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我不自愿
狮驼岭下,黑云摧城。
天庭十万天兵天将立于云端,如银雪茫茫一片,阵列森严。
旌旗之下,托塔天王李靖的旧部、四大天王、九曜星官……天庭能叫得上号的神将几乎到齐,沉默地俯瞰着下方。
一座狮驼岭,如血海炼狱。
而炼狱中央,在堆积如山的妖魔尸骸之上——
哪吒一人独自静立着。
原本,他才当是站在云端最前方的主帅,是天庭的中坛元帅、三坛海会大神,是惯常执掌兵符、调遣诸将之人。
但此刻,他浑身是血,如同一个血人,被十年前自己为天庭亲手取回的宝物所炼的天网兜头罩下。
红衣已彻底染成浓重的颜色,与脚下凝固的血泊融为一体。原本精致如白玉菩萨的容色,如今却像恶鬼修罗,溅满污血,额间的莲印也被血色所染。
讽刺至极。
曾经的主帅,如今的囚徒;曾经的战神,如今的修罗。
即便如此,他身上的杀意仍然不可遏制,浓稠有如实质。
这几日,他已然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妖魔,睁眼是杀,闭眼也是杀。
三头六臂的法相尚未收回,其上的头颅不再有区分,尽数凝固着纯粹的杀意,每条手臂都染满鲜血,手中法器亦滴血不止。
狮驼岭上新旧的血液混在一起,覆了一层又一层,那些曾被小妖用来烹煮人肉的铜锅,如今盛满猩红,不少残肢碎尸被随手抛掷进去。
前排天兵远远望见这冲天杀气,再看血网中的哪吒,不必与他对视,已然是恐惧至极,额角沁汗,握兵刃的手也微微发颤。
灵山诸菩萨与伽蓝也到了,西天莲台盛开,他们望向这惨绝人寰的景象,纷纷合掌悲吟,面现不忍。
无数悲悯的目光掠过尸山,掠过血海,却独独不曾在那网下血人身上停留半分。
无一人为他悲哀。
无一人去想,这一切是否出于他本愿。
甚至,无一人会想到他是哪吒,而哪吒才是最厌恶血腥气的人。
所有人只是在等,等待哪吒妥协。
*
云端之上,天庭众仙见哪吒始终不动,低语渐起。
他们原以为,哪吒失却七情六欲后,会六亲不认到将自己的夫人亲手斩杀。如此,或许他会再度成为了无牵挂的杀神,他本无情,又岂会因此事再多愧疚?
他不会再留恋红尘,会再度回归天庭。
可惜,事情未如他们所愿。
另一边,文殊菩萨与如来亦在云端显化。见取经人之劫竟被这杀神先行荡平,又见哪吒沦落至此,如来默然片刻,缓缓摇头。
灵山到来的伽蓝神便开口:“哪吒,你杀孽滔天,业障深重。此皆因七情六欲污你清净莲身,执念蒙心,凶性难抑。速速放下屠刀,皈依我佛,或可免坠无间。若再执迷,恐累及亲缘,悔之晚矣!”
天庭众人闻言,心头俱是一动。
亲缘?哪吒还有何亲缘?
不就只剩云皎……
天庭怀揣其余心思,几个神仙的语气似劝似诱:“三太子,玉帝陛下闻你遭难,心甚忧之。此番前来,实不忍见你沉沦杀孽,更不忍云皎受你牵连。你若愿迷途知返,重归天庭麾下,万岁宽宏,不仅恕你今日之过,亦可保云皎周全,许你二人长相厮守。”
没错,起初天庭想坐看哪吒杀死云皎,只是最极端的方式。
他们还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千年来与哪吒的相处,已让他们知晓——从前哪吒甘为天庭效力,是因对李靖的执念。
恨意缚住了他,让他留在天庭,只为有一天能手刃李靖。
之后,李靖因他恢复六欲而死。
那个能够牵制哪吒的人,便换成了云皎。
只是从前是因“恨”,如今的锁链却更牢固,是因“爱”。
若他始终因要不要杀云皎而痛苦,他们可出面护下云皎,给哪吒一个承诺,只要他仍愿为天庭所用,云皎便永世平安。
哪怕他神智尽失,天庭也会替他“护好”她。
哪吒不愿她死,便永远受制于天庭。
可尸山之上,哪吒始终阖眼未语。
耳畔是交织吵闹的声音,他在分辨他们话语之下的态度,他在等杀气经过这段时日的宣泄,终能平寂片刻,让那算不上理智的理智回归。
他甚至清楚他们为何如此作态:
因为他们认为,他与从前一样无情,犹如杀戮的傀儡,却多了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软肋。
一个他在意的人。
一个唯一能从他手下活着脱身的人。
他的夫人。
场面一时僵持如冰。
直到如来梵音响起:“……痴嗔缠缚,皆因情起。你与云皎本是孽缘,不受天命。我那一指,本欲为你涤尽尘念,谁知你仍自困其中。”
“哪吒,即刻皈依,莫再祸及苍生。”
“否则,我等只能将你诛灭。”
许久许久,哪吒却依旧不答话,仿佛早已将生死度之身外。
但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无人能诛灭哪吒,除非他“自愿”。
“云皎既是你业障之源,执念之根。若她不在,业障自消,你或可重归清明。”如来又叹息一声。
哪吒终于抬头。
“又或许。”如来合掌,“你自愿交出莲心,涤清罪业。我佛慈悲,亦可留她性命。”
哪吒静静注视着所有人,他仰起头,喉上仍残留着那夜金链桎梏留下的狰狞伤口,分明用灵力顷刻可消,他却固执地留了下来。
此刻,他的音色变得喑哑至极,仿佛仍有咽不尽的血淤在其中,但一字一句,却异常清晰:“云皎,是我夫人。”
“而我夫人告诉我,她从不是我的软肋。”
云皎是他的妻子,他的爱人,他的战友。
而他答应了他的妻子,他的爱人,他的战友——他绝不会死。
哪怕她死。
哪怕他怕他死。
哪怕她因他而死。
“今日,无论你们杀谁,都行。”
死寂被搅动。
染血的火尖枪指向漫天神佛,那一双金瞳中血色翻涌,但他并未动,仿佛终于在无尽的杀戮中寻到了一丝清明。
属于哪吒的清明。
于是他平静至极,不再受任何人胁迫,唯余唇角一丝讥诮的弧度,似在笑这场神佛算计,终要落空。
“只要你们杀不死我——”
“我便不死。”
“我不会自愿。”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
漫天仙佛,霎时寂然。
惊疑、恼怒、算计、恍然……种种神色,在无数张脸上闪过。
*
云皎赶来时,恰见神佛沉默,如死水一般的灵气在空中飘荡。
但尸山血海中,还有一人的莲花香始终在那儿。
起初,却不是她先率作先锋,而是留在大王山的西南海兵马开路。
这些虾兵蟹将平日不涉机密,只当是寻常调遣,或许是去剿座小妖山。哪知一来,就瞧见神佛齐聚的场面,底下还有一个失却理智的水族克星哪吒。
哪吒感受到水族灵气,霎时被惊动,暴露出骇然杀意。毕竟于他而言,水族,龙族,本是不共戴天之仇。
那群虾兵蟹将顿时魂飞魄散,阵形大乱,只想掉头逃窜。身后大王山的兵马却将他们都重新聚拢回来,一时,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想要联络西南二海。
此事传信到西南二海,将是何种局面,究竟能否迫使他们出兵,云皎暂且不知。
但天庭诸仙见到这支兵马,神色已微妙起来。
西南二海与大王山的结盟,本只是一场试探云皎的戏码,但这些兵马真能为云皎所用,到底是龙族愚钝不堪用,还是那两条龙当真有异心?
无论如何,论迹不论心,此一举已然被天庭留了心,成了刺。
各方心思暗涌之际,云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阵前。
她立于大王山兵马最前方,目光却未先落向哪吒。
因为太白金星已迎了上来。
余光才瞥见不远处取经人的轮廓,这天庭第一和事佬已至眼前。
“云皎大王,您怎得此时才来?”太白金星方见龙族身影,便知定是云皎的手笔。
再往她身后望去,还有遥遥大队兵马,瞧着远不止大王山众,这般张扬,叫他不免在心里叹息一声。
孙悟空的前车之鉴犹在五百年前,今日她若真在神佛面前动手,该如何收场?
但他面上仍是笑容可掬,仿若闲话:“老朽真是担忧不已,三太子怎就闹到了这步境地?您一向最有法子安抚他,这次怎么……”
恰到好处的停顿,余下的话,任人揣度。
太白金星是十足圆滑的老神仙,话语总是这般绵里藏针。
看似关切,实则是试探,乃至意图定罪。
“老星君说笑了。”云皎看着他,似笑非笑,风轻云淡将话推了回去,“三太子是天庭麾下的神仙,到了如此境地,天庭竟也不知吗?”
“说来我倒想起一桩事,此前我与哪吒是在遇见金吒之后才生变故的,金吒是灵山前部护法,我一直疑惑,灵山是否另有深意?怎么,此事天庭也是不知?”
她这话,没有敌意,却也没有讨好。
两个“不知”,将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还隐隐点出了灵山在此事中的角色。
太白金星话语一滞。
他早知道云皎不是省油的灯,不会轻易接招,便又叹道:“三太子在大王山时,与您举案齐眉,凶戾之气大减,我等本是极为放心的。谁料……唉,许是天意弄人。”
他也不说哪吒没有七情六欲的事,也不说是天庭将他二人引去的盘丝洞。
仍想将罪推到云皎身上。
但他心里也有了一分计较,云皎和哪吒必然已猜到根源在灵山。方才灵山众人言之凿凿要逼死哪吒,却非是天庭想要的结果。
太白金星余光已见孙悟空正往此处走来。
浓云深处,玉帝亦在注视。
孙悟空皈依佛门一事,始终是天庭的一根刺。
当年天庭本是抱着招安之心去的,哪知那猴子桀骜比之哪吒过犹不及,稍不如意便掀了天宫。他们也才知,这灵猴竟真有这等本事。
而哪吒,从一开始就没被天庭真正制服过,是西天出手降下的人。只是那时灵山尚未势大,最终还是将人交给了天庭。
孙悟空也是如此制服的。
可这一次,西天却直接要走了人。
本该为天庭所用者,终归佛门。天庭看穿了灵山东扩的意图,怎愿眼睁睁看着其势大?如今又一次亲眼见孙悟空归顺佛门的样子,叫哪吒回归,已迫在眉睫。
可哪吒竟刚烈如斯……太白金星心下暗叹,若他当年并非血肉之躯,而是如孙悟空一般的石胎灵物,或许就不会被迫低头,连那归顺天庭的千年也不会有。
就是不知,云皎知晓此事么?
知晓……哪吒竟说哪怕她死,也绝不求死么?
他看了云皎一眼,想到天庭之命,几番权衡,终又开口,语气愈发恳切:“云皎大王,如今三太子这般模样,万岁实在心焦,今日看似镇压,实是无奈。”
“我等与三太子同僚千载,何尝在意过他有无情欲?只是灵山咬定不放,又施以暗手,还污您是祸源,欲除之而后快……”
他向前半步,好一番推心置腹的模样。
“不若,您去劝劝三太子?只要他肯收手,天庭立刻便能拿出压制杀念的法子,助他神智清明。届时您夫妻团圆,受天庭庇护,岂不两全其美?”
云皎比之哪吒,面上总是多三分笑意,看似柔和太多。
但太白金星已知,有时非是如此。
毕竟上一个嘻嘻笑的就直接闹了天宫。
他眼见云皎仍似踌躇,正欲再言,旁侧忽地有了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谁要杀云皎,又是谁要杀俺老孙的哪吒妹夫?”
所有人都知道孙悟空会来。
但没想到,孙悟空此番话语这般尖锐,这只灵猴,起初心思单纯却跋扈,后来逐渐能瞧见其下清明,甚至有几分圆润温顺。
他仍旧会锋锐直戳人心,却已渐渐晓得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但这次,他直接就蹦上前来,金箍棒往地上一拄,叫众人有些诧异。
太白金星被迫退了几步,哎哟两声。
如来也垂眸看来。
“无人,无人。”太白金星连忙摆手,“玉帝陛下早有口谕:云皎大王在下界一向为善,教化一方,实乃表率之辈。此番更是预先察觉三太子异状,及时压制,护得一方周全,有功,有功啊!”
“陛下惜才,愿招云皎大王入天庭,册封正神,永享仙禄!”他说罢,还看向云皎,示意她接话。
没错,天庭还打着这个主意。
若真的要闹到天翻地覆,无论哪吒保不保得住,还有一个云皎可用。
实则天庭早想招安云皎,自当年观音流露此意后便有此念。
也因此,他们顺势查出是四海暗中作梗,使得云皎未至天庭,随后对天庭的态度不明。
几番权衡,怕再招来一个孙悟空,又见她似乎对菩萨之邀也无动于衷,便暂且按下。若她偏安一隅,倒也罢了。
加之彼时他们认定哪吒实乃无情杀神,迟早会亲手了结她,谁曾想,他们竟成了一体。
如今的云皎定然恨极了灵山,绝无可能再被佛门招安。
此时,天庭再提旧事,正是时候。
哪吒生,云皎定然会跟随哪吒。
哪吒死,她也定然会与灵山势不两立。
无论何种结局,招安云皎,对天庭而言,都是稳赚不赔。
云皎唇角极淡地勾了勾,她先看向孙悟空,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而后,她才对太白金星,音色清晰,一字一顿,对着所有人昭告:“我从不受制任何人。”
“哪怕是哪吒,哪怕他想求生,哪怕他想求死。”
“乃至,哪怕我死。”
第172章 宁折不弯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云端一时寂静,针落可闻。
哪吒在这时才看来。
云皎也在这时看去。
彼此目光对上,极其坦然。
哪吒笑了起来。
他浑身是血,喉间伤口狰狞,那张脸却依旧能让人心觉美人如玉。此刻笑起来,还有几分少年时的恣意。
“天地之间,能杀我者,唯云皎一人矣。”他喟叹着。
“我只‘自愿’让她杀死我。”
“但你们看见了——”
此刻,他似乎仍如千年前一般,身形在浩然天地间看上去渺小,立于神佛面前,犹如孑然的凡人妄与天争。
但他已心知,在满目自谓天地的神佛之外,还有一人与他并肩。
他不是一人。
“她不愿。”哪吒道。
纵是阴阳永隔,云皎身死,他亦只认她的裁决。
他只会被他的妻子所杀,除此之外,无人能杀他,他自己也不可以。
而云皎不愿受制于人,哪怕是他。
她亦是一样宁折不弯之人。
西天众佛沉默良久,有人一声叹息,“那你便要永生永世,沉沦于这无休无止的杀戮之中?如此,云皎亦是罪人。”
“罪人?”哪吒重复,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之词,“我与云皎是罪人?”
令他陷入无尽厮杀之人,不承认自己本是罪人。
反而是希望他活着的人,成了罪人。
何其可笑。
那佛不答他,目光转向云皎:“云皎,你若执迷不悟,亦是助长凶焰,造下无量杀业。你昔日之善,如何抵得滔天大罪?何以称大义?”
“哪吒的七情六欲已然回归,他本非嗜杀之人。是你等,叫他变作这样。”云皎道,“若只为胁迫他妥协,便放任此杀戮之行,叫三界遭殃,其纵容者——才是罪人,且是滔天之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在此间,未见神佛清明。”
若神佛非善,她的妥协,便是从恶。
“故而,我绝不低头。”
天庭众神面面相觑,云皎此言已是公然拒诏。
太白金星笑容微僵,捻须不语。
灵山诸佛低眉合掌,宝相庄严,却无人挪动半步,气氛愈发凝滞。
恰在此时,天边水汽翻涌,水族灵气更甚,是四海来人了。
西南二海的龙王到底讲些情义,不忍麾下兵卒被卷入这滔天巨祸,只是一见云皎,实乃眼前一黑,心中叫苦不迭。
他们岂会不知,云皎就是逼着他们站队。
但……事到如今,他们心中也有了一丝动摇。昔年听信天庭之意,最终落得个受制千年的结局,乃至如今,四海已然式微,任人拿捏。
云皎也不是真不讲理,昔日打算与她结盟,便是预先打探过她对结盟的盟友算不得苛刻,反而极讲义气。若今日冒险一搏,能搏一条新的出路,总好过永世为奴……
反正,届时纵使云皎败了,大可推说受她胁迫便是。
如此一想,这两海龙王反而稳了稳心态,错开天庭探究过来的目光。
但诸多神将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们不如太白金星圆滑,云皎方才几乎是在打天庭的脸,再者,说不定这二人就是早有此谋策,待真的鲜血祭刃之时,不怕无人妥协。
立时便有一脾气火爆的神将冷声喝道:“云皎!你煽动水族,搅乱四海,已是重罪!此刻还敢执迷不悟,忤逆上界?”
孙悟空金瞳一眯,已然听不下去。
他本站在云皎身边,此刻,或许他想了太多。
昔年被天庭看轻,几番羞辱,看似招安,实则早打着要降服他的名义,对花果山死咬不放;
之后随行西行取经,见一路生灵涂炭,说着要普渡众生,实则多的是本从上界下来为非作歹的妖魔……
就连此处的狮驼岭,亦是。
他早已获悉,那青毛狮子原是文殊菩萨坐骑,黄牙老象乃普贤菩萨坐骑,至于老三大鹏金翅,更是与如来有亲,与佛母孔雀明王菩萨一母同胞。
这些孽畜,就这般在山中混搅动荡,横行霸道几百年,若是从前的他,早就…早就质问这群老儿,血债何人来偿?为了次次劫难后一句“多谢圣僧庇护我等”的赞颂,之前流下的血泪,何人来偿?
这满山岭间堆积如山的白骨,挂在树梢风干的人筋,无数人命,无数家室的冤屈,又何人来偿?
有一神将已然要冲着云皎身后的妖兵出手,乃至灵山亦有人动手,云皎杏眸微眯,才化霜水剑,旁边一道凛然金光先至。
孙悟空的金箍棒拦下两道充斥戾气的灵光,站在云皎身前,喝道:“谁敢动我师妹!”
昔年,他便被这群人算了一道。
如今,自己的师妹就在身侧,他不允许旁人再算计她。
这便是师父说的——
随心。
他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云皎是他师妹?
云皎也没拜唐僧为师啊。
还是说,孙悟空另有师承?
或许有人猜到,有些人没猜到。
连云皎面上都掠过一丝讶然,可她心底又是笃定的,不然也对不起他的情谊。上回在号山,猴哥已然出过手,她知晓她重情重义的师兄会如此。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另一边,亦有火光冲天,又有列阵人马赶来,红孩儿一马当先,带着号山之兵落在云皎身侧。
他看了眼云皎,又看岭上犹自静立的哪吒,对方已然浑身浴血,却依旧岿然不动。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来助你。”红孩儿低声对云皎道。
云皎看着他已然站在她身前的身影,恍惚想到那年号山之下,她颔首。
那神将似了解先前号山之难,惊疑道:“你…你是号山的红孩儿?你不是已皈依佛门吗?!”
观音大士乃护持西行大计的佛门人选,对此事最为看重,怎会容许座下之人如此行事狂悖?
他不免看向另一侧的灵山之众,但见众僧佛面色并不算好,心中顿时明了,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观音慈悲,有时,反而最较真啊。
“何来皈依之说?”红孩儿借势发挥,“不过是西天的卑劣手段,昔日以金箍强压,以我顾念之人的安危相胁,如此皈依,只叫人不齿!”
果然……那神将心中有了计较,心情微妙。
红孩儿说这话时,身后还有不少兵马支援,碧波潭,翠云山,乃至昔日的黄风洞,一时叫众人不知究竟是他调遣,还是本为云皎授意。道道身影,面面旌旗,由四面八方汇聚,如溪流汇海。
见云皎始终不语,也未讶然,众人又想——
多半是她。
能叫哪吒这个刺头惺惺相惜的,能叫本该皈依佛门的孙悟空又大逆不道的,本身岂会是什么温驯之人?
哪吒见此阵仗,心中便知时机已至,手臂挣动,罩住他的天网猛地绷紧,浓烈得如成实质的杀意,直冲云霄,竟似真能冲破结界。
灵山诸佛面色一凝,同时诵经,道道佛印压下,意图加固封印。
哪吒嗤笑一声,“天地之众,莫外如是,不过有人愿坦然本心,有人却始终虚伪。”
“你等如此,我不奉陪!”他语气满是倨傲。
这下反倒惊动了天庭,天庭诸仙唯恐灵山会直接斩杀哪吒,连忙也出手,数道沛然灵光落出,凌空拦截。
云皎看着这一幕便晓得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这就是师父提点她的“借势”。
灵山与天庭,并无纯粹极恶的一方,不过是利益博弈,权柄争夺。但他们俨然忘了,苍生万物皆有自己的意愿,非是指尖随意拨弄的棋子。
如今,灵山想要的是原本给出去的莲花本源,天庭想要的是仍可收用的傀儡。
彼此掣肘,互相牵制。
灵山天庭都想用她威胁哪吒,但哪吒不受威胁,反之亦然;但她若真出事……云皎想,哪吒一定会拼命的,她亦如是。
无人杀得了哪吒,那也无人能够动她。
又是彼此掣肘之局。
遥遥灵光之下,她与哪吒对望。
但总有自以为聪明者,想另辟蹊径。
一名天将目光扫过大王山阵列,寒声道:“云皎忤逆上界,罪证确凿。其麾下妖兵,皆属同党,按律当诛!”
这等屠戮下界生灵之事,从前都是由不沾因果的杀神哪吒去做,如今哪吒不做了,但也非是无解。
这天将心想,只要判她忤逆之罪便是。
言罢,他便想领着一众天兵往下打去。
云皎的霜水剑已然化出,刹那间分化万千,剑光如网,孙悟空的金箍棒也后发而至,兜头打下,一时又将他吓得魂飞魄散。
这倒也罢,却不知何处又飞来一道寒光,轰然挡在那天将身前。
众人齐齐看去,这下皆眼眸渐深。
那人一袭玄衣银甲,立于云头风姿清雅,衣袂不动,身后梅山兄弟与哮天犬皆跟随着。
杨戬又来做什么?
“下界生灵,从无皈依上界一说,天地广大,四海四洲苍生千万,不服你管者亦是万千,不然何必起这信众之争?”云皎嗤笑,“‘忤逆’一词,实属无稽之谈。”
她就没服过谁。
别问,问就是不搞封建迷信。
杨戬看也不看那天将,只向四方拱手,声音朗朗,传遍四野:“司法天神杨戬,稽查旧案,今有数事,需公之于众,以正视听。”
“琵琶洞中的蜈蚣精原乃西天授意,所谓取回‘七情’,本是一场局。”
灵山方向,诸僧听了此言,气息皆是微微一滞。
天庭众仙倒是神色稍缓,看来杨戬是来帮忙的。
但很快,杨戬话锋一转:“但哪吒的‘七情’原先并非存放于琵琶洞,亦不该在李靖身上。将七情从东海夺走,本乃天庭所为。”
“不然……”他缓缓道,“哪吒三太子早该七情六欲并归,何至如今杀性难抑?”
杨戬言辞冷峻,其中,还吐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一具莲花仙身,本当是清净之物,却始终杀意凛然,非是哪吒对千年前的事依然仇恨。
不然在他随云皎复归东海的那日,便该再度血洗龙宫;
不然在他诛杀李靖之后,也该偃旗息鼓。
是因,万物本有七情六欲,他却没有,才导致这样的后果。
而七情六欲之所以会失去,本也是神佛对抗千年的结果,是他们拿捏哪吒的筹码。
太白金星这下真是冷汗直下,忙道:“司法天神……二郎真君,您可是司法天神啊。”
咬重的“天神”二字,尾音却又是虚的。
杨戬果然看来,却是轻描淡写,眸光依旧清正:“我司法,不止天庭之法,乃三界均正之法。”
他与天庭本是听调不听宣的关系,这在从前他劈山救母时便定下了章则。
虽司法,亦是司三界公正,而非徇私枉法,包庇天庭。
此言一出,众仙众说纷纭,私声渐起,何人不知杨戬原本与哪吒有旧,本是过命的交情?但真能说他徇私枉法吗?却又不能……
因为,这是事实。
只是今日被他捅出来了。
非得是今天捅出来,不知究竟调查了多久,留心了多久。
浓云之上,终有睥睨众生的玉帝冷哼一声,威严而冰冷。
“云皎,你本异界之人,魂魄源于异数,道法承自天外。你所见众生,所认苦难,不过是以异界之心,观我界之事——你所言之,本乃异化。”
此言一出,杨戬和孙悟空都有几分诧异,哪吒却毫无波动,他们便知,这小夫妻是真早就彻彻底底通了底细。
果然,还得是夫妻啊。
云皎却也不怵,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谁都不愿统帅者本与其不同,玉帝刻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挑拨分化。
但那又如何呢?
“玉帝统帅四海,如何不知四海旧事?”她平静回道,“我本与四海有旧亲,同为水族,不然今日西南二海,何以来助?”
西南二海的龙王一听,更是眼前黑了又黑,人都站在这儿了,还能被她坑上一坑。
这很云皎,背锅侠都在面前了,怎能不用?
太白金星听了,不免唏嘘,此事他是知晓,彼时云皎携哪吒闹过东海后,还是他当得传话筒。算起来,这二海龙王还是她叔伯,难怪真能到场。
而更高空的玉帝更是眸色一沉,已然看出二海龙王本是外强中干,今日也被云皎拉入伙,原是早想用以自证清白。
他轻飘飘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二海龙王。
但这二海龙王此刻还有何选择?彼此对视一眼,硬抗,且默不作声。
云皎便道:“我在此处,我本是此界之人。”
底下的妖群霎时骚动,几名神将下意识挥兵出击——
灵光迸射,法宝交错,一时灵光乱舞。
一道煌煌天威凝聚的雷光,已然毫不留情地朝着云皎身后聚集的妖兵阵列劈落。
显然,玉帝已被彻底激怒,不再顾忌微妙的平衡,要先拿这些“乌合之众”开刀。
灵山诸佛却在此时拦截,罗汉越众而出,口宣佛号:“我佛慈悲,不愿见血海滔天。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尔等且住手,勿增杀业!”
如来亦垂目缓声:“阿弥陀佛……众生皆苦,苦在执迷。贪嗔痴三毒炽盛,蒙蔽慧眼,徒增业障,不得解脱。”
哪知这些小妖并不买帐,见灵山劝诫,反而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怒斥。
“虚伪,虚伪至极!你等沆瀣一气,同样在下界为非作歹!”
“是你们放任座下灵兽下界为祸,吃人之时不管,待到我们要讨公道,便是大逆不道了?只许你们放火,不准我们点灯!什么道,且说是什么道?”
“那些灵兽放便放了,那便一视同仁,凭何那些灵兽逞凶行恶便可,又得以轻飘飘回去?我等便要甘为鱼肉,任人宰割?!”
众僧见其内不乏诸多本身处九九八十一难中的妖众,一时心情复杂阴沉,私语也在其内渐起。
第173章 普度众生
云皎抬眼看如来。
“何谓众生?”她问,“顺者昌,逆者亡,俯首称臣者才是众生?”
不待回答,她身后已有数名小妖抬上卷宗与留影珠,其中有昔日去地府查获的花果山冤案记载,还有玉面从积雷山取回的青丘狐族账目,累累罪证,被她在众目睽睽下展示。
“再说这狮驼岭。”云皎看尸山血海,质问道,“三怪皆非凡物,乃上界而来。为何他们下界为妖,屠戮一国食人无数,却数百载无人问津?为何满山小妖,个个凶戾麻木,恍如傀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天神佛,最终定格在如来无波的面容上。
“凡界妖山千万,纵有恶徒,亦知畏知退。没有一处,如此处,尽数是无情无欲之徒。”云皎陈述事实。
此乃极恶之地。
三怪,却非凡界本有之怪。
哪吒还在大王山时,那日二人提及狮驼岭一事,他最终清醒了片刻,与她互通了情报。
除却她原本已知的这三怪本与佛门有关系,并将此事告知了孙悟空外……
哪吒还透露了一个秘密。
十年前他直接杀去了狮驼岭,而后发现,此间本有佛门气息。
更有伽蓝来此探寻,却并未惩治任何人。
他们只是看着。
是故,那日起,彼此便决定,将一切在狮驼岭了结。此处的存在本就是明证,是无数妖山乃至凡人对之怨声载道多年之地。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有灵,皆属众生。”云皎道,“神佛是众生,妖魔是众生,人鬼是众生,山川草木亦是众生,岂有贵贱之分,顺逆之别?”
云皎也明白,此时非是号山之下与观音一对一的辩法,这些神佛即便真有了旁的想法,也不会在此大肆表露。
说这么多只是拖延时间。
她只是在等人而已。
但妖怪们积怨已久,早有暴起之念,不少天兵与伽蓝见此躁动之势,也已按捺不住。
底下已然混战起来,唯余高阶佛陀与天将尚且未动。
凡天兵与伽蓝神过处,霜水剑化千万剑,杨戬也眸色微沉,领着梅山兄弟往下,“司法天神在此,谁要妄动私刑,屠戮生灵?”
一名被拦开的伽蓝又惊又怒。
混乱之际,恰是杀意勃发之时,且一众神佛逐渐分身乏术,哪吒借此时机,竟然当真冲破了天网,他与云皎对视一眼,加入了混战之中。
一具莲花仙身,不沾因果,在此刻像彻底成了杀戮的化身,三头六臂所过之处,法器化作杀器,乾坤圈划过弧光,混天绫搅碎一切,一杆火尖枪上的烈焰所过处皆是骨肉破碎与惨叫声。
被他杀了便是魂飞魄散,无人愿意冒这个险,他所站之处,逐渐成了一个空洞的圈。
天边有灵光至,竟是云楼宫旧部也来了。
事已至此,众人皆知,今日之事,从起初就不是哪吒和云皎的妥协,而是他们的反抗。
事已至此,众人也才真切意识到——
为何一个千年来无情无欲的杀神,会忽而对一人情有独钟。
不是爱感化了他,不是温柔让他难以自拔,更不是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只是,两个脾性相投的人忽而遇见了,而后,自然而然地并肩,就此结为坚不可摧的同盟。
天庭与灵山错算了一步。
这错算的一步,不是没早些教唆哪吒诛杀云皎,亦不是该早点压制哪吒的情欲好叫云皎对其生出嫌隙。
而是……
起初,就不该叫他们相遇。
如来摇摇头,掌心金光缓缓迸发,哪知,南边忽而又是一道灵光。
如来手势微顿。
云皎兴奋看去,却发现是观音架云而来,其身后木吒与龙女随侍,赛太岁化作金毛犼原身匐在祂腿边,但它脑门上还顶着一只小白鼠。
云皎怔了怔。
虽然红孩儿一众与杨戬是她叫来的,并且她还有最大的后手,但——她要等的人不是他们啊。
赛太岁探头探脑,一头白绒绒快怼出云彩外,话也不甚分场合:“云皎娘娘,云皎娘娘,我在这儿呢!白玉说你有难,我们来——”
白玉惊慌蹦跳,一下落在它鼻子上,弄得它痒极,连连打喷嚏。
龙女目睹自己父亲与叔父也在其中木木站着,收回视线,又朝云皎看去,神色无奈,仿佛在说:“四海又开始淌浑水了,又是你做的。”
但这次,目光中不再有不忿。
观音合掌,只道:“阿弥陀佛,贫僧本在紫竹林宣讲妙法,忽感西天杀劫之气冲霄,又闻座前徒儿急报,言及狮驼岭有祸,故来一观。”
这“徒儿”此刻指木吒,还是也指龙女,亦或二者皆是,便无人得知了。
木吒遥遥望见哪吒浑身伤痕与黏稠血液,情绪比云皎外露太多,瞪大双眸,当即想要冲过去,“三弟,三弟!你怎得变成如此了?”
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担忧与心疼,叫哪吒顿了顿。
如来垂首看观音。
观音一时却未看如来,而是垂首看下界。
“世尊。”祂见了满山血流成河,生灵涂炭,慈悲目轻颤,终是合掌叹息一声,“弟子有一惑,困于心久矣。”
“佛说普度众生。”观音道,“可如今,众生在何处?”
如来没有回答。
众生,便在眼前。
有僧众不可置信:“观音尊者,您……”
众生,便在眼前沸腾血海之中,怒视苍穹。
但战况并未因观音的到来而停歇,反而几名罗汉觑得空隙,联手催动法宝,一道凌厉佛光绕过杨戬,直取云皎。云皎闪身,肩头仍被擦过,一时血花迸现。
孙悟空当即赶来,金箍棒横扫千军。
与此同时,混天绫出动,众人只见赤影如火,下一刻,哪吒已挡在云皎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他回过头,染血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唯有瞳眸深处翻涌着暴戾杀意,牢牢锁定那几名出手的罗汉。
孙悟空没有要拦的意思,如来身侧的阿难面色铁青,看着他:“你师父唐僧尚在险地,你身为大弟子,不护师父周全,反在此助纣为虐,若你师父有失,你担得起吗?”
孙悟空垂眸看了眼被一众师弟护在中间的唐僧,眼下,不再有刻意用以磋磨他的妖魔,漫天佛光下,他自安然无恙。
于是孙悟空又抬头,指问阿难:“如今此处人海芸芸,染血万千,为何独独只需护着一人?”
阿难一怔。
“佛说众生平等,此刻,可有平等?”孙悟空笑着,眼底却已是正色无比,“此处站着的,哪一个不是众生?凭何他们便要任人打杀,却唯独一人得无穷庇护?”
阿难被他问的面色难看极了,强辩道:“休得诡辩!护师取经乃你天命职责!”
“护师父是俺老孙该做的事。”孙悟空并不买账,“护俺师妹、护众生公道,便不是该做的事了?”
说罢,孙悟空又看了眼唐僧。
此刻的唐僧唇线紧抿,不发一言,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但孙悟空与师父相处了数年,已然明白……
这是师父的默许。
默许他闹这么一场,默许他维护云皎,默许他维护苍生。
金箍棒杵在山头,一种了然又豁出去的畅快涌上心头,孙悟空道:“答不出来?既如此,这西天,俺老孙不去了!”
唐僧听到这话,眼睫颤了颤。
敖烈见天边闹作一团,且自己爹都在天上,早已摩拳擦掌。猪八戒也急,转着圈望天上看,一听孙悟空这话,当即嘟囔着:“猴哥不去了那我也不去了……”
他掂了掂九齿钉耙,打算去帮云皎,又放心不下师父。
“师父,您倒是发句话啊!”沙僧焦急看向唐僧。
有僧众在一旁冷声催促:“金蝉子,快快念经。”
唐僧没有动。
他握着佛珠的手逐渐发白,耳边是山风呼啸,风如刺骨的刀刮进耳廓,又似响起许多声音……
西行路上的妖风,徒弟们的打斗,那些被救下的人的感谢,那些死去的人的哀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佛法无边”,很多时候却需要“武力”来开路。
他想起自己发过的愿,要取真经,普度众生。
可什么是众生?
跪在佛前叩首之人太多,看似信众万千,但为超脱己身之人少,为超脱苦海之人更多;
他们与此刻站在这里,与漫天仙佛对峙怒斥不公之人,有何区别?
同样是身处苦海,才求解脱。
那究竟何处是苦海,何处是解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此刻念不出任何经。
良久,唐僧低眉敛眸,只能道:“……阿弥陀佛。”
只有这四个字。
如来亦叹息一声。
他不再说话,已然察觉到不远处金霞万丈,瑞气千条,似又有仙神到来。
诸多人仿佛也已察觉到悍然灵威,茫然看去。
竟是一众久不闻世事的逍遥散仙,镇元大仙,黎山老母……皆俨然在其内。为首的老者鹤发抖擞,诸仙虽不识得,却也能察觉到其灵气深厚,正是须菩提祖师。
甚至,诸仙见云层深处诡谲流光,竟是连道祖太上老君也来了。
场内霎时寂静,连厮杀都为之一滞。
须菩提祖师捻须,瞧着场下这般腥风血雨,与几位散仙一同摇头,叹息道:“我这两个徒儿,性子是顽劣些,却也非妄行从恶之辈。”
他的两个徒儿。
谁还不明指的是谁?自是场内师兄师妹唤着的那两位。
知情者面色沉凝,不知情者恍然大悟,难怪凡界一个妖王能掀起如此风浪,先前他们那种“稍有不慎可能还得有人闹天宫”的预感不是错觉,本是师出同门的一伙人。
“五百年前,我徒悟空大闹天宫,罚也罚了,认也认了,此乃顺应天法。”须菩提又道,“可灵山要他皈依,究竟是为点化顽石,还是为多一可供驱使之辈?”
无人说话。
须菩提又看云皎:“我徒云皎,我更是从未怂教过她仗势欺人,欺凌弱小,只叫她入世历练,体悟众生。她本也安分守己,你等又何必咄咄逼人?”
玉帝沉默良久,须菩提之言让他有了可乘之机,便道:“孙悟空与云皎由大仙管教,天庭本无意深究。只是哪吒乃我天庭之神,其去留归属,非旁人可定。”
“阿弥陀佛,哪吒本无心归顺天庭,难以堪称皈依。”如来也开了口,“今日种种,亦叫贫僧得见众生之念,众生之苦。我佛慈悲,并不强求缘法。”
他道:“不如,便还哪吒自由之身吧。”
天庭众仙顿时色变,这分明是如来想以退为进。
玉帝如何不知其中算计,当即淡然反驳:“若依此理,孙悟空亦从未真心皈依佛门,方才更已发宏愿,不愿入佛门。其去留,亦当自愿。”
云皎一听这斗争,微微挑眉,这两人争得真像是凡界买卖讨价还价的模样。
须菩提见她小表情,无奈笑笑,旁侧几个散仙也看来,笑他收的徒儿都是顽劣非常。
另一顽劣之徒孙悟空一听这话,笑嘻嘻借口:“此理倒也通顺,若是如此,我不皈依,摘了,便摘了吧!”
灵山众僧对他怒目而视,如来抿唇不语。
众僧又问唐僧:“你还不念咒,要看着你的大弟子无法无天吗?”
观音看着这般乱局,也开了口,祂合掌:“世尊,弟子一路护持西行,也有了诸多感悟。”
昔日号山之下,观音已有动容。
“点化之道,贵在自愿,强求皈依,不过徒具其形,难觅其心。”祂叹了一声,“悟空本有一颗赤子之心,历经一路磨砺,早非当年顽石。金箍束形,难束其心向善,既已向善,何须强束?”
孙悟空将摘紧箍,此事,本也定下。只不过原本当摘下的时机在西行结束,趁机点化他为斗战胜佛,皈依佛门之下。
但如今,已然成了强求。
须菩提看向孙悟空,眸中深远,“悟空,若紧箍取下,你当如何?”
孙悟空面上的笑意渐渐散了,方才随着师父师妹嬉笑,嬉笑劲散去,化作一派正色。
他看了一眼面露焦急的猪八戒、沙僧、小白龙,最后目光落在神情复杂的唐僧身上,他看得出,唐僧眼中亦是化不开的关怀。
最后,他收起金箍棒,端端正正向着唐僧与须菩提各行一礼。
“弟子仍愿护师父西行,取得真经。”
他已然认了,也早就认了。
他有两位师父,一位引他入道,一位引他向善,皆如师如父。
须菩提是师父,唐玄奘亦是师父;云皎是师妹,八戒、沙师弟、小白龙亦是师弟。
第174章 万物包容
唐僧眼底涌起热意,亦是动容:“悟空……”
就连猪八戒和沙僧也不免有些热泪盈眶,猪八戒摸了摸眼眶里落下的豆大泪珠:“嗐,师兄你说你,你也太讲义气了!那师兄去我也去。”
沙僧这会儿没再觉得猪八戒见风使舵,心知二师兄实乃真情流露。
须菩提便道:“取经一事,悟空有诺,自会遵循,这金箍便取了吧。”
而此后究竟还封不封佛,须菩提言下之意,自然也是随孙悟空心意。
天庭诸仙暗自松了口气。
孙悟空若只保唐僧取经而不真正皈依佛门,乃是最好结果,当下纷纷附议。毕竟今日争端之因,在天庭看来,本就是佛门东扩且意欲收编孙悟空而起。
不过,虽是赞同,玉帝仍不免想再争上一争,“至于哪吒……”
“三太子旧部直上三十三天,泣血恳求,老道才知下界竟出了这等事。”高立云端久久不曾言语的太上老君,终于开口。
这样一番话,自也点明了他与须菩提非为一事而来,亦是事出有因。
“老道平日闲居兜率宫,少管三界之事,只道是天地万物,各有其道,阴阳相生,祸福自招,此乃造化,不可强求。”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今日种种,众生以命请命,已是‘强求’之果。”(注1)
“尔等更当慎行而无妄动。”
若再强求,更多祸端。
玉帝不说话。
如来最终开口:“阿弥陀佛,当是如此。”
“只是……”如来合掌,“哪吒,你本是肉体凡胎,昔年灵山以莲身渡你,方有今日,千年来此身为你承载杀念,亦是你之业障。如今你既得自由,莲心当归,方是因果了却。”
“念及旧缘,我可为你另塑肉身,从此不受杀念之苦,恩怨两清,各得自在。”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静,神色各异。
难怪,方才他那么轻易愿意放哪吒。
云皎闻言,本已欲奔向哪吒的脚步倏然僵住,面上的淡淡笑意也消失了。
“凭什么?”
三个字,不重,却清晰地滚过每个人耳边。
她仰头,再度看着虚伪神佛,一字一句冷道:“把他害成这样的,是你们。”
“把他变成杀神的,是你们。”
“把他逼到这一步的,还是你们。”
“如今你们说,交出莲心,换一副躯体——如此轻巧一言,凭什么?”
“若要如此算。”她冷笑,“把他原本的锦绣前程还他,把他原本的顺遂一生还他,他本是此等命格,却受了千年磋磨,万种磨难。你们可还得清?”
有师父在,云皎非常有底气。
“若是还不清,他的身体,是他的。他的命,是他的。他的心,自然也只能他自己说了算。”
“好了。”太上老君的声音适时响起,“杀心起于外因,孽债源于强植,万千因源而至的杀戮,才当是你等该虑之事。今日是非,到此为止罢。”
如来沉默片刻,终是叹息一声,不再言语。他抬手,一道金光落下,哪吒身上的禁制,如冰雪消融般散去。
禁制解除的刹那,哪吒周身澎湃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猩红暴戾的金瞳逐渐恢复清明。
他感受到了诸多无比复杂的情绪。
疲惫,痛楚,后怕……以及看向云皎时,心底忍不住涌出的万千眷恋。
“今日众生聚此,非为作乱,实为求存,已是天道示警。”太上老君终叹一声,“三界生灵,择信从道,各凭本心,不当再有强求戕害之举。”
此言一出,如同为今日一切盖棺定论。玉帝面色阴沉,如来沉默不语。
一个小妖问起身旁的妖:“喂,这是不是说我们赢了?这群牛鼻子老道和秃驴都不吱声了。”
另一妖哼哼一声:“那当然啊,早看他们不爽了。”
红孩儿站在云皎身后,望着漫天仙佛,已然意识到天庭与灵山的分庭抗礼早已引起诸方不满,经此一役,反抗已挂上“天道”之名。
或许,从今日之后,一切便真不同了。
三界,不再是上界神佛高高在上的三界。顺从,也不再是下界生灵应有之态。
没有征服,亦没有臣服。
“太好了!我早说那唐僧肉就是个阴谋,我才不吃!一个和尚的肉有什么好吃的!”
许多小妖已开始欢呼雀跃。
杨戬亦拱手,肃然开口道:“司法天神之责,乃维护三界法度公正,而非偏袒任何一方。今日之事,杨戬亦铭记于心。”
“此后,若再有扰乱阴阳秩序者,无论仙佛神圣,杨戬必秉公执法,以正视听!”
玉帝面色难看地瞥了他一眼,却终未发一言。
另一侧,观音菩萨亦轻叹“阿弥陀佛”。
漫天威压渐渐散去,神佛退场,重现碧空如洗的天色。
哪吒仍然站在原地,他没有动,背绷紧,似几分拘谨,难见方才杀神姿态。
临到此刻,云皎也仿佛终于不再是大王,只看着自己夫君,欢欢喜喜要跑去找他。
哪吒察觉耳边的步履声,喉结微滚,音色微涩:“……等等我,夫人。”
云皎步履一顿,不解看他。
此刻精神松懈,加之她面对哪吒一贯直来直去,立刻脱口而出:“怎么了?你不会还没平息杀念吧!”
她问完,仍不见哪吒回应,想着如来或还没走远,当即转身要去追。
“夫人……”身后,哪吒又唤她,语气从不安转为无奈,“你稍待片刻。”
云皎眨了眨眼,看着他即便染血也难掩俊美的背影,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
云端上,尚未离去的须菩提祖师等人见状,皆摇头失笑。
哪吒施法将自己身上的血污一一涤清,而后才迈前一步。
他仍有几分顾虑,似伤过她的阴影仍存心中,一直在看着她已然玉润光洁的脖颈,至此刻,近情却怯。
他长睫微垂,低低道:“对不起。”
云皎看了他片刻,最终轻叹一声。
“我的伤好了,你的呢?”
血迹清了,原本灼灼的鲜红衣袍亮得更深,他脖颈间、甚至手上残留的金链伤痕却仍在。
哪吒没做声。
她也往前一步,二人终于靠近,云皎索性牵住他的手,在他要抗拒时蛮横将他拉至近处,抬手替他将伤痕抹去。
他不由与她牵得更紧,手指积压在一处,腻在一处。
“夫人……”哪吒最终道,“我答应了你,我活下来了。”
云皎轻笑起来。
“我也是。”
*
另一边,孙悟空看着这二人腻歪的模样,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但最终还是咧嘴一笑,扬声喊道:“小云吞,小云吞!”
云皎一顿,手微松,要转过头去看孙悟空。哪吒牵住她的手却更紧,十指交扣着,二人一同看向孙悟空。
在孙悟空身后,还有诸多人,唐僧一行,红孩儿,杨戬,乃至须菩提等人,甚至是万千兵马,都在望着他们。
但这对夫妻是不会羞涩的。
孙悟空笑道:“师妹,俺老孙要继续护送师父前行了,也已与…师父道过别,就差与你说一声。”
两个师父,意指不同。
云皎看着孙悟空光洁的头顶,已不再有受限的紧箍,解放的金毛耸起,非常帅气。
即便没有紧箍,但他一颗心已然清明,已知自己当做何事,又是为了何人做何事。
她看了片刻,见孙悟空笑意灿烂,也轻笑,真心实意回道:“师兄,今日多谢你。”
“客气什么?”果然,孙悟空摆摆手,“今日闹得畅快,俺老孙亦有了除去紧箍的机会。从前这紧箍待在头上,确是为了叫俺收收顽心,但如今心自个儿定了,去了好,去了自在!”
一切皆在一念间。
“我等同功同劳。”云皎不再客气,便也作揖:“师兄保重,还会再见。”
“小云吞……”孙悟空看着她,也心有感慨。
实则早在碧波潭下幻境中,亦或更早,他便看了出来,无论有无哪吒,云皎自己的本事足以被神佛盯上。
一如他,一如昔年的哪吒。
但也确然,无论有无哪吒,云皎都必然会走上这一条路。
“无事便是万幸。”他道,“保重。”
所有人与“天”斗,似乎总有代价。
她亦然。
只是,她的代价里,有幸得遇同道,有惊无险。
云皎再一次想到那日的九尾狐之言,是前人在铺路。或许日后,她所走过的这条路,也会成为后人的路。
孙悟空不再多言,扛起金箍棒,招呼师父师弟离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渐起的山雾中。
另一边,杨戬也走上前来对二人拱手:“哪吒兄弟,云皎弟妹,劫后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杨某便不多打扰了。”
哪吒想到先前云皎写下的一封封信。
即便他失却七情六欲,云皎仍会与他同商计谋,他心知杨戬也是彼时云皎托信请来的,当即作揖:“多谢杨二哥。”
云皎亦随之道谢。
不远处,红孩儿与万圣昭珠等人也看来,红孩儿却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看向另一边。
太上老君等人已离去,但她的师父须菩提祖师,仍在原地含笑看着。
云皎连忙松开哪吒,快步走过去,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徒儿云皎,拜谢师父今日相助之恩!”
须菩提祖师听了,只是轻笑,道:“小云吞,既是借势,其势当是自愿而来,若非他们心中早有此念,你也借不动分毫。是故不必谢我,该谢这汇聚之势。”
云皎一顿,仍坚持道:“师父所言极是。但无论如何,师父愿为徒儿而来,是徒儿莫大之幸。”
须菩提看着她,想到方才孙悟空亦在他面前行礼,那亦是个极重情义的弟子,言辞恳切至极。虽是一颗石心,却比诸多人心还要纯粹。
走前,还恳求他好好照顾师妹。
云皎实则并未传信请须菩提祖师,仍记得师嘱,不许随意找他。
但她彼时就想,师父会来的。
因为今日之事,她一共卜过三卦。
“天地否”化“风地观”卦,是起初师徒在五庄观相见,师父特意提出要考校而得来的卦象。
观而后动,否极泰来,天地之大,万物包容。
彼时,她只见师父观而后动,考她课业,问她近况,但后来她将卦象置于三界之中,方才恍然:诸天神佛,三界苍生,皆在观而后动;
是故,天地之大,气运最终汇聚此处,众生皆至。
随后是“泽山咸”化“雷山小过”,乃时机未至之卦,又有牵一发动全身,旧仇新恩一并清算,无人独善其身之意。此卦,彼时算的是哪吒七情何在,可置于三界之中,亦是同理。
而最后一卦,则在他们找回七情,却又受压制之时显现。
“风泽中孚”化“地泽临”,巽下兑上,中孚之象,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终有转机。
至此,三卦,已成完整卦象。
天地之大,凡有因有果,有恩有仇者,皆在其中;
祸福同依,否极泰来,最终,万物包容。
她因哪吒之怨而来,因昔日号山下遭人算计而来,更因分明大王山偏安一隅,却仍是早早被神佛算入局中而来。随她的盟友,亦因此愿来争一争公道。
而哪吒早有旧年之苦,红孩儿亦有不忿,杨戬亦早对天庭处事心决不公……
还有,她的师父须菩提祖师。
他的旧友,如今仍在的好友,乃至徒儿……无论是五百年前的孙悟空,还是如今的她,皆被算计其中。
但三界非是神佛的三界,当是众生的三界。
是故,众生都愿来。
这便是她借的“势”,众生。
云皎从不擅自妄大,她想,是众生之势,恰逢其时。
这时机,被她捕捉到了。
须菩提静静看了她片刻,这些卦象,他自也早便料到。
听她言后,他眸中含着淡淡欣慰,微微颔首,又对他们道:“六耳已醒,你二人若得了空闲,可来灵台方寸山一趟。”
哪吒一听,眸色微动。
六耳善聆音,须菩提特意提点此事,便是指引他寻到师父。
云皎给山中小妖们使了个眼色,小妖们便立刻晓得能撤了,这边她便又转回头对祖师道:“那我现在就跟着师父去嘻嘻……”
“诶,小云吞。”须菩提见她这般模样,不免失笑,难怪她能与孙悟空处得好,乃是一样的猴急。
虽知她许久未归山心有思念,他仍提醒道:“先安置好眼前事。”
兵马这不是已经在安置回山了吗?
云皎疑惑一瞬,又豁然开朗,身侧她夫君厮杀多日呢,此刻就出发是有些急了。
不过她也是为了他早日寻到师父考虑啊。
云皎在心里为自己的猴急找补完,乖巧应道:“徒儿遵命,待诸事了结,便去寻师父!”
“机缘将至。”须菩提祖师说罢,身影渐随清风淡去。
第175章 情有独钟
与祖师道别后,云皎分批号令兵马回山,有哪吒在身侧,他本是从前的天庭第一神将,自然处理得妥当,效率奇高,一切调度井井有条。
昭珠等人也与她告了别。
人群渐散,红孩儿与号山兵马仍在原地等她,她去与红孩儿告别,不免问了一句:“你是打算带他们……”
红孩儿笑了笑,“回号山,阿姐。”
云皎微怔,旋即笑意盈盈:“那阿姐送你回家。”
她没有接他回家。
如今,却可以送他回家。
红孩儿点点头,轻道:“好。”
几人一路同行往东。
待入了火云洞后,云皎还留下惬意地吃了两大盆牛肉,忽而生起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但她知晓,后头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眼下,她真的很想快快回家,然后大喊一声:“我回来啦!”
于是牛肉越吃越快。
哪吒以为她还想吃,微微一顿,目光还未投向红孩儿,红孩儿已会意,又叫急如火上了两盆。
云皎:……
云皎抬头就见好容易空了的盆面前又多出两盆,惊得连连摆手:“不吃了不吃了,我归家了!”
红孩儿一愣,不免失笑。
哪吒闻言,迅速拿出帕子替她拭嘴,而后站起身来,生怕她反悔:“夫人,走吧。”
云皎点头,又看向红孩儿。
“回见。”她道。
他也道:“回见。”
*
才出号山,还未驾云升高,云皎忽又闻到了某个山头飘荡来的荔枝香。
丝丝缕缕的馥郁果香,直往鼻尖钻。
此时恰是荔枝结果的时节。
她一直嗅闻,鼻翼翕动,且极快地舔了舔唇角。
细微的动作立刻被身侧人捕捉,哪吒垂眸问:“夫人想吃荔枝了?”
云皎听罢,眸色一亮,没想到他连这么个小动作都注意到了,连忙点头:“对,对!我们去摘吧!”
哪吒便牵着她,调转云头,朝着香气来处俯冲下去,动作比往日都要急切几分。
落地后,云皎反倒慢悠悠地,只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座荒僻无名的山头,草木略显稀疏,倒也不算南,没想到这里竟还有荔枝树,还被云皎很精的鼻子闻到了。
不过只是岩石隙间长了一两株野生的,长势不算太好,枝叶甚至有些嶙峋,结出来的果实倒是殷红欲滴。
哪吒折下果粒最密的一小枝,细心剥开一颗便要喂她。云皎笑眯眯等着他投喂,但才入口,鼻子眼睛皱成一团。
这也太酸了吧!还带点涩。
哪吒见状,动作一顿,立刻道:“这野果子未熟透,我带夫人去南赡部洲摘更好的。”
云皎缓过酸劲,重新舒展眉眼,仍笑:“成啊,走吧。”
他很快又牵住她的手,驾起云,一路风风火火往南赡部洲赶。
路上,他问起:“夫人,先前的伤势都痊愈了么?”
好似问的是被罗汉所伤的肩头,但那处在狮驼岭便已被他赶来治好,实则,他的目光还落在她颈间。
云皎与他对视上,他目光也不回避,只是有几分欲言又止。
她知晓他在欲言又止什么,因为很早之前,他也曾不小心用火尖枪在她面颊上划出道口子,而后,提了个很神的赔偿意见——让她也用火尖枪刺他。
那个意见被云皎否决了。
于是此刻,他暂时找不到其余的解决方案,尚在纠结中。
“早便好了。”
这趟行得很快,云皎才答完,南赡部洲便到了,哪吒只得暂且按下心绪,专心致志领她落至一处果木繁盛的山谷。
这回摘下的荔枝,颗颗饱满,汁水丰盈,清甜沁人心脾。
“好吃么?”哪吒问她。
云皎吃弯了眼,便道:“好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了,此事彻底揭过。”
哪吒怔了怔。
云皎又道:“夫妻哪有隔夜仇。”
云皎已与从前大为不同,哪吒忽而意识到,她学得实在太快了。
她早已不是起初那个懵懂的妖王,她早已学会了如何爱人,或许往后的某一天,她会做得比他更好。
不,哪吒又想,云皎若多爱他一分,他会再努力更爱她一分,绵绵不绝,生生不息。
想到这里,他看着她沾着些许荔枝汁水的晶润唇瓣,忍不住笑了。
云皎忽而也觉得哪吒与从前不一样了。
七情回归,他的笑意变得更加真切,怀揣炽热,如春阳下雪水初融,昳丽清俊的眉眼绽开,其间映得都是她。
她一顿,看痴了,补上:“何况本也无仇。”
哪吒将摘下的荔枝仔细收好,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垂头,下颌恰好抵着她的发顶,他低声道:“我永远不会与夫人有仇,哪怕夫人杀了我。”
云皎含糊地“哼哼”两声,没再说话。
他明白,她懂他。
那日他离开大王山时,他说他会活着回来,云皎回应他“我答应”。
这个答应,不止是答应她也会活着,还答应的是那日他的恳求……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地,她会亲手了结他。
他这一生,不亲父母,不畏强权,也不惧神佛,乃至,或许还不敬天地。
所谓命数,他不在乎。
命是他自己的,命数当由他自己来定。
天地神佛想让他成为随手操控的傀儡,他偏不如他们的愿,昔年他会自刎,如今亦会。
他的命,只会交给自己,与自己所爱之人。
哪吒所爱之人。
一切,只会在他还是哪吒的时候终结。
所以,他明白,她懂他。
因她答应。
*
此处离大王山不远,两人优哉游哉驾云徐行,一面还说着往后要多来这里摘荔枝,云皎又开始细数起荔枝的一百八十种吃法,声音轻盈快活,散在初夏傍晚的风里。
恰时,又起了一阵风,吹动她鬓边碎发,也拂过他鲜红的衣袂。
一切刚好。
风起,风停,因缘际会,万物相遇。
云皎侧眸看着哪吒。
他正垂眸听着她的荔枝食谱,唇角噙着笑,昳丽的容色在暮色中越发柔和明艳。
她也意识到,哪吒早已懂了她。
彼时她未直接回应他的请求,是因时机未至,他还需要生的士气,而不是死的笃定。但她清楚,哪吒懂她的话,他听懂了那句“只为义故,不为情亡”。
因为他提出杀了他,本身便是如此。
他不愿做那个从恶之人,他情愿在他还是哪吒的时候,将一切终结。
而她,会守着哪吒,直至最后一刻。
*
因在号山略作耽搁,先遣部队已回山中。
云皎与哪吒方才落定金拱门洞不久,便见误雪也牵着白菰按下云头。
“大王!”误雪甫一见她,眼中荡起如释重负的喜悦,“你没事吧?”
白菰跟在她身侧,看着云皎,又看看与云皎并肩的哪吒,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
云皎含笑摇摇头:“好着呢,你们一路可还安稳?”
误雪将近来诸事禀报,她们在碧波潭一切安好,又从袖中取出玉面的信。
“小离说自己与昭珠相处的很融洽,学会了许多事,过几年,拜谢大王之后,打算回去重建青丘呢。”
信上与误雪说的相差无几,还多了许多感谢的言语,云皎看着看着,笑道:“好事啊,这是好事。”
余光还见白菰仍在看她,云皎心意微动,将目光落去她身上:“怎么了?”
白菰的视线仍凝在她身上,仔仔细细看,仿佛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大王……我,我也想学。”
云皎微微一怔,误雪也愣住了。
“我也想学法术,学本事。”白菰道,“我也想像您一样,像许多人一样,不想什么也做不了。”
经此一事,白菰已不再心觉术法会让她变得凶悍可憎,或许,也是她不再心觉此处不是归处。
这种缓慢生长的坚定,非是源于前世,而是此生由她作主,逐渐催生出的属于“此刻”白菰的意愿。
白菰意识到,只要心志坚定,力量不是杀器,而是助益。
云皎闻言,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惊喜。
她与误雪对视一笑,应了白菰:“好,现在就去学!”
白菰却摇摇头,“等大王忙完,不急。”
误雪见云皎这副急切样,不免掩唇笑:“大王还是先去歇息吧,这一路风尘仆仆,休整之后再说。”
哪吒也低声劝她。
*
云皎与二人分别时还挂着笑,直到被哪吒唤去汤池也仍在笑。
氤氲水雾中,哪吒见她殷红的唇角勾着,其上还沾染了一滴不知何时溅起的水珠,显得她唇色愈发饱满,不免也笑了起来。
“笑什么?”云皎见状,还反问他。
哪吒摇了摇头,俯身吻住了她,将那滴水珠含弄进自己唇齿。
云皎反手攀住他脖颈,对他又吻又咬,难得热情至极,甚至有些狂野。哪吒不免有些一顿,又被她笑嘻嘻推开。
她似乎起了玩心,一下窜去池边,笑着冲他泼水,“还敢不答话?”
哪吒微微一怔,失笑,水波荡开,再度向她靠近。
这下,云皎没动,由着他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揽过她细肩。
他在她眉心一吻,才低声回答:“我见夫人,便心生欢喜,自生笑意。”
云皎笑意愈盛。
他揽住她肩膀的手索性顺势滑落,落在颈侧,在那里停留片刻,感受到了她脉搏清晰的跳动,而后才继续向下,沿着锁骨,一寸一寸,缓缓描摹。
她呼吸微乱。
化作莲花身的哪吒,不似凡身一般指腹长着薄茧,但他的手指莹润修长,此刻还染着泉水的温度,不烫,却像燃着火,所过之处,很快激起战栗。
云皎仰头看他,水汽之间,哪吒乌发如云散开,唇红得似涂朱,有一种靡丽而惊心动魄的美。
见她看他,他勾起笑,瞳眸如墨,偏又亮澄澄的,似勾人的艳鬼。
她的目光因此没有躲闪,更没有故作矜持移开。
因为,她一向喜爱看他。
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每一寸都透着力量感,宽肩窄腰,十足勾人。偏偏肌肤又白皙胜雪,在朦胧水雾间更显出玉脂般的光泽,如玉雕出的神像。
实在太过美艳,他也总乐意用这种赞叹的眼神看她,但在云皎看来,他才更是祸国殃民之姿。
哪吒再度吻了上来,这个吻落在她锁骨之上。
很轻,如蜻蜓点水。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沿着她锁骨的弧度,细细密密,一处处吻过去。
云皎的手指微微蜷起,没有防备地容纳他,而他的吻仍在不断落下,直至她颊边泛起嫣红,眸色也变得朦胧。
水波激荡,一圈圈荡开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云皎微微喘息,靠在他肩头,下意识的,她握住他手腕。
那些被锁链所伤的痕迹也都好全,但她仍忍不住不断摩挲,最后,抬手将他的手腕提至唇边,在他腕上亲啄了一口。
哪吒眸色微深,将要反压住她,云皎却再度扣紧他的手腕,将他彻底压制在池边。
她借由水的浮力微微飘起,他便微仰着头看她,眼尾嫣红,显出几分晶莹的艳色。
云皎俯视着他,笑了。
她学着他的样子,俯身在他喉结落下一吻,他喉结滚动,呼吸重了几分。
她继续向下,吻过锁骨,吻过胸膛,吻过腹肌,每落下一吻,便感觉他身体绷紧一分。
水波荡漾,她贴着他,一寸一寸往上磨。哪吒的呼吸越来越重,扣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却始终没有强行动作。
最后,云皎直起身,看着他。
他眼尾那抹嫣红愈深,薄唇微抿,俨然在强自按捺,任由她作。弄。
云皎嘻嘻笑了起来:“哪吒,求我。”
哪吒抬眼看她。
“求我给你个痛快。”她的音色微微发哑,却得意十足。
他看了她片刻,渐渐笑了起来。
他低低道:“夫人,求你。”
云皎哪里能经受这种诱惑,当即吻了过去,手下的力道一松,哪吒滚烫的手掌便陷入她纤细的腰肢,水波激荡,一池旖旎,最后不分彼此。
不知过去多久,哪吒将她抱上池边的玉榻,再后来,云皎已分不清又是何时从玉榻到了寝殿。
迷迷糊糊间,只晓得他用丝巾将她裹好,而后灵光一闪,她再睁眼,便已回到熟悉的软榻上。
微微的水痕,在软榻上洇染出痕迹,蒸腾出水雾,但此刻,已无人在意这些。哪吒再度倾身压来,他终于不再有诸般顾忌,与无数次那般只想紧紧拥住她。
她想对了,比起索取,其实哪吒更喜欢用拥抱和亲吻来表达彼此间的爱意。
但不代表他此刻打算罢手。
云皎到最后又有些承受不住,一双桃花眼微微睁大,手搭在他身上,准备要打人。哪吒却忽而缓了下来。
她又一怔。
“困了?”哪吒问她。
云皎仰头看他,看着看着,不免笑了起来。
哪吒也笑了起来。
笑如春风昳丽,眼瞳如秋水勾人,重拾七情后的哪吒,其实除了笑意变得更热情些,其余变化比之从前并不算大,至少对她而言。
“夫人在笑什么?”云皎未答,他又问。
云皎想了想,便将此事说予他听。
他又笑了起来,笃声道:“彼时我便说过,是因欲生情。我对夫人的情……是从欲念之中,生出的第一缕情意。”
这句话竟然是真的陈述事实,她还以为是他的主观判断。
云皎又认真看起他的眼睛,而后发觉,还是有不一样的,彼时,他望着她的眼神专注直接,坦荡,却也简单。而如今,这双望向她的凤眸里,似有了些更呼之欲出,不会错辨的东西。
眷恋、珍重、舍不得,还有一丝极淡的,她说不清的柔软。
“夫人……”哪吒呢喃着,“我对你,情有独钟。”
帷幔被两人的动作弄得晃起,恍若风拂过。
风。
风不止,如爱生生不息。
云皎心中感慨,她与哪吒的姻缘,由卦象所看,的确是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不期而遇的意外邂逅。
连命她入世的须菩提祖师都没能料到,她会在山下遇见他,而后,变成了她这趟入世之旅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的爱意炽烈,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让她不得不调动十二分的精神去回应,又无法不被深深吸引……
最终,与他共同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第176章 始终如一
翌日晨起,云皎开始着手安排白菰的修炼事宜。
炼化的灵草丹药被她封存在藏宝阁,取出给白菰炼体之后,这修行一事,便交由了同样由凡人之身修炼入道的哪吒。
事在眼前,云皎又回想起了昔年自己找了个师父教夫君入道的事。
结果夫君是哪吒,夫君的师父是木吒。
“你可太能装了。”提及往事,云皎忍不住又吐槽起他来。
哪吒哪敢抬杠,连连应是,“是是是,是我错了,我应当早些向夫人坦白。”
顿了顿,哪吒又想,若是再早,云皎会如何应对呢?
云皎见他眼神飘忽,便问:“想什么呢?”
哪吒顺势说了。
云皎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只说:“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那若是,起初我便以‘哪吒’的身份来到大王山呢?”云皎既如此说,哪吒心怀期盼,盼她给出一个始终如一的答案。
但云皎在心底客观评估了一阵后,有意逗他:“我把你赶出去!什么莲花精也敢来本大王的山头撒野!”
哪吒:……
云皎已然晃晃悠悠去看一侧的小演武场里的情况,白菰便在那儿修炼。
哪吒抬步跟上,仍执着追问:“夫人钟爱为夫的脸,怎舍得行这般打杀之事?”
云皎本意逗他,反而被他逗笑,又接着逗:“你还卖弄起来了!那又如何?战场硝烟之间,谁看得清你的脸?”
已然开始想打架的事了。
哪吒抿了抿唇,仍不依不饶:“那也未必,没有脸……”
“还有身体。”他压低声音道。
云皎猛地回头看他,这下红了脸,一阵羞恼,嗔骂他:“你真是什么都能说出口!”
“这是夫人自己说过的话。”
“有吗?我怎不记得。”
云皎自然记得,那是某日在后山亭台之间的……胡话,都怪他非勾。引她!她耍起赖来。
哪吒闻言,又想垂首凑过来与她耳语。
云皎已然羞赧至极,抬手推开他:“走开走开走开!少黏着我,我不想听了!”
“夫人记得。”
“……”
“记得却还反悔。”
“……别激将我。”
“夫人是反悔大王。”
“哪吒!我看你就是找打!你&*……#¥%!”
嬉笑怒骂间,忽而又听麦乐鸡来报,说珞珈山来人。
若是木吒来,麦乐鸡这小鸡仔定然大呼“忘存真人”,也不知何时这俩哥们也处好了,但它没呼,或是另有其人。
但这却是云皎想茬了,待去了前山,才发觉的确是木吒来了,只不过,他身边还跟着二人。
一是龙女,二是并未化作人形的赛太岁,毛茸茸一团,没变作太大,反而有种小而精的糯米团子美。
赛太岁是个大嗓门,一见到云皎便喊:“云皎娘娘,云皎大王,云皎大人!”
到底哪里来那么多奇怪的称呼。
虽然它喊得奇怪,但云皎又有许久不曾摸到白毛,见了它仍是笑逐颜开,抬手就要去摸。哪吒一个超绝不经意闪身,牵住云皎的手,而后将赛太岁挡开。
云皎:……
又发觉了重拾七情后的一个新变化。
更黏人了,没招了。
云皎对夫君一贯秉承纵容宠溺的态度,心中腹诽,面上却未说什么,索性问起他们:“你们怎得来了?”
这几人来,所谓还非是同一件事。
赛太岁就在云皎身边,说的也最快,“云皎娘娘,我是想托你问问圣宫娘娘的近况,也不知她近来过得好不好……”
毕竟它如今已经重回了珞珈山,缘法已断,不好再打搅凡人。
它说着,化回人形,小孩儿一丁点大,晃着毛茸茸的白团子发型,还煞有其事拿出自己“孝敬”云皎的礼物。
“云皎娘娘,我懂我懂,木吒大哥说来见你得上供见面礼,这是我攒了许久的灵果子,全都给你!”
这什么乖巧小白狗!还有,木吒说的是什么话!
云皎与哪吒的目光皆凉凉投过去,木吒嘿嘿一笑,眼神飘忽,暂且不看他俩。
云皎又重新将目光转回赛太岁,笑眯眯抬指推还给它:“不必,你自个儿留着吃吧,这事不算难办,你且在山中等一等,我派小妖去一趟便是。”
木吒一听,云皎竟有这等大方的时刻。见她目光扫来,又挠头笑笑,“嘿嘿,弟妹……”
“你所为何事?”
“我……”
“先把你的‘上供’交出来。”
木吒瞪大眼睛,指着赛太岁,又指他自己,“他?我?为何他不要,我却要?”
虽说他也备了,但这差别待遇也太大了吧!
云皎眯起杏眸,下巴微抬,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模样,但实际上,她觉得自己还是很讲道理的。
道理就是——“它是白毛你是吗?你怎么和白毛比?”
木吒:……
哪吒闻言,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拿来!”云皎伸出手,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木吒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莹润的瓷瓶,是能助长修为的丹药。
“此乃凡人可用的丹药。白玉前阵子在珞珈山,他同金毛犼说白菰近来许在修炼,我想,你或许用得上。”
云皎顿了顿,这礼的确送到了她心坎上,于是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多谢。”
哪吒自然地将瓷瓶接过收好。
赛太岁听他们说起白玉,又凑上前来,“云皎娘娘,狮驼岭离陷空山不远,彼时小白察觉到山中的冲天杀气,认出是三太子的气息,便特意赶来珞珈山求助尊者了。”
此言一出,哪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云皎静默片刻,再次轻轻颔首,轻道:“我知晓。”
狮驼岭前,她看见白玉第一眼便已想明白,菩萨是他请来的。
当年他告别大王山时,曾对她说过:只要是朋友,无论谁需要帮助,他都会尽力。
“云皎娘娘,那有空我们去看望小白?”赛太岁又眼巴巴道。
这小白狗,先前已空口约过她一回了,最后还是她自己去陷空山的。
木吒在一旁听了直摇头:“你何时能再出山都说不准呢。”
赛太岁一听,耳朵和尾巴顿时都耷拉下来。
云皎不禁失笑:“反正我很快会再见到他的。届时你若得空,便一起来吧。”
也算有个新承诺了,赛太岁又摇起尾巴应好。
接着,云皎又将目光转向木吒,问他:“你究竟有何事上门?”
木吒这才说起,那日他随观音菩萨回珞珈山时,竟意外遇见了金吒。
“金吒孤身一人,见了我师父的灵光,飞身来问……”木吒顿了顿,“他求问菩萨,他真的无情无欲吗?”
木吒将那日的事娓娓道来。
金吒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似乎陷入了某种困顿之中。
他自言那日从琵琶洞离开后,被云皎一番话说得茫然不已。但他从未觉得自己少了一颗心有何不妥,依旧照常修行,甚至自觉修为精进时还会心生欢喜,深知应当勤勉不懈……
说到这里,木吒又一顿:“但我好像说错话了……”
哪吒侧目看他。
木吒说,彼时他看金吒一副钻牛角尖的样子,便忍不住提醒道:“可大哥,你自小修行,自然心知修行进益便当心中满足,修为停滞便会心生苦恼,但除此外,次次灵山派遣的任务,你可曾有过‘该做’或‘不该做’的掂量?可有过不曾情愿之时?”
木吒心知自己一贯是三兄弟里最随遇而安的那个。
从小,金吒在日复一日勤苦修行,哪吒在太乙真人教导下进步神速,唯有他终日游手好闲,溜猫逗狗。
后来是李靖用棍棒将他打出门去,他才去拜师学艺,后来又机缘巧合被观音大士收入门下。
直到如今,他偶尔仍会觉得师父管教严厉,在大王山躺平的那段时间才最舒服。
但真就只有他觉得“人生实苦”吗?实则不然。少时,他因为修炼太累还得受伤而偷偷抹眼泪,兄长曾安慰过他。
金吒手执瓶罐,一边替他抹药,一边同他说:“木吒,心有烦闷乃是人之常情,不必过于挂怀,一道坎迈过去,还会有另一道坎的。”
他听罢哭得更厉害了,金吒却笑得更大声,最终惹恼了他,气得他这个总被人说好脾气的都想追着对方打过去。
赶在伤口崩裂之前,金吒总算收敛,正色几分宽慰道:“我亦有课业停滞、困顿难安之时,也会因师父所言与我想法相左,而感到困惑挣扎……”
那时木吒又问:“那三弟呢?他也会这样吗?”
金吒淡淡一笑:“他不会,他是神童。”
木吒又开始生气,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金吒便叹气道:“但哪吒……定然也有他的苦处。”
譬如,哪吒与家人不亲,时常只在总兵府外徘徊却不入门,家中也从不预备他的饭食。金吒对木吒说,我们做兄长的,该多关怀弟弟些。
说罢,还给了木吒两包“饧”,嘱咐他若见了哪吒,记得分给他一包。
“饧”也就是如今的饴糖,但彼时,尚是极稀罕的东西,寻常不会单当做孩童的零嘴儿。
木吒收了糖,高兴了很久,这件事便也记了很久。
如今旧事重提,哪吒却抿紧了唇:“你与金吒当年实属胡乱臆测,我根本未曾打算进总兵府,只是在外围巡查防护结界。”
毕竟总兵府地处陈塘关中央,也是所有防护结界的阵眼处。
木吒看他一眼,一脸“懂了懂了”。
哪吒面色更差了。
言归正传,木吒又道:“那日,大哥听了我那番话,愣怔了许久。自千年前他皈依灵山后,我从未见他因任何事情如此困顿,如此挣扎……随后,他甚至未等我师父回话,便跌跌撞撞离去,甚至险些栽下云去。”
观音菩萨抬手替他稳住了祥云,却并未将他唤回。
木吒认为,师父此举必有深意。
最后,观音叹息一声:“得失之间,强求无相,终是自苦。”
其实,当日狮驼岭下未见金吒踪影,云皎与哪吒便有所猜测。身为灵山前部护法,漫天诸佛皆已到场,他要么是与灵山生了嫌隙,要么便是被派往他处执行任务了。
但云皎确实没想到,这还能与她有关,还能是这么一出事。
她挑了挑眉,刚想开口说安排人手去查探,木吒却抢先道:“三弟,三弟妹,此事告知你们,并非要你们费心劳力,只是与你们互通消息。”
“若放心的话……”他抿了抿唇,“此事,便交由我去查探吧。”
哪吒静静看着他。
“我也想做一回能帮上忙的人。”木吒语气复杂,正色道,“真的,信我!”
哪吒没有说话,随他去了。
既然哪吒自己都不说话,云皎也无异议,哪吒的七情六欲既已回归,她无意再找金吒,即便从太乙真人的回忆中窥见过往事一角。
照这般境况看,若木吒真能找到金吒,那金吒或许已成弃子,届时当如何,再做商议。
说了这许久,一旁的龙女却始终未发一言。云皎将目光转向她,龙女这才淡然一笑:“我只是……顺路来看看,大王,不会不欢迎我吧?”
云皎盯了她好一会儿,“你来,不带礼物?”
龙女:……
木吒噗嗤一笑,与龙女道:“早说她是强盗……咳咳咳,是位讲究礼数的妖王,你得礼数周全才是。”
但龙女还真备了,她从灵宝袋中取出两样物事。
一件是雕刻着细密缠枝莲纹的檀木盒,另一件则是个锦缎袋子,透过布料都能看出其中华光流转。
“这是我的。”她先将木盒递给云皎,随后奉上锦袋,“这是阿烈托我交给你的,说是先前答应了妹妹…咳,答应了你,要给你的西海明珠。”
云皎时而拘礼,时而不拘礼,既然众人的礼物都已亮明,她便也在龙女示意的目光下,打开了那只木盒。
是几条天然彩贝精心缀饰的围襟。
昔日她在东海之滨见龙女穿戴好看,多盯了一会儿,后来哪吒还给她做了好几条。
未曾想,龙女也注意到了。
云皎唇角微微扬起,笑意真切:“多谢。”
“已备下酒宴,诸位留下用膳吧。”她随即邀请道,“恰好,也可等等派去朱紫国的小妖回来,便知金圣宫娘娘的近况了。”
赛太岁听了欢喜,“噗嗤”一声又化作小白狗开始摇尾巴。
木吒更是一整个高兴坏了,唇角都咧开了,想到大王山的美味他就要垂涎三尺。
赛太岁这小白毛蹦跳得快,凑去云皎身边小声说:“云皎娘娘,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嗯?”云皎侧首看它。
“那日小白来珞珈山后不久,西海与南海也派了人来,想请龙女姐姐拿主意——究竟要不要出兵狮驼岭。”赛太岁悄声道,“龙女姐姐说了‘去’哦,她说,既已结盟,便当恪守信义,还请西南二海速速发兵。”
第177章 灵台方寸
“所以,云皎娘娘你别同龙女姐姐置气了。”赛太岁也是晓得一点云皎与龙女过往纠葛的。
总归那日西南二海出兵,活不好但也死不了,用那点虾兵蟹将还不如用她大王山的兵。云皎早便看透,哪怕她真败了,西南二海推说她逼迫的便是。
四海式微久矣,再打压也打压不出什么名堂了。
彼时,云皎也只是拉他们站队而已,没指望过。
这般道理,龙女定然也想得到。但能在那种情势下说一句“尽快出兵”,已是有心。
云皎道:“我从没同她置过气。”
她向来对事不对人,论迹不论心。
另一边,哪吒竟停下了步履。云皎回头望他,见他正等着落在后面的木吒。待木吒拐过甬道转角,哪吒低声提醒道:“在主厅用膳。”
木吒一愣,俨然也没想到弟弟竟也有这般贴心且好心的一天,一时受宠若惊。
云皎眼波流传,如此看来……七情回归之后,他的变化,确实不少。
*
主厅宴席正酣时,派往朱紫国的小妖们便回来了。
“禀大王,那金圣宫娘娘已不在王宫之中。”小妖们拱手回报,“据悉,她已与国王和离,在都城中置办了一处宅子,宅中安排了得力护卫,还在郊外经营着一处田庄。随侍的两位侍女也做起了买卖,娘娘的日子过得颇为闲适自在。”
眼下,赛太岁正在同麦旋风追逐跑闹,两只小狗又是黑白配,玩得不亦乐乎。
方才哪吒给麦旋风准备吃食,赛太岁也凑了过来。哪吒素来不喜白毛,从前定然不理睬,如今顿了顿,还是给了,并且分得极为平均公正。
云皎注意到那边的小动作,不免挑了挑眉。
赛太岁吃上了东西,已心满意足,又听得小妖汇报,终于彻底放下心来:“那便好,那便好!娘娘就喜欢自己待着,她娘家底蕴丰厚,就算不给她钱帛,我还给她攒了诸多呢,她往后必然过得好啦!”
云皎想也是,宅在家里钱财无忧,岂不快哉?金圣宫瞧着并不像是纠结旧事的人,这段奇缘于她而言记忆犹新,但她总会往前看。
往后的日子,定然会越过越好吧。
宴席将散时,云皎端起酒杯,朝龙女的方向微微示意:“多谢仗义相助。”
龙女亦举杯回敬,笑容清浅:“大王客气了,愿大王往后诸事顺遂。”
云皎颔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后头几日,因为白菰的修行暂在打基础的时刻,离不开师父,云皎也极其关注,他们在山中哪里也没去。
某日,修行结束,云皎和哪吒准备回寝殿歇息,白菰忽而唤了她一声:“……大王。”
不是和从前一样好似随着小妖们喊出来的语气,这一句唤夹杂了诸多复杂的感情。
云皎转回头,错愕看着她。
“大王。”白菰低声道,“今年,我们能一同过年了。”
昔日她没有回来的年,如今可以补上了。
白菰在渐渐恢复记忆了。
此事,误雪得知后,也是喜极而泣,想拉着白菰说许多话,又怕和从前一样又惹她瑟缩。云皎便道:“一切顺其自然便好,她若想起更多,总会来与你说话的。”
顿了顿,她又道:“时间还长呢。”
往后,还会有数不清的岁月。
误雪也感慨:“是啊,时日还长呢。”
云皎意识到,人无法割裂,起初她甚至觉得从前的白菰不存在了,就好像从异界回来的她也和起初那个无名无姓的小姑娘不一样了。
如今方知,是所有的经历与记忆,无论悲喜,最终融汇成完整的灵魂。
白菰先前的抗拒与疏离也并非坏事,至少让她们醒悟,不该再用前世的习惯去框定今生的她。
新生,是真的新生。
*
又过了一段时日,有小妖来报,言说唐僧师徒一行已近玉华州地界。
到玉华州之后,唐僧的三个徒弟会收玉华王的三个儿子当徒弟,待给这三个小王子锻造武器时,原本拿去打样的法器却会遭黄狮精偷走,随后,黄狮精被孙悟空制服。
而黄狮精的祖翁九灵元圣便会因此下山,为这孙儿报仇。这九灵元圣,便是传闻中的太乙救苦天尊坐骑。
但奇怪的是,此世间,却少有这位天尊的传闻。
也正因此,此事有更大概率与太乙真人有关。
竹节山一带,也一直有云楼宫旧部与大王山的兵马镇守着,结界却一直打不开。
哪吒看过太乙真人的记忆,彼时七情六欲尚且被压制,但如今有了情,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也因如今有了情,他心觉不会再影响到师父,更是急切。
唯一顾忌的,是怕师父仍不愿见他。
云皎也记得自己师父说的“时机将至”,心觉此事将要提上日程,她起了一卦,算筹落定,乃“山水蒙”卦。
她微微侧眸,觉得有些怪异。
心中思索一番,冲哪吒扬首:“走吧,去找我师父。”
*
灵台方寸山深处,斜月三星洞隐匿于此,比之镇元大仙的五庄观还要难找,需穿过茂密丛林,过一片水雾弥漫的湖泊,再往前,便能见天然洞穴处,门口一石碑,上书“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进内,豁然开朗,沿蜿蜒青石阶逐级而上,穿过数重依山而建的亭台,方至深处静修之地。
云皎此番特意备了礼,山中仍有不少弟子修行,见是她来,纷纷含笑招呼,或唤“师姐”,或唤“师妹”。
哪吒亦在四顾,虽曾在幻境中看过此处,但实际见到云皎从前生活的地方,还是感慨万千。
云皎也给他指:“从前我就总在那个小厨房做饭,每日给自己开小灶可快活了!”
“还有那边有个锻造室,我常在里头锻炼法器,霜水剑也是在那儿铸的。”
“还有那处悬崖,你瞧见没?我爱在那儿习武,因为在那儿有个好处,从此处看去是空旷,但其实,往旁侧走走,就谁也瞧不见你,很适合摸鱼嘻嘻……”
哪吒盯着那处悬崖看了最久,看来看去,也没瞧见哪儿有湖泊供她摸鱼,不免有些诧异,方要问她,迎面又来了许多弟子。
其中不少人好奇问她身侧是谁,云皎便坦然道:“这是我夫君哪吒。”
有一位也挺顽劣的师兄,听罢,笑嘻嘻道:“三太子如今是变作了一副好容貌,龙章凤姿,惊才绝艳,一看便是师妹会喜欢的。”
因为哪吒之前都不以真面目识人的。
哪吒抿抿唇,十分较真道:“此即是我本来面貌。”
云皎在一旁听完,有些憋笑,看他面色越来越差,真就忍不住笑。
笑到最后感觉他脸都尽数红了,拐进僻静的竹林小道时,便揉搓揉搓他手指,哄他:“行啦!的确是我喜欢的脸嘛,你不都这样说呢。”
哪吒盯了她一会儿,低声道:“终于承认了。”
“什么终于承认了?”
“前几日,夫人还说起初若见我真容,要将我赶出山去。”
云皎有一瞬茫然,才回想起那点玩笑话,一时好笑又好气,“喂,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记得!”
“事关夫人,桩桩件件,为夫都铭记于心。”他顿了顿,补道,“此乃本分。”
什么话都能被他拿来回敬。
云皎嫌他又黏得太近,抬手推他,他反而顺势靠得更紧。
“哎呀别贴着我!”
“夫人不愿多看看我么?”
“这还在外面呢,你收敛点,不然我回去可得好好收拾你……”
这边在嬉笑,另一侧忽传来一声轻咳,音色苍老却中气十足。两人骤然一顿,这才发觉不知不觉已走出竹林,来到一处清幽小院门前。
须菩提祖师便在那儿看着他们。
两人一下老实了。
原是不知不觉已走到了目的地。
“小云吞,随我来。”须菩提祖师受了二人的礼,目光在二人之间略带深意地扫过,看得云皎都不好意思了。
待他们一行人再往里头走——云皎便对自己为何会不好意思,有了更深的理解。
小院中有一幢精巧竹屋,六耳猕猴已然苏醒,正懒洋洋地倚在屋前竹椅上晒太阳。令人意外的是,镇元大仙竟也在侧。
六耳见他们走来,抬眼望来,眼中掠过一丝不自然,有点像不经意间偷窥了旁人秘密的神采。
云皎与哪吒一同向镇元子行礼,而后心中同时闪过一念:莫说这二人听到了方才竹林间的对话,就说六耳擅聆音,他必然听得最是清楚。
真是羞死了。
全赖哪吒非要缠着她说些没羞没臊的话!哪吒面上亦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轻咳一声,旋即恢复常态。
这小夫妻心底又一同想:听到了又怎样?
反正平日也是这般,很真实。
须菩提祖师倒没真调侃他们,只道:“晓得你们要问六耳何事,且问吧。”
六耳亦心知肚明。
他直接道:“太乙真人,仍在竹节山。”
“当初那个关于‘太乙’的消息,是太乙真人自己设法透露给金吒与李靖知晓的,杨戬也因此得知。”他看向哪吒,“你前去寻他,但你师父或觉时机未至,并未解开禁制现身相见。”
哪吒沉默不语。
六耳也不多言,据他这些年来陆陆续续捕捉到的声音推断,太乙真人似乎并不那么急于见到哪吒,但这并非不喜,更多的或许是深重的愧疚压在心头,不知如何面对。
六耳能聆音,但也非是世间所有声音都会瞬间涌入耳中,他从前又不识得太乙,也与哪吒不相熟,并不关注。
还是因当年偶然救过云皎,后来得知她拜入须菩提门下,找了个夫婿竟是天庭的哪吒。
也是因此,他听得多些,但见这哪吒没多久就爱得死去活来,便晓得云皎那儿无甚危机,遂不再多管。
重新开始留意此事的契机,是偶然从风中隐隐约约飘出来一声“哪吒”。
那是仲秋月圆夜,竹节山中,太乙真人唤了哪吒的名字。
“我徒哪吒……我这等身份,不敢再对你言顺遂。惟愿,你至少平安。”
这段渊源,六耳也是后来才渐渐拼凑清晰。
此刻,他将所知尽数告知。既然已决心去找,哪吒最终对六耳道:“多谢。”
云皎听罢,也看向六耳。
“看我作甚?”六耳挑眉一笑,“我可不是你师兄。”
云皎亦道:“多谢。”
六耳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日,天庭有意派那莲花所化的假‘哪吒’前去大王山寻你。我听闻风声,便提前去找你,本想引开你,或带你去找哪吒。”
只要云皎不在大王山,那假货便不会去那里。
“怎料……”六耳摇摇头,不想说了。
怎料那莲花精也有迷惑人的本事,他一时不察,险些与那假哪吒一同联手。好在云皎反应快,化险为夷。
云皎顿了顿,其实她早已将那日的来龙去脉厘清,她想说的是另一桩事:“三百年前,多谢你在花果山前施以援手。”
六耳抬眸看她。
片刻后,他淡然道:“举手之劳罢了,我惯常在四洲游历,彼时恰好途经那处。”
究竟是真游历,还是特意去与自己那么像的孙悟空的山头看看,谁也不知道,也没人问。
“你与哪吒在如来面前救下我。”六耳也郑重道,“多谢。”
云皎摇摇头,示意不必挂怀。话说开了便好。
随后,六耳又道:“待我身体再好些,仍打算四处云游。”
须菩提捻须道:“天庭未必会就此罢休。”
言下之意,天庭说不定还会打他的主意。
此言一出,院中气氛微凝。
镇元子朝这边看了一眼。
片刻寂静之后,仿佛暂未有可解之法,云皎有意打破凝滞的气氛,便又转向须菩提祖师,拱手道:“另有一事,多谢师父旧年在碧波潭中埋下那一株灵草。”
上回在狮驼岭下匆匆一别,只来得及说眼前急事。白菰开始修行后,云皎思及还要回方寸山,便想着定要当面再谢。
“是师父早有预见。”云皎道,“埋下灵草,助徒儿了却一桩大事。”
镇元子此刻已踱步上前,听罢此言,余光瞥见哪吒那小子脸色又开始变得古怪,一副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不说又仿佛憋着委屈般的表情。
镇元子看得只哈哈笑,提醒哪吒道:“三太子,我菩提道兄的小弟子可是特意为你炼化了七情。”
谁又能比上他呢?
说罢,镇元子又转头看云皎:“彼时我予你的那瓶‘清心水’,本是助他压制凶性。你等却急于求成,提前炼化了七情,药力便显不足了。”
须菩提叹了声,话语不知是对哪吒说,还是对云皎言。
“彼时我还提醒你莫要再劳累小云吞,偏生小云吞上赶着去帮你。”
这两位仙人原以为这小夫妻会待诸事尘埃落定后,再从容处理七情之事。虽说须菩提调侃云皎“猴急”,但多数时候,还是心觉她比之自己师兄要沉静许多。
云皎自幼独自长大,除却万不得已,鲜少莽撞,更喜谋定而后动,未雨绸缪。
哪知遇上哪吒,这规矩也破了。
云皎听罢都要羞死了,立刻胡乱寻了个由头,拉起哪吒的手就要走:“师父,镇元大仙,六耳,我们尚要回山照应小妖,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几乎有些仓促地告退离去。
身后,还传来镇元子爽朗的笑声,笑过之后,隐约听得他对六耳道:“……小猴子,你可愿随我回五庄观?拜入我门下,也算有个依仗。”
六耳稍稍沉默。
镇元子又道:“你不会同那孙猴子一般偷老道的人参果吧?”
六耳似被一噎,嗤道:“我可与他不同。”
镇元子又笑。
声音渐远,散在山雾清风之间。
第178章 算无遗策
不久之后,孙悟空传信来,说他们师徒一行人已到玉华州地界休整。
云皎前脚刚打算动身去寻,后脚孙悟空又传信来,道是被一群贼妖怪偷了兵器,此刻正要去找回。
猴哥做事风风火火,云皎想着,那索性去竹节山等他,便将此事大概与猴哥说了说。
猴哥嘿嘿一笑:“这更好,免得你跑空一趟。”
大王山一众遂启程前往竹节山。
这还是云皎第一次来竹节山,此地山势险峻奇崛,峰峦巨石如竹节般层层拔高。果然如哪吒先前所言,山中结界极为复杂精妙,一看便是由极擅阵法的高人所设。
她凝神细观,忽而微微一顿,发觉此山的阵法与千年前陈塘关设下的防护大阵有几分相似。
于是偏头看哪吒,哪吒颔首,眸光深邃。
是故,哪吒才一直对此处有些微妙的执着。
他心中早有猜测,即便太乙真人真身不在此处,此地也必然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两人在山脚下静立片刻,听罢云楼宫旧部与大妖王麾下妖众的禀报。近来此处并无异动,唯狮驼岭大战时,曾有灵山佛陀前来,意图破开结界,却终未成功,最终离去。
如此看来,太乙真人藏身于此的可能性便更大了。
但蹊跷之处在于,既然神佛早知此地可疑,为何当初只派了金吒前来?而金吒破不开,便就此作罢?
如今罢手倒也正常,毕竟哪吒也已恢复了七情六欲。
重要的是之前。
此事眼下无从得知,或许只有破开这道结界,方能窥见更多真相。
正思忖间,云皎腰间玉牌再度传来孙悟空的讯息,说着刚处置了那偷兵器的黄狮精,便撞上一只更为凶悍的九头狮子,正打将过来。
这下,二人微微蹙眉。
若按云皎所了解到的原著剧情,九灵元圣当是从竹节山出去,再将师徒一行人捉到竹节山。
不是从此山出去的?
孙悟空传音道:“这狮子端的凶猛,九个脑袋十八只眼,险些将俺老孙师父吓得魂儿都飞了!”
他话音才落不久,云皎与哪吒便听见风声传来兵刃交击之响,二人俱是眉眼一动,抬头望天,便见两道打起来的身影现于空中。
正是孙悟空与那九头狮子,不觉已打到此处。
那狮子确然凶威赫赫,九个头颅攒动,咆哮声震得山峦簌簌。
而最凶悍怪异的是,它一个劲地尝试攻击被护在另一边的唐僧,竟真被它寻了个间隙,一口咬住了唐僧的衣襟。
而后,便似乎想径直咬死唐僧。
但从没有一只妖怪是这么干脆的举动。
它们通常都是先掳走唐僧,洗洗干净烧锅吃饭,要么是贪图他元阳,洗洗干净上床洞房。
这般直接想杀了唐僧的举动,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云皎当即打算帮忙,哪吒却按住了她,摇了摇头。
她抬头看去,见天上隐在暗处护卫取经队伍的诸天护法伽蓝、六丁六甲等人已是按捺不住,纷纷显出身形,灵光宝器齐出,要擒拿九灵元圣。
但九灵元圣已然窜到山中结界边缘,因而,无数灵光全都击落在一个点。
原本稳固至极的竹节山结界被这么轰了一下,竟真有了裂痕。
云皎眼眸一深,似乎已想明白了什么。
果真,九灵元圣见状,拼死逃脱,方才还要凶戾咬死唐僧,此刻却压根不再管唐僧,留下懵逼的一众取经师徒。
云端上,几位灵山伽蓝已脸色大变,懊恼低呼:“不好!中计了,这孽畜意在破界。”
他们急忙想施法加固结界,却眼见灵光闪过,是哪吒抬手,九龙神火罩顶在缝隙处,遏止结界愈合。
他凝神向内感知。
“……是我师父的气息。”
山中泄露的气息,已然昭示所有。
云皎与孙悟空对视一眼,聪慧的猴哥已会意,护着惊魂未定的唐僧,招呼猪八戒沙僧:“师父,师弟,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快走,先回玉华州!”
竟是毫不犹豫,架起筋斗云便走。
这些守护神见要守护的人走了,一时踟蹰,究竟是要在此镇守,还是继续护卫取经人?
最终,西行重任压倒一切,诸神纷纷追随唐僧师徒而去。
云皎抿了抿唇,目光投向那道被九龙神火罩撑住的缝隙。
结界之内,此刻反而陷入一片死寂,山雾太深,看不清其内,好似刚才的惊天变故只是一场幻梦。
哪吒还想里头走,云皎却忽地眉眼微动,抬手按住了他。
下一瞬,一道金光骤然从旁侧而来,哪吒眉眼一厉,混天绫横扫而去,与那金光撞在一处。
是金吒。
那个木吒,说什么要去找金吒,结果金吒不就在此处吗!
对方手持遁龙桩,一双金眸如寒霜,并无多言,再次攻来。
霜水剑出鞘,将他的法器挡了回去,加之云皎记得先前卜算出的卦象,此番本也带足了人手,一时众人缠斗在一起。
但金吒似乎志不在此,他身形飘忽,且战且退,目光屡次瞥向被九龙神火罩撑开的结界缝隙。
哪吒眸中锐光闪过,九龙神火罩霎时灵光大盛,以防他意图钻入结界。
九条火龙与狂暴罡风在结界处激荡,焰浪翻滚,焮天铄地,几乎彻底封死了结界入口。
哪知他仍不管不顾,身形一闪便强行穿过,一身法衣被罡风撕裂,身躯上现出道道血痕也浑不在意。
哪吒眉眼微沉。
若撤下九龙神火罩,恐这结界会复原;不撤,除却他和云皎,以其余人的修为根本进不去。
“走吧,你我入内。”云皎看出他心中所想,率先决断道。
哪吒看了她一眼,没再犹豫,牵住她的手往里走。
热浪扑面之后,很快,周遭却骤然变化成森然潮润的寒气,深入骨髓的阴冷在竹节山岭中蔓延。
眼前现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竹林,向峰顶蜿蜒,几乎遮蔽了天日。
金吒染血的身影在前方林叶中一闪而过,犹如鬼魅,旋即又很快消散在浓重山雾中。
二人连忙跟上。
但才行几步,不知是不是错觉,云皎仿佛听见身后隐约传来一声唤。
哪吒此时心神大半放在追寻金吒身上,见云皎回过头,他问了一声,“怎么了?”
云皎摇摇头,“许是听错了。”
她怎么感觉……是木吒在喊哪吒呢?
木吒来了么?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眼前迷雾重重,两人眨眼已行不少路程,身后的入口已被浓雾彻底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竹林似没有尽头,不知行了多久,眼前才豁然开朗,扑面而来的光亮一时竟叫人难以睁开眼。
这里没有竹子,唯有一棵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苍天古树,亮光由树顶迸发,其上隐约能见有什么物事封在其中,光芒炽烈如一棵被束缚在此的小太阳。
叶片枝桠也一同被照亮,光华比之树顶要柔和许多,二人顺势看去,却俱是一顿。
原是枝桠上结了不少半透明的果实,光影晖晖,再仔细一看,其内竟都封存着许多画面。
这或许是一种类似高阶留影珠的东西,画面中始终有一少年,苦练枪法、崖边打坐、灯下读书……
是哪吒。
全是哪吒。
他的整个童年,整个少年,整个人生中最明亮的那些岁月,全被这些果实留印封存于此。
二人一同踏入其中,哪吒看着这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此刻如此赤裸裸呈现在眼前,面色越来越苍白。
于是,云皎牵住他的手更紧了些,试图给他一些安慰。
他垂眼看云皎,睫羽轻轻一颤,低喃着:“师父定然在此……师父是自封在此。”
许多年,师父便这样独自守着这些回忆。
云皎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心觉未必是。
太乙真人亦是玄谋命格,此等人,莫说是太乙,就说她,时而也颇为自傲,自认料事如神,行事偏爱未雨绸缪,算三分,谋七分。
此处结界之强,非一日之功;山下有他传闻,亦非无因,况且六耳也说了竹节山消息流出,本乃太乙真人的手笔。
今日以诸仙之力破阵一事,也绝非巧合。
云皎再度仰头望向古树之巅,树顶灵光灼灼,她喜欢亮晶晶,却不喜太过炽烈的日光,这般光芒直直压下来,刺得她眼睫微颤,生出几分不适。
她也有些感慨。
越是自矜自傲、自诩算无遗策之人,习惯于窥见天机,将命线牢牢握在掌心,但若有一天,发觉自己的卦本该分毫不差,却被人硬生生扭转,搅得千疮百孔时……
该如何接受?
引以为傲的毕生所恃,被现实碾成碎末;明明已窥见的圆满结局,却成了一地狼藉。
算尽天机,不敌人心。
云皎自认,她也无法接受。
她仍仰着头,眯眼想努力看清些什么,最终发觉其中有一件如圆轮的器物,正不断旋转着,光亮便是由此而出。
想来,便是这棵“留影树”的阵眼,也是她师父所说的那件“法器”所在处。
哪吒因眼前景象心绪激荡,却并未放松警惕。
他很快察觉到前方有一道极淡的灵力波动,毫不犹豫将缚妖索掷出,穿破迷障,直取那道身影。
染血的法衣再度在雾中显现,金吒方才似乎也凝滞着,愣愣地看着这棵树上的某棵果实,却到底是无心之人,那片刻恍惚很快被冰冷理智取代,他往后看了哪吒和云皎一眼,身形闪开,借力攀上古树。
哪吒祭出风火轮,揽住云皎腰肢也往上冲。
云皎下意识往方才金吒看的那颗果实看去——画面中,年幼的哪吒正冷着脸,旁侧的金吒正拿着饴糖逗他。
风火轮疾驰,如流光忽闪,三昧真火点燃了不少古树上的果实,此火棘手至极,却可被云皎抬手凝霜覆灭。
金吒见他们越跟越紧,眉眼一厉,不再躲避,反而加速冲向高处,刚要夺那法器,忽听身后一声唤:“大哥——”
金吒和哪吒俱是一顿。
竟然还真是木吒,他也闯进来了,云皎侧目望去。
金吒只怔了一瞬,但这一瞬足以让云皎出手,指间乾坤圈飞出,那圈箍上他脖颈,将他狠狠拽下地。
烟尘四起,灵光四散,哪吒也抱着云皎落地。
云皎再看金吒,发觉木吒所言也非虚,金吒看着是比之前要奇怪一点,有种时而无情,时而呆愣的感觉,但肯定心还没找回来。
因为他已然冷漠地将遁龙桩对准木吒。
木吒前冲的势头倏而止住,脸上血色褪尽,看着那指向自己的熟悉又陌生的法器。
哪吒出手要拦他,木吒却摇摇头,仿佛在说:让我试试。
哪吒眉头微蹙,终未再阻。
“大哥……”木吒艰涩开口。
金吒冷道:“二弟,你莫要再上前。”
木吒看着他,尝试着仍往前一步,这下,金吒手上使力,遁龙桩光芒大盛,是他毫不犹豫地疾刺出击。
锋锐的金光刺入了木吒的肩胛,鲜血如注。
木吒闷哼一声。
金吒似乎不解,那双毫无波澜的金眸注视着对方,“我已‘好意’提醒你,你为何还要强拦?”
木吒的心沉到了谷底。
面前是他的大哥,唤着他“二弟”,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可那双眼中却再寻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兄长的温度,只有一片冰冷。
他咬紧牙关,无视肩头剧痛,又向前迈了一步。
金吒手中的遁龙桩未曾收回,因他的动作,刺入得更深了些。
鲜血沿着金光滴落,触目惊心。
金吒偏头看他,“你为何还不后退?”
木吒唇角翕动半晌,终于能开口:“可是大哥……你本也能后退的。”
“从前,你不会这么对我。”他苦涩道。
“兵刃在你手,你先出言警告,看似尽了兄长‘告知’的本分,”云皎的声音适时响起,她看着金吒,“但倘若心中真有手足之情,如何会将兵刃对准自己的弟弟。”
反正先前木吒也说金吒被她说破防了,云皎索性尝试还能不能再让他破防一回。
不然还真叫这两兄弟在这苦肉计呢,不要强行开启虐文剧本。
“三弟妹,你为何一直说我不好?我三兄弟各司其职,取此法器,本是我职责所在。”金吒眉眼微动,仍旧不解:“若我不好,彼时我便不会用心换哪吒复生。”
哪吒微微一顿。
“灵山的佛莲,若要成就真正的莲花仙身,需以一颗心为引。”金吒平静道,“但彼时的哪吒,肉身俱毁,已然没有心了。”
所以,令哪吒重获新生的那株佛莲……
其中的那颗莲心,原是金吒的。
第179章 千年心结
云皎也微微一顿,却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没有心的金吒,说出这一切都极其平静,无心者的话却激起有心者的惊涛骇浪。
太乙真人的记忆里,分明是哪吒的魂魄直接融入了那株佛莲,而后骨肉便重塑起来。
彼时的金吒,不还正跪在殿内请求吗?
可此刻,金吒却说,他的心是那株佛莲的养料。
记忆对不上,还是少了道工序,太乙真人没瞧见,亦或是……灵山给的话术不一样?
太多猜测,最终,云皎收了收心,先前金吒那句“三弟抛弃家人”太刺耳,她索性先剖开他的自欺。
“金吒,你记得挖心救哪吒一事,可还记得为何要挖?是因爱护幼弟,还是如眼下一般,仅是‘职责所在’?”
金吒听罢,愣住了。
他张了唇,想答,却发现自己答不出。
木吒也微微怔愣,当年他也跟随了太乙真人与金吒同往灵山,只是彼时他修为太弱,还没上到三千阶便被灵威压制在地,最终没能上大雷音寺。
待太乙真人出来离开不久,哪吒也跟着出来了,金吒却彻底留在了灵山。
金吒是何时剖的心?他亦不知。
金吒沉默下来,他还记得那株佛莲,记得自己跪在莲台前的往事,甚至,记得那日剜心的剧痛,痛得他几乎昏死过去,千年也难以忘却。
可那一刻,他心中在想的究竟是什么?
为了家宅安宁?为了弟弟复生?这些理由听起来足够,却又轻飘飘的,无法解释那决绝的一刀。
失却了心的金吒怎么也琢磨不明白,那些本该翻涌的情绪,那些本该滚烫的念头,此刻像隔着一层坚冰,却始终碰不到另一面。
记得事实,却忘了情感。
罢了,想不通,那便不想。
眼下寂静笼罩此地,金吒眼神一冷,索性趁此僵持时机旋身回转,再度奔向树顶。
法器在他眼中才是最重要之事,脖颈间乾坤圈的束缚、身后木吒的惊呼,他全然不顾。
木吒咬牙上前阻拦,金吒反手便将遁龙桩推出,金光毫无滞涩,彻底贯穿了木吒的肩胛骨。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细微,却忽如惊雷般在金吒耳边炸开。
金吒蓦然回首,看着眼含痛楚的木吒,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震惊。
他喃喃着:“为什么?”
对一个无情无欲之人,一切只有冰冷的筹谋算计,没有情感的驱动。趋利避害,保全自身才是合乎“理”的选择。
为何不退?为何要挡?
可木吒却仍用染血的身体,固执地拦在他身前,仿佛非要用这种方式唤回他的“清明”。
只因一个早已被金吒遗忘的东西——
手足之情。
千年岁月中,金吒心中头一回生出一种陌生的渴望。
渴望,再度拥有。
他愣神的功夫,云皎再度催动乾坤圈,哪吒也驱使着混天绫将他拽下,夫妻联手,一下便将他才取到的法器夺了过来。
法器落入了云皎手中,下一刻,却是异变陡生。
丝丝缕缕的光华自法器中逸散,如有生命般,疯狂涌向金吒心口。而后,法器迅速黯淡龟裂,最终在云皎掌中化为灰烬。
这下,众人都有些错愕。
此物,云皎与哪吒也都熟悉。
是凝练的七情六欲。
光华没入,金吒霎时如遭重击,踉跄着往后退,大口喘息起来
众人皆转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千年不变的金瞳中,忽地酿起一缕真正的波澜,旋即成为惊涛骇浪。
惊愕、茫然、痛楚、无措……无数被遗忘的情感排山倒海般涌回,几乎将他淹没。
他撞上了古树的枝干,又慢慢滑坐下来。分明胸膛仍旧空荡,他却捂住了心口,感到了疼痛。
这是千年里,他第一次感觉到痛。
不是肉身的痛,是另一种更尖锐的痛,像被人生生剜开陈年旧伤。
他回想起了当初的答案,找回了彼时的情绪。
身为长子,在他看来,彼时的父亲威严却还算可亲,家中一派和睦。总兵府长子的身份让他在陈塘关颇有威望,少小拜师,时而归家,亦是其乐融融。
木吒的降生,也为平和的生活添了更多欢声笑语。
直到哪吒出世。
三年零六月才诞生的天生神胎,还未落地,便有仙人来访说要收他为徒,太乙真人言说此子命格非凡,将来必成大器。
但父亲却变了。
淡漠又强悍的小儿子,让他变得时惧时忧,他唯恐自己的威严被哪吒盖过,唯恐哪吒日后不受管束。母亲轻声劝慰,换来的却是日渐频繁的争执。
家宅变得不宁。
那时他已离家学艺,一次偶然归来,见到尚未被带往乾元山的幼弟。粉雕玉琢的孩子,乌黑眼眸清澈透亮,没有唤他哥哥,只是静静望着他。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弟弟。
和木吒一样,是他想守护的弟弟。
可他护不住。
家宅再未安宁,父子最终成仇,他亲眼见哪吒自刎,一刀刀刮下自己的血肉,而他跪求父亲,只得一片漠然。
又眼看着父亲打破哪吒金身,引来滔天报复,终日惶惶,夜半呕血。
家宅彻底不宁,每个人都在血与怨中面目全非。
冤冤相报,何时能了?本是至亲,何以至此?
于是,他踏上灵山,献上己心,求一个破镜重圆,求一场家宅安宁。
他以为,割舍自我,便能换来圆满。
但最后,千年过去了。
家已不成家。
他也成了无心之人,行走世间,却似孤魂野鬼。
直到此刻,洪流般的心绪将他吞没,他才恍然惊觉……
他所求的“安宁”,或许从未存在过。
家从不是家。
“大哥……”眼前,木吒震惊地望着他。
金吒也回望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抬起手,颤抖着,想触碰木吒肩头汩汩渗血的伤口,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不敢。
他不配。
他什么也没护住。
木吒却握住他的手,紧紧相执,鲜血顺着木吒的衣袖往下淌,最终濡湿了他的掌心。
“大哥。”木吒哑声道,“你…是不是回来了?是会给我饴糖吃的大哥,对不对?”
金吒长睫剧烈颤动起来,闭上了眼。
古树下,光影渐已黯淡斑驳,唯余方才打斗的细尘还散在空中。
木吒扶着金吒站起身,金吒的腿却还有些软,踉跄一步,木吒便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撑住他。
金吒垂首,沉默不语,没有看任何人。
而后,他轻轻推开了木吒的手。
“大哥?”木吒愕然看他。
金吒缓缓摇头,转过身,一步一步,朝丛林外走去,未再回首,看似并不想与任何人说话。
木吒下意识还想去追,云皎见哪吒目光凝在对方的伤口上,便道:“你先前就说要去找他,找来找去还是慢半步,将你的伤治好了再说吧你!”
木吒一顿,望着金吒逐渐隐没在山雾中的背影,意识到大哥想自己静一静。
片刻后,云皎抬手,看着掌心法器碎裂后的灰烬,微微蹙眉。
师父明明与哪吒说这法器是用以专治太乙真人的,怎么……
彼时说好“或取或毁”,那眼下,算什么呢?
这边正拧眉不解,不多时,却忽有一阵风来。
一道人影破雾而出。
来者仙风道骨,竟是须菩提祖师。
云皎更加诧异,不过见师父并未急于和她打招呼,便也安静下来。
只见他含笑对更深处道:“太乙,这许多年了,连徒儿一面也不愿见了吗?”
里头仍是久未出声。
但哪吒颤了颤眼眸,他察觉到师父的气息近了。
终于,树影微晃,雾霭向两侧分涌。
一位老者,一袭青衣,缓缓从之后显现。
哪吒与云皎俱是一怔。
在太乙真人的回忆中,云皎也是见过他的,彼时的太乙真人仅是黑发中偶见银丝,一身青灰道袍,看得出意气风发。
如今,仍是青衣,却已然洗得发白,满头长发也化作霜雪般的白,眼窝深陷,颧骨凸出,面容清癯得近乎枯槁。
唯独那双眼睛,还残存几分神采,此刻正静静盯着一个人——
哪吒。
他看着哪吒,唇角翕动,那个名字在喉间滚了又滚,最后终于轻轻吐出来::“……哪吒。”
哪吒往前两步,毫不犹豫跪了下去。
“师父。”
这两个字,是对太乙真人的回应。
回应昔年的那些旧识,他从未放在过心里;回应在他心底,太乙真人仍是他的师父。
太乙却忍不住眼眶盈满泪水,偏转头不愿看他。
“师父。”哪吒的声音低哑,“我都看见了。”
太乙真人浑身一震。
“看见了您的所思所想,知晓了您昔年的苦衷与不得已。”哪吒低声道,又抬起头,望向已然白发苍苍的师父。
他再度笃声道:“我都看见了。”
此刻,须菩提祖师已走到云皎身边,见此情形,面露感慨,一阵唏嘘。
云皎疑惑偏头,“师父,这到底怎么回事?那法器,还有太乙真人……”
须菩提捻须,与她解释道:“这些年来,太乙道友一直在此,这道结界非是他自己设立……而是灵山所设。”
她立刻想明白,这道结界不是太乙的保护符,而是用以限制他的。
“灵山非是一昧强横,又有天庭相争,两厢较劲,反而互相制肘。太乙道友彼时心灰意冷,他心知离哪吒越远越是保护他,最终踏入此地。”
须菩提先前说的,和此刻说的,区别就在于:“太乙道友,在此铸造了一件法器。”
用尽之后毕生修为所设的,能汲取七情六欲的法器。
但哪吒的命格已然改写,那具莲花仙身没有命格可言,太乙怎么也没算到,哪吒的七情六欲早已分割,一部分仍在凡躯之内,另一部分则被藏匿在另一处。
最终,他能汲取的唯有金吒的七情六欲。
“此法器与他心血相连。”须菩提看向形容枯槁的太乙,叹道,“若被毁去,他亦遭重创。灵山知他铸器,必欲毁之。只是太乙道友亦非常人,反借此结界之力周旋,故而结界之上也尽是他的气息。”
其实哪吒也没说错,如此看来,太乙真人的确在此自困,因而须菩提也没有打搅,只待时机令他自己想通。
须菩提看向太乙真人,云皎也看去。
另一边,太乙见哪吒始终低垂着眉眼,许久后,他平复了翻腾的思绪,才道:“哪吒,我心知你最重情义,事关金吒一事,你不必过于愧疚,我尚有一桩要事告知你。”
哪吒抬眸。
“金吒以为,是他的一颗心作为养料滋养佛莲,才能让你重生。”太乙真人叹了口气,“实则……他的心血,不过是化作了灵山莲池的万千养料之一。”
昔年给哪吒的那一株,自是莲池中最好的一株。
但能生长出“哪吒”这般神通广大的莲花,如云皎从前所想,只因他本是哪吒。
“莫说他们,哪吒,你先前重归凡躯,如来也曾让你将莲心短暂放去其中,你可曾想过,那你原本的心呢?”
莲心能肉白骨,一具凡躯重新长得完好,但原本心的位置,却被莲心代替。
却也表明着,那具肉身原就少了一颗心。
哪吒一怔,却问的是:“师父,你如何晓得……”
他的眼神一时太专注,太乙又错开目光,看向远方,“不仅如此,狮驼岭一事,彼时我也派了九灵元圣在不远处观察,我亦知晓那些妖物失了神智,亦是此等用途。”
哪吒的心,金吒的心,以及那些小妖的心,皆是佛莲的养料。
灵山骗了金吒。
哪吒沉默,太乙索性直言:“你七情之中的那一缕记忆,本是我放的,实乃我的一缕本源灵力。”
“天庭直入东海,彼时我便察觉你的七情安放在那儿,只是仅以九灵元圣的能力,还无法强取,我见天庭将七情放入李靖身躯中藏匿,心下始终不安。”
索性,将李靖与彼时同其在一处的金吒一并引来。
“山下事关太乙的消息本是我所放。”他道,“只是没想到会引来杨戬……和你。哪吒啊,为师…我只是想最后为你保驾护航一次。”
哪吒始终沉默。
这般沉默,却不是无话可说,相反,哪吒心中思绪万千。七情的回归让他更真切地体会到了悲欢离合,也更真切地理解了师父的喜怒哀乐。
原来…这些年来,即便师徒分离,师父也始终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下意识去寻师父的那些日子,师父心底又是如何百感交集呢?
“师父……”哪吒喉间干涩。
“我知道。”太乙真人却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从未怪过我。”
他弯下腰,第一次如此近地望着自己的徒儿。这是他一手带大,又几乎一手推远的徒儿,千年来无一日不牵挂的徒儿。
“可这千年来,我无一日不在怪自己。”
他微微阖目,复又睁开,眼中是化不开的痛悔,“我总在想,若当年我不去陈塘关,不收你为徒,你是否就能免去这诸多劫难?”
“若我不那般自负,自以为勘透天机,算尽前后,是否就能真正护你周全?”
“若我……”
“师父。”哪吒不愿再听下去,他唇角翕动,“若没有您,徒儿早在千年前便魂飞魄散了。”
太乙真人怔住。
“师父,你从未对不起我。”
太乙真人望着哪吒那张褪去少年桀骜却更显坚毅的面庞,这些年,他的徒儿似乎真的变了许多。
但这一刻,那双乌眸间的光依旧皎亮,如火,如一簇千年不曾熄灭的烈火。无数人想要抹去这样的光芒,却无一人能做到。
即便短暂被雾霭遮掩,那火星,却仍在其下生生不息,等待着重见天光的那日。
哪吒看他,仍是毫无保留的眼神。
千年的自责、孤寂、悔恨,在这一刻,似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缺口。
太乙真人抬手,想如儿时那般摸摸徒儿的头,最终却只是颤抖地落在哪吒肩上。
但他叹息一声:“我徒哪吒,痴儿……”
一声叹,一声唤,一切尽在不言中。
千年心结,冰雪消融。
第180章 是一家人
太乙真人看着眼前的徒儿。
心底那个稚嫩飞扬的少年与眼前人的眉眼逐渐重叠,他变了很多,又似乎没变,千年光阴磨去了些许棱角,沉淀下更多静气,可那双眼睛里的赤诚与执着,却一如往昔。
当年他立于山巅,看着哪吒枪出如龙,满心皆想的是——我这徒儿,将来定能成大器。
可他从没想过,“成大器”的代价,会如此之重,重到甚至让彼此天涯陌路。
又好在,兜兜转转,如今有了重逢的机会。
太乙真人心中泛起酸涩欣慰。
哪吒骨子里确实像极了他,重情重义,却也因这情义深重,易陷执念,钻入牛角尖便难回头。
可如今,他历经万事,一颗赤子之心竟仍澄然,还更添豁达,固然其一是因他心志本如磐石,另一缘由,想来是他身边有了一能与之并肩的、与之极其相似者,一路同行。
太乙真人的目光,不由落向不远处那抹红衣明丽的身影。
她正与须菩提说着什么,且不必细究容貌如何昳丽,单是通身气度,便自有一股洒脱飞扬的意态,神采流转,生机勃勃。
与哪吒像极的那个人,哪吒的夫人。
他这徒儿,倒是眼光好。
云皎察觉到自己被注视,也抬眸对上太乙真人的目光,又索性走过去,大大方方行了一礼。
“拜见尊师。”
太乙真人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菩提道友的弟子,果然是好孩子。”
这次轮到云皎见家长,她倒也很自然,笑盈盈回道:“尊师如今可有妥帖居所?不如移步我山中住些时日,虽简陋,却也清静,景致尚可,还可叫我师父与镇元大仙一同来!”
再加个人就正好能凑一桌麻将,啊不,正好一起论道。
这小徒弟媳伶俐着,太乙一下便看了出来。
知她是见自己与哪吒之间隔阂初消,气氛仍有些凝滞,即便想叫他二人破冰,也不直言,而是顺理成章寻了另一恰当由头。
哪吒也殷切望向他。
太乙真人犹豫一瞬,还是摇了摇头:“如今哪吒的七情六欲虽已回归,却还不算稳妥,你二人先顾好山中事。”
“好了,既如此,太乙道友便先随我去灵台方寸山静养些时日。”须菩提便捻须道,“至于小云吞你那儿,待西行结束,我等与你师兄同去。”
太乙想了想,又温声与这二人宽慰道:“你二人也莫要太忧心。物极必反,盛衰有时,千年来,神佛所积因果怨隙已深,这个千年,他们自会收敛锋芒,暂偃旗鼓。”
“只是,千年复千年……”他又感慨。
年复千年,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纵有玄谋之命,将来之变数,又岂能真正算尽说准。
这话的深意,云皎已听了出来,深以为然,不禁赞同点头。
太乙见她神情专注,自也看得出她听懂了,一时看这个徒弟媳是越看越欢喜,“老夫虽不才,届时若去山中,或可与你师父一同指点你一二。”
“尊师太谦逊了!”云皎闻言,欢欢喜喜拱手,“弟子先行拜谢尊师,届时定备好清茶静候,恭迎尊师与师父大驾。”
事情便这般说定。
太乙真人与须菩离去前,又深深看了哪吒一眼。
哪吒拱手长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
回去之后,木吒在大王山静养了些时日,待肩上伤势稍愈,便再度告辞,执意要去寻金吒。
哪吒将一道云楼宫令牌递给他。
“云楼宫旧部随你同去。”
木吒感慨万千,最终只化作沉沉一句:“多谢三弟。”
山中又变得静谧祥和起来。
好消息是,随着白菰的修行进展,她的记忆也回来得越来越多。白菰坚定决心后,已不再排斥这事。
毕竟,她不是完全只有上辈子的记忆,她还有今生的来路。
云皎时而还会收到各处故交的信,也不乏亲自登门者,红孩儿与铁扇公主便一起来过,又拎了许多东西,大包小裹,身后还跟着一众小妖拎着特产。
云皎趁势将昭珠与小离也唤来,山中笑语盈耳,宾客满堂。
加之她将先前伙同狮驼岭勾连的妖王家底一抄,大王山又多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她让大家挑挑拣拣好东西,各取所需,还连办了好几场盛会,一时山中喜意连连,人人面上都满是笑意。
某日,白菰和误雪陪在她身侧,几人一同在看这个月团建的新戏选段。
哪吒则被她支开去演武场操练小妖了,他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逍遥人,三界之内除却仍不能去地府,无有不至,权看他想不想去。
毕竟他之前就是个一边单方面宣称已与天庭闹掰,一面还能若无旁人去天庭搜罗各种零嘴给麦旋风的人。
闲下来的时光,他做了件大好事。
起因是那个曾被他不慎损毁的孙悟空布偶,他看着,似乎心情复杂。
云皎倒是大方,宽慰他“坏了再定做个新的便是”,哪吒面上颔首,实际却有几日归来渐晚。
几日后,云皎终于忍不住,趁他晚归寝殿,倚在门边问他:“大仙真是事忙,日日忙什么呢?这么神神秘秘。”
哪吒脚步微顿,从怀中取出那个孙悟空布偶,递到她眼前。
尾巴上被烧出的焦痕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细细绣补的金莲花,虽然针脚略显笨拙青涩。
这玩偶,弄坏之后就被云皎收起,前几日恰好被哪吒拿衣裳时瞧见,云皎心中有旁的主意,便也只是再度收起,没想到竟又被他拿去了……
她讶异道:“这是你补的?”
裁缝店定然补不出这等手法。
哪吒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赧色,抿唇不语,只拿眼瞧她,云皎却还笑盈盈等着他开口。
最终,他颔首。
“你好厉害呀,你还会补衣裳!”会锻法器,会做首饰,没想到现下补丁都会打了,还能绣花。
真是居家旅行必备的一枚莲花呀!
云皎心花怒放,扑上去环住他脖颈,哪吒便回拥住她,摩挲着已然带回她指间的乾坤圈。
他面颊仍是微微发红,低声道:“是我弄坏的,自然要补偿夫人。”
云皎靠在他肩上,杏眸流转,心思转了不知多少道。
虽说人偶本是他弄坏的,但云皎仍笑嘻嘻说:“收到你的心意了,你真是很棒一朵小莲花!”
原本打算再定两个孙悟空的玩偶,如今,可以改成一个了,她又在心中想。
并且,她暗自感慨,哪吒果然是个卷王,什么都要学,竟也真什么都能学会。
许是七情已找回,他有了更充沛的感情,原本做得寡淡无味的饭菜,竟也美味起来。如今已能独自整治出一桌像样的菜肴。
厨艺大成了!
那现下还有什么他不能做的呢?除却不能去地府,云皎还真想不到了。
先前都以为他有了七情六欲后无法再免疫魂术,但云皎内心深处又总觉不是。七情六欲本该是完整一体,会不会是原先只有六欲,才造成了这个缺憾呢?
于是某日,她又特意寻了个擅使魂术的妖洞洞主来试。
果然如她所想,这项技能并未丢失。
再说回他不能去地府的事,也不用他去地府,地府之主阎王爷自会来见他,而后两人一起约着去遛狗。
云皎也曾参与过这项遛狗活动。
看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小黑狗,心里还感慨着自己没得白毛摸了,麦旋风看出她意兴阑珊,便提议:“大王,不如我变成白毛给你摸!”
云皎听了眉眼弯弯,“好好好,好狗!”
哪吒却紧紧抿唇。
云皎挑眉,“这是我大王山的妖先锋!”
别太恃宠而骄了!
麦旋风摇摇尾巴,附和她:“是是是。”
但哪吒看它一眼,它把尾巴摇得更欢,却道:“大王,其实我还是觉得我原本的花色更好看。”
云皎一瞪眼,“到底谁才是你老大!”
麦旋风:“你是!”
哪吒又看他一眼。
麦旋风:“主人!”
云皎:?
麦旋风:“大王,你是老大,郎君是主人。”
一旁阎王轻咳一声问:“那小麦,我呢?”
麦旋风尾巴摇成了风车:“嘿嘿,你是最大的主人!”
云皎凝视了麦旋风许久,最终,笑了。
“你——是中央空调狗!”
麦旋风不理解,麦旋风不听。
言至于此,云皎已不想参加他们的遛狗局,在这里与误雪白菰看戏更合心意。
云皎将很多九九八十一难的精彩片段都排了出来,唯独没有排“三打白骨精”。
白菰看着戏,忽而轻道:“多谢。”
云皎与误雪齐齐转头看她,白菰眸色复杂:“大王,误雪,多谢你们……给了我新生的机会。”
云皎笑嘻嘻摆手:“你我之间客气什么?”
误雪也道:“白菰,还记得么?我们是一家人。”
这是很早之前误雪作为hr想到的宣传词,当初是“家文化”,如今却已是真的“家”。
几人相视而笑。
白菰心中感慨,忽而又想起一事:“大王,还有白玉……我也想当面谢谢他。”
云皎想到那日镇海禅林寺下,白玉言之凿凿说着“你为她争来一线生机,我想为她另辟一条归途”的话,忽而,也有些感慨。
不是彻底告别,也不是全然新生,白玉的牺牲,当真让白菰有了一条新的抉择之路。
白玉没说错,无论她与他如何选。
最终,抉择在白菰本身。
云皎掐指一算,刚要开口,麦满分却在此刻来报:“大王,您新定的一批货到了!”
她颔首,才对白菰补上话:“很快便会有机会了。”
不过,待她去前厅查看“新货”时,恰逢哪吒回来,实则他早想去戏台找她,今日是云皎勒令他要去演武场,不许跟着她。
见又一批货搬来,哪吒预感不好,步履一顿,便问:“夫人,这是……”
话音未落,眼见云皎从箱笼中又拿出一只崭新的孙悟空玩偶。
哪吒:……
云皎瞥他一眼,“将你的表情收一收。”
哪吒收不了,困惑中带着些许郁闷:“夫人,不是已有一个了么?”
他一直在想,云皎将那么多人的玩偶都送了出去,唯独没将这个孙悟空的送出去,虽然……即便被他补好,但也算坏了,似乎是不怎么好送人。
可在他丧失七情六欲之前,他也问过云皎几次,即便因目的性太强,被她一眼看穿,但她也是真的无动于衷,没有将娃娃送给孙悟空的念头。
此刻又是何意?他都缝补了,为何又定了新的。
这回,云皎对着新娃娃左看右看,倒是回他了:“那个都被我抱了许久了,怎能送个旧的给我猴哥!”
哪吒这般想便想通了,确然,云皎自己搂着睡了许久,怎能送给孙悟空?
但这也意味着——
那个娃娃,将会长长久久留在他们的床榻上。
哪吒的表情更差了。
他心底开始嫌弃彼时丧失七情六欲的自己,一点疼痛而已,为何要放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娃娃烧了。
恰在此时,云皎腰间玉牌微震,孙悟空传音而至,嗓音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小云吞,俺老孙一行到陷空山了。”
云皎想了想,对白菰道:“你可愿一起?”
白菰颔首。
*
这趟行程并不算太久,云皎除却叫上白菰,想了想,又传信去了珞珈山,打算叫上赛太岁一起。
哪吒自也陪同。
毕竟,他是白玉的“义兄”。
路上,云皎与他说起这义亲之事,本意调侃他两句,哪知他还反过来调侃:“夫人去是对的,毕竟,你也是白玉义嫂。”
云皎哈哈大笑,丝毫没被调侃到,反而还道:“那我还是它主人,它是昔年圣婴送来给我的小宠物呢。”
哪吒:……
白毛送白毛,但没有一只白毛是他喜欢的。
云皎说着说着,腰侧玉牌又响了,“小云吞,你们还有多久来?白玉那小子躲起来了,他还挺尽责,真当起‘劫难’来了,将俺老孙师父藏得严实!”
云皎如今已是百无禁忌,已将这段剧情大致透露给孙悟空,加之先前她也来了趟陷空山,彼时便与猴哥说好会来。
她回想起书中剧情,金鼻白毛老鼠精是个想夺取唐僧元阳的妖精,但他在此间是个男子……嗯?怎么夺?
虽知大概率不会照本宣科,云皎却还是一下来了兴致,当即搓手,架云都更快了些。
“等等,我马上到!”
哪吒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由于还有其余人等,他不好直接用风火轮赶路,但众人脚程加快,目的地亦在望中。
时已入秋,陷空山却仍见芳菲。
这小白鼠确有闲情,云皎看去,山间遍植秋菊,黄白紫红开得烂漫,上回来她还未注意,此刻还见不少凋零的花枝,便知此处可谓是四季有景致。
几人干脆利落按下云头,孙悟空与他几人打招呼:“小云吞,哪吒妹夫,哟,还有小白菰呢,你们可算来了!”
猪八戒也扛着钉耙,晃着耳朵哼哼:“就是,可叫俺老猪好等!那白毛小耗子,胆子忒小,只听过‘躲猫猫’,不曾想他还会‘躲鼠鼠’呢。”
云皎哈哈两声,“少说旁人!你起初见了我不也是‘躲猪猪’,再一吓,都要变成‘飞猪’了。”
猪八戒回想往事,也哈哈大笑。
似乎上回荆棘岭过去,这小猪便少了几分哼唧,多了几分释怀。
沙僧还是一贯社恐,只是颔首。小白龙没来,在镇海禅林寺看行李。
不过云皎眉眼微动,总感觉孙悟空笑得比平常意味深长多了。
怎么了?
哪吒毫不废话,混天绫飞出,云皎有意自己使一使乾坤圈,也将戒指摘下。
白菰却上前一步,轻声道:“大王,郎君,可否……让我先去?”
孙悟空也在一旁促狭道:“是啊是啊,怜香惜玉些吧,那小鼠胆子比米粒小,可经不得你吓。”
哪吒诧异看了他一眼,什么怜香惜玉?
就连云皎也觉有些古怪,莫非…真是她猜想的那样?