药兑进去,再走回他面前。
仍是一样的话,“喝了。”
这回,他垂眼,没再抗拒。
他记得服药后短暂的心绪平缓,只是对于如今的自己,若连最后一点如火星噼啪作响的躁动杀意也磨灭,死寂般的平静感令人抗拒,反胃。
盯着他服药后,云皎坐在他旁侧的圈椅上,与孙悟空玉牌通信,将这一日的惊变告知。
孙悟空在玉牌另一边沉吟,片刻后,凝重道:“小云吞,你听俺老孙说,俺会从花果山调兵前往你处,兹事体大,莫要推拒。”
哪吒闭目未语。
云皎静默一瞬后,应了好。
“哪吒妹夫呢,可在你身侧?”
哪吒睁开眼,冷冷道:“说。”
“呦呵,你这语气。”孙悟空比之云皎更听不得这般bking的语气,当即对其一通教训,“老莲花,你可别忘了你从前是怎得小心翼翼对俺老孙说要留在大王山,要好好做赘婿的——你若敢伤了俺妹子,俺追杀你到三界尽头也不会罢休!”
虽听着像骂,孙悟空理智尚存,还算悠着,以免真的激怒此刻并不稳定的哪吒。
更多是警告。
但哪吒没有理智。
他唇角极淡地勾了勾,听完了孙悟空一整段话,他只回了几个字。
“孙悟空,你找死。”
敢威胁他。
这下孙悟空也失去了理智,对着哪吒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莲花精,等俺老孙过去,定要将你%¥%……!”
云皎:……
累了。
她与孙悟空重新说了几句话哄罢,心念一动,缠在哪吒躯体的银链霎时收紧,锁链陷入皮肉,尤其他颈间的一丝银芒,将他彻底压卧在藤椅上。
哪吒被迫使着呼吸一滞,所有还未出口的挑衅话语便尽数被堵了回去。
玉牌也已熄了灵光。
云皎微微抬手,钳住他下颌,叫他转头看她。
“夫君。”她盈盈笑着,“安静些,不然,下一回,我便用这链子将你彻底捆在床上,寸步难移,叫你当个彻彻底底的睡美人。”
“明白了吗?”她还捏了捏他的脸颊。
哪吒:……
他不答,只是直勾勾盯着她,云皎又问:“怎么,我也找死么?”
哪吒索性阖上眼,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再与她说话。
云皎呼出一口气,低声交代一句“你好生待着”,便转身出门。
*
山中事务不会因云皎的夫君生了变故而少去,甚至因此惊变,变得更多。
云皎需仔细盘算之后布局,认真部署,她忙碌异常,又特意送了玉面往碧波潭而去。
一日很快过去,归来金拱门洞时,已是星斗满天。
没顾上用晚膳,她径直回了寝殿。
殿内夜明珠的晖光仍旧黯淡,云皎挥手将光线抬亮。这般举动自然惊动了哪吒,他已从藤椅上起身,又伏在桌案看那本笔记本。
见晖光转换,他微微蹙眉,抬眼看见云皎,眸色一深。
“过来。”他合上笔记本,语气依旧如平淡的命令。
云皎却只走了几步,顿在藤椅处,不再向前。
她反之,冲他勾了勾手,“你过来。”
声音不大,在寂静殿内却清晰撞入他耳中。
哪吒凝视着她。
很显然,如今的他受限于两重锁链,难以自如走动,才会总是唤她。但云皎绝不是能被人喝来呼去的性子,一时之间,二人隔着一室灯火无声僵持。
片刻后,哪吒笑了,一字一顿道:“夫人,你又想磋磨我。”
从前的每一件事他都还记在心底。
此刻说来,不带怨怼,只是平淡道出这般事实。
好在,他真站了起来,朝她迈步而去。
时而他行步正常,时而却极为缓慢,金光缓缓自他肩胛攀延,点点血迹渗出,染红了今早才换的寝衣。云皎见状,拈指掐诀,灵气氤氲散在空中,不断替他治愈着伤口。
哪吒也始终在观察着她。
因肩上的痛楚,他几分脱力,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若他喘得狠了,云皎有意垂在身侧的手指便会不受控制地蜷起,是意图靠近、又强自按捺的意思。
但她的忍耐力很强,一直到他挪近到她面前三步之遥,她才终于动了。
在她动的同时,哪吒闭上了眼眸,乌黑的睫毛覆盖下来,仿佛如此,便也能将那些在体内奔走叫嚣的杀意敛去。
他心知,云皎也在试探,观察,看他在靠近她的过程中,究竟能将杀意克制到何种程度。
细微的步履声,凡人几乎不得辨,但哪吒耳尖微动,精准地捕捉到了。
在她几乎到了他触手可及的位置时,他才猛然抬眼,揽住云皎的腰肢,又重重扣紧。
经年里熟悉的暖香早已勾起血液里的躁动,即便他突然大幅度的举动令金链又陷入皮肉骨骼间,他也不为所动。
“又晾我一日。”他的音色还有些喘,但更多是冰冷的讥诮,“将我一人关在这里。”
话音才落,他便俯身碾磨她的唇。
这个吻很重。
云皎已然看出,玉葫芦里的药能够暂时压制他的杀意,却不能完全化解。
今晨她与误雪特意商议过,误雪说这般宁神的药不可一次用得太多,药力过猛反而易生变故,不如日日喂食效果来的好。
只是,那药并不多,自然不会是镇元子只肯给她这些,定是对方也算好了药效。
还是省着些用为好。
今夜见到哪吒的起初,他仍杀心澎湃,但或许回忆真能勾动一些潜意识里的克制力,靠近她的过程中,他变得平静。
触碰她,也能以此消磨些许无处宣泄的毁灭欲。
只是这个吻实在太重,毫无温柔可言,他的牙齿几乎是撞上了她的唇瓣,下意识便咬了下去,云皎“嘶”了一声,很快便品尝到唇齿间的血腥味,通过他的舌尖送入更深。
“云皎,云皎……”他在厮磨的间隙,喘息着,声音贴着她的唇瓣响起,冰冷却坦诚,变得含糊而扭曲,“我很想杀戮,却杀不了。”
他承认了。
杀不了她。
只能借此消磨。
鲜血的咸腥似乎击中了他心底的悸动,说完之后,他吻得更深,顺势搂抱住她放在一旁的藤椅上,用身躯将她整个困住。
云皎这下真被咬痛了,气得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指尖陷入他颈侧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其下血脉的搏动,只要她下狠手压去,他势必会痛得退开……
但她没有动。
哪吒被迫使稍稍退开些距离,得见她殷红唇瓣上仍在渗出血迹,其上水色与血痕混合在一起,变得晶亮,靡艳。
他抬手,指腹轻轻抹去那点血痕,而后,却将那只染血的手指放入自己口中,缓慢舔舐干净。
云皎微微怔忡,手松了力道,再度被他吻了上来。
这一次,他索性直接吮吸她唇上的血珠,如此的激烈不似掺杂爱欲的缠绵,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征服。
她将他困在此处,他便也要如此。
甚至故意用言语和动作激怒她,欣赏她眼中燃起的怒火。
哪吒心觉可惜,便叹息一声:“云皎,我的灵力被桎梏,诸多法器无法动用,否则……”
绝非仅是如此。
他太清楚她的身体,记忆里无数亲密无间的夜晚,让他知晓触碰哪里她会轻颤,按住何处她会软下腰肢。
托揽住她的手掌几乎不必深想,便游移至她后腰的逆鳞处,不再和平常一样收着力道,而是彻底抱着要让她起不来的意图狠压下去。
云皎闷哼一声,他才恍然察觉自己已辨不出下手轻重。
“疼了?”
他略略退开些许,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歉意,更像是确认。
云皎尚未答话,他便再度俯身亲吻,这次手倒是虚虚托着她腰身,可唇舌的侵略却更加变本加厉。
舌尖急急探入,甚至故意舔。弄她的贝齿,待她恼极想要反咬时,他又蓦地退开,偏头躲过,转而去亲吻她的耳廓。
湿热的呼吸钻入耳道,黏糊的喘息声被放大,莲香自浓重变得若有似无,她忍不住缩起脖子,他却越吻越深,含住她柔软的耳垂,甚至忍不住戏弄她,将她压在胸膛前不肯放手,二指拨弄殷红,在她欲惊呼出声时,又再度以吻封缄她的嘤咛。
最终,云皎绷紧腰,用尽了全力挣脱开,羞恼道:“起开——”
她本不是全然无法反抗,只是不愿伤到他,投鼠忌器,才让他为所欲为。哪吒看穿了她的软肋,却仍不肯罢手,不再似从前因她一丝不悦就放软姿态来哄,只遵循直接的逻辑。
既然要他臣服,她势必也要臣服于他。
即便被推开,哪吒仍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姿态,手掌上滑,压住她锁骨,甚至意图扣住她的脖颈,让她彻底不能起身。
云皎的鬓发早已散乱,衣襟也在方才的纠缠间变得松垮,其下若隐若现的弧度起伏,喘息不已。但这副模样,眼瞳中水光潋滟,全然只有他的身影,激起了他心底更深的摧折欲。
想看她更失控,想彻底抹去她眼中除了他以外的所有情绪。
变得与他一样。
他眼中一厉,扣住她细嫩脖颈的手便要使力。
恰是这瞬,金链爆发出刺目金光,无数分支的细链如灵蛇扭曲,蜿蜒爬向他的双臂,手腕,甚至腰身,将他所有的动作死死锁住,向后拉扯。
他闷哼,察觉到那些锁链正往皮肉之下钻。
云皎气息未平,却已然起身,看着他这副受限的模样,气道:“你真是自找的!”
第167章 炼化七情
云皎抹了抹唇,指尖灵光微闪,拭去了唇上细小的伤口与血迹,只残存丁点刺麻的余痛。
身后哪吒的视线如影随形,并着他裹挟痛楚的闷哼,她深呼吸一口气,走到桌边,再次拿起玉葫芦,倒药,兑水。
这一次,她端着药盏走回他面前,无需她多说一个字,仅是捏着他下颌,稍一用力,哪吒便自己将药汁尽数咽下。
平复良久后。
云皎感觉他情绪好些了,那些极具攻击性的金链也渐渐隐没,她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替他疗伤。
*
又一日。
寝殿内不分昼夜,云皎已经很久没设过闹钟,因为每日清晨哪吒都会在恰当的时刻将她叫醒。
但如今,没有。
好在她也醒得很早,侧目望去,哪吒正倚坐在藤椅上睁着眼发呆。
寝殿里又弥漫着血腥气。
那些从地底阵法中蜿蜒而出的金银锁链穿透了整座寝殿,也铺满了整座寝殿,目光所及之处,光线皆被这些细长的囚链截断。
而他正处中心,被锁链满覆,细细密密洞穿。
墨发披散,面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雪色的寝衣被渗出的血迹染出大片触目惊心的红,尤其肩胛处,似炽秾的朱砂,又似雪地里绽开的梅。
她也起了身,连鞋袜也没穿,径直走到他身边。
哪吒听见了声响,却没有理会。
哪怕她给他疗伤,也激不起他的反应。
云皎便也没说话,只做着手头的事,她已察觉哪吒被锁链束缚后,根本使不上任何灵力。
起初她设下阵法时便做了这样的打算,但他自行设下的金链却更加狠绝,不但限制,她甚至能感觉到每一次他失控而被金链束缚时,灵力都在被这些锁链缓缓抽取,飘荡散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云皎心想。
七情好容易才拿回来,她不想再出什么变故。
于是,她唤哪吒:“夫君。”
哪吒偏转头看她,没什么疑问的神色,只像是她唤了,他便给予回应:“何事?”
她道:“七情当着手炼化了。”
他微微歪头,这下看起来才有一丝困惑之感。
“如何炼化?”
眼下,他的确灵力尽失。
他心知,也知云皎看了出来。
但她却笃声道:“我来,我会助你。”
说罢,原本离他还有几步之距的云皎迈步,离他更近,“昨日我已将山中大部分紧要事务处理好,今日便专程处理你这一桩。”
“你的灵力虽被阵法限制,却仍能为我所用,也只有我还能帮你炼化七情,彻底融入莲花仙身。”
不似方才应她干脆,这下,哪吒良久未语。
直至她愈发逼近,甚至勾动了他手边锁链,他眼中一丝戾气飞闪,又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
他抬眼看她,语气仍旧平淡,只陈述事实:“这两日,我时常想冲破禁制,但我做不到,也感受不到七情六欲在我体内有任何波动。”
云皎这才步履微顿。
他道:“也许,即便你炼化了七情,亦会像如今一样,我的情欲皆被封印住,一切无济于事。”
云皎只屈下身,凝视着他那双丝毫无情的金眸,“无事,先炼化便是。”
哪吒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仍然不解,心无波澜。
脱口而出的只有尖锐的设想。
“仅是炼化的六欲被封,已让我有如此澎湃的杀念,若是七情炼化,与六欲一并交融,或许我的杀意会更重。”
他直勾勾盯着她,问出来的问题残忍。
“云皎,你想死在我手下吗?”
云皎看着他这副冰冷的模样。
这般的问题,他从前也几次探问过。
但彼时的他是迫切的,甚至透露不安的。直至此刻,她颤了颤眸,才恍然意识到——原来那时,他是因不够安稳笃定她的爱意,才会渴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就如此刻的她。
她也不笃定,从前的哪吒能不能回来。
云皎有片刻没说话,但她的心意并未变。
只是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另一副他殷切坦诚的模样。
如墨的眼瞳,总似幽潭深水,那一刻却似乎盈着光,他低笑着,与她道:“夫人,比之是否能抵御魂术,我更希望……能有属于自己的七情六欲。”
哪吒很想。
这是哪吒的愿望。
而他的愿望,她一定会满足,彼此早已许过此诺。
七情要彻底融入这具莲花身躯,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她要的是万无一失,是他得偿所愿。
云皎将哪吒推回藤椅上,平静道:“屏息凝神,我替你炼化七情。”
*
灵光自云皎掌心氤氲而起,逐渐推入他身体中。
她见过哪吒炼化六欲的模样,将所有的灵力凝练成类似内丹的形状,裹挟“六欲”重新置放体内,便算成功。
彼此双修之后,灵力已渐能互通,且这种使用能在双修时到达顶峰,可直接将对方的灵力化为己用。
此刻不能双修,但他们双修次数足够多,如今看来,能汲取的灵力,倒也足矣。
云皎小心翼翼分出自己的灵力,又抽取了部分他的灵力,七情也在其中,如被惊动的游鱼四散在他周身,又被灵力如丝扯了回来,包裹进去。
这个过程极为精细耗神,两人都未言语。
也不知过去多久,眼见七情即将被完全炼化,一抹异常的亮光却忽地从其内飞出,搅散了所有的灵气。
如石子坠落静潭,潭中惊变。
霎时,七情之内的所有心绪都倒灌至二人身上。
云皎闷哼一声,只觉眼前蓦地一黑,无数强烈到几乎将她意识撕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属于凡人哪吒的情绪。
甚至还有记忆。
耳畔仿佛轰然炸开暴雨倾盆的声响,湿润,冰冷的海腥味裹挟而来……
愤怒,不甘,悲伤,怨恨,绝望……无数情绪缠绕着她,云皎从没有这么强烈的情绪,她从不知一个人的情绪能深到这种地步,乃至令她震撼。
好似这不单单是情绪,而是一段被人强行剥离出来的,原本属于“哪吒”的灵魂。
更震撼的是,七情之内,竟不止有哪吒的记忆,还有另一人的记忆。
太乙真人。
*
眼前掠过的凉风冷雨渐止,云皎见一双青布履碾过草坪,而后,步入石阶,一双精瘦的手掀开门帘,而后,入眼所见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孩童听闻人声,也抬眸看来。
是幼年的哪吒。
不过几岁模样,裹着一袭布衣,眉眼却已初绽锋芒,天生神通的少年,周遭已有凝练的灵气在蔓延。
她耳畔响起记忆主人惊喜的声音,甚至有他的心声。太乙真人原本是出世高人,某日心血来潮,推演天机,竟真被他寻到了一注定不凡的凡人命格。
于是从那时起他便决意要收此人为徒,待真见到,更是笃定。
天生灵胎,百脉俱通。
“世间竟真有此等命格,如此天赋,假以时日……”他喃喃着,难以用言语表达激动。
他想,这般良材美质,合该由他来雕琢,定要教出一个惊才绝艳光耀三界的徒儿来。
哪吒也果真不负所望,他悟性绝佳,又肯吃苦笃学。
乾元山中,他一点点看着这孩子生长,渐成少年模样,一柄火尖枪如烈火,如赤练,一挥一刺便若能划破天际。
他立在一旁,看着,唇边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太乙真人一生桀骜,不屑攀附天庭,不求闻达三界,只愿做一世外逍遥客。但此刻,他忽而觉得,人这一生,总需有一点羁绊,有一件能骄傲一世之事。
哪吒,便是他用尽毕生所学,教出的令他最为得意的弟子,亦是他最亲近的晚辈。
这少年进步一日千里,任何术法,只消演练一遍便可举一反三。有时他故意藏拙,留几处关窍不点明,翌日哪吒便能寻上他求证,原是自己已琢磨通透。
“师父,我已解出。”
这时的太乙倒有几分矜傲,希望徒弟戒骄戒躁,捻须,故作平淡:“嗯,尚可。”
待哪吒转身,他才放任眼底的笑意流淌,放任自豪在心中升起。
这是他的徒儿,哪吒。
他是天生玄谋命格,早为哪吒卜过一卦。
大吉,命途顺遂,仙缘深厚。
必然是享誉三界,乃至留名万世的大人物。
不过,太乙真人又想,他的徒弟,即便不登天门,如他一般做个逍遥散仙,天地任行,无拘无束,也非是不可。
总之,徒弟定然有大好的锦绣前程。
*
变故却在自以为顺遂的岁月里突生。
徒弟竟遭人构害,削肉剔骨,自刎于东海。
太乙真人赶到东海时,哪吒连尸骨都未留下,可他掐指再算,分明卦象并未变。
大吉,一生顺遂,分明当是此等命格,此等命途。
谁动了手脚?
出离的愤怒将他裹挟,但此刻的他仍心有傲骨,自恃修为高深,岂会护不住自己看中的徒弟?
他的徒弟遭人暗算一次,往后都不会再有。人定胜天,他自有逆天改命之能。
寻求好友须菩提的提点后,太乙真人耗尽心力为哪吒建起法庙,又授意殷夫人前来聚香火,是因她乃哪吒原本的亲缘,如此方可为哪吒重塑金身。
他试图为哪吒另辟蹊径,以人间信仰再登仙道。
这一次,他也守在哪吒身边。
但变故却接二连三而至,法庙之外总有妖祸,群起攻之,令他分身乏术,李靖竟趁虚而入,在某日他离开法庙几里的间隙,将哪吒的金身尽数捣毁。
他怒极,上天入海与之对峙,得来的却只是轻飘飘的敷衍。
误会、意外、谁也不想……信口雌黄,矫言伪行!
灵山僧人亦寻到了他,合掌提点:“真人,事已至此,纠结过往无益。眼下至关紧要的,是保令徒性命无虞。”
他的徒弟。
太乙真人才从愤怒中清醒几分。
他的徒弟,此刻尸骨沉入东海不见踪影,魂魄变得飘荡伶仃,成圣无门,连重生亦无路。
这一刻,他意识到,人可以胜天,却胜不了“天”。
*
太乙带着哪吒的魂魄去往灵山。
大雄宝殿,宝华巍峨。
如来端坐莲台,祂并未看太乙真人,太乙真人也未看祂,但这一瞬,似乎心照不宣。
太乙的耳侧有另外一人的哀求声,是哪吒名义上的兄长金吒,正匍匐跪倒在如来座下。
这孩子是跟着他来的,亦想救自己的弟弟。
“弟子诚心皈依。”金吒的额头深触于冰冷地砖,他亦没有看任何人,但他唯有一愿,“愿如来慈悲,救我弟弟一命,还我家宅清净安宁。”
太乙真人唇角翕动,他想说些什么,指责不公的世道,怒骂这些令世道不公之人。
他还想对哪吒说些什么,再等等,再等等,为师再想想办法,为师一定……
可他说不出,什么也说不出。
他已经想尽一切办法了。
太乙真人一生桀骜,从不屑求人,正是因此,他才极为赏识哪吒这个几乎如他脾性一样的徒儿。
也是为了这个徒儿,他几乎将三界踏遍,在天宫、仙岛,四洲福天洞地,他辗转过无数日夜,甚至折腰周旋,将自己那点清高碾进尘埃,也寻不到一个可解之法。
眼看,徒儿的魂要散了。
“天”要亡他的徒弟,而他一人之力,如何与漫天神佛争?
没用。
都没用啊。
大雄宝殿内梵音浩荡,清高空寂。太乙真人这才发现,原来连清高都能分出三六九等,有人要拼尽一切只想救一人之命,有些人端坐高台却能执掌无数生灵之命。
“可救。”如来最终道。
于是,太乙真人随着金吒木吒一同,亲手将哪吒押上了莲台。
他看着哪吒那双明亮似火,裹挟着鲜活情绪的眼眸一点点熄灭、黯淡。
最后一眼,那少年眼中还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不敢信,自己的师父、亲人会这样抛弃自己;不甘心,自己最终是这样的结局。
哪吒,还想做哪吒。
这一刻,太乙真人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算出哪吒一生顺遂的命数后,最终还是忍不住去问了他:“哪吒,往后,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是一方正神,还是一方世外高人,是镇守三界安宁,还是逍遥天地不系舟?
彼时尚且稚嫩的少年,给出了一个极为纯粹的答案。
他道:“师父,我只想做我自己。”
纵天地万般变化,心如一。
太乙真人听了,微微怔愣,旋即笑道:“好徒儿,会的。”
他说会的。
他从未对哪吒说过谎。
唯独这一句,成了他一生的谶言。
他亲手促成了徒儿的结局,让哪吒不再是哪吒。
他最后看了哪吒一眼,少年眼中总是炽烈涌动的心潮已尽数磨灭,化为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死寂。
他张了张唇,发现唇瓣在颤抖。
“哪吒,你我师徒缘分……已尽。”
而后,他转过身,平静地走出灵山,此后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或许,何处皆是一样,因为这世间,已无一处能容他护住自己的徒儿周全。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
云皎颤了颤眼眸,她用尽了心力挣脱开这般绝望的回忆心境,此刻,她的面色已像雪一样苍白,额间冷汗涔涔。
浓烈到化不开的悲愤、不甘、无力,仍旧如影随形。她已然分不清这些究竟是哪吒的心绪,还是太乙真人的。
这些情绪仍在她心间激荡,乃至最后,她颤抖起来,猛然呕出一口血。
鲜血溅在哪吒的肩头,与他身上原有的血痕交叠,她伏在他身上半晌未动。
好在,七情当真炼化了。
哪吒的身躯也是僵硬的,仿佛他也忍受了极大的苦楚,但片刻后,他睁开眼,那双乌墨般的眼瞳依旧是一片死寂。
“我也看见了。”他道,看见了那一段回忆。
这句之后,便是静默。
云皎仰头看着他,见状,只得无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他看起来与炼化七情前毫无区别。
“我很累。”她已是极度的疲惫,灵力尽数耗尽。
索性双手揽住他的腰,倚在他身上,再度闭上了眼,“让我歇会儿。”
言罢,她便真不再动弹。
此刻,哪吒才似有些困惑,伸出手臂将云皎拥住,垂眸看她。
他心知,云皎并未真的睡着。
或许她仍在试探他。
但此刻,她面颊如雪,唇边的鲜血却殷红无比,若非他将她揽入了怀中,许是下一刻便要从藤椅上坠下去。
这般脆弱虚脱的模样,是为了他?
他看了云皎许久,看着她乌黑的发顶,苍白的侧脸,轻颤的睫毛,他一直看,没有挪开眼。
此刻的他并不明白,若有七情六欲,看她当是什么感觉。
是欢喜?是喜爱?是觉得她处处合自己心意,非她不可?
他不知道。
他感知不到。
眼下的他,看一切都是苍白的,云皎亦如是。
她的美貌吸引不了他的注目,品尝她的气息也无法激起欲望,甚至此刻她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憔悴,都激不起他心中一丝一毫的波澜。
但不知为何,他抬起了手,碰了碰她。
就像先前,他也会凭着本能想要触碰她,亲吻她,确认她的存在一样。
她唇边的血痕蹭过了他的指尖,登时又激起他心里的暴虐杀性,但他没有动,任由金链没入身躯内,以疼痛拽回了最后的理智。
因为他想,他记得——
云皎,皎皎。
他的夫人,他的妻子。
第168章 何谓夫人
即便七情炼化,哪吒的情欲却仍像被什么禁制封印了,始终无法冲破。
云皎不免又想到了如来的那一指。
除却那一指,她在记忆中溯回逡巡,再找不到任何异状。
那么,如来究竟动了什么手脚?
云皎甚至动了直上灵山的念头,可哪吒还在山中,她无法脱身,卜算数卦,卦象也如云山雾罩,窥不见半分天机。
她重新收起卦象,揉了揉眉角,炼化七情所耗的灵力还需要时日养回来,这几日她总觉易倦,索性和衣上榻,闭目养神。
哪吒仍在看着她。
云皎半阖着眼,余光透过帷幔扫过他身上,锁链自他肩胛与腕间垂落,叫他看起来像被困的猛兽。
怕他闷在寝殿无聊,云皎近来陪他的日子多了起来,时而还询问他一些兵法上的事,以加强大王山的布防,但他嘴闭得很紧,不再和从前一样倾囊相授。
忘了?肯定不是,就是小气,不肯说了。
就此事,云皎在心里不知冲他翻了多少白眼,又叫他没事就多背背单词,背完就会心如止水了。
哪吒便真开始翻那本笔记本,颇有几分重新潜心向学的模样,只是每当她要去看时,他又老神在在将书页合上。
而后,目光又转到她身上。
云皎索性懒得管了。
困意渐浓,她迷迷糊糊间捞过身侧的玩偶,搂进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便要沉入梦乡。
不知过去多久。
忽听悉索轻响,耳边带风,她霎时瞪大眼,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帷隙探入,直直往她身上伸。
云皎正介于半梦半醒间,却有数百年来下意识的警惕心,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借力将他掼向床榻,膝也抵着他腰侧,另一只手已压住他后颈,五指没入发间,扣紧。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瞧不出方才还困意倦倦,甚至还差一句很拽的“不许动”。
但这句话还没说出来,她听见身下人闷哼一声,他方才便想反击,但金光骤亮,锁链骤长,止住了他所有动作。
金链收紧,骨肉被贯穿处的血珠渗出,他喘息更沉,臂膀无力垂落。
云皎呆了呆,诸多锁链还压在了她身上,她才反应过来——
被她压在膝下的人是哪吒。
“你做甚?”她睡意全消,嗔道,“我睡得好好的,吓我作甚!”
这几日,哪吒从未越界。
虽然头一日因不能睡床榻,他似表露了几分不虞。但他都没感情了他能有什么不虞?在云皎看来,便是他已然接受了不能上床的事实。
哪知今日有这么一出。
她松了手,正要退开。
哪知下一瞬,哪吒竟不顾金链桎梏,强行拽过她的手。
这下拽得她手腕生疼,而金链已经完全深陷入他肩胛骨,血流如注,他也不为所动。
云皎心底闪过一丝异样。
但很快,她因察觉到他意图,而被迫转开注意力。
他另一只手对准的是——方才被她放去一边的孙悟空玩偶。
那玩偶在云皎眼前飞快掠过,一下就被他拽出软榻,恰好擦过烛台,火星瞬息舔上玩偶的尾巴。
一缕青烟升起,仿真皮毛变得卷曲,里头的棉絮也被烤得焦黑。
“哪吒!”
她惊呼一声,眼疾手快灭了火,将那玩偶往床里面抛。
云皎的床很大。
加之她用力抵住他胸膛,不许他再往里钻。哪吒单膝屈在榻沿,失力的臂膀已不足以支撑他再进分毫,锁链将他钉在原处。
他最终放弃。
云皎已然气鼓鼓,这几日来苍白的脸色都被气得通红,怒目圆睁道:“你做什么呢?你和猴哥从前不也挺哥俩好嘛,你老想着弄坏他的玩偶干什么!”
扎小人的意思?这可太恶毒了。
哪吒垂眸看她,扯了扯唇,像嘲讽。
他只吐出两个字,“从未。”
云皎:?
“从未与他好过。”哪吒补充道。
云皎不信,人会自动美化自己身边的关系,她惯常真认为这两人哥俩好,只是偶然会互怼,不过是小打小闹,增添点生活的小乐趣。
“你不是还唤他大舅哥?”她歪头看他。
哪吒有记忆,他心知她是他的妻子,因而除却实在控制不住躁郁的时刻,平日他对她连攻击性都不会显露。
那么同理可推,虽然那日他与孙悟空嘴了两句,但孙悟空的玩偶又不会说话,何必对玩偶痛下杀手。
但哪吒闻言,唇角的弧度更冷。
“唤他大舅哥,是因我的妻子认他作兄长,不是他本身是我大舅哥。”
搁这说绕口令呢。
他顿了顿,索性道:“若论本身,我无亲。”
更不会与孙悟空论亲。
这下,云皎默了一瞬,没有开口。
哪吒却仍望着她,一双冰冷剔透的金眸显得陌生,但云皎知晓,这仍是她夫君。
因为他道:“我有记忆。我心知,若我仍有情感,必然不喜你抱着这丑陋至极的抱枕。”
云皎:……
云皎无语,云皎“哦”了一声。
她余光瞥见案边方才点上的熏香,才烧了小半。敢情她刚睡着就被这狗莲花弄醒了,就为了这点事?
真是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哪吒又这样念经,她索性不听,将玩偶重新往锦被里推了推,掀起被子便要继续睡。
“将它拿走。”哪吒的声音隔着被褥传来,冷而平淡,却又很狂,“否则,你不在寝殿时,我必然将它彻底烧了。”
还敢威胁她,云皎重新睁开眼,微掀被褥。
细密银链攀上他的躯干,哪吒微微蹙眉,只觉这些锁链正在不住收紧,一寸寸陷入他肌理,直至将他整个人缚向床尾的柱子前。
他怔了怔,云皎仍倚在床榻间,就这样慵懒地半阖着眼望他。
“我说了。”她声线拖长,“你再作妖,就安安静静当个睡美人。”
“你——”
“我要睡了,你老实些吧。”
言罢,她犹自将被子盖好,埋头缩进去。
被褥阻隔了视线,却阻不住他低沉的唤。
“云、皎。”
不是无奈的妥协,更像是淬了毒的刃,冰寒刺骨,一字一顿,似乎想剜向她。
她没有应,只是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方才被他握过的地方仍然生疼,虽然被里黑暗,但她仍能微弱视物,见那处已泛起青紫淤痕。
她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日炼化七情之后,哪吒其实是有变化的。
只是……
是变得愈发不能控制自己。
如他先前警告的那般。
若七情六欲一同被压制在禁制之下,他暴戾的杀念只会愈发深刻,如决堤之水。
云皎想着想着,轻叹一声,将手腕缩进袖中。
疲惫令她一时再无法深思,她闭上眼,最终睡了过去。
*
半月后,红孩儿回了大王山。
云皎去静室见他,愕然半晌。
少年形销骨立,眉宇间尽是疲态,除此外,面颊上还有细细密密的小伤口,但最触目的是他的手,冻疮横生皲裂,乃至皮肉翻卷。
这些都是被寒气所伤的痕迹。
她拉住他的衣袖,试着用灵力替他疗伤,却是无济于事。
红孩儿冲她摇了摇头,将一袋灵宝袋交给她,那宝袋外都结了寒霜,尽是寒灵之气。
“我只找到这么多。”他道。
云皎也冲他摇了摇头,让他不必急着说这些,转而唤误雪来替他诊治。
待误雪取来了一大堆药,并且用草木精灵特有的疗愈之息替他释缓了些许伤口,云皎紧绷的面色才稍稍放下,看着那袋寒玉,又看了看他。
她郑重道:“多谢。”
她这般说,若放在从前,红孩儿会轻笑着回“阿姐,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但如今,他心知这般说只会叫云皎心底更沉重。
他垂眸,看着自己被灵光尽数包裹的十指,只道:“这暖玉髓你山中可还有?届时取些给我,我带回翠云山也能用。”
云皎立刻道:“我吩咐人开藏宝阁,你尽可去取。”
“这玉髓冬日还能暖身子。”她又道,“你都拿去,给你母亲用罢。前阵子我从碧波潭还得了不少珍宝,你也带些回去。”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顿了顿,云皎又问:“你打算何时回号山?”
随口一问的语气,红孩儿立刻听懂了:“你想用号山的兵?”
云皎抿了抿唇。
红孩儿便道:“不会这么快回,留在大王山的那部分号山兵马,仍由你随心调用。若还有需,传信至翠云山,我会将余下兵马尽数调来。”
仍是一样的心意,怕她心有负担。
云皎闻言,果然松了口气,一句“多谢”又要脱口而出。
红孩儿终于打断:“别再客气,号山诸多妖兵,本也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
云皎凝视他,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误雪也已替他看好了伤,他起身。
“风餐露宿回来,还是先修养几日。”云皎却摇头,“再叫误雪看看,确认这寒症不伤根本再回。”
她的语气还同从前一样,面对阿弟,带着一点威严与不容置喙的关切。
红孩儿见她这般语气,也下意识应好。
旋即二人皆一怔,失笑。
*
红孩儿还是未留太久,待误雪与云皎禀报他的伤势已尽数好全的那日,他也与云皎道了别。
道别也不是面见,而是托小妖与她打的招呼。
彼时,云皎正在巡山。
她自主峰金拱门洞起始,缓步行过大王山蜿蜒的整座山脉,恰是春深时节,主峰巍峨,大小山峦便如星拱月,春花盛放,竞相盛放于山间。
往前门去的路上有一条小溪,一直延伸至后山,途经莲花池,最终汇入寒潭。
云皎也沿着这条路走。
幼小的妖兽好奇看着这位山中最大的王,顺着她的脚步,蹄声得得,清脆泠泠。待她身侧随行的妖先锋看来,又调皮奔走,四处散去。
近来山中因封禁甚严,确有些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但今日云皎走这一趟,却发觉,许多人见了她,又渐渐安宁下来。
她是大王。
是整座大王山的主心骨。
他们见了她,便不再忧心,不再揣测,看她的眼神是安心与期盼,望她能携着他们拥有一份富足安宁,更盼她引众人脱离眼前困厄。
云皎再往远处看,人族村落炊烟袅袅,有一小少年正追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獾精在田上疯跑。那獾精俨然在逗他玩,快被追上又刻意放慢几步。
很快,小少年的母亲唤他归家用午饭,吆喝声响亮,钻入这边一行人耳中。
还有诸多小妖的声音,笑闹,吆喝,甚至还有不知从哪个妖洞里飘出的呼噜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混成了一种她从前并不在意的喧嚣。
可此刻,这喧嚣落在她耳中,也成了宁静。
云皎想……
这便是人间,这便是红尘。
日复一日,又生生不息。
是她的“家”。
*
之后的日子,云皎开始在寝殿内处理山中事务。
她已逐渐意识到,那日床榻间发生的事真不是错觉。
自炼化七情后,哪吒的变化一日比一日清晰。
起初双重锁链的确足以压制他,只要他心起杀念,银链缚身,金链刺骨,会将他死死钉在原处。
他因此而老实。
可渐渐地,锁链压不住了。
不是锁链变弱,是他不再在乎。
他身上时时刻刻都带着伤,血不断顺着链身蜿蜒淌下,将雪白的寝衣染红,甚至洇成深黑,但即便如此,他仍似浑然不觉。
云皎替他止血,他便任她施为,只是那双眼冷冷望着她,仿佛下一刻便要抬手撕开她的血肉,让她也感同身受他的痛苦。
无奈,她给他用的药越来越多,加之红孩儿带回来的寒玉,研磨成粉,混入汤药,药剂变猛后,哪吒好似真的有了一丝真正的清明,却很短暂。
不知何时起,不知何时无。
那样的时刻,他反而会离她很远,不挑衅,也不理会。
他在避开她。
哪吒一贯是个站在何处都必然能成为中心的人,他近来久躺的藤椅都恰好放在寝殿正中央。
但待那时,他却会走去寝殿角落,一个人靠在墙角,甚至不愿看见她。
因为彼时,他会真切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危险。他怕她看出他醒了,而忘了警惕;怕她靠得太近,近到他失控时来不及退开。
云皎对他的心思安置妥帖,不看他回避的目光,不问他为何沉默,只是一遍遍不厌其烦为他疗伤。
甚至,她觉得自己的医术都因此好了不少。
哪吒不说话,因而也不言谢。到了后来,无论清明与否,他都只是阖目调息,似一具失却灵魂的藕人,将自己放逐在一片死寂中。
但云皎想,或许,他心里知道的。
知道她就在他身边。
*
某日,误雪来禀了一桩事。
“大王可还记得,前年年初,有数位妖王有意劫持取经人分食唐僧肉?”
云皎停下手中正在书写的信,搁下笔,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几位妖王与狮驼岭达成同盟,意图趁取经人经过时……”误雪看了眼云皎,“将其一网打尽。”
云皎冷笑一声,“借狮驼岭的势?倒真是不长眼。”
凡界的妖王皆知,狮驼岭皆是一群疯兽,与其说是妖,更不如说是魔,无人愿去招惹。
与狮驼岭结盟,事后那群疯兽根本不会真的分账,只会反咬你一口。况且,吃唐僧肉这事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不过是一并沦为灵山与天庭的棋子。
蠢,但她可以分蠢货的家产了,她想。
哪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狮驼岭?”
云皎侧目看他,近来,他已有许久未说过话。
“怎么,你听过这地方?”他说了话,她自然会搭话。
哪吒颔首,“曾去过一回,约莫十年前。”
十年前?彼时他们倒还不认得。
但这个时间却有些微妙,因为十年之前,云皎也曾算与狮驼岭打过交道。
彼时,她山中出过一个细作。
误雪也看来,与云皎对视一眼,自是也想到了。
——那只穿山甲妖。
久未说话的哪吒今日似乎有了些兴致,云皎尚未接话,他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彼时,我奉天庭之命往西牛贺洲取一件宝物,尚在查探,先被那群不长眼的东西缠住。”
由那宝物制成的天网能够疏而不漏,极为坚韧,只是也极难搜集。
他因而在凡间逗留了不少时日。
那群狮驼岭的妖魔,在哪吒看来亦是只被杀欲驱使的怪胎,令人不喜。
云皎一顿,更觉微妙,“然后呢?”
哪吒没看她,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都杀了。”
云皎挑了挑眉,误雪沉默一瞬后,恍然:“大王,昔年您打探到有神仙下界,引狮驼岭众去见的人,就是……”
哪吒。
虽未尽然说出,语意却已传达。
这下,哪吒转过头看云皎。
云皎自也想明,唇角盈盈泛笑,将那桩小妖叛变、狮驼岭盯上大王山后被她反将一军的旧事说予他听。
“我还道是谁,孤身一人,不知姓名,不辨面目,却仅是下界半月便引得诸妖山风声鹤唳,妖心惶惶……原来,就是三太子呀。”
十年前,西行尚未开始,云皎也无意再上天庭,自不会再多去了解天庭神仙的事迹,哪怕对方是神话传说里大名鼎鼎的哪吒。
她开始收集此界哪吒的信息,也只是在西行之前。
却不曾想,彼时她偶然发觉的“硬钉子”,便是哪吒,便是她十年后的夫君。
若是尚有六欲的哪吒,此刻或也会笑起来,或还会与她亲昵地调侃几句“这便是缘”。
但此刻,哪吒听了,只是静静看着她笑。
“而今知道了。”半晌,他问,“你作何感想?”
云皎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冷凝的眉眼,直至滑向那双毫无温度的金瞳。其中没有期待,没有忐忑,甚至没有好奇。
他只是陈述一个问题,就像问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感想?”云皎叹了口气,替他补全了那个答案,“这便是缘。”
本就像卦象所述,风起,聚散有时,无法强留。
但最后,她想留,因而成了缘。
哪吒沉默了下来。
*
误雪退下。
云皎心中还在谋划要趁彼时将那群人一网打尽,而后坐收渔翁之利,想得美滋滋,哪吒忽而又唤她:“孙悟空还有多少时日至狮驼岭?”
“怎么?你有计策?”云皎眉梢微挑。
“从前。”这时,他倒笑了笑,昳丽的眉眼依旧精致,不因冷然而折损他的貌美,叫人挪不开眼,“我从不轻易泄露我的计谋。”
他指的是没遇见她之前,尚无六欲之时,如此刻般的模样。
云皎望着他:“但如今,你面对的是你的夫人。”
哪吒沉默。
失却七情六欲的他开始畏光,起初云皎还有几分调侃之心,一切照旧,而后渐渐意识到他的习惯真变了,便将绝大部分夜明珠挪除了寝殿,唯余她伏案处理公事的烛灯。
眼下,殿内的光线黯淡。
他一时没理她,反而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执着利刃,杀死过他自己,也杀穿过九十六妖洞,却也曾为她挽发描眉,为她带来欢愉。
但如今,这双手伤痕累累,被金链勒出褪不尽的深痕,血色凝成丑陋的褐痂。
夫人,何谓夫人?
当他无法再为她所用,无法再爱护她,身为她的夫君,他还有何意义?
作为他的夫人,她又有何意义?
哪吒的侧脸在明灭光影里忽近忽远,云皎微微眯眼,一时竟看不清他的神情。
静得也只有烛火爆裂的细响。
良久之后,哪吒才重新开口:“既是夫人,那么……”
他抬眼。
“云皎,我要报酬。”
云皎愕然一瞬,下一瞬,哪吒已微微挪身,拉进了彼此的距离。他的手不再似往日火热,攥紧她手腕,贴过来的肌理是凉的。
而后,他吻上了她的唇。
报酬,什么报酬?
从前的哪吒,绝不会以这种方式索求。
他会倾尽所有,不求回报。
但没有七情六欲后,他“无心所欲”,已然不知何为“倾尽所有”。
仿佛方才说的不是要求,只是陈述一个不为任何人例外的铁律。毫无试探,毫无亲昵辗转,只有等价交换。
他只是告诉她:我要,我要你给。
她要换取情报,就必须付出什么。
似察觉她在出神,哪吒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口,云皎吃痛,微微蹙眉。
但下一刻,另一个地方的触感叫她在意。
戴在自己指间的乾坤圈竟被他趁她不备取下,她倏感不对,想夺回来,但哪吒指间轻转,金圈上灵光浮现,霎时幻化出五道圈影,扣上她的脖颈与四肢。
与他一样,受缚。
云皎瞳孔一滞,旋即震惊地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
她还意图挣动,金圈却如枷锁,越是挣扎越是收紧压制,叫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行动力。
哪吒倾身压来,二人纠缠间,径直倒向另一侧的藤椅之上。
他将她缚在了藤椅间,金圈贴着椅子,使她动弹不得,宛若受刑的犯人。
哪吒已用不出其余的法器,前阵子,他曾有一次失控,金链贯穿肩胛,他却仍想朝她靠近,直至皮肉被锁链刮下,他硬生生在锁链中穿行,仿佛被吊起的藕人,也绝不罢手。
血将他半边身子浸透,她忍不住去扶他,他反手扣住她手腕,在她腕间掐出鲜明的指痕。
而后,却又松开。
他的指腹在彼时滑过她指间的乾坤圈,但最终,他颤了颤,屈指收回了手。
彼时,他便能取下乾坤圈反制她,但他没有。
此刻,他却用了。
“云皎。”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淡漠瞳孔里映出她被金圈缚于椅中的身影,“真可惜,其余法器不能动用了。”
临到此时,他遗憾的仍是这等事。
当七情六欲被抽离,善恶在他心中模糊,是非不再能分辨。
这才是无情无欲之人最危险的地方。
不是杀念。
是已无边界需守。
他要什么,便直取。
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件终于到手的物事。
云皎沉沉盯着他,他却视而不见,径直俯下身。
这下,她呼吸一滞。
持续不断的失血让哪吒的体温逐渐变凉,吻落在她锁骨,也是冰凉的,轻轻一点,没有从前的缱绻厮磨,只是落下,停留,然后移开。
外衫也被他扯落,凉得更甚。
他垂首,吻过她锁骨的凹窝,吻过心口,一路向下。
云皎的呼吸渐渐不稳起来。
金圈锁住了她的腕,却难以抑制因他而起的战栗,湿润的唇舌顺着小腹蜿蜒,直至她绷紧腰身。
寝裙也被他拽起堆叠在她腹前。
云皎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他垂落的发丝拂过她膝头,细细密密的痒泛起,如柳枝拂过水面。
“哪吒……”她声音发紧,还逐渐发颤。
但哪吒没有应。
他只在做他想做的事,与其说像是想与她亲密的意图,不如说他只是随心所欲地品尝,触碰,确认她与他同在。
不然,拥有情欲的他或许更希望彼此的身躯相依,体会拥紧的温度。
而不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毫无急切,却也无小心翼翼的珍重,只是俯首汲取,像沙漠中的旅人一定会想掘开一泓清泉,没有理由。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他埋在她小腹处的额头微微用力,抵着她的肌理厮磨不放,迫使她弓着肩背与腰肢不住颤抖。
最终,云皎闭上了眼,抑不住的嘤咛想重新咽回唇齿,又忍不住,直至眼瞳洇染水光,面颊泛起薄红。
不上不下,恍恍惚惚,她又听见哪吒轻声唤她:“云皎。”
她复又睁开眼,他也正抬起头。
云皎见他轻舔过唇边水色,启唇。
两个字吐出来,清晰又残忍,像是在喉间压抑翻滚了许久。
“求我。”
她的眸色还因他方才的作为而迷离,意识尚且转不过弯来,“……什么?”
“求我给你个痛快。”
第169章 一同赴死
哪吒的肩头已全然是血,唇边却是晶莹湿润的水光,甚至下颌,睫毛上都有溅开的水珠。
血泊洇染了他原本还算素净的寝衣,蜿蜒着,如缓缓绽放的赤莲,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与感官。
水痕的映衬却叫这本该血腥的一幕变得诡异。
靡丽,艳冶,惊心动魄,却又荒唐至极。
一时,云皎甚至分不清,他所指的痛快究竟是什么。
片刻后,她指间微抬,即将要凝起灵力,动用银链将他限制。
忽而却听哪吒轻叹一声,“还不舍得?”
她顿了顿。
下一瞬,哪吒已重新倾身,他的乌发拂过她的腿弯,微凉,带着清冽的莲香。唇舌再次落下,又隐隐透出血腥气,是他肩上的血顺着锁链滴落,溅在她脚踝边,温热,转瞬又凉。
说着要她求他。
究竟又是谁不舍得。
云皎仰起头,眼前蓄满水光。
莲香与血腥气一同在鼻息交织,如细细密密的网,密不透风将她罩入其内。她垂下了眸,这次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庞,看见他唇角那点水光一次次被新涌出的湿润覆盖,看见他肩胛处的伤口因动作而撕裂更深,越来越多的血将彼此包围。
他失却了七情六欲,但五感仍在,尝得到,闻得到,看得到,听得到,也感觉得到。
唇舌轻碰,指尖摩挲,耳边还能听到她模糊的哼吟。
他的鬓发与长睫一起轻扫过肌肤,她的颤栗越来越深。
云皎最终溃不成军。
十指攥紧身下锦褥,不由自主弓起腰,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气音,眸间也是水色盈盈。
而后,殿内寂静,但没过多久,她又听见哪吒在呢喃。
“夫人,那我求你……给我个痛快吧。”
云皎仰头望着寝殿的屋顶,她没有答话。
哪吒又扣住她的腰肢,屈膝往上攀了些。藤椅轻晃,很快云皎便感觉到他身躯的重量,他已然与她对视上,不愿错过她面上任何的表情:“难道你要与我一起死,你想吗?”
他很想。
云皎被迫看清了他的神色。
与其说这一句是询问,不如说是渴望。
金眸之内蛰伏着暗色的光,似压抑翻涌的黑浪,被剥夺压制于禁制之下的情绪,好像在这一刻显现了出来。
云皎知晓,他一直想要她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哪怕失却七情六欲,记忆令他仍旧执着。
她刚要开口,哪吒却又伏倒在她身上,额头抵住她的锁骨,呼吸沉重,带着血腥气的热度扑在她肌肤上。
他牵起她的手,引领她将掌心按在自己胸膛上,压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似乎在有力跳动。
但哪吒曾告诉过她,那只是一颗莲花做的心。
也是他的本源所在。
云皎曾忧心这会是他的软肋,虽然已知他的莲花身好似的确不死不灭,但因爱生怖,她还是会因此担心。
哪吒便笑着与她道:“无碍,三界之内无任何法器能刺穿这颗莲心,此处坚硬无比,故而连起初塑造此身的如来,也奈何不了我。”
这也是为何,灵山想要收回莲花本源,又没有真正强夺的缘故。
先前,他们千方百计要为他置换七情六欲,以此换一个听话的“哪吒”,也不会直接捉他。
“夫人若不信,亲自用兵刃刺一刺试试?”彼时,哪吒故意捉着她的手,抵按在他胸膛上,与她调笑道。
此刻,她的手同样按在他的胸膛上。
他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用兵刃刺入这里,只要是我自愿,你便可以刺穿。”
杀死这具莲花仙身的秘密,唯“自愿”二字尔。
云皎长睫剧烈颤动起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将心剜出,我便会消亡,这颗心会重新化作莲种被灵山取回;将心刺穿,我也会消亡,但无人再能将它取出,它会与我一同散于天地间。”他呢喃着,“皎皎,世间万物不可摧折的莲心,只有面对你,唯有你可以……”
云皎奋力挣开了他的手。
她的手在颤,分明握兵器时,她从未颤抖过,甚至哪吒也曾说过她的手很稳。
但此刻,仅仅只是被他触碰了,她便颤得不能自持。
哪吒的手也在颤,他似乎在克制,压抑。
良久之后,他的声音透着喑哑和疲惫,“……我不想再变作从前那副模样。”
他是哪吒。
不是杀戮的傀儡。
“若有一日,锁链再也缚不住我。”
他看着她,面色仍是平静的,看不出其下的心绪,说出来的话却极烈。
“求你杀了我。”
说过一起死。
但哪吒想,他如何舍得呢?
“不要让我杀你,不要让我杀任何无辜之人。”
他如何能杀死自己的妻子,又如何要求她陪他一同赴死。
他做不到。
若真到了那一日,他情愿死在她手下,也不要同生共死。
“天地间,唯有吾妻,可以杀我。”他道。
云皎望着他,唇瓣几张几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犹记得哪吒数次问她这些问题时的神情,总是含着笑,仿佛只是在调笑。
如今恍惚想来,她从未给过他答案。
同生,还是同死,亦或是一人生,一人死。
她想起了太乙的记忆,到了此刻,好像成了一种警示。如何与天斗,如何与“天”斗?
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摊开在她眼前。
但她想,既已有前车之鉴,她知道那条路最终通往的结局是多么凄惨痛苦。
——她不要哪吒再走上那条路。
“夫君。”云皎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她毫不避讳地凝视着他那双眼眸,“我可以为大王山而死,可以为了三界苍生而死……但我不能为你。”
哪吒看着她。
“你亦是如此,哪吒。”她一字一顿道,“你可以为陈塘关而死,可以为天地大义而死,但不能为我。”
“可为义故,不为情亡。”
“答应我。”
良久,寝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响,不再有人开口说话。
哪吒望着她,而她在等。
他轻轻垂下头,云皎便仰起头吻了吻他眉心,这个吻很轻,稍纵即逝。
而哪吒又吻上她的唇,云皎微顿,甘之如饴加深了这个吻。
血腥气被吞咽,莲香在唇齿间弥漫。
*
之后的日子里,云皎仍在持续关注着狮驼岭之事。
据线报所言,那几个不长眼的妖王直上狮驼岭,每次从岭中出来,都会带点伤。是因狮驼岭那帮妖是真的毫无道义,不讲情面。
贪婪使得那些妖王仍不收手,以为不过是凶猛些的大妖王在与他们打交道。
事关此事,那日,哪吒已与她交换过情报。
只是,她也分不清彼时的哪吒究竟是清醒,是失控,是清醒之后失控,还是失控之后清醒。
但她心知,这都是哪吒。
此后,云皎发觉哪吒偶尔会在寝殿四处走动,不再只躺在藤椅上,只是她去看,他又会走开去别处。
云皎不知他究竟在做什么。
她近来也很忙,通过玉牌传信、书信往来,递出去一封又一封的信笺,又有一封又一封的信笺落回案头。
今日写完最后一封信笺安排,她已有些倦了。先前消耗的灵力虽已养回,可日复一日的精神紧绷仍叫人不好受。
洗濯之后,她上榻安歇。
哪吒也走了过来,与她一同合衣而眠。
锦榻陷下一角,肩并着肩,他没有抱住她,只是这样并排躺下。
云皎眼睫颤了颤,什么也没说,也没动。
那日之后,哪吒便与她睡在一处了。
这是云皎的默认。
她其实并不怎么怕他,不怕他冷漠,也不怕他凶戾,云皎在某日深夜想过很久,那她究竟怕什么?
她真的有了软肋。
但此刻,她不能说。
她太困了,迷迷糊糊间又拥住了身边人。哪吒从不会推开她,这是他在履行作为丈夫的职责,有时他连动都不动,只有清浅的呼吸在她耳畔响起,云皎索性将他当大号的藕人抱枕。
但有时,他会动。
半梦半醒间,云皎察觉到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手探入松垮衣襟,她微微一顿,抬手推开他,含糊道:“今日很困,改天……”
没错,那日之后,他开始固执地履行他作为丈夫的职责,是指不仅要和她睡,有时还得是“那样”睡。
其实云皎对和一个冰冷的藕人做这等事没什么兴致,可后来,她又意识到,或许在这等时刻,他的意识是有一丝清醒的。
无欲而无爱,无爱而无求。
若他有求,便是他真的还想履行一个夫君的职责,想与她过正常的生活。
近千个日夜,他们都是这样度过的。
手腕被他攥住,这次克制了力道,缓缓摩挲着她虎口那片薄薄的肌理。从前,他也很喜欢这样做。
云皎不再说话,她在细细感受他此刻的“心情”,若还有的话。
哪吒也没有说话,但是衣料悉索声响起,他的唇已凑了过来,冰冷的莲香蔓延在她鼻尖,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单纯的贴着。
云皎最终还是吻上他。
亲吻,拥抱,触碰,是有情人之间情不自禁的亲密举动,此刻,成了他们确认彼此还在的证据。
云皎的回应像是一个开关,原本只是贴合的吻骤然加深,吮吸她的舌尖,啃咬她的唇瓣,不像是在亲吻爱人,更像是在标记领地。
她被吻得喘不过气,昏沉的睡意被驱散了大半,刚要拥住他,他却松开了搂住她肩的手,转而抬起她的蹆,撩起裙摆,手拂过腿侧细腻的肌肤,然后又吻了上去。
云皎的呼吸瞬间屏住,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他握住脚踝的手固定住。
他垂落床榻的冰凉发丝,恰好搭在她垂落的手边。
如今的哪吒真的很喜欢用这种方式。
云皎有时都分不清,是因为没有了七情六欲后,直接品尝的方式无需费太多情感才可驱使的心力,又算亲密,还能带来直接的感官刺激;
还是因为先前她总不妥协这种方式,如今的他心存那样的记忆,却不再顾忌,刻意找回主场挑衅她。
分不清。
云皎渐渐弓起腰,手指微屈,捉住了散落在她手边的那一缕发,如溺在深海中的人抓住浮木。良久之后,最后一声压抑不住的高昂气声下去,绷紧的小腿在颤抖,又渐渐平复。
往常到此,差不多便结束了。
气息平复,她只觉四肢懒洋洋的,仿佛仍溺在海中,懒着身子要替彼此清理,再继续睡。
但这一次,哪吒却并未就此放过她。
湿润温潮的气息慢慢逼近她,是哪吒又攀了过来,与她十指相扣,重新亲吻她。
他指尖的金戒指挤压着她的指骨,彼此的指尖毫无缝隙。
自云皎发觉他竟还能动用乾坤圈后,她便将那件法器封存起来。如今她的手指上光秃秃的,但他手上,另一枚她所赠予的金戒指却仍在,这是婚戒。
他的手又渐渐松开,缓缓而下,冰凉的戒圈贯入温暖处,逐渐染上她的温暖。
云皎不解他怎得还不休停,刚要问,哪吒的掌心贴压住她腹下,用力,她霎时噤声,他复又吻了上来,舌尖撬开她犹在轻喘的唇,长驱直入。
他揽抱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拎起。
云皎低呼一声,人已跨坐在他身上,几乎能清晰感知到他身体的每一处变化。她下意识要退,他的手却扣住她腰肢,将她按向自己。
她仰起脖子,他便含弄她颈侧的嫩肉,留下一个又一个鲜艳的红痕。
微弱的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交叠,起伏,纠缠,上上下下,倾倒又扶起。
云皎被他翻来覆去许多次,不知何时,她的声音已喑哑,染上细细的哭腔:“不行了,你滚……”
云皎骂他,让他“滚”的次数实则很少。
她乐意于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中沉溺,哪吒从前也总守着这个边界,在她说出更尖锐的词之前停止。
若是从前,此刻他早便停了。
但如今的他不再是从前的他。
仍然不知疲惫,不知休止,甚至不知羞耻,却少了那些温情的哄,少了能让云皎持续愿意溺于其中的顾念与亲昵。
她开始真的心生不满,不愿再继续。
也因少了这些顾念,失却了对于体贴的感知,此刻的哪吒显得格外残忍。他没有停,反而就着她骂出的这个字,更重地撞了过去。云皎张了张唇,这下发不出声音。
哪吒却抛出了一个更直白尖锐的问题,连任何修饰词都没有。
“真的要我滚?”
“可是夫人,你的身体舍不得我,你舍不得我。”
“不然,为何你在迎合,你在沉溺,又为何,起初你不推开我,你……不用锁链锁着我。”
舍不得,放不下,离不开。
他彻底看穿了她的软肋。
云皎有一瞬愕然,在迷迷糊糊的黏腻混沌中,又陡然有了片刻清醒,哪吒却刻意倾身压来,叫她再度失力。
这一次,累积的疲惫终于快淹没了她,不过她也看出此刻束缚他的金链并未因他的动作而激烈反应,说明他并未起杀心,只是她已无力承受。
她也不想伤了哪吒,索性随心而动,冰寒之息覆上金链,以防之后那链子暴起,她打算只用银链将他反制。
怪异的是,这次的哪吒很安静,他并未反抗她。
只是一直垂眸凝视着她。
云皎忽觉诧异,下一瞬,她瞪大双眸。
只见灵光自他身躯爆发,他仍旧没有挣脱,可原本被束缚的手边,却倏然生出另外的手,轻巧自如地探出,瞬间将她牢牢掌控。
三头六臂的法相,他在此时使出来。
“哪吒……唔!”
原本的双手仍牢牢缚着,冰凉的指尖却已箍着她的腰肢,覆上柔软,又将她的一条蹆抬得更高,打开的更彻底。
云皎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此刻如落入蛛网的蝶,无论怎么躲,也躲不开来源于他的压迫厮磨。
还有一只手,直接抚上她潮红的脸颊,起初只是轻碰,后来指尖却径直抵开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探入温热的口腔,压住了她的舌。
这些日子以来,底线在他心中逐渐模糊。
温存与暴虐,拥有与占有,疼爱与伤害,他已分不清其中的区别。
血腥与莲香交织,痛苦与欢愉交叠。
云皎失控了。
彼此敦伦之时,她从未如此狼狈过,床榻上满是汗津津湿漉漉的痕迹,哪吒俨然想让她品尝和他一样失控的滋味,丧失理智,只能沉溺于感官中,再想不到其余。
那只沾满她口涎的手指抽了出来,亮晶晶的银丝牵连不断,不少还顺着她唇边淌下,又被他顺势用手指抹去,湿润的痕迹抹匀在她尚有泪痕的失神面颊上,带着一种近乎亵。玩的意味。
像羞辱。
但他已然分不清什么是羞辱,神情之间没有任何羞辱人的快意,更像理所当然该这么做,只是他感知对方的另一种方式。
而后,他又低着头伸出舌尖,一点点舔去她脸颊上那些混合着泪水和口涎的湿痕。云皎被他弄得更加羞耻,灵力因反复的情绪波动和过载的感官涣散,银链对他的束缚渐松。
他又趁虚而入,更为深入的联结再度建立,云皎已察觉到更深的异兆。
即便在这样的时刻,实则她也一直心有提防,警惕着他可能通过双修之法,反向抽取她的灵力以压制金链。
可他没有。
反之,她的灵力越来越充盈。
今夜太多次,也因太多次,这些灵力循循往她身上灌注,像温水煮青蛙一般,直至此刻,她惊觉——
哪吒几乎将所有的灵力都给了她。
这是他如今唯一不受限制能够调动灵力的方式。
“你……”
她眼眸微瞠,瞪大眼睛看他,这般看似温情的举动,却叫他的眼神越来越冷,本能让他抗拒着失却灵力这件事,也因此,他只能缓缓这般做,一次又一次。
失却了灵力,他的杀意便愈发不能控制,此刻全都蛰伏在他眼下,在瞳孔深处无声翻涌。
见她看来,他颤了颤眼眸,似乎松了口气。
她注意到了。
因而原本凝结于金链上的寒冰渐渐消融,不再限制着这件能够限制他的法器,如丝网般的链子已蓄势待发。
最后一次,他伏在她身上,二人拥紧彼此,但下一瞬,云皎猛然推开他。
可本能也已叫他抬起了手,狠狠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第170章 吾妻云皎
云皎喉间一窒,感受到他指骨的力道深深嵌入脖颈,缺氧的眩晕感沉沉笼罩着她。
底线,在他心中已彻底模糊。
但很快,哪吒被迫松了手,更快更烈的窒息感反噬般侵袭在他身上,金链如利刺,狠狠扎入他脖颈,伤口处鲜血如注。
尖锐到近乎麻木的疼痛让他瞳孔一滞,扼住她的手指不由松脱,彻底失力。
他无法制衡金链,灵力虚空让他更加脆弱,双重禁制趁势压制住他,将他整个人向后掼开,甚至在地砖上拖行了几步。
云皎也踉跄着从榻上起身,她大口喘着气,看向地上几乎匍匐着的哪吒。
一袭寝衣几乎被血浸透,他低垂着头,长发散乱,每一次试图挣扎,身上的锁链便没入更深一分。
殿内阒静无声。
良久之后,云皎听见哪吒唤她:“皎皎。”
她怔了怔,抬头看他。
哪吒的神色很复杂,失去灵力让他疲惫,不断流血让他苍白,他抬了抬手,想替她将脖颈上的青紫指痕抹去。
但他的手抬起,快要靠近她时,又屈指缩了回去。
他清醒了。
他怕再度伤她。
他低声道:“……对不起。”
云皎的喉骨酿着火辣辣的痛意,她刚想开口,喉间又一阵撕裂般的痛痒,只得无奈以手掩唇,肩背轻颤,不断咳嗽。
哪吒的声音也是哑的,甚至因伤口太深,开口如喉管被割破的破碎气音,但他仍在一字一句道:“别再压制了。越压制,我的杀意越重,我真的会……”
后面的话,他不再说得出来。
“放我走吧。”
云皎抬眼看向他。
“我答应你。”他轻道,“我会活下去。”
她唇角颤了颤,抬手,指尖的灵光将脖颈上的淤痕拂去,才能出声,“……好。”
银链如潮水般从他身上褪尽,金链也顺着她指间灵力的牵引,渐渐松垮,最后轰然散去。
丧失了灵力的哪吒暂时没有了更多攻击性,他手撑着地,又缓了几息,旋即踉跄站起身来。
他迫切地想要离开,本能已让他明白若被她察觉杀意便不能轻易杀死她,本能却又告知他,他还需要更多杀戮。
用鲜血浇灌杀意的干渴,用杀戮填补内心的枯竭。
他要去找那一处地方。
云皎又在他身后道:“哪吒,你等我,我会去。”
“好,安顿好大王山众。”他喉音嘶哑,最后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会来,我会等你。”
“活着等你。”
云皎极淡地笑了笑,她的笑意一贯明媚,但这次却只是唇角微微勾起,“我也会,我答应你。”
哪吒的目光渐从她身上挪开,低垂的烛火在他身上投下影子,那一袭血衣单薄,又炽烈。
云皎顿了顿,又道:“等等。”
她指尖微抬,屏风上一件搭着的新衣被她凌空摄来,盖在了哪吒身上。
这件衣裳一袭为红,蜀锦为底,金线满绣层叠的莲纹,袖口还用了一圈卷草纹压边,是她送他的新岁礼物。
哪吒只在上元穿过一回,彼时他笑说待春暖些再拿出来穿,但后来,春已尽,他仍囚困于寝殿之中。
他仍有记忆,手指收紧攥住衣襟,仿佛并不想穿这件。
他不想弄脏,不想弄坏。
“你穿这件好看。”云皎便道,“来年还会有新衣的。”
哪吒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垂眸将衣裳披好,系紧衣带,烈焰般的鲜红掩住其下已然深褐的血迹,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殿门。
云皎却也披了衣裳跟在他身后。
入夜的大王山很静。
最近因有禁令,极少有小妖在外逗留,只偶有巡夜小妖身影掠过。
山风呼啸,血腥味也仍在风中翻腾,每当他忍不住想靠近那些小妖时,云皎便会施展术法,屏障隔开了他与他人的距离。
哪吒见了,又强捺住杀意离开。
最后,风火轮生于足下,他已是疾步穿行,愈来愈快。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
风火轮在云间疾速穿行,一路向西。
莲花仙身十足强大,没有金链无时无刻的消耗与压制,哪吒感受到这具身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自我修复,灵力奔涌复苏。
短暂的清明里,哪吒想,难怪这么多人争相想要抢夺这颗莲心。
但这念头只闪过一瞬,很快被嗜血的渴望吞没,他需要血液,需要杀戮。
不久后,狮驼岭到了。
此处,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翙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如此尸山血海之景,腥臭黏腻的血腥味扑鼻,早已不似妖山,更像是秽孽横生的魔窟。(注1)
哪吒静静踏入,每走一步,都像在肉泥上前行,鞋履陷入血污之中,难以拔出。
有什么亮白的东西在眼前晃过,他仰首看去,原是干枯的人筋缠挂在枝干上,白晃晃绽开银光。
狮驼岭中三怪,青毛狮子怪、黄牙老象、大鹏金翅雕,皆乃上界所来的妖物。其中大鹏金翅雕吞食一国百姓,因此占山为王,后有与之结盟的妖王,不断向其进贡。
此间尽是血肉枯骨,尽是含恨亡魂,那三怪亦是一般的无情无欲,在山中无法无天,如同只知杀戮的怪物,其下的小妖亦是如此。
如云皎所言,一座狮驼岭,不知做尽多少无良事。
正好。
他步入岭中,如一滴水落入滚油。
火尖枪。刺穿了迎面而来的第一只妖物,它的嘶鸣声响遏云霄,霎时激起千层波涛,万数妖魔向他奔来。
温热的血溅上脸颊的那一刻,仿佛干涸已久的裂谷迎来暴雨,哪吒喉间发出一声喟叹,一种近乎解脱的快意贯穿四肢百骸,令他战栗,叫嚣渴望着更多。
杀。
无止无尽的杀戮,以杀止杀。
如烈焰的枪尖挑破喉管,如金刃的乾坤圈砸碎颅骨,如鲜血的混天绫绞断脊柱,妖物肉。体爆裂的灵光与血雾混作一团,惨叫与嘶吼在狮驼岭回荡。
他不再记得招式,不再思考战略,只有本能在驱使他,让他厮杀,撕扯,将一切毁尽。
新旧的血液混合,在泥泞的土地上汇成一股股血溪,蜿蜒流向岭下,而迎面而来的,又是新一波同样满是鲜血淋漓的妖物。
杀到后来,几乎麻木。
睁眼是血,闭目亦是血。
好似自己也融入了这一池血海。
*
另一边,大王山演武场。
云皎趁夜与三十三妖洞洞主商议,篝火通明,映亮群妖凝重决然的面容。
“愿随大王”的声音振聋发聩,响彻了整个大王山,却不会再惊扰那些尚且稚嫩的幼兽幼子。
他们早已被分批送出大王山,余下的都是甘愿以命相托的精锐主干。
部署之命一步步下达,各洞领命而去,演武场很快空荡下来。
如今,山中唯余金拱门洞中的一个稚子。误雪已在洞门前等着云皎,她牵着小白菰,她们身后是三个妖先锋。
误雪见云皎的身影出现在夜色下,急忙上前:“大王……”
“仍按计划进行。”云皎道,“你带着白菰去碧波潭暂避,麦旋风和麦乐鸡跟着,昭珠会在彼处接应。”
这俩妖先锋太弱,本来也不是打架的料,主要是分管行政的。
余下的麦满分倒是全能,尚能统管余下山中事务。
误雪早知这等安排,可今夜事发突然,她还是止不住担忧,“大王,我将白菰送去碧波潭,回来找你。”
看,她向哪吒许诺会去找他,她山中的好友亦会做如此决断。
另两个妖先锋也鼓起勇气说:“大王,我们留在山中替你看顾好山里。”
“届时山中都空了。”云皎失笑,“你们看护什么?”
几人还是欲言又止。
云皎想了想,仍是摇头:“你们待在碧波潭,看好白菰,看好己身,会叫我更安心些。”
误雪心知自己法力并不高深,如今已是最好的安排,可因顾念着云皎的安危,仍不免有些踟蹰。
云皎拍了拍她的肩,她最终不再说话,垂首应了“是”。
旁边的小白菰听自己的名字被几次提及,也不免将目光凝在云皎身上。
云皎注意到了,此时的白菰已有近乎十岁孩子的身形。
她走前几步,微微屈下身,与小白菰对视上。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白菰张了张唇,这一瞬,她的记忆仍然是空白的。山中的日子太平和,她听很多人说,山中一贯是如此。
她还听山中人说,从前,她与云皎是极其要好的朋友,是得云皎器重的副手。
可她听了,却对此茫然,心底从来不会生出悸动。
但此刻,却有一种异样的情绪从她心中生起,仍不像是对往昔的追忆,更像是对此刻惊变的无措与惊恐。
无措自己毫无选择的能力,惊恐自己毫无自保的手段。
但这样的能力,云皎似乎有。
她第一次开始明白,法术意味着什么,能力又意味着什么。
“我……”她张了张唇。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看着云皎在忙碌。
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她一直在观察着山中的动向,看见了云皎遣散众人,巩固阵法,步步安排,用尽了全力。
“你好好保重。”她最终道,“大王。”
极其干涩的几个字。
云皎闻言,一怔,却笑了。
她颔首,“好,你也好好保重,照顾好自己,白菰。”
白菰却好似不甚满意这个答案。
她仍旧凝视着云皎,莹润面颊使得一双杏目更加澄然,早已褪去了前世那点总含在眼底深处的哀愁。
“大王做这些……”她又轻声道,“是为了保护大家吗?”
云皎微微一怔,细想许久,才应道:“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今日是哪吒,来日便是她,往后又会是谁?
三界乃众生,非是棋子。
她想,当年她没有保护好白菰。
这一次,她一定会倾尽全力保护大家。
言罢,云皎便要起身,白菰却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大王,你会平安归来吗?”
小姑娘仰着头,眼底头一次生出了真切的属于“此刻此世”的波动。
云皎看着,笑意愈发盛,直至眼尾弯成月牙。
她颔首,笃定道:“我会的。届时,我会在大王山等你回来。”
*
此后的几日,大王山的事陆续在安排,云皎偶尔在寝殿中调息。
狮驼岭前线传来情报。
取经人一行即将去到那处。
但在那之前,狮驼岭已生出极大的变故。
杀神出世,血洗魔窟,尸山累叠,已然惊动了周遭诸多妖山。
有人想联手围剿,有人奔走逃跑,而与天庭有私交的一些妖王,索性上达天听,恳求天庭出兵压制杀神。
天庭也真的出兵了。
云皎心知,自己也该出山了。
但在这之前,她的目光却意外地落在了那本哪吒时常翻阅的笔记本上。
他究竟在看什么呢?
云皎越是这样想,好奇心便越发深重,她不由自主地走去了桌案前,抬指掀开本子。
而后,她长睫一颤,视线全然黏着在满覆纸页的字迹上,根本挪不开眼。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
有些字迹工整凌厉,力透纸背;有些却潦草颤抖,墨迹晕染,有的其上甚至还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如朵朵绽开的红梅。
纸页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句话:
[吾妻云皎,珍而重之;
勿失勿忘,至死不渝。]
云皎感到不可置信,失却七情六欲的人怎能将字迹写得这般深刻,怎能记得这般深刻?
他怎能一遍遍如执念一般,将这些字写出来?
她逐字逐句看,逐页翻开,直至翻到一处被反复摩挲、笔墨甚至被血覆掩的字迹。
但这一道字迹,最旧,能看出墨痕早已干涸,血是后来添上的。
那是很久前的一个夜晚,她指着书页上的“Flower”和他说,这就是指他。
彼时尚未失却七情六欲的哪吒抿着唇,逐字逐句念:“绝不招惹,遇见就跑……我很可怕么?”
“你当然可怕啊。”云皎窝在他怀里笑,“我好怕怕哦。”
但所有人都能怕他,他却不愿夫人怕他,两个人闹作一团,云皎最终哄他:“好啦好啦,不怕,你乖乖听话我就不怕你。”
哪吒道:“我一直很听话。”
随后,云皎便留他自己看着笔记本,犹自去洗漱。
那日哪吒在灯下看了很久,提笔在其上书写着什么,她当时未曾在意。
如今,她终于看见。
如今,她看着这一页。
[绝不招惹,遇见就跑]早被他划去,取而代之的便是他重新提的两行字,另外还有一排模糊扭曲的字。
[何谓‘珍而重之’?听话,勿叫她怕,莫让她伤……]
她恍惚又记起,他失却七情六欲的第一日也在看这本笔记本。
他翻开本子时,看着这些字迹时在想什么呢?他又是以何等心情在旁添注着另外的字呢?
又是……如何一遍遍执意书写着这所有的文字呢?
云皎不知道。
她从没有过哪吒那么深切的情绪,甚至,她学会爱一个人这件事,都是哪吒教给她的。
他的秘密总如抽丝剥茧,总在某一刻忽像一道惊雷般劈下;原来他的爱意也是如此,总叫她笨拙地、后知后觉才发现。
她觉得,或许还不止于此。
她又想到之后的时日哪吒总在寝殿里转圈,看似漫无目的,却总在某处停留。
云皎循着记忆寻找那些方位,案几边,木柜侧,屏风前……果然,她看见了一点点刻下的字迹。
她不知他是用什么将这些字刻下的。
但一字一句,她方才就看了许多遍,她永远也无法忘记。
[吾妻云皎,珍而重之;勿失勿忘,至死不渝。]
云皎的眼眸变得酸涩,手也轻颤起来,抚过每一字的痕迹。
她的夫君,原在情欲尽失,杀意奔涌的间隙,在理智与疯狂撕扯的边缘,用这种方式,一遍遍镌刻着,哀求着自己不要遗忘。
每一遍留下字迹,便在“记住她,不要伤她”的痛苦中挣扎一次。
每一遍留下自己,也在“他究竟是不是哪吒”的绝望里挣扎一次。
他已经挣扎够久了。
云皎想,今日,就当是彻底了结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